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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山江北
阜宁果然一个小乡,也离了江南的秀水青山。黄黄矮矮的小屋,一条不过丈于宽的黄砖路却是县中的大街,沿路摆满了摊,不说人山人海,也是挤得不得了,热闹的不得了,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人们看到了一辆车马都站在路边看着。
街甚小,人又多,慢慢的驾了车到街尾的一家米店,晏回书下车要了两袋米扛到车上,李良卿伸头去看:“我倒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确是小,但也好。”
那老板一双眼睛盯着他,两袋米问晏回书要五钱银子。
老板说的江北话,李良卿听不懂,但“五钱”他还是听懂的“回书,看不出此处米价倒是于洛阳一样。”
晏回书叫他回车里,驾车又转了几处巷子,慢慢的到了乡下:“他们此地不过看咱们驾了车,穿得光鲜,你一开口便是一口洛阳正音,才开的价。小乡之人,图占个便宜,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刚觉得此处是个世外所在,竟想不到如此人心不古。”李良卿撇嘴。
“不过是生意人,如此方显得小乡的味道。”周砚看着车处,处处残雪未消,一片麦田显得碧绿,挨个的草房齐齐的小路,鸡鸣犬吠,却显得乡间静静。
路头一处青砖院子,两扇木门,已经到家了。晏回书走到墙角蹲下掏了钥匙,把门开了,院里全是落叶残雪,一棵桂花树一口井,东西各两间房子,正间又三间,门窗都是蜘蛛网。晏回书打了一桶水,将正堂门冲了冲,开了门将两张桌椅又洗了个干净,周砚李良卿才有了个坐的地方,周信李节又帮忙去外间扫地,洗窗,晏回书将鹿皮裘脱了叠好放在桌上这才出去,牵马,卸车。
李良卿看正堂一副书挂在那里,用手掸了掸灰,一副飞白肆意纵横,飞洒倜傥,正是《春江花月夜》,李良卿吹了吹灰右角几小字显出来“甚念晏生,中秋临字”,呵,李良卿笑起来:“回书的飞白比这幅可差远。”
周砚严正道:“你少碰人东西,能不能改改你好奇的毛病。”
走上前将字画挂好,退了几步去看,“回书的飞白与此幅算得了一家,可风骨之间却大有不同,一个在开合之间,一个……”
“却有生杀之气,”李良卿接话,“可这句“落月摇情满江树”却写得缠绵不尽。”
“那是他家的往事,你就不必去问了。”
李良卿揣袖站到门口,一双眼睛还是看着春江花月夜若有所思“周哥儿。”
周砚一皱眉,“怎么了。”
李良卿笑得慈眉善目的:“我唱个曲你听听。”
“好好,你唱吧!”周砚挥挥手,自己正襟坐下。
窗外的西北风哗啦啦的,李良卿调了两名嗓子开始咿咿呀呀的哼起来,周砚眼睛越眯越小,手托腮已是头里发晕。
一个尾音正是上腔,忽地一声嚎,李良卿一个颤悠忙从门口躲赶进来,周砚一双眼睛也睁开了,坚耳正待听,又一声哀嚎平地起,晏回书煮了热水进来:“村头有个屠夫家,大过年少不得杀猪宰羊,不过乡下人家几日间能杀一头已是很不错了。”
晏回书一身旧衣沾了灰,他骨架不大瘦瘦的,从背后去看却像乡间一农家,晏回书沏好了茶给他们端上,李良卿一看就知是白茶,品了一口却是不喝了。
周砚一口茶水品下,问:“回书,你家茶叶哪里寻的,甚好!”
“我师父在世时,大哥从京中带来的,家中久无人我也从不曾沏茶待客,今日你们喜欢喝就好。”晏回书笑着,眉眼俊雅,终不是一农夫。
“你大哥在京中竟得如此好茶,却不知做个什么营生?”李良卿观着杯中的茶水。
“不过是生意人,四处买卖所以逢年过节都不得家来,几年间方见一面。”晏回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原是下午还出去买些肉菜水酒,中午我去煮锅饭来。”
“我与你去烧火。”周砚起身“我幼年读书时常会自己煮面。”将灰鼠毛的斗篷脱了,去了西边的厨房。
晏回书也赶过去,打了井水进屋去先刷锅,周砚将米放在水中淘净。晏回书不好意思:“小书生,我也知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正堂坐着与李兄弟说话。”
周砚温温笑着,“既知君子远庖厨,你不也是读书人?饿了不自己动手,食不裹腹不成。”周砚身量虽瘦,脸上却是珠圆玉润,清灵灵的一双眸子,不见一点烟火气。
周砚手上的火引子点燃了柴,柴有些潮了烧的“噼噼啪啪”的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暖色,这暖色烧得晏回书心中发烫,热烘烘的,甜丝丝的。
李良卿一张椅子坐到廊下,捧着杯茶,咿咿呀呀的又哼起来,庭中一棵桂花树四季常青,炊烟袅袅,李良卿一曲春思,唱得院子里处处春情,萌萌春意,春怨之深如慕如诉,亏得西风声声还敲着北窗。
灶台下柴堆里,周砚心细,翻开细瞧是藏了一堆书,细细翻开都是些公子佳人的话本传奇,本本都是精刻。
周砚翻开了一本《莺莺传》,边看边问:“怎么柴里藏了书,烧火不成。”
晏回书笑道:“我师父原是个读书人,家中藏了不少书。求学不成后,他便再也不看书,也不教我,只是让我学了些武艺。他很讨厌这些书,便让我烧,我就藏在这里看。”
“这些杂书,我自小家中也不让看,却是大人们自己藏起来哪里能到我手上。如此说来你那飞白是你师父教的了。”
“没有,我师父从不教我这些,他也不喜欢我学过些,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人教过我,却不知在哪儿教的,是谁教的?”
周砚也不再问,又添了几把柴,低头去看《莺莺传》,正应景时门外李良卿却又不唱了。
李节抱了几大包东西进来,“周相公,晏相公,我家相公说白饭没个滋味,行礼中吃食拿出来。”
那火腿,香干,硝肉,咸肉,还有几坛子雪菜,糟鱼之类的,把个桌子面都放满了,晏回书拿了刀刚来切,门外李良卿叫道:“李节,也不要多,只管硝肉冷冷的切一盘来。”
李节应了声:“晏相公不必动手,小的来!”
周砚将一本书合上,起身洗了手,“李节你切好了,正堂大家吃饭。我先去穿件家常衣服。”
一件半新的皂青的棉袍子换好,只见廓下李良卿已不在,唯剩了一地的杏仁壳,周信在扫,李节在堂里装饭,晏回书推了辆独轮书从西边侧房里出来,李良卿随后出来:“下午我们村口办东西去。”
周砚掸了掸袍子,“你换这一身皮,好去置办。”
吃了饭让李节周信家里打扫看门,李良卿换了件墨色的袄子,晏回书推着车,一行到了村头。
“小哥儿回来了。”村头有几家摊子,村民向晏回书打招呼。
晏回书点点头,走到肉案前。
那屠夫个子确小,身手麻利,正在剁骨头,见他们过来抬起头黑黑的面皮,大大的眼:“小哥儿要什么肉,这猪上今早刚杀的。”
晏回书示意李良卿,“良卿兄,看看!”
李良卿看看那上边两扇猪肉,左右翻翻,問道:“不知你們此处平常用什么喂猪?”
屠夫一听他口音倒拘谨起来,手上骨头也不剁了,“用豆饼和糠喂猪。”
“那先来五斤五花肉,不知猪头有没有?”
“有的,只是不曾收拾,呆会给相公收拾干净。”屠夫擦擦刀,割了五花肉。
“那猪肺可有?”
“有的,不值钱送与相公。”秤了肉,用草绳穿了。
李良卿把肉接了,“再来两斤脊椎肉,多少钱我一并算你。”
“肉是五钱银子,猪头和猪肺不要钱。”
“这那里好意思,不过小本买卖。”周砚拒绝,将六钱银子放在肉案上,“还劳老板收拾了。”
“多谢相公,过会儿收拾好送到晏小哥那儿去。”
回书将肉放在独轮车推着往前走了,周砚和李良卿跟在后面。
西风瑟瑟,乡间小道,走了五里路才到镇上,镇上却依旧热闹,只是没人再注意他们,晏回书换间粮店又买了一袋白面。
李良卿八角茴香陈皮大料买了一堆,回去炖肉。
周砚一个人寻了个小摊坐了下来,那摊主上了一碗米糕,周砚也不与他记较,也不吃只放了几个钱与桌上。对面一个脂粉铺子,忽然一阵香风,周砚连打几喷嚏,低头确见一盒香粉散在地上,一块帕子掉在脚边,把帕子拾起来掸了掸一方素帕,还没细看,抬起头,俏俏一个小娘子已站在眼前,二十上下的年纪,周砚将帕子还给她。
“多谢小相公。”那娘子笑得眉眼弯弯。
周砚温温一笑也不好看她。
“书生”晏回书喊了一声,“我给你买了一包粟子。”
周砚接过一包热热的糖炒粟子,还没打开,听到那姑娘远远叫了一声:“回书!”
喊完,一行泪已是落了下来,周砚一包粟子抱在胸口,怔怔看着晏回书。晏回书鬓边汗已下:“孙姑娘。”
那孙姑娘也不走只站着,晏回书低着头也不好走,周砚抱着粟子更不好走。三个人当街就这么对峙着,有些路人看着奇怪便也在一旁看热闹,对门脂粉铺一个中午妇人走过来:“姐儿,你站着做什么?香粉呢?”
“娘,”那女子抛下泪来。
妇人扫了一眼,一见晏回书脸腾的就红了,“晏家小哥儿,你还有脸回来,你个丧尽天良死良心的,作死的王八,猪油蒙了心。”
那女子越发哭得厉害。
李良卿提着东西在人群里,招手喊周砚。
旁边几个汉子提着棍棒就窜出来,为首的一个年轻的人,一把就抓住晏回书的衣服:“你还回来,我姐姐和你订下婚约不到三月,你就说你师傅死了要退亲,我姐姐一个女孩儿,名节也不要,痴痴还恋你,如今你师傅死了也有三年多了,我姐姐已是二十了还不曾嫁。今天小爷打死你这活畜牲。”
晏回书一把推开周砚,李良卿冲上去把周砚拉到自己身边。
几个汉子也不知刀枪,不过仗着血气,棍棒齐下,晏回书几个转身,已跳了出去,飞身已是几丈外,“我一介乡野,又无亲无故,孙姑娘神仙品貌应配得佳婿,小人不敢坏了孙姑娘的终身。”
“哪个与你讲,小爷只叫你一顿打。”说完已是要冲上来。
晏回书没办法,抓了一把周砚怀里的粟子,腾身扬手,那群人已是倒了一片,路人却一个也伤着。车也不要了,三人一路狂跑,跑到村间的小道上,后面来了一辆马车一个老伯驾着,李良卿上去揖了一礼,那老伯也不小气,三个人便上去了。
“你们三个跑什么?”老伯生得和蔼,言行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晏回书看着他,觉得亲切,“镇上遇到些麻烦事,所以跑回来。”
李良卿笑着,气也不喘:“老伯也不是此间人。”
“老夫来此找一个故人,多年不见了,不知你们识否?”
“乡下人家,都知根知底,老伯且说说!”李良卿自信道。
“相公也不是乡下人,倒知道?”长叹一声:“我那兄弟外人知其名姓是晏行,如今年纪也有四十八了。”
晏回书一张脸俊白。
“回书快想想,此间可有这么个人?”李良卿催道。
晏回书面色沉重,低头不语。
“回书可是认识。”周砚问道。
晏回书正声道:“不瞒老伯,晏行正是家师。”
“哦?”老伯一双精目,盯着晏回书看了一会儿,意味深长:“你今年贵庚?”
“二十二岁?”
“那便是了?这眉目也是那个样子,这朋友也是书生朋友?”大笑了一声,快马加鞭,扬起一路尘埃。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有人支持!
☆、此身何恨
老伯呆呆地看了看门院,“你从小就和我那兄弟生活在这里?”
“正是。”晏回书叫了门,周信来开了。老伯摸了摸门“我与你师
父同出一门,自幼在一起相伴了二十年,如今还能见到虽说阴阳两隔,
还是见了,躲也躲不掉。”他正了正衣裳,进了院。
晏回书后脚跟上,李良卿快步上前,只有周砚心里怪怪的,李良
卿拉了他一把,“你只管用心听。”
“你不要好奇的过头了!”周砚恨恨。
老伯端端正正地坐在中堂,凝神看着那一副《春江花月夜》,细
细地读过去,“甚念晏生”读到这句他长长叹了口气,眼前有点模糊,
低低的吟了一句:“落月摇情满江树。”回过头问晏回书,“你父母是
谁?”
“父亲早亡,只有一个哥哥?”
“哦?我只以为你品貌之间像极了一个人,他才收你为徒,如今
竟是有些摸不清了。”他怅然若失地看着那幅书,喃喃道:“甚念晏生。”
反反覆覆念了几遍,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哭起来。
周砚实在坐不下去了,拉拉李良卿的袖子,耳边道:“我们出去吧!”
“你看不出这其中的渊源吗?”李良卿挑眉。
门外有人敲门,周信进来说:“李相公,有人送肉来了,我放门口
了,你看看怎么弄。”
李良卿站起身,抬手说道:“你且跟去,再买几斤肉回来,我们车
子掉路上,东西也没了。”周信点了头。
“回书,你陪老伯聊,我们出去弄东西。”周砚纳了身,拽了李良
良卿出来。
“我家厨子以前做的猪头最好吃了,李节,你去烧锅水将那猪头
猪肺烫了,我肚子不舒服,周哥儿,你去把大料理理,晚上等着吃饭
呢!”说完,捧着肚子跑到后面去了。
周砚坐到厨房,抄起本书看起来。
冬天,天早早的就暗了,黑黑地压下来,风声又起。
晏回书,起身点了一盏灯。
“老伯,来此所谓何事?”晏回书并不是傻瓜。
“你师父当真就是晏行?”
“不,我师父复姓上官,名行。”
老伯点点头,笑道:“你知我是谁?”
晏回书摇头。
“呵呵”老伯一双精目直直看着晏回书:“我姓上官,名止。”
晏回书抬头,微微皱眉,冷然道:“见过师叔。”桌上的灯花跳
了一下,房内却更亮了。一幅飞白映着灯火,更加磊落,更加缠绵不
尽。
“你在镇上与人相斗,用得是身法,手法皆是我上官家的,我哥
难道没告诉你?”
“师父临死方告诉我的。”
“他临死前或生前就没教过你什么别的?”上官止沉声。
“师叔真正想问的是飞絮刀和未若柳因风起吧?”晏回书也盯着
上官止的眼睛,“实不相瞒,却有提起,师父说他本姓上官,是玉柳
庄的长子,当年离家时将此二物放在淮阴侯庙中的头像下。一生从使
过,也从带走。”
上官止再去看那“甚念晏生”四字,“他终是不错的,只可惜没
人错,事却错了。”再看晏回书:“那你会不会?”
“不会,师父没有教过我。”
“我凭什么信你?”上官止飞身,一掌直取晏回书性命,掌风凌
凌。晏回书后退,旋身避过,扬手一掌迎风而上,气冲丹田,晏回书
不敌,退了几步,“师叔,我真的不曾学过。”
“那便好!”上官止收掌之间,劈开了外门,李良卿正在门外。
“李兄!”晏回书大喊。
李良卿扬起了嘴角,转目言笑:“无事。”抬手做揖:“多谢上官
先生手下留情!”
三个站定,李良卿临风迎着微光,似笑非笑。
“你是谁?”上官止问道。
“在下李稷,字良卿,是晏兄的朋友。”
“师叔,他是我朋友。”晏回书挡在李良卿面前“李兄与周兄只是
一介书生,不是江湖中人。”
上官止笑着,恨恨看着晏回书,“若是江湖中交两个朋友便罢了,
岂不知这书生最是祸害!”
李良卿朝厨房前的周砚摇手示意他不要过来,周砚回身,“李节,
你出去叫你家哥儿来做猪头。”
“慢着!你就站在这儿喊,不用过去!”
“相公,东西收拾干净了。”李节扯着嗓子叫得大声。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相公,开门。”晏回书先一步去开门,
周砚走过来,拉住李良卿的手,对上官止道:“老先生,天晚了,又
临年关,既为故人而来,不如多住几天。”周砚清清一张面孔轻轻一
笑,拉着李良卿去了厨房,“你去把中堂收拾一下。”李节去了。
周信拎着肉进来了,晏回书走到上官止面前:“还请师叔中堂用
茶。”
李良卿炖了一锅猪肺汤,奶白的一锅冒着热气,晏回书将两扇门、
钉好了,一桌人坐了。
上官止斟了一杯茶,“我长兄上官行,本是玉柳庄的长子,从小
研习武艺,确不想二十三那年,我兄去淮阴侯庙与人赴约遇见江南的
书生,那书生姓陈表字晏生,好俊雅的一个品貌,两人一见如故,我
兄弟一路相随他去了。家兄不过粗通文墨,为人又不羁,想不到二十
几年多年过去了,在异地他乡他早已入了轮回,一副飞白端端正正
还在写着“甚念晏生”。”上官止一杯清茶,祭在地上。
“老先生,那书生名叫陈晏生?”李良卿问道。
“确是陈晏生,我不会记错!”
李良卿喝了一口汤,“实在是巧了。”
“明日我想去家兄坟上看看。”上官止低言:“他是我唯一的哥
哥,我也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断不能让他成了孤魂野鬼。”
“明日我准备准备,就同师叔去,今天师叔就歇在师父屋里。”
李良卿搓了搓了手,周砚拉着他也去睡了。
厨下炖着个猪头,周信李节就睡在西院半夜看火。乡下的夜静
的幽幽的,只有风声声声不歇,寒气逼人。窗外一片黑,无星无月,
只有一豆灯火,映着窗外的树影,摇曳婆娑。房内只有两张桌子,一
盆炭火,一壶水,最东北角一张牙床周砚和李良卿睡了,晏回书又搬
了一个竹榻,铺了被子睡在门边,守着炭火。
周砚捧着一本传奇,蜷在被里看得津津有味。
李良卿睡在床边吃杏仁,悉悉索索的倒真像只老鼠,他生来就
怕冷,“周哥儿,看在从小一块儿的份上,让我进你被窝捂捂罢?”
他说的楚楚可怜。
“不行,你个老鼠似的,我睡不着,书也看不好,再说我也冷呢!”
李良卿只干眨眼,转眼看了晏回书。卷了被子,跑到晏回书身
边:“回书。”
晏回书笑了,“好!”
李良卿钻进被窝。
“回书,周哥儿,我们对诗?”
“我不会作诗。”晏回书回道。
“不用自己作,就用古人的诗好了,这诗中风花雪月,今夜又
无月,就吟带月的诗好了。我先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周砚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晏回书思虑了一会儿:“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回书这句甚是应景,倒是哥儿你,俗了,我对一句“却下
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李良卿回道。
周砚放下书,微笑:“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好啊!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李良卿也不让他了。
“开时微月上,碾处乱泉声。”周砚对的诗都清雅。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周砚笑了,“良卿兄,我看只有回书说的好,我们就不对了,
让回书作一首月的诗来。”
李良卿看着晏回书:“回书,果然是有学问。”
“不过自己从小书上看来的,也没人教过。”
“没人教就学得这样好,此次不如和我们一起上京去,虽没有
玉堂金马,回书你也要过得潇洒磊落,而绝不是在此。”李良卿难得
说这样的话,诚肯至极。
周砚催道:“快做诗吧!”
“我不会作诗,只有一首诗我觉得很好“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
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这是陈侍郎的诗。”周砚不再说话。
李良卿也不再说话,耳边还想着那首诗“十轮霜影转庭
梧,此夕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他裹紧
了被子好冷。
作者有话要说:
☆、碧落黄泉
天色还不曾全亮,鸡都打鸣了。
上官止在桂花树下静坐,晏回书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煮了一锅粥。昨晚一个猪头炖了一夜,满院子都飘着肉香味。李节周信五更方去睡,李良卿打开锅盖,一股肉香更是一股脑喷了出来,拿了个勺将大料茴香都挑出来,手上浇了点凉水将猪头放到篮子里,用块布掩了。
周砚泡了壶茶,递给了上官止一杯。
上官止看着他,周砚被他看的纳闷,上官止慢慢道:“你身上也有股清气。”
周砚笑了:“学生心中无事,自然清。”
“你心中无事不代表这世间无事,只怕事来了,你的心也就乱了,年轻人听我一句,一群好人在一起,不一定就是好事,更不一定就有好结局。”上官止将茶还给周砚:“天太冷,热茶捂手。”
走了好久,走了好远,在村的最北头,再北就是树林了,四下一户人家也没有,荒烟败草一处青砖坟头,晏回书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挽了袖子上前拔草,冬日里的草只剩草根,那草叶化成了屑吹散在西风里。
“连墓碑都不曾立一块吗?”上官止的声音有些发抖。
“师父生前再三嘱咐不让立碑,也不让立牌位。”晏回书下跪叩了三个头,将猪头摆上,烧三支香,点了两根蜡烛。
上官止跪下来,认真地用手挖了几捧土,一一洒在坟头上,跪在坟边久久也不说话。周砚站在一旁,心里却发沉,天色灰蒙蒙的只是一处青坟,他低声念了一着挽歌: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磪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明。
树上的猫头鹰叫得凄厉刺耳,周砚不忍垂泪。李良卿拉了他过来。
“年轻人到底不经事,世事无常,本应看透。”上官止扬了手中的尘土,站起身:“早早回去吧!放了两天晴,我看这天又要压下来,怕是要下雪了。”
晏回书收拾了东西和李良卿周砚一道,走出不到半里外,回身再看,坟前的蜡烛被一阵西风吹灭了一支,明明灭灭,树林里跑出来几只狐狸,围在荒坟边。
“我听闻过一个说法,说人死以后到了冥界,也是要入籍贯的,你阳世间的坟所在,便是你阴间的归籍所在,你师父不让你立碑写名,怕是别有深意,这天地之大,他想要去寻的不在此间。”李良卿心里就像这沉沉的天一样,他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这世间的感情和那往事竟如此无怨无由,他的手冷极,直往周砚袖里钻。
回家的路上有村头的小孩子已放起了鞭炮,晏回书看着那小孩也不顾天寒风大,一个个小脸冻得发红,实在可爱。周信和李节远远地叫他们,也买了几串鞭炮。
不知为什么,李良卿想起那一处孤坟心中更加沉,站在风口里咳了两声,周砚从他袖子摸了几颗杏仁喂给他:“小心呛风。”
“哥儿,我被风吹得头里发沉。”
“那快些走。”周砚看着他被风吹得青白的脸色,抬手扶住了他。
晏回书将东西放在地上,弯身将李良卿背起来:“几步路我背你罢。”
周信李节上来提了东西。
李良卿回到家就倒在床上了,周砚去煮白粥,自己端了屋里给他,“你说你怎么一下就焉了,我看你又不是惊风,又不是受凉。”
“只是外面风雪欲来冷得而已,你替我拿本全唐诗来。”
周砚依言递给他,晏回书生了个炭盆摆在一旁,周砚泡了一壶白茶,又叫李节把他从京口带来的各色吃食,摆了两盘子,自己出去了。
李良卿翻书,“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他心中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晚了可窗户外还是亮了,连个时晨都不清楚了。周砚捧着本传奇坐在灯下,晏回书在灯下描年画。
李良卿披了件厚袍子出来,落了一院的雪,晃得他睁不开眼,那一棵桂花真成了广寒宫中的玉树了,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踏着雪跑到后院。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
李良卿如完厕,晏回书已开了门,映着雪他看的清楚,也听得清楚。
“大爷在京里生意忙,走不开,捎些东西给相公。”
“不妨的,吴兄里面坐坐。”晏回书回身,李良卿站在树下,“良卿,我大哥从京里捎东西来了。”
只一眼门外的人的“吴兄”道:“相公家里有客?我还有有事不留了。”快步上马,打马如飞,夜雪纷纷。
李良卿拳头握紧,慢言道:“你大哥给你带了什么?”
晏回书当面打开,是白花花的二百两纹银,包银的是天下绝品的绢,李良卿脑中发昏,眼前一片极光,喃喃道:“哥儿,周哥儿!”
晏回书一把背他进了屋。
周砚搂住他:“怎么了?”
李良卿冷得直往周砚怀里钻,“哥儿,风雪大了,我看不见了。”
“这不是被雪灼伤了眼?我去找大夫!”周砚刚要起身。
李良卿把他袖子抓得死:“不要紧,躺几天不见雪就好了.回书也不用担心。”闭了眼,只抓着周砚不放。
灯光跳了几下,周砚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喜事吗?”
晏回书看着他抿嘴一笑,桌上的一本传奇正是黄梁梦。
已是腊月二十三了,晏回书拿了描好的灶神画贴上,烧了三枝香,上官止心系玉柳庄大小事务,不得不走,连日来飞鸽传书,家中催归,临走前在中堂祭了一杯酒,跪下叩了四个头,“哥哥,弟弟走了,清明寒食,定来看你。”
晏回书送他送到村外,临别前上官止说道:“孩子,你既是我哥哥的徒弟也就是我上官止的晚辈,那两个书生与你不是一路人,年后大家各自散吧。”
“回书知道,师叔一路保重。”
上官止看着他并不信,“也罢,你今后出了事传个信与我罢。”扬鞭走了。
晏回书一个人站在雪中,他只是一个乡野村夫,周砚是士子书生看样子也是富贵之家,他看了看自己一身破衫,无谓的笑了笑其实看到他好好的就行了,自己还是要回这个穷乡的。
李良卿在房里躺了几日,眼睛也好了,脑里却还是发昏,村外的孩子们一天到晚鞭炮放的不停,霹雳啪啦的。
“哥儿,到了年后,我俩回洛阳,回书可同行?”
“哦?”周砚抬眼,“你想带他一起回京?”
“他可以住在我家藏书别苑,我们有空就去看他,平常可以给他找个事做,校书,楷字,洛阳繁华是人间的好去处。”
周砚看他说得平淡,想是盘桓了很久的想法,“谢谢。”
“哥儿,他是个好人。”
周砚笑了,“我们也是好人。”
过了年初五,天也晴了,雪也化了,却是更冷了,晏回书早早套了车,穿那件鹿皮裘,人更显得秀雅如伦,李良卿拉了他一同上车让李节周信在外面驾车,洛阳还在遥遥千里之外。
晏回书从袖间摸了一根笛子,悠悠吹出一首《春江花月夜》,如慕如诉,情意缠绵。车窗外是江北一片辽阔,周砚凝神其中,只觉得连颠波都不察觉。
一曲中,周砚问“这是谁教你的?”
“我师父生前常吹这曲子,我常听就学会了,没有人教我。”
李良卿不作声,从袖里取了一管湘妃笛,放在唇边吹了一曲小重山,婉转咽咽,清音幽幽,却是更高一筹,放下笛子笑道:“我可是学了八年了,不及回书天分,靠在周砚身上:“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周砚对了一句:“日暮乡关何处是?江上不见使人愁。”
本从大运河一路北,半月之内便可到洛阳,奈何李良卿一会儿头昏,一会心闷,就是不肯坐船,周砚一看他,他就做西子病态。一路马车走走停停,中途还观景逗留。驿站里周砚又收到了一封书信,眉头微皱,给李良卿看了,李良卿扬手在灯上烧了,“此事更不能急。”
“良卿兄,此事是不能急,可也要知迟则生变的道理。”
“明日过黄河,到汴梁且留一日。”
“只能如此。那回书怎么办?”周砚沉声。
李良卿闭眼,“那他留在汴梁,事完了来接他。”
周砚起身,负手而立:“你我是忘了本了,你写一封回信,说后日回京。”
李良卿挥笔:“事已毕,后日至,铁证如山,莫虑!”落款:李稷。一手隶书,如刀刻,严谨的密不透风。
“李节,去寻条船明天渡黄河。”李良卿朝门叫道。
明月东升,照影成双。
黄河冰雪刚化,上游卷着冰块滔滔而下,几舡公撑得颇费力,对面的汴梁城热热闹闹,近在眼前。
渡口下来,李良卿扫了一眼,揪紧了周砚的袖子。周砚一眼看过,皱眉道:“怎么回事?”
“听天命吧!我们去别苑吧!”
“什么?”周砚不解:“你有事瞒我?”
“走吧!“李良卿拉着他大大方方的走了。
渡口边各色货船,车马,贬夫走卒,熙熙攘攘,李良卿拉着周砚走得急,不小心一脚踢到路边一盆水,冷水溅了一腿,一个寒颤却是脑中一片静。
一个小老头,忙上前做揖道:“相公,受惊了,小老儿早上捕点鱼在此卖。”
周砚陪礼,“家兄走得急,冲撞了老人家。这盆我们陪你。”
“哪里要陪,不妨事再去装盆水就好了。”
“你们给老人家去装水。”
“慢着,老人家你这是什么鱼?”李良卿问道。
老人家从随身的鱼篓里倒了三条鲤鱼出来,还鲜活的很,一条足有四五斤。
“真是黄河之鲤天下至鲜啊!老人家这鱼我要了”,李良卿抬手给了钱,回身对晏回书说:“明天我和周砚要去洛阳,今天请你吃鱼。”
晏回书点点头:“多谢了。”
提了鱼,雇了车到了李府,两个看门做了揖,李良卿吩咐道“晏兄是我江南的朋友,在这里先住着,你叫人收拾了屋子出来,我和周相公走后,你们常领晏相公去汴梁城中玩玩,有事到洛阳去报我,不日我会派人来接的。”
周砚安慰晏回书道:“我们学里有事,要去洛阳,你在这里读书静居,不日我们就来找你。”
“其实不用麻烦,书生你到了洛阳我也就放心了,我回阜宁就了。”
“来一趟总要呆几天,不习惯再回去。”李良卿进了内堂去换袍子,周砚叫了厨下来备饭。
“回书不用拘礼,良卿家略有资产,我们在学里忙完,就接你去洛阳。”周砚心中却也轻松不了。
中午桌上摆了鱼汤,红烧鱼,糖醋鱼,上好的汝窑瓷碗,旁边有丫头捧饭。
李节门外请道:“相公,车马备好了。”
周砚叫人去厨下与晏回书添菜,嘱咐了两句和李良卿坐车走了。
一桌的佳肴端上来还热腾腾的,却只晏回书一个人,慢慢的吃饭。
后堂亭台水榭,水木清华,临水池边一座宋临阁上上下下六间屋子全都架满了书,案上一本《大学》密密麻麻注满了蝇头小楷。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一副瘦金书挂在窗边,落款是“熙元四年周砚赠良卿”。
透过字迹,晏回书仿佛看见那只带着墨香的手。
他提了笔,临摹着字体一笔笔的写。
临了三天,写了足足几百张,突然一阵风吹了纸满地,几个仆人跑进来:“晏相公,不好了,有人刑部的人在门口来拿你,我们说这是我们家相公的宅子,他们不敢进,正请你出去呢!”
晏回书蒙了,“什么是刑部的人?”
“小的哪里知道?如今相公只有去,小的快马叫人去京里报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月昭燃
辽国大军压境,直入燕云,真宗皇帝迫不得已御驾亲征,京中太子监国,太子赵贞今年刚刚及冠,乃是献元皇后所出,国之嫡子,自幼受教于周太傅聪惠仁孝,温恕知礼,是朝堂内外赞的储君。
赵贞端端正正坐在拱辰殿,一身朱服,文秀的一张脸,风华蕴籍,虽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不甚痛快,旁边坐得是襄王赵阳乃是张妃所生是赵贞之兄。
赵贞淡淡道:“张妃娘娘还住在太乙宫,皇兄你十几天不曾回来,怎么一回来就掺合这事?”
赵阳心里恨不得滴血,“现是多事之秋,陈大人之死查得明白,早早结案方为上策。”
“皇兄所言我岂不知,可是朝中偏有人从中看出了文章,不过走走过场,以示周全,皇兄代我问张妃安好。”
赵阳无法,立于案下:“臣告退。”
赵贞挥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刑部大牢幽深广阔,阴冷潮湿,一眼看去就像地狱之门,不过对许多人来说,这里对地狱更可怕,地狱还有个终结,这里却只有苦果。
微弱的灯火一盏盏,指引着的却是一条不归路,两个狱头打着灯走在前面,周砚走在后面,牢房里的人都很安静,到了这里不是疯了就是静了,周砚看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晏回书蜷在草堆里睡觉,周砚苦笑道:“心中无事,到了此间所以也不怕吗?”
两个狱头开了门,叫道:“起来了,周大人来看你了。”
周砚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蹲下,轻声道:“回书,醒醒。”
“书生”晏回书睁大了眼,抓了他的手:“你无事吧?”
周砚苦笑着摇摇头,“无事!”
“那就好!”
周砚静静看着他,也不作声,晏回书放开他,沉沉地问:“书生你,你是谁?”
周砚缓缓站起身,“我是周砚,金陵人士。”
“不,我不是问这个,你是官!”
周砚一身红色官服,在黑暗的牢里熠熠生辉,官服上日月昭昭,而晏回书一身囚衣,何等凄凉。
“回书,我不是骗你。”
“不,我只问你,你是谁?书生你是谁?”
周砚正声:“周砚,御史中丞,掌百官朝仪综纪。”
晏回书靠在墙上,指着周砚:“大人是想体验民间疾苦,还是想看草民笑话,或是可怜草民。”晏回书一手撑地,摇头道:“不,书生你走吧,我现是犯人,你是官,你不该来看犯人的,于你不好,不好。”
周砚已不忍看他,话在心中,煎着心一般:“不要怕,静等我。”
周砚恨不得是冲出来,李稷在大牢外等拉住他:“大人。”
周砚倒吸了口冷气,回身看了看那黑牢,“我要去见太子,这案子没有什么好审的。这是不白之冤,回书不可能杀陈大人。”
“陈大人之死明明白白,绝无可查,所以你不要怕,刑部的人绝不能编造出凶手,吕大人是个老人精不过糊糊稀泥,说让刑部查过个堂而已。”
周砚点点头,“我们管了刑部的事,他们不过气不过,想治我们渎职而已,大不了我自己上奏章。”
李节跑过来:“相公,宫里传你们呢!”
李稷的脑子又快发昏,扶着周砚:“这事没完。”
赵贞已换了便服,坐在御书房,瑞脑香燃得正香,摆了香茶在等他们,周砚,李良卿行了君臣之礼。、
赵贞赐坐,“襄王方才来了。”
李稷茶还不曾喝下,听得这一句是再也没有心意喝了。
“襄王,来干什么?实不相瞒,臣与良卿到汴梁渡口之际,就看见了襄王府的士卫,也不知是干什么?”
赵贞轻叩书案,久久不出声。
周砚品了一口茶,看着茶叶凝神,似乎想起些什么。
良久,赵贞言“本就是个刑案,奈何惹出这么多事,要详查。”
“殿下”李稷撩袍下跪:“臣为提点刑狱司,掌天下刑狱之事,陈大人之死确系自杀,乃自断经脉而死,身上无一处伤口,生前遗作《春江花月夜》一篇诉尽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