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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姜汤喝多了，暖身效果好得有点过头，加上二老爷昨晚和狐离儿闹了半宿，抄经的时候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知道午间狐离儿回来喊他吃饭，才发现二老爷居然发起烧来了。

这么多年都被狐离儿精心调理着，二老爷连声咳嗽都少见，这会儿忽然病倒着实把人吓了一跳，狐离儿急急忙忙把人塞进被窝里，耗着大把的灵气给他一遍遍地梳理经脉。

到晚上，二老爷烧退了一点，还是有些发热，醒过来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又睡过去了。狐离儿索性也不吃晚饭了，钻进被子搂着他同睡，整夜地用灵气供着。

饶是如此，二老爷也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恢复到可以自己起身，狐离儿觉得自己或许这十几年的修为都耗在他身上了，不过总算是好起来了。

或许是天冷不易恢复，也可能是底子本就不好，二老爷病了这一回，精神总有些不济，整日昏昏沉沉，胃口也不大好。狐离儿担心得很，连药铺也不去了，整日里围着他打转，四个小家伙都觉得是自己害得二老爷生病，忧心忡忡地也每天都要来看好几趟，一时间二老爷好像回到了十岁前的光景似的：身娇体弱，风吹即倒，片刻都离不得人，好像一不留神就会像被碰倒的琉璃摆件一样，碎得怎么都补不回来了。

饶是如此小心翼翼，第二场大雪落下的时候二老爷还是又病倒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的一病不起。

他精神很差，每天要睡上六七个时辰，醒着的时候也倦怠无力，持续地发热，甚至不时心慌气短。

狐离儿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只觉出心脉有些小问题，别处都一切安好，只是有些虚弱罢了。

心脉上的问题按理说并不算太严重，但狐离儿也对此束手无策——他到底不过是一只三百年修为的小狐狸，灵力可以疏经络去病灶，伤寒恶疮都能立时见效，却无法续断脉肉白骨，不管是断肢和剜掉的血肉还是心脉上的一点小缺，他都不能帮人补上。

狐离儿还自己趁夜跑了一趟无名道观，可是不过十来年，师兄一点信也没有，那个叫天阙的道士也没回去。他没别的法子可想，只能傻愣愣地在床边陪着二老爷，不间断地用灵气养着他，连凌唯远都不理会了。

弟弟连着半个月都没能下床，大老爷心里也渐渐沉了底——二老爷今年已三十有余，当真是一点侥幸都存不得。

大老爷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将半仙的命数之言告诉了狐离儿，狐离儿却平静得很，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只说了句：“知道了。”

其实早该知道了，只是不愿去想而已。第一眼看时就知道是个注定薄命的，不知不觉也过了而立之年呢，真要说起来，已是极为难得了。一点本该没什么大碍的心疾，也能让人决了堤似的衰弱下去，到底，命数是逃不过的。

狐离儿把下巴搁在枕头上，凑近了去看他。

他现在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叫醒了喂两口参汤，还没喝下去就又睡着了。纵是有灵气日夜养着，也当不得饭吃，原先薄皮包子一样的脸现在像被掏了馅儿似的瘪下去，微微地泛出蜡黄色。

狐离儿恍然大悟地想到：这个人啊，就快要死啦。

等他死了，恩情就报完了，就可以回山里去修行了。狐离儿不自觉地从被子里抓了二老爷的手捏着玩。报恩啊……当初他还说还给自己挡雷呢，也就十几年前，一转眼就过了，想起来却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似的。

不用待在人多嘈杂灵气又稀薄的地方了，也不会因为同凡人厮混在一起惹同类笑话了。狐离儿叹了口气，捏捏二老爷的手心，忽然觉得其实自己并不怎么高兴。

以前在山上，邻居的兔子松鼠山雀儿，换了一窝又一窝，有的是老死了，有的是冬天冻死了，有的是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叫别的大玩意儿咬死了，看到邻居死掉他也会叹气，特别是跟他亲近的山雀儿，可是也就感叹一声罢了，从来不会想现在这样，觉得这么……狐离儿摸了摸心口，这么难受……

二老爷一觉睡了不知道多少天，一睁眼就看见狐离儿盯着自己俩眼直直地在发愣，两人眼瞪眼了好半天，狐离儿才回过神来，倒了温好的参茶喂给他。

二老爷润了润口，忽然笑了一下，喊道：“离儿。”

“嗯？”狐离儿趴在被子上压着他，这么大一个人，却还是和当年初见时一样轻飘飘的。

“我做梦梦到以前给你取名儿的时候了。”二老爷说：“我在梦里就后悔了，这名字取得不好，离儿离儿，现在一语成箴，果真要分离啦。”

“不过是个名字罢了……”狐离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里却不由觉得堵：泽端泽端，岂不也是一语成箴？泽取兑卦，旺于秋……衰于冬。

“不过就算总要分离，我也很知足了。”二老爷闭上眼叹息道：“离儿，我真喜欢你，这一辈子真是谢谢你啦……”

二老爷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狐离儿想回话也没人听了。

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像你也没什么好谢的，分明我也……

我也如何呢？狐离儿又发起愣来。我也承了你的恩，我也一直有好吃的，我也过得很高兴，我也……很喜欢你……

他忽然想起那时师兄说的：情爱不过是一种念想罢了。

想携手相伴，想交颈缠绵，想长久相守……生死不渝。

狐离儿眨眨眼，忽然落下泪来，把锦被洇湿了好大一片。

师兄，我是不是，知道得太迟了？

今年的除夕夜，凌家谁都没心思过，整个宅院里都冷冷清清的。打从二老爷卧病在床，就连平日最闹腾坐不住的两个丫头也安分了，不乱跑不乱跳不打闹说笑，每天都乖乖地跟在方雨兰身边，时不时跑去叔叔房里偷偷看一眼，要么就和大哥一起陪着二哥在书房待着。两个男孩都能识文写字了，学着二老爷的样子一笔一划抄起经文来。

入夜之后，二老爷醒过来，砸吧砸吧嘴，发现舌头下面有颗糖。

“甜不甜？”狐离儿给他喂完水，又往他嘴里塞了颗：“松子糖，唯珍下午拿来给我吃的呢。”

“挺好。”二老爷把糖嚼了，让狐离儿扶他做起来靠着，他这会儿精神挺好，脑袋里也清明起来了。

狐离儿也脱鞋上了床，两人就偎在一起咯嘣咯嘣地吃松子糖。

“整好十年呢。”二老爷忽然说。

“嗯，过起来挺短的，想起来倒好像挺久了。”

“不短啦。”二老爷转过头飞快地在狐离儿脸上亲了一下：“怎么想都是我赚大了。”

“反正我也没亏。”狐离儿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怕他糖吃多了口干，又倒了杯茶来喂他喝下，之后便要出去找大老爷，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二老爷说：“我抄了这么多年经书，折算成缘分不知道有多少？不晓得够不够下辈子再遇见你，帮你挡着雷劈。”

大老爷带着四个孩子进房里和二老爷说话，狐离儿就坐在门口发愣。

地府轮回再世为人，只有三魂不散，七魄皆是被孟婆汤洗过打散重来，外头再换个壳子，天大地大阎王爷把你随便一扔，遇不遇得上还两说，就算面对面，谁又能认得出谁来？

他以前还听魍魉鬼说过，地府里的鬼魂儿争投胎争得挺凶的，不知到底是怎么个光景？泽端命薄，魂也弱，要是抢不过别的鬼，就只有猪狗牲畜可以投，再不济的，在轮回道里就魂飞魄散什么也不剩了。

师兄说辘辘轮回无止，必有再见之时。可是泽端可当真能从轮回道里熬出来？

狐离儿想得出神，大老爷已经出来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走开，身后跟着四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

二老爷觉得倦得很，和平时的困顿不同，现在倦得连喘气都没力气了，却还是很努力地睁着眼。

最后了，再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狐离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在床边坐下。

二老爷一直憋着的这口气就松下来了，安心地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浑不着力，周身有点儿凉，但并不难受，感觉像是忽悠悠就要飞起来了，却又被什么束缚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身子完全不听使唤，没法睁眼，却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四周。

他看见狐离儿咬破了食指，在自己额头上划了几下，那种被压迫的束缚感更重了。然后狐离儿低下头，张开嘴，吐出一颗泛着微光的小圆珠子。

那颗珠子看着是玉石或者琉璃质地的，却像水一样被狐离儿分出一滴来，喂进自己嘴里。

靠在床上的身体本觉得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狐离儿的手指贴上来一点知觉也没有，但那滴东西入了口，却感觉整个人都安定凝实下来了，还是很轻，却没了那种不着力的虚弱感，浑身暖洋洋的，很是舒适。

然后狐离儿伸手在他额上抹了一下，身上沉甸甸的束缚一下子放开，他发现自己真的飞起来了，飘飘忽忽地，像一缕青烟一样往上飘去。

最后一眼，他看见狐离儿俯下身，在自己身体的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变回了狐狸的模样。

狐离儿修为尚浅，没有逆天改命之能，但妖修内丹也是精气神魂练就，用我精魂补你人魂，只望你能安生入轮回，不复如此微薄命数，待到来生，我也好去寻你。

内丹有损，狐离儿再维持不住人形，白毛的小狐狸坐在锦被上，看了一会儿那个没了魂魄已经凉透的身体，甩甩头，听见门外唯娇唯珍细细的哭声。

门外是他的大哥和大嫂，侄儿和侄女，还有儿子。

门里是泽端，但是已经不在了。

狐离儿最后在他冰凉的脸上舔了舔，然后扒开窗户跑掉了。

大哥、大嫂、侄儿、侄女、儿子。都不是他的。

只有泽端是他的。

一甲子一轮回。

京城。

傅将军府上的宠妾张氏哭嚎一天一夜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然后难产死了，算命先生路过，摇头，说这孩子命太硬。

将军痛失爱妾，正妻含怨养庶子，老妇人嫌他晦气，老太爷只敲了敲拐杖，训道莫要小家子气得叫外人看了笑话。

将军府上的小少爷就这么爹不疼娘不爱人见人嫌地长大了，只好在人打小就精乖安静，没招得上头两个嫡出少爷拿他当玩具，只不过这么一来也更没人关心理会了，连大老爷都忍不住要皱眉嫌他一副文弱样，不像将军府里出来的儿。

今天是小少爷四岁生辰，不过没人理他，大年三十的，将军府规矩大，上上下下都忙得很。

正中午的时候，府上却来了不速之客。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站在将军府大门口，对门房道：“求见贵府家主。”

天子脚下，堂堂二品将军府，家主是随便来一人说见就能见的？门口的老仆大皱其眉，但见来者相貌俊秀姿态不凡，散发如雪一见便知非常人也，与人说话看似谦逊有礼，然态度冷淡，神色气度非惯居高位者不能有，又不由有些犹豫，怕自己见识短浅怠慢了哪方贵人。

来人见他踟蹰，竟不等通传，径自往门前走去，袍袖一挥，居然硬生生将那贵客莅临才可打开的朱漆正门给掀开了去！

将军府登时大乱。

直到近一个时辰后，傅小将军才终于确认来者实不是他可得罪得起的人物，焦头烂额迎出来，绕过满地乱滚的家丁府卫走到近前拱手行礼：“不知这位公子强闯将军府，是有何贵干？”

“不见通传，无奈擅入，还望见谅。”来人如是道。“吾乃山间散修，历世数百年，贵府麟儿与吾缘结深厚，故特来迎接。”

傅小将军大惊失色，正欲斥他胡言乱语，却见老太爷拄拐上前问道：“山人神通，不知有福的是我哪位孙儿？”

“见过才知。”

两位嫡出的少爷本就在太爷身边绕膝承欢，很快便规规矩矩站出来，尚未行礼，白衣人已摇头道：“不是。”

傅小将军顿时松了口气，屏风后的正房太太却喜上眉梢，连忙出声道：“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平日都独自待在房里的庶出小少爷这才被领出来。

来人蹲下身，细细地看着小少爷的眉眼，开口唤道：“泽端。”

名为傅御的小少爷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离儿？”

“嗯。”狐离儿露出一丝笑容，瞬时整个厅里都亮了一份。

小少爷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能再相见，也不枉我攒了十年的功德，剩下的福缘可还够我和你再过一辈子？”

狐离儿牵住他的小手，嘴唇在他额间一碰：“足够了。”

—正文完—

正文完结~\(≧▽≦)/~

拖了这么久终于完了T v T

就说是HE嘛，这下变成养成啦>///<

之后还有两三篇番外的样子，关于之后的，和关于师兄的。

不过会晚点放出来，因为有姑娘在帮我做个人志，要放在个人志里先发。

个人志就是养鱼、家猫、和狐离儿这三篇及番外（可能有补完？），再加上一个关于龙的西幻极短篇（←这个之后也会再单独发出来）

大概就是这样……

这篇文就先不标注完结，到时候番外还是直接在楼里更新，都发完了再改标签。

就这样了，谢谢大家看文！>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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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志的具体事项其实我弄不清楚，估计不会太快出来，因为我还在修文呢_(:з」∠)_

封面不要太奇葩啥的膝盖一痛啊哈哈哈哈哈我差点就……不过被做本子的姑娘给掐了啊哈哈哈 = ▽ =b||||

都弄好了的话就来发个广告好了，不知道地址能发么……

因为本子一时半会儿大概出不来所以番外也会比较晚才发，反正啥时候看见这问打上完结标签了就是番外发完了，这样比较清楚免得总是点进来看挺累的。

虽然不太指望本子能卖出去多少OTL【基友很鄙

视地说一定没人要← ←b【只希望帮我出本的姑娘不会亏就好了……

当然不买也不会漏掉啥，除了正文修订补完之外，其它添加的内容还是会在HJJ公开发的，晚一点儿而已~

再次谢谢大家> w <

外篇?一 ?情事误人

狐离儿抱起小少爷，旁若无人地走出中堂，一迈出门槛脚下便积聚起大片的雾气，汇聚成一片瑞气云霞，托着二人升空而去。

这一手着实震惊了整个将军府，甚至有不少胆小的下人当即跪下向云霞去处叩拜祝祷，一时间府中竟比白衣人强闯上门时更加乱成一团。

小少爷搂着狐离儿的脖子，探头看看脚下越来越小的将军府邸，轻轻拽了拽他的长发：“离儿，你好像学坏了呀？”

“有吗？哪里学坏了？”狐离儿放慢速度，在绵软的云霞间坐下来。

“说不清楚，反正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狐离儿不置可否，笑眯眯地把他抱到膝头上坐好：“难得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我就怕你什么都忘了，连我也不认得了。”

“本来是不记得的，但是你一叫我，我就都想起来了。”小少爷往前蹭一蹭，用小短手搂住狐离儿的腰：“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天阙回去没。”狐离儿说：“他那个破道观在人修里居然也算不错的呢，师兄说可以找他帮忙，让你去跟着学学总该是可以的。”

“我抄了半辈子的佛经，结果却要当个道士么。”小少爷缩了缩，他实在是怕了天阙讲道的法子。

“难不成你还想剃了头当和尚去？”狐离儿捏捏他的小屁股：“和尚戒淫邪，你当真想好了，要当个苦行僧？”

小少爷扭了扭，抱紧他不说话了。

在天上悠悠地飘了近一个时辰，狐离儿压下云头落在整齐的大块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到了。”

小少爷一仰头，看见一座不比城门小的山门矗立在眼前，其上雕饰有细致繁复的花纹，既大气又不失精致。再左右一看，周围开阔而清净，也并不是自己曾见过的县城，不由怪道：“那个道士出息了，搬进大道观里了？”

狐离儿噗嗤一笑：“在人家地盘上不可乱说话，这才是那道观的正门呢，你之前去过的不过是个废弃的小道，根本不与道观相通的，只是正好在天阙住的山头底下，我师兄才在那儿打发时间罢了。”

狐离儿抬头往上看了看，脸上露出点喜色：“我感觉师兄好像也在山上呢！”

两人说话的功夫，上面便有一对童子下来问询。狐离儿在这儿倒没了强闯将军府的蛮横脾气，端回温文且疏离的姿态浅笑回道：“为寻访故人而来，那人名唤天阙，当是此山中人，不知现下可回了？”

两个童子对视一眼，一个回去通报，另一个则留下陪同等待。

狐离儿也不以为意，同他搭话道：“之前见面时，天阙道友身旁还有位名为落霄的仙君，如今也同在山上吗？”

童子一脸茫然，摇头道：“小子只是低阶弟子，并不曾听过这位仙君大名。”

狐离儿就不再多问。没过一会儿，先前上去的童儿赶回来，十分恭敬地弯腰行礼：“劳道君久等，山门已开，恭迎大驾，太师叔已在殿前相候。”

狐离儿点点头，径自抱着小少爷往山上去。

天阙就站在长长阶梯顶上，见狐离儿上来，竟露出一丝笑来：“不过数十年不见，小狐狸境界又上一层，可喜可贺。”

待狐离儿看清他相貌，不由微觉诧异，修道但凡入门者，寿数皆有增延，修为愈长，愈可长留青年体貌，而如今不到百年，天阙竟长了快十岁似的，看起来有三十出头了，显见是曾遭重创，修为不进反退。但以天阙上好资质，兼名门大派高阶弟子的身份，怎会放任损伤不行补救？如此恶化下去，陨落也不过就在近百年间。

阶梯走到头，狐离儿站在天阙身边，抽了抽鼻子，脸色微变：“我师兄的气息为何在你身上这么重？我还以为他在这里，结果却是你么？”

天阙微微摇头：“他确实在……去我殿里吧。”他说这话时脸色依然是微微带笑的，虽然只是个表情，实际上并没有喜悦的情绪，但如此温和的气质也与从前严肃刻板的模样大相径庭，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天阙御剑在前领路，狐离儿也架起云雾跟在后面，越过两个山头，在天阙自己的殿前落下。

甫一落地，大殿里就闪出一道红影，直扑天阙，在他腿上又挨又蹭，嗷嗷叫着在天阙脚边打转。

狐离儿和小少爷定睛一看，那居然是只狐狸！火红的皮毛，只有四爪和尾巴尖上带点儿黑，毛茸茸的大尾巴晃啊晃，绕着天阙左蹦右跳团团转。

狐离儿长大了嘴，指着那狐狸失声喊道：“师兄？！”

红毛狐狸看他一眼，凑上来嗅一嗅，再舔舔他的手，之后又回到天阙身边去了。

天阙弯腰抱起狐狸，搂在怀里摸了摸，略带苦涩地对狐离儿笑道：“你看，他就在这里，只不过仙君落霄已陨罢了。”

他抱着狐狸往殿里走去，狐狸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头搁在肩窝里，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

小少爷的短胳膊环着狐离儿的脖子，看看自己再看看那狐狸的姿态，不自在地扭了扭。

天阙的住处极其空荡，连一般的侍从小童也没有，还得亲自烧水煮茶来待客，狐狸落霄则一直趴在他身上，随他怎么动作都不肯下去。

狐离儿满腹疑虑，忍不住试探道：“我师兄到底是怎地……从前也没见他如此喜欢你呢……”

天阙手下一顿，却摇了摇头：“他肯亲近我，只因他的内丹在我体内。你觉得我身上有他的气息，也是这个缘故。”

狐离儿一惊，念头一转又皱起眉头：“你修为不差，妖丹入内府自然就会被炼化，又哪里还会留有他的气息。”

天阙给他倒上热茶，仍是摇头：“我并未炼化，只暂存于丹田温养罢了。若有一日他重开灵智，便能完璧归赵。”

“这怎么可能！妖丹岂是能由人修温养的，你竟然还放入丹田！若不是要炼化，你……”狐离儿脑中灵光一闪，登时明白过来，妖丹气息向来霸道，何况是落霄这样的千年半仙，若能炼为己所用便是大补，但放入丹田却不炼化，这分明是将己身当做炉鼎供其侵吞蚕食，难怪天阙短短数十年便衰弱至此！

“你不要命了么……”饶是想追究师兄陨落缘故，狐离儿语气也不禁软了下来。

“不要了。”天阙笑了笑，从袖里摸出一把丹药，当糖豆似的喂给狐狸落霄吃了：“你不晓得其中缘故，不然只怕觉得我万死也难辞其咎。他为我染血入魔，又因我陨落，天阙无以为报，只得这一身修为一条命还给他了。”

狐离儿一时无言以对。

落霄狐狸吃饱丹药，继续赖在人身上眯眼打盹，天阙手下轻抚他的皮毛，抬眼看看狐离儿，又看看小少爷，低声叹道：“情事误人。”

也不晓得是说自己，还是说给对方听的。

外篇?二?天狐陨

落霄是极为罕见的天狐一脉，天生通灵擅卜。传说天狐修炼千年即可通天化神，但落霄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无缘飞升。

在世间逍遥而过的数百年间，他曾筹划了无数次要如何逆天改命，直到遇到天阙，机缘劫数皆系于此人一身。

其实手不沾血地弄死一个小道士并没有多难，落霄至少能想到三百种法子、遇到过一百多次机会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代价不外乎一场心魔，他有得是时间去消磨化解。但到了后来，他想：算了，就这样吧。

天阙出自人修界中最大的丹药宗派，整个门派从镇山长老掌门师父到每一个内门弟子，都是丹修，只有天阙——他是个剑修。真不知是怎么教出来的。落霄与他相熟后，常借他的剑去用，有时当担子挑东西，有时削砍干柴，有时掘土挖洞，剑修视剑为本命，却又拉不下脸皮和他为难，便兀自坐在一边瞪眼生闷气，这时落霄便以逗他说话为取乐。

天阙是掌门首徒，在门派中辈分颇高，且好为人师，在门派中每有空闲便要捉了晚辈来讲道，他本身资质修为都是极好的，偏偏并不懂得教授方法，只好直接捧了功法或道法释义来念，再精妙的道理都能令人昏昏欲睡，天阙对此大为气恼，常常训斥弟子不思进取，要罚人再多听几天。久而久之门派中凡辈分低者皆闻风丧胆，望风而逃。落霄常以此取笑于他，却又帮他抓了人来听讲，然后在他照本宣科的时候故意作出忍俊不禁的样子。

天阙少年老成，常把面孔板得木头也似，喜怒不形于色。落霄常同他论道，而后巧令言辞偷换概念，以歪理邪说曲解道法，天阙为人刻板且不善言辞，常常被气得脸色通红表情却神情不动，再逗弄下去简直都要僵着脸哭出来了。

反正落霄只要和天阙一起就觉得乐得很，怎么逗弄都好玩，直到后来天阙在他面前连冷脸也绷不住了，甚至会在他故作脾气的时候回来哄他，这么一来……更舍不得弄死了……落霄忍不住叹气。

曾有那么几十年，落霄每天睡前都要默念一遍，是留着他呢，还是杀了他？

到后来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阙已成自己心魔，留不得，碰不得，更杀不得，只好寻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在他峰头的山脚下待着，若是想见，上山不过一息，一张传音符也可立马招来，若不敢见，便独自对着三清金身岁岁年年。

天阙又要入世游历，落霄仍如以往般同他一起，下定决心此一下山，再不与他同回，到时寻一洞府闭关消解心魔，熬得过是造化，熬不过……也不过如此。

可惜天不放过他。

落霄从前觉得，凡人自有凡人的好，即便不能腾云驾雾长命百年，庸庸碌碌低微如如蝼蚁，也顽强坚韧生生不息。

但却有区区凡人，不知从哪里习得邪魔阵法，竟轻信蛊惑妄图长生，口称遭遇妖邪之祸将修道有成之人引入阵法，取人血肉精魂来逆天续命。

剑修精要最在一股锐金杀伐之气，心性坚定甚有以杀入道者。然天阙性情迂执，又出自崇尚内敛养气的丹宗，执意不肯对凡人动杀念，堂堂修士，眼见竟要丧于凡人之手。

落霄不由叹息。那哪里还是凡人，在他眼中，那些分明是早该腐朽的血肉。让这些本应归于尘土的东西沾染天阙，未免太不值当。

杀念一起，染血成魔。

天阙从阵法中逃出生天却四处找不见落霄的影子，在俗世中辗转数十年，直到接到师门传讯，西南大山中有妖魔蛰伏，各正道教派欲以此磨练新生代精锐弟子，令他同往。

二百余青年修士唤醒妖魔欲行围剿，正当先锋的天阙却发现，那墨发红衣的魔，正是落霄。

那时落霄问他：“吾等邪魔，可当一剑斩之？”

天阙无言以对。

他不敢与落霄同道，也不忍杀之，被一个粗浅的缚术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落霄屠尽入山修士。

腥风血雨，不过如是。

落霄的红衣被自己的和修士的血层层浸透，一路走来一路在地上拖出逶迤的黑红血迹，唯有堪称绝色的脸上笑容一如往昔。

落霄道：“我在山中闭关三十年，也难洗掉这一身血腥杀伐的魔气，如今从里到外，只勉强保住一颗内丹是干净的，留给你，也是全我自己的念想。”

一场围剿，只得天阙一人生还。

他抱着狐狸在宗门正殿前跪了七日，向师父叩首道：“徒儿心性不坚害人害己，道心已死，枉得师尊栽培。”

丹宗上下唯一的剑修终于也改修丹药，却是为了给一只狐狸洗筋伐髓延年益寿。落霄的内丹存在自己丹田内府中，舍不得炼化，便以自身为炉鼎长久温养，只想着若有一日得了造化，这狐狸能再开灵智，正好还了他。

只不过他终究也没等到那一日。

丹宗的掌门老儿眼见自己仅余的徒儿一天天衰落下去，昔日不到弱冠即可悟道入门、以天资绝伦为人称道的掌门首徒，不到三百岁便身死道消，死前尚对那狐狸笑道：“可惜了你的内丹。”

白发人送黑发人。

肉身既死，寄存的内丹也不复，狐狸却仍不肯走，日夜在他下葬处徘徊，有好心的弟子送上生熟肉类甚至是他吃惯的丹药放在边上也不见他碰一碰，反而对来往路人龇牙示威不许靠近，不到十日，竟生生饿死在坟前。

掌门老儿一声叹息，令人掘开坟，把狐狸放进去一并葬了。

“能得这只狐狸陪着，想来也不枉你白白消磨掉这一生了。”掌门老儿如是说。

外篇?三?沧海桑田

狐离儿与天阙相对无言，小少爷却开口道：“离儿，我们走罢。”

“唉？”狐离儿一愣，刚要说还有别的事情，小少爷又道：“我们找来是为拜师求道，但这道士自己都弄不明白，又要怎么教我？还是往别处去吧。”

天阙不以为忤，反而点头笑道：“确是如此。我这般性子，于己无益，为师更怕误人子弟。小友若有意入道，我可帮你在门中问问，或有良师愿意接纳。”

狐离儿和小少爷想了想，还是作罢了，离去前狐离儿在狐狸落霄额上画了道符文，对天阙道：“师兄被你养得不错，你倒是看着没几年好活了，我留一道印记给他，若有需要，他只消一个念头就能到我身边去，省得以后没人照顾在山林里被欺负。”

天阙摸摸狐狸的额头，点头道：“如此很好。我听闻狐类记性向来很好，必不会忘了你，以后也可有个照拂。”

狐狸落霄虽无灵智，却也有几分通人性似的，睁开眼冲狐离儿摇了摇尾巴。

辞了天阙出来，狐离儿想起一事，问小少爷道：“听说天阙的住处下去就是原先我们都去过的那个半山腰大殿，离你家就很近了，要回去看看么？”

小少爷想了想，问道：“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

“轮回一次是六十年，加上我找你花费的时间一起，是六十四年。”狐离儿答道。“我先前从这里路过，看见宅院比以前大了不少，是家宅兴旺的样子。不过大哥大嫂早不在了，唯安唯远也去得早，儿孙辈都住在一起，如今重孙子约莫也比你现在大了吧。唯娇唯珍倒是都还在的，嫁得并不远，都是家中很有威信的太君了呢。你可要回去看一眼？”

小少爷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知道过得好就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也没什么可去看的。难道回去还有人能叫我太叔公么。”

他如今不过是个四岁的奶娃娃，口中却说着“儿孙福”这种岁月沧桑话，虽有几分惆怅，狐离儿看着更多只觉得可爱与可笑。

小少爷感慨过了，又向狐离儿问道：“六十年里，离儿都在做什么呢？”

“在山里修行啊。”狐离儿答道。他的内丹被自己分出一块，二十多年才得以修补完全，而后闭关修行直至境界圆满。“修行太过顺利，没注意又被雷劈了一遭，等我养好了出来，就正好六十年了。”

“离儿又被雷打了么。”小少爷搂紧他：“我又没能帮上你。”

狐离儿心里一暖，颠了颠手将他往上抱一些：“有什么关系。下一次雷劫还在五百年后，这其间你可要争气些。”

从丹宗大门处下山，狐离儿特意走远了些，找到一个凡人的城镇好用餐和休息。

一起用过晚饭，在客栈里歇下，狐离儿犯起愁来，不知要再将小少爷送往何处去。

小少爷窝在他怀里问道：“你就没有别的相熟的人修了？”

狐离儿摇摇头：“我从前是最怕和尚道士之流，唯恐被当做妖怪给捉去剥皮抽筋，后来修为好了不怕了，就光顾着找你去了，也没工夫去结识什么人物，如今认识交好的，尽是妖修了。”

“哪有尽是妖修，离儿最交好的不是我么。”小少爷捏着他的耳垂安慰一句，又问道：“修道的地方，莫非没有熟识的人便不能拜学么？若是有收弟子的，我跟着去报是了。”

狐离儿揉揉耳朵，犹豫片刻才答道：“我听闻道派收徒考校很是严格，资质悟性都要上佳的才收作弟子栽培，我只怕你……”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静默了，好一会儿小少爷才低声问道：“从前师兄也说过，我悟性与灵气不足，若是如此，当真还能修行得道，与你一起过上千百年么？”

狐离儿揉揉他的脸，帮他散开发髻，笑道：“这倒是不急的，若这次不行，还能等下辈子，不过再多抄一世经文罢了。我有五百年可以等，岁月长久，悟性与灵气攒也能攒够了。”

“那我这辈子到底是要抄佛经还是道家典籍呢？”小少爷打趣一句，仍免不了忧心，万分忧虑道：“若是当真到了五百年后，我仍无资质……那离儿你……”

“那就真是天意难违了。”狐离儿感叹道：“若你当真愚钝至此，五百年后连个能庇护我渡劫的人也没有，岂不是万念俱灰？那我也不必等那雷劫劈下来了，自己散了修为便是。”

他抓一抓小少爷软软的头发，伸出尾巴圈住他：“到那时候，你就学那天阙道士，好吃好喝养只狐狸罢，好歹我还是只白狐狸，比我师兄看着还要稀罕许多呢！”

小少爷这才笑起来，把脸埋进狐狸尾巴里蹭了蹭，应了声：“好。”

渝县靠山，山林茂密四季常青，且常年有云雾缭绕，众人皆称山中有灵，乃风水宝地，不可轻易冒犯。

山下有樵户周姓，常入山中打柴，顺带下些捕猎机关，运气好便能逮到些小兽来打打牙祭。

这一日他照常进山，打够了柴禾便去收捡猎物，找来找去，却少了一个兽夹，再仔细一看，放置捕猎夹的地方还有一溜血迹，看着很是新鲜，不由心下一喜，顺着血迹一路寻去。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骤然开阔起来，周姓樵户抬头一看，原是到了一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两人相对而坐，一个白衣白发，一个乌发锦袍，两人正在对弈，锦袍的那个还道：“离儿我都让了你三次啦，这次可不能再悔棋了！”

这等林木遮天的深山老林里，哪里有人会在这里闲心下棋？樵户心里一惊，不自觉已跪下了，连连磕头道：“拜见大仙！拜见大仙！”

狐离儿输了棋，正不高兴，露出耳朵和尾巴来，冲樵户一龇牙：“你可看清楚了，哪里有大仙？”

樵户抬起眼定睛一瞧，骇得魂都要飞了，一边喊着“妖怪！来人救我！”一边连滚带爬地转身跑了。

泽端好笑地瞪他一眼：“平白无事的，做什么吓唬凡人。”

狐离儿撇嘴道：“连凡人都能进来，这里也不清净了呢，难道又要搬去别处？”

“搬就搬吧，当初住在这里，也不过看中山下那潭湖水方便买鱼吃罢了，谁承想不过几百年就连个水塘子也没了……”

狐离儿噗嗤一笑：“你居然也会说‘不过几百年’这种话了，当初不晓得是谁为了区区二十年没有进境就急得大哭呢！”

泽端被他揭了老底，面上不由一红，眼珠转了转，叫道：“离儿你又岔开话头了，说好今天谁输了谁在下面的！你可不许又耍赖！”

狐离儿顿时恼羞成怒，推了棋盘跳起来喊道：“谁、谁耍赖了！哪里来的‘又’？输了就输了，还怕你不成！尽管来就是！”

说话间他竟已将外衣脱下，在解腰带了。

泽端口中说着“光天化日”“毫不害臊”的话，心里却在偷笑，当下也急不可耐地解了衣衫，将狐离儿扑进矮树丛里。

林中扑啦啦惊起一群飞鸟。

时光深处，岁月静好。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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