“哎哟!急死了!小少爷生病了!发烧烧得要死了!”刘棒子将他推上马车,鞭子一扬,哒哒哒往山口赶回去。
小狐狸看见小少爷的时候也惊到了,怎么会病成这样的!
徐老二和桃香儿一问三不知,急得快哭了,翻来覆去只晓得说本来好好的,一晚上就病倒了,别的一句也讲不清楚。
小狐狸将旁人都打发出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上小少爷的额头——可真够烫的,烫得他都想把包里的鸡蛋拿出来看能不能给闷熟了。
“这么烫,可别给烧成傻子了呢。”小狐狸嘀咕着,从包袱里翻出小片的生地给他塞进嘴里含着,手心贴在他额头上,缓缓注入灵气。
小少爷只觉额头冰凉,缓了身上火燎般的燥热,很是舒服,尚昏沉着心里就先迷迷糊糊地觉得欢喜,用力挣扎着想醒过来。过得一会儿,神智慢慢清明了,眼睛偷摸睁开一线,首先见着的便是绣着银线暗纹的雪白衣袖,而后是念了整整一年、再眼熟不过的长毛狐裘。
小少爷闭上眼睛,假装尚在沉睡,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在小狐狸没注意他的脸,只专心按揉他身上穴位,以气劲促使身体血脉活络,祛除病气。先是头,再是肩颈胸口,而后从指间往上。
“哎呀呀!什么东西!”小狐狸手指碰上佛珠,立时便感觉不好,松手跳了起来。
小少爷睁眼一看,胡大夫耳朵上立起两个尖尖的白色大耳朵,手背和领口也有大片白毛冒出来,好像本来是比甲样式的狐裘变成了翻毛斗篷似的,一眼看过去,白乎乎毛茸茸好大一团。
小少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拉过来,翻身把他压在床边上,哑着嗓子笑道:“狐大仙,抓到你了!”
小狐狸愣住了。
忽然听得轻轻的“喀哒”几声轻响,小狐狸回过神来,划拉着四肢急急忙忙把小少爷掀去床里面,打开被压住的包袱看,只一眼便叫起来:“啊呀!我的蛋都碎了!”
小少爷侧躺在床上笑眯眯地说:“不要紧,我赔给你。”
小狐狸眼珠一转,包袱也不要了,尾巴一甩就往窗口窜去。
小少爷遇上狐大仙,病也好了力气也有了,往前一滚,虎扑下床抱住他的尾巴:“大仙莫走!”
小狐狸不敢伤人,小少爷身上又有佛珠护着,一时竟甩不开挣不脱,急得手脚扑腾吱吱吱啊乱叫起来。
小少爷搂着他的尾巴死死不撒手,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唯恐被他逃了,口里安慰道:“大仙莫急、莫急。我不告诉旁人就是!”
小狐狸回头看着他,乌黑的眼仁泡在水里,泪汪汪的,抽抽鼻子去推他:“那你放开。”
“那你不准跑。”小少爷松开一些,补充道:“你要是跑了,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来害人的狐狸!
“我不害人。”小狐狸抱着尾巴缩到墙角,离他远远的,这才能把皮毛和耳朵收回去,却忘了将头发重新染黑,此时一身雪白纤尘不染,着实是天人之姿,只是好好一张俊秀青年面孔皱成了个包子样,可怜兮兮的。
“我知道。”辟邪的咒轮对他毫无反应,足以证明此人不是妖邪之物,不过看佛珠的效果,也并非仙家,想来不过是个寻常小妖罢了。
小少爷却不知,妖类修仙比人艰难缓慢十倍不止,极少有耐得住不入邪道的,一念之差稍微沾染便再难挽回。小狐狸对修行一事虽并不十分勤奋认真,但四百余年来走的都是堂堂大道,不急、不躁、无歹心、不功利,温厚中正之心极为难得,莫说妖类,纵在三界众生中也算少见。
小少爷趴在地上,过了那股子劲儿便觉腿软手软,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狐大仙,可方便扶我一把?”
小狐狸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蹭过来,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转身倒了温茶喂给他。
小少爷喝了水将口中生地含片吞下,休息一会儿,感觉好了许多,才又开口说话:“我并不是成心胁迫,只是先生太难请来才出此下策。先生乃世外高人,不屑凡俗,我却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想求先生在府里多留几年。”
小狐狸皱眉道:“命数天定,医者治病,却不能起死回生,小少爷高看我了。”
“生死有命,我不求长命百岁,只要活着的时候不遭那些罪便好,不管什么法子都行。何时阎王来收了命,先生自可离去。”
“……我素来在山野修行,不欲在人烟处久留。”
“莫非只有山林中可以修行么?府中人少,为先生腾出半边来也是可以的,绝不会有人轻易打扰。”见小狐狸不说话,他又继续道:“留在这儿,府里上下绝不会亏待了先生,纵然先生不屑银钱,衣食住行总会是最好的,半点不会敷衍。”
小狐狸道:“银钱也好, 吃食也罢,我都并不缺少。”
小少爷想了想,反问道:“那先生每年下山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行医助人,修养心性!”小狐狸眼珠转了转。
小少爷笑了:“先生留在府中,常年皆可行医助人,岂不更利于修养。”
小少爷是个生意人,耍嘴皮子功夫岂是小狐狸可比的,小狐狸说不过他,只得暂且答应留下,心中却想找个机会溜了便是,就算被当做妖怪,搬家换个去处总可以了!
小少爷见他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心里好笑:“先生既然修仙,想必品格高尚,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先生可要言而有信。”
小狐狸眨眨眼睛:“道法自然,变幻不休,岂有定论,我从不轻言许诺,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桃香儿着人在东侧最靠北的位置给胡先生安排了厢房,房门离小少爷的卧房不过几十尺,领人过去安置好了,回来听小少爷叮嘱道:“这回莫忘了给先生送备换的衣裳了,我这里有几件大些的你先送去。回头告诉徐叔,把家里的好料子都翻出来,送到城里的铺子去照先生的身量做了,做工花样都要最精细的,千万不要舍不得。”
小狐狸却对送来换洗的衣物发了愁,他可以将身上穿的衣裳幻化成这新衣款式,却没法将手上现成的衣物凭空变个模样,若是不换上,岂不是连府里的丫鬟下人都要发现蹊跷?
小狐狸犹豫了又犹豫,踟蹰了又踟蹰,终于还是别别扭扭地从里到外都换了。送来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尺寸都还合身,款式花样就算在京城里都是时兴的,可到底不是自己的皮毛,怎么着都有些不习惯。穿好新衣服,小狐狸抱着自己换下来那身团团乱转:这可是自己皮毛呀,怎么收着才好呢?
他正愁着呢,小少爷敲敲门,不待应声便擅自推门进来:“还未沐浴,先生这么早就换上了?质料可还满意?”
小狐狸傻眼了。
“不过换了也好,先生穿这身甚是合适。”小少爷笑眯眯地走上来,拿走他手里抱的旧衣:“先生一路风尘辛苦了,衣裳想必也沾了尘土,我让下人给你仔细打理干净。”
我的皮毛才不沾尘土呢!小狐狸还想说不要麻烦,可小少爷二话不说抱着衣服一溜小跑就回自己房里去了,一点儿没看见狐大仙可怜巴巴的眼神。
小少爷回了房,把门一闩,从床底下拖出个厚实的雕花木箱子,把咒轮在底下铺了几张,将胡大夫的衣裳叠好放进去,想了想,又撸下臂上的手串放在衣服上,关上箱子扣上一把精致的机关铜锁,再把剩下的咒轮密密麻麻全贴在箱子上,连原先贴在床架上和压在床垫下的也翻出来贴严实。最后小少爷吭哧吭哧满头大汗地将箱子搬进放闲置衣物的柜子底层,将衣柜里原先的衣裳都压盖在上面,柜门上再挂一把锁,这才觉得放心了些。
照他的想法,话本里的仙女儿就是没了衣裳才走不了的,胡先生还没到成仙的地步,把衣服藏好了只怕还更能奏效些。
小少爷虽是凭空猜测,这一招却使得实在绝:小狐狸的皮毛外衣虽不是真将皮肉剥下来变的,却也是妖兽天生的护身法器,紧要程度仅次于内丹。皮毛被他这么一藏,小狐狸耗了整晚灵识将整个别庄角角落落探了三四道也没找着,真是再想走也不敢走了。
胡大夫成了府里请的先生。
说是先生,但小少爷出身商贾,考不了功名,也用不上那些四书五经,识字算数的本事早就熟透了,也用不着教什么。
小少爷问:“先生,你能换个别的样儿么?变年轻个小些,看着要亲近许多呢。”
小狐狸脸有点红:“你真以为是话本里的妖精么,本相如此,近百来年是换不了了。”
“这样么。”小少爷有些失望似的,铺开纸墨又问道:“那敢问先生名讳?”
小狐狸脸更红了:“山野散修,又不是人,要名字来何用。”
“诶?不是有姓氏么?”小少爷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了个“胡”,自己看了看,恍然道:“是了,真名是不能轻易告诉旁人的吧,不然给歹人唤了名会被勾魂去的。那我不问了。”
“你话本看太多了!没有就是没有,何必瞒你!”小狐狸有点气急败坏了,姓胡那不是随口一说么!
“竟然是真的没有?”少爷有点吃惊,想想又笑起来:“那我给先生取个名儿吧。”
他提起笔,口中念道:“狐大仙,狐狸仙,既然姓胡,就叫胡离吧?”
这么说着,笔下却将先前那个“胡”字划去了,写下一个“狐”字,而后是“离儿”。
小狐狸在纸上点点:“不对,姓氏当是这个胡。”
小少爷眨眨眼,心想狐大仙居然是识字的。当然这话并没有说出口,只笑道:“念出来谁晓得是哪个胡,反正又不上籍帐,这么写着看起来都可爱些。”
小狐狸不置可否地哼一声。其实几百年来头一回有人给他取名,不说欢喜,新奇总是有的,连带看小少爷也顺眼几分。转头却又想到:改天我走得远远的,这名儿便可不用了,自己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做什么要稀罕人家给取的。想罢又哼了一声。
小少爷只当他同意了,重取了张上好生宣,端端正正写下“狐离儿”三字,吹干了墨,仔细叠起来放好。
起先他还满口先生先生的叫,没几日,便只在人前称先生,私下里只唤离儿,道是名字取了便要叫的,只唤名字亲近些云云。实际上小少爷总觉得,狐大仙虽然生得二十来岁青年模样一副高高在上的仙人姿态,但心性只怕如小儿一般。不能变作少年模样着实遗憾,只好口中叫亲热些,便像是平辈论交,心里好不高兴。
小狐狸有时被他一叠声叫得恼不过,也不叫少爷了,顶着脾气叫他“瑜儿”,听起来和“鱼儿”也无差。小少爷倒是不恼,叫了便笑嘻嘻地应下,反是小狐狸醒过神来自己要红脸。
初始几日小少爷小心得紧,怕狐离儿没了衣裳法力要不足,不当心会显出原形来,让人把府里上下的艾草神龛镇宅符箓之类都给清了个干净,请走的请走烧掉的烧掉,末了自己亲自检查一遭,连过年贴的门神也闹着非要撤了。对府里下人也交代了又交代,没听见吩咐都不得进先生的屋子,平日都要离东厢远远的以免打扰先生清修,即便听见什么奇怪动静也不可擅入,否则便直接打出府去。后来过了段时日见狐离儿没显出吃力,才稍微放下心来,想着衣裳果然是回天上或者别处才用得到的法器,碍不着别的,难怪仙女儿不穿羽衣也可用法术织布来着。
狐离儿规规矩矩修的正道,别说神龛门神无碍,正正当当走进道观寺庙里去拜也无妨的。但小少爷格外小心的打点嘱咐确实让他舒服自在不少,房门一关便无人打扰,起居修行偶尔变回原形也无妨,若不是被强留下来,也算得上轻松快活了。
小少爷唯恐狐离儿不当心露了破绽给人发现蹊跷,不敢叫他常在人前露面,连吃饭都不请去饭厅,每顿都只送到人家房门口,等敲开门送进去。想了想索性自己也不去饭厅了,打发掉下人就在厢房里和他一道用饭。
厨房里给狐离儿准备的都是翻着花样的鸡鸭鱼肉,小少爷肠胃弱,得了医嘱单做的一份要清淡许多。狐离儿问他:“你何必非要和我一块儿吃。你看我吃香的,自己只能吃淡的,不觉得难受么?”
“不和你一块儿,我便只能自己一人吃,更无趣了。还不如看着你吃得香,胃口也好得多,每顿能多吃半碗饭呢。”小少爷放下碗筷,反问道:“离儿胃口倒是好,每日都吃得不少,是不是修仙很耗气力?可有什么食物药材是有助益的?”
狐离儿嚼着软骨摇摇头:“灵草仙药不是凡人可得的,不必费那些功夫,正经修炼便可。寻常吃食不过是吃个味儿,进了肚子,杂质颇多,还要费力化解,不吃反而更有助益。”他舔舔嘴唇,冲小少爷一笑:“修仙也是为了过得逍遥些,为了修炼忌口岂非得不偿失,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小少爷失笑,抽出块素色生绢帕子给他擦嘴,打趣道:“那你可得勤加修炼,不然吃了这么多该长好多肉了,到时候也不晓得旧衣裳还穿不穿得下。”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狐离儿便有气,拿筷子敲着碗铛铛地响:“把衣裳还给我!”
“又不是没有衣服穿,急什么。”小少爷撅起嘴:“还给你了,你必定马上就走了再找不着了。”
狐离儿不说话。
“要是不走我就还给你。”小少爷说:“你能保证不拿回衣服就走,我就还给你。”
“哼。”狐离儿扭过头去。
小少爷便露出很失望的神色来,闷了一会儿,又道:“离儿,我们打个商量罢。你看我还能活多少年,打个对折可好?若我还得二十年好活,你且陪我十年,若只剩十年,你待满五年即可,这样可好?”
狐离儿闭紧了嘴。
命数、劫数,皆是天机。可晓得,却不可说得,出口即是变数,扰了轨迹便是要遭天谴的。更麻烦的却在于,谁也不知这天谴是要落在谁身上,如何个惩戒法的:即便是他随意一句“你命不长久”,或许转身出门便天劫提前被雷劈死,也或许明日一早起来小少爷便暴毙在床,命债还得算在他身上,这谁也说不准。
狐离儿说不得,小少爷更无从得知,静默了半晌,极失望地起身出去了。
过得月余,便是年节,家家户户都喜庆地忙碌起来。
狐离儿在东厢安安静静,每日吃饭睡觉修炼,闲来便出去走走,顺路给人看个诊开个方,他现在吃得好住得好,连一点点吃食交换也不必了,无意中倒为小少爷博了个好名声。他自过得逍遥,万事不经心,只等着年三十吃饺子。
小少爷一点儿没让他失望,到了年夜晚上,放了下人们的假,只不许去东厢打搅,旁的随意怎么玩去,自己亲自端了两大盘饺子并碗筷醋碟去狐离儿房里。
狐离儿见了饺子两眼放光,不等他放下盘子便伸手捏了一个塞进嘴里一口咬下,皮薄馅大,肉汁饱满,果然比寻常人家做的要好吃多了。狐离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闻着味儿专挑肉香馅大的下筷。
“猪肉白菜的。”
“猪肉韭菜的,比白菜的好吃!”
“羊肉呀!”
“虾仁的,这个好吃!”
“哎哟,这是鸡蓉火腿馅儿的呢!真少见!”
小少爷点点头:“特意叫厨房备的呢,想着离儿会喜欢。”人家不都说狐狸爱吃鸡么。
狐离儿连连点头:“嗯,好吃,都喜欢!”他吃得满嘴流油,一口气干掉大半盘,堪堪半饱,才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咬开蘸醋吃。
第二个盘子也少了小半的时候,狐离儿忽然发现小少爷一直在捡第一个盘里余下的吃。他自己把肉馅儿的都挑光了,剩下的自然都是青菜豆腐素三鲜一类的清淡素馅儿,七零八落地散在大盘子里,都不热乎了,小少爷倒一点儿不嫌,不紧不慢地将那些半凉的素馅儿挟进醋碟里,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狐离儿有些不好意思,端起第一个盘子将那几个凉掉的素馅儿都倒进自己碗里,又从第二个盘里挑着饱满的拨给他:“别光吃素的呀,有肉才香呢。”
小少爷笑一笑:“不是说我脾胃弱,不可吃大荤大肉呢,留下素馅儿的我吃着正好。”
“那也不能吃凉的。而且一年才一回,吃好一点儿也无妨,积食了我给你治!”狐离儿从碗里夹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鸡蛋豆腐的,虽然没肉馅儿的香,但味道也很好的,就是可惜有点凉了。
小少爷笑着夹起碗里热乎乎的饺子吃,忽然咦了一声,咬着一枚铜钱抬起头来,铜钱上还站着糖浆。
“哎?铜钱饺子!有福气呢!”狐离儿很高兴地凑过头来看:“糖馅儿的!就这一个么?”
他眼珠转了转,运筷如飞,把小少爷碗里剩的半个糖饺子挟起来塞进嘴里,砸吧砸吧:“不如肉的好吃么,沾沾福气吧。”
小少爷吮着铜钱,愣愣地看着狐离儿的嘴,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极傻气的笑来。
吃罢饺子,前院已经很热闹了,点炮竹的放烟花的,喝了酒唱着歌的,追逐打闹撒欢儿的,声响在厢房里都听得到,狐离儿一时兴致来了,便拉着小少爷去前院看烟火。
他俩在门廊的角落里光是看,并不引人注目,年纪小的丫鬟小子们打打闹闹从身边跑过去,嘻嘻哈哈一点儿不避讳。狐离儿拉着小少爷的手,很新奇地说:“往年我都觉得凡人过年太嘈杂,早早就避得远远的,想不到竟是这般有趣的,炮仗虽然吵了些,焰火倒是很好看的,饺子也好吃,鸡蓉的和虾仁的最好吃,羊肉的也好吃,其实都好吃,但是为什么只有过年才吃呢?前年有人送我一盘生的,说是留着过年的匀出来谢我,我都不好意思拿……”
他呱啦呱啦讲了半天,又绕回吃上去了,小少爷听得直笑。
“少爷少爷,你也来啦?”桃香儿瞧见他们,抱着果盘跑过来:“胡先生也玩炮仗么?我给你们抢些来!”
小少爷点点她的脑瓜子:“女孩儿家,说什么抢些来,一点样子都没有。让他们玩去吧,我们就是看看。”
他刚话说完,忽然想到自己不爱玩,但狐离儿说不定想去玩的,转头去看他,却见狐离儿一双眼全盯在桃香儿怀里的果盘上,便干脆给他拿了过来,将桃香儿打发下去:“果盘给先生吃个零嘴儿,你自己去玩吧。”
桃香儿应了一声,又给他们端了两盘糕点果仁来才去前院找小姑娘们玩。狐离儿明明方才吃饱饺子,这会儿居然又腾出了肚子,烟花也不看了,捧着盘子吃得眉开眼笑,吃罢果脯吃糕点,吃完糕点又端起坚果仁儿,自己吃一个,还要往小少爷嘴里喂一个。
小少爷肚里是饱的,可不知怎地点心喂到嘴边却舍不得拒绝,不管是什么都一一张口接下吃了。
他们两人在这儿待着吃东西,忽然有人凑过来,大着舌头叫:“少、少爷!吃什么呢?来、来吃酒!”
抬眼一看,原来是后厨那边的管事,拎着个小酒坛,红着脸,笑嘻嘻的,可不是喝高了。他看看小少爷,又看看狐离儿,高兴道:“胡大夫也在!来,也请你喝!胡大夫,大好人!请你吃酒!”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白瓷碗来,倒上酒递给狐离儿,自己拎起没剩多少的小酒坛与他一碰:“干了!”
狐离儿喝了一大口,忽然瞪大了眼睛,险些没跳起来,咕噜一声咽下嘴里的酒,吐出舌头嘶嘶地抽气:“好辣!怎么不是甜的!”
小少爷好笑地给他喂了块桃干:“这种烈酒当然是辣的,怎么会是甜的。”
“甜的?有!先生等着!”那管事一拍大腿跑开去,不一会儿又拎着两个小坛子跑回来:“呐!甜的!”
狐离儿揭开封闻一闻,又小心地沾一点尝了尝,尝着是以前喝过的米酒一样,这才道谢收下了。他喝了两口,从小少爷手里拿过白瓷碗来,泼了之前的烈酒,倒上米酒递给他:“甜的,你也尝尝!少喝些无妨的。”
小少爷拿起碗凑到嘴边,倏地红了脸,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管事又去取了一坛烈酒两个碗来,三人便就地坐下对着喝上了,等桃香儿注意到这边叫来徐老二的时候,两坛米酒都不剩几口了。
“胡闹!胡闹!少爷平日里从来不沾酒的,死酒鬼你居然敢灌他!”徐老二跳着脚赶紧叫人来把喝得大醉神志不清的后厨管事给拖走。
狐离儿一直只顾自己喝得高兴,这会儿转头看小少爷,才发现他两眼发直,从脑门一直红到脖颈,居然已经喝醉了。
狐离儿挠挠头,站起身将小少爷打横抱起来,对徐老二道:“我送他回房,劳烦徐叔让人做了醒酒汤送来。”
徐叔看着胡大夫抱小少爷回房的背影总觉得哪儿有点古怪,却又说不出来,摇摇头去后厨找人做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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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地龙烧得暖,狐离儿把小少爷搁到床上,帮他脱了厚毛外套,让他睡下。小少爷却偏不愿躺下,非要坐起来,他皱着眉,鼓着脸,撅着嘴,像一枚可口的薄皮儿包子。狐离儿看得心痒痒的,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软软滑滑,教人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咬一口一定很好吃。
狐离儿上下左右围着他打量,想找个好下口的位置,还没找好,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胡先生,醒酒汤好啦。”
桃香儿端着盘子进来,狐离儿赶紧给她让开位置。小少爷却扭过头不肯喝桃香儿喂来的醒酒汤。
“少爷,张口。不喝了明日要头疼的。”桃香儿弯腰举着汤匙追着往他嘴边凑。
“不要。”小少爷鼓着脸用力吹一口气,把汤匙里的汤水喷了一地,然后他忽然抬起眼,瞪向站在一边的狐离儿。
狐离儿:?
桃香儿却已经会意,直起身将醒酒汤塞进他手里便出去了。
狐离儿端着汤碗发愣,小少爷还瞪着他。愣了一会儿,狐离儿回过神来,坐到他边上舀起汤匙:“来,喝了。”
“不喝。”小少爷瘪着嘴,撒娇似的靠到他身上蹭了蹭:“我好涨……”
“什么?”狐离儿还未反应过来。
“你一直给我吃东西……撑到了……”小少爷口气委屈极了。
狐离儿伸手进他夹衣内摸了摸肚子,果然涨得鼓鼓的,像个圆球一样,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吃饱了不会说么!涨成这样!”
小少爷鼓着脸,哼哼唧唧地靠在狐离儿身上让他给自己揉肚子。
狐离儿给他按揉了小半个时辰,小少爷舒服许多,酒气上来,屋里又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了。
狐离儿眼珠一转,凑在他耳旁轻声问道:“欸,你把我的衣裳放到哪去了?”
小少爷勉强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好半天才对上狐离儿的眼睛:“我藏起来了。”
狐离儿继续问:“藏哪儿了?”
小少爷咧嘴一笑,眼睛重又闭上:“不告诉你。”
狐离儿顿时气得牙痒,还得按捺着哄他:“快说,我不告诉旁人。”
小少爷却已经睡过去了,口里不清不楚地喃喃道:“不说……谁都不说……不然离儿就跑了……”
狐离儿给他脱了夹衣塞进被子里,看他睡得香甜,终于还是忍不住张开嘴,在他脸蛋上恨恨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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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像是那么轻易上肉的人么?看我纯良的眼神 °▽ °b
头疼喉咙痛鼻子疼……蒙头休眠去了_(:з」∠)_
出了正月,商号店铺都恢复生意,小少爷就没工夫整日腻着狐离儿玩了,忙起来每日只有吃饭时才见得到两回,其余时间都泡在了书房里。
狐离儿问:“你为什么这么忙?”
小少爷说:“因为有生意啊,米粮布匹衣裳首饰酒楼酒庄,还有庄子田地佃户,可多啦。”
狐离儿吓一跳:“这么多!没人帮你吗?都要自己管?”
小少爷摇摇头:“各铺里自然有各处的管事账房,但都交给别人怎么行,指不定就被占了便宜去。还是得自己把着的。”
狐离儿摇头:“那岂不要累死!都换成信得过的人去做不就好了!”
小少爷笑了:“哪有那么简单,况且人家又没错处,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其实现在的人做得都很好了,以往我病起来卧床一两个月,也很少有出岔子的。”
狐离儿不明白了:“既然不会出岔子,为何还要自己忙?”
小少爷摇摇头道:“要做得更好更大些,还是得自己上心的。”
“更好更大?现在的还不好么?我觉得你家很有钱了呀。还要多大才够?”
“慢慢来吧,先要……和我大哥一样吧,有以往整个凌家那么大,然后再更好些……”
狐离儿啃着酱香猪蹄琢磨了一会儿:“你大哥待你不好?把你赶出来了?”
“怎会的。”小少爷低头舀汤:“大哥与我不同母,懂事后就不怎么亲近了,但也不至于苛待。之前只怕当我跟他暗里较劲是闹着玩呢,前两年玩大了气着了才把我打法出来了,以为我离城里远远的就不好差使人呢。”
狐离儿想两天都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个状况,索性不费脑子了,爱忙忙去,无人来打扰正好专心修炼,或者偷摸去各屋里转转翻翻,找找自己皮毛被藏哪儿了。
说来也怪,按理说人多的地方浊气重灵气稀,当是不利于修仙的,但也不知是这庄子风水布局好,还是住在山下给人看诊比较勤快功德攒的多,修行起来倒不比在山上更艰难。
俗话说春脖子短,一转眼就入夏了,不过山里倒是凉爽不觉燥热,一日小少爷吃着午饭忽然问道:“离儿,你可是极怕热的?”
“怎会的。”狐离儿一口咬掉半个狮子头:“好歹也是三四百年的道行,寒暑不侵也不算个什么。”
“这样么?”小少爷若有所思,他本以为狐离儿一身厚毛是很怕暑天的,不然为何只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下山。
他这话一问出口狐离儿便红了脸,嘎吱一声将鸡腿的骨头都咬断了:“我倒不怕热,但衣装只能变毛皮冬装出来,暑天下山你们看着不热么!”
小少爷一愣,他本觉得狐大仙当是顶厉害的,却不料竟连这种小事也做不得,忍不住大笑起来。
狐离儿顿时恼羞成怒,挟了个豆腐丸子朝他扔过去:“有什么好笑!等我过了这遭便好了,造化到了想变什么穿就变什么穿!不许笑!”
丸子正好扔进小少爷嘴里堵在喉咙口上,让他噎噎唔唔好半天才吐出来,呛得脸都红了还止不住笑,一边笑一边还要逗他:“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儿呢,怕你在府里过不舒服好花一番心思。现在可好了,我有的是轻薄衣裳给你换呢,离儿真是好叫我省心!”
他晓得离儿一提到衣裳就要恼,话说完就一溜烟儿跑了,狐离儿有气没处撒,愤怒地抄起筷子将桌上两份饭菜都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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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鼻水擦得鼻子都要掉了OTL……
今天就这一更》《
入了伏天,就算是山里也很热了,走一会儿就要抹一头的汗水。狐离儿不怕热,反倒很高兴天热了有冰镇的果子和碎冰可以吃。
白毛狐狸趴在房梁上吐纳修炼,嘴里还含着颗冰冰凉凉的葡萄,舔了又舔舍不得咬破。
内丹旋转,心斋坐忘渐入佳境,忽而有人大力敲门嚷道:“先生!胡先生!小少爷不好啦!”
狐狸一个激灵从梁上掉下来,在地上咕噜滚了一圈化成人形,一边手忙脚乱穿衣服一边翻着白眼伸着脖子拍着胸口把卡在嗓子眼的葡萄吞下去,匆匆跑去开门:“怎么了?”
门口是个叫海棠的婢女,这会儿一脸焦急,汗珠子顺着下巴尖儿往下滴:“小少爷病倒了!先生快随我来!”
好好的怎么就病倒了?狐离儿跟着海棠往书房去,想起来了,午饭的时候小少爷确实精神不太好,看着恹恹的,饭也没吃几口,问起只说是天太热精神不好,便也没注意太多。
“没什么,起身急了有些头晕罢了,都是他们大惊小怪的。”小少爷将别人都遣出去,靠在软榻上不以为然道。
狐离儿见他气色实在不好,伸手搭在他额上觉得热度有些高,想来是暑气侵体了,皱眉道:“只是晕一下怎么会那么着急的,是厥过去了吧。本来体弱还不好好休息,整天劳神,很容易病的。”
小少爷眯着眼躺下,丝丝的清凉气息从狐离儿搭在他额上的手里透进来,在身体里游走,烦闷燥热的感觉很快消失变得清爽舒服起来。
“离儿。”小少爷忽然说:“要是你不给我治病,或者治死了,我死了你就可以走了。”
狐离儿一愣,随即瞪起眼睛:“胡说!我从不害人性命!”
小少爷转过身去趴在踏上,背对着他闭眼道:“要是我死了,按家里规矩身边用过的东西能烧的都要烧的,到时候你看哪样烧不掉,就是你的衣裳在里面,拿了就可以走了……”
狐离儿生气了:“命数不到,说死就死是那么容易的么?要是真不想活了,就别拘着我,身边没有大夫随便挂个房梁跳个池塘不就行了!当着救命的人说不要命,有什么意思!”
小少爷翻过身来,撅着嘴道:“放你走我舍不得,你在这儿我也舍不得死了。可你又不想留在这儿,我要是死了离儿是不是还顺心些?”
狐离儿两手捏着他的脸颊用力扯开:“叽叽咕咕的是在说胡话么?这病得可不轻,人都傻了。来人呀!给小少爷熬消暑的药汤来!每日三大碗,药不能停!”
狐离儿气哼哼地回去自己房里,拿了桌上的冰葡萄吃——放这么半天早就不冰了——于是他更不高兴了。连皮带籽吃掉大半盘,狐离儿把盘子推到一边,伸出尾巴在桌上扫扫,跳上去盘腿打坐。
没一会儿,狐离儿睁开眼睛,歪着头想了想,闭上眼继续。
过一会儿又睁开眼,狐离儿皱起眉头:静不下心。
左右看了看,狐离儿端起盘子将剩下的葡萄也都吃了。
嗯,心静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门口有人轻轻地敲门。
狐离儿睁眼闻了闻味儿:萝卜老鸭汤,清蒸鱼,辣油白斩鸡,肉末烧茄子,三鲜豆腐皮儿,粳米饭。
还有小少爷。
狐离儿抽抽鼻子,决定不理他。
小少爷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回应。
过了一炷香时候,小少爷又敲了敲门。
一盏茶之后,门口地上有一点轻轻的响动,是小少爷端不住盘子放地上了。
又过了快一刻钟,饭菜还在,小少爷也还在。狐离儿在屋里转了几圈,摸摸肚子,去开了门。
小少爷坐在地上,仰头眼巴巴地瞅着他:“离儿……”
狐离儿一手端起大木盘子,一手拎起小少爷,尾巴一甩关上门:“你的份呢?”
“多了我拿不了,今天就和你吃一样的菜!”小少爷笑眯眯地布好碗筷,推过去一个盖得严实的保温盅。
狐离儿打开一看,是一小碗碎冰,浇了蜜糖拌了新鲜果肉,拿起勺子舀一口,香香甜甜冰冰凉凉的。狐离儿三口两口吃完,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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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渡劫回来了!!!!【揍
本来只是感冒……不晓得怎么回事弄得眼睛发炎了OTL……
反正两眼红通通的的各种痒各种睁不开各种流眼泪,只好投奔母上大人去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啊QAQ 每天都有好吃的,还有空调QAQ
就是不让上网……任何费眼的事情包括看书看电视都禁止_(:з」∠)_
于是楼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滴眼药水之外就只能眯着眼睛发呆了……
这两天好一点了母上大人才放人,回到自己小租屋,没吃没喝没空调嘤嘤嘤!
大暑天里冰块算是稀罕物,是有地窖的大户人家从冬天屯下的。别庄里人少,小少爷又一贯体弱不能贪凉,冬天便没储多,打从狐离儿喜欢上拌了果子和蜜糖的冰碗儿,天天都要吃不少,不出半个月,徐老二便悄悄和小少爷说:“胡先生太贪嘴了,地窖里的冰块都被他吃去一多半了,也不怕吃坏了肚子。再这么吃法,少爷屋里放凉盆的冰都没啦。”
小少爷一笑:“由他吃去吧,反正别处也用不上,供一个人零嘴还供不起么。”
“倒不是供不起,可这三伏还没过完呢,冰都快没了,要买也难买到,难不成要从酒楼里匀来?光是送进山来就是好一番功夫呢。”
小少爷看他一脸肉疼的样子,无奈点头道:“知道了,我和胡先生说声罢。”
狐离儿叹气:“连冰碗都没得吃了,真无趣。”
小少爷哭笑不得:“难不成我这儿只有冰碗才有趣么?”
狐离儿摸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煞有介事道:“这儿灵气不如深山里充裕,又狭窄嘈杂,也就是花巧吃食能打发闲暇罢了,冬日里有饺子暖锅,暑天就是冰果子和冰碗了,虽然平日饭菜也是很不错的,但少了冰碗便失了很多乐趣呀。”
小少爷心思一动:“要说花巧吃食,别庄这边也不算讲究。你若喜欢我便从城里请精于此道的师傅来,可比府上的厨子手艺好多了。”他顿了一下,看着狐离儿眼睛放光,小心翼翼问道:“这样,离儿可愿意待在这儿了?”
狐离儿抱着尾巴专心理毛,随口道:“能走自然还是想走的,山里自在多了。不过反正走不了,若是有好吃的么,也不那么憋屈烦闷嘛。”
从狐离儿房里出来,小少爷叫来徐老二:“庄子没冰了就去城里买吧,难道我连个先生的零嘴儿都供不起么。再请几个好师傅来,红案白案能做花巧点心的都要!”
徐老二抹把汗:“师傅好找,可冰块实在不好买啊,正是暑气最重的时候,山里都这么热,城里更是难熬,我们自家酒楼屯得最多也不够用的呢,谁家还匀得出来卖啊,就算有,也怕是一两银一块冰的高价呢。”
小少爷想了想,咬牙道:“买不到就去找本家要些,家里肯定有多的!大哥自己就跟块冰似的,用得着什么冰块啊,大不了按市价算给他!”
徐老二:“……”
弟弟要冰块度夏,哥哥自然是不会要钱的,但运上山的人力物力还得自己出,光是保温储冰的箱子就得不少——小少爷不讲客气,徐老二便硬着头皮将本家地窖的大半都给搬空了,只留了冻死在地上的几个大块没打碎带走,好歹还够大少爷摆个冰盆镇个酸梅汤。
本家的大管家看着空空荡荡的地窖嘴角直抽,一个眼神都懒给不停赔笑的徐老二,转头便去找大少爷告状。
大少爷便招了徐老二来训话:“你这贴身管事怎么当的,瑜儿年纪小你便由着他胡闹么!要这么多冰做什么去?贪凉病了你当得起么!”
就如小少爷说的,大少爷整个人都跟冰似的凉飕飕,徐老二立马热汗变冷汗:“冰是小少爷给胡先生要的……”
大少爷一挑眉:“胡先生是谁?”
“是府里请的先生……”冷气袭来,徐老二惊觉自己说了句废话,立马改口道:“是府里请的大夫……”
他三言两句将胡先生的来历作为交代了个一清二楚,大少爷点点头:“若是有本事的,优待些倒也应当,莫被人哄骗了去就好。”
问完话大少爷难得屈尊降贵将徐老二送出门去,交待道:“若是山上住得不好,便回来吧,家里总是要周到些……”话说一半忽然停住,自己摇了摇头:“算了,过些时再说吧。这时候正热,山上还好过些。”
大少爷如何思量,徐管事如何肉疼,狐离儿一概不知,只晓得冰碗可以照吃,便心满意足。
等从本家讨来的冰块也耗得差不多,酷暑也过去了,入秋之后瓜果菜色丰富起来,从城里请来的师父手艺上佳,花巧也多,有新奇点心吃的狐离儿也不介意没冰了。
许是吃得好心境也开阔,近来修行颇有成就,有一日打坐时忽生警兆,猛然惊起,狐离儿定下神来略略一算,晓得自己多拖了近百年的雷劫终归是要来了。
狐离儿原本是打算自己慢慢去找出皮毛的,反正吃得好住得好小少爷心眼儿也不坏,当做游戏也就是了,不用着急。可现下雷都要劈下来了,可不是玩得起的时候。狐离儿扯着耳朵在屋里团团乱转了一下午,没法子,还是得去找小少爷。
小少爷在书房对着账本看铺子里报上来的生意状况,见狐离儿急吼吼地闯进来很是惊奇,站起来问道:“怎么了?”一边把桃香儿打发出去端点心上来。
狐离儿张口就喊:“快将衣裳还给我!”
小少爷一愣,看狐离儿一脸焦急,便问道:“怎么了?出什么要紧事了么?”
劫数这种事不可说与旁人知晓,狐离儿只能用力点头:“嗯,可要紧了,快些还给我罢!”
小少爷怔了怔神,下意识去摸装着钥匙贴身藏着的荷包:“离儿,要走了?”
“嗯,要走远些呢。”过雷劫自然是要找个空旷无人灵气充足的地方。
小少爷仰着头傻傻地看着他,半晌又低下头去:“那……离儿以后还回来么?”
狐离儿自觉过个雷劫是没甚问题的,却拿不准这能不能说,若是断言能回,算不算是泄了劫数可过的天机呢?他犹豫再三,不敢冒险,只得含糊应道:“这说不准呀……”
小少爷不说话了。
狐离儿心里着急,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小少爷却低头看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狐离儿初时只是心急,等了半天又有些无措,小少爷不做声,两人便这么闷头干站着,狐离儿心惶惶地惦记着要被雷劈了,越等越着急,越想越委屈,忽而鼻子一酸眼底一热,也不管小少爷如何答复了,转身跑了出去。
门口端着点心的桃香儿只觉有风刮过,眼前白影儿一闪,不晓得什么东西过去了,吓了好大一跳,拍拍胸口将点心端进书房,却只有小少爷一人,奇怪道:“咦?胡先生呢?一转眼怎么人就不见了?”
一直在发愣的小少爷醒过神来,抬眼左右一看,拔脚就往外跑。
狐离儿跑回自己房里,没两步泪珠子便落下来,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他只觉得委屈极了,蹲下身抱着脑袋大哭起来。
不一会儿小少爷推门闯进来,看他蹲在地上哭得耳朵都露了出来,耷拉着一抖一抖的好不可怜,顿时慌了神,反手闩上门也蹲下来,手足无措地扯住他的衣袖:“离儿,离儿你怎么了?不要哭啊!有事和我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