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起身,跪于另一旁:“殿下,臣附议。”
赵贞看着外面日正端午,示意宫娥偏殿摆饭,“爱卿听旨,本宫着周砚,李良卿主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当堂兼听,一堂过后御书房复命。”
“臣遵旨。”
“你们先去用饭,午时开审。”
周砚,李良卿四目相交,心意自知。
周砚一身朱袍莽带,正襟危坐,头上挂着四字“明镜高悬”,乌纱帽衬得他目若朗星,唇红齿白,乱得青愣愣的下巴显得有一股冷森森的威严,显然这已不是当年如雨后新荷江南才子了,眼前的周砚已成了一棵木秀于林的参天玉树,立于庙堂之上,正要把自己名正典刑。
“堂下何人?”周砚声如清霜,冷入心扉。
“草民晏回书,雁字回书的回书。”闭目叩首。
“本官问你,去年十一月初三你可在京口城中?”
“正在。”
“在做什么?”
“在那儿等遇见一个人,一个青衫文秀的书生,他孤身一人,身体单薄,怕他一路不安,所以一路相随,直到这刑部大堂。”晏回书咽声道,他看着周砚这是他恋恋不舍的小书生!
周砚紧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如今,他玉带珠袍,是人中龙凤,而草民不过是阶下之囚!”
“放肆,”李稷叱道:“公堂之上休扯其他!”
李稷看了看周砚,周砚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端端正正一言不发:“周大人?”
周砚淡淡道:“李大人问案吧?”
“周大人是主审官!”李稷正声。
“呈堂取证乃是提刑司的常事,在下身在御史台不知刑名,烦李大人问案?”
李稷挥袖:“去年十一月初三,你在京口城中,是吗?”
“是。”
“好,本官再问你,你可认识吏部侍郎陈云之。”
“从未听过。”
“很好!来人传陈府管家陈汉。”
下坐的刑部侍郎王知文对大理寺卿李入松低声道:“令郎小小年纪,作风能力不下你我啊。”
“奈何年轻人,终是不知事,不然何必多审这一堂。”李入松无奈道。
“尚书大人不过是心中有些闲气,这两年刑部不受重用,太子知尚书大人的心思,一堂审过,大家周全。”
李稷心无旁骛,“陈汉本官问你,陈大人出事当天,家中可有外人。”
“回大人我家大人久有沉疴,去年归乡之后,关门谢客,家中从来没有外人。”
“那你家大人出事之前发生什么事?”
“出事前几天大人去郊外走了走,祭了先人。”、
李稷问:“这么说的话,你家大人归乡之后心情不好,那几日尤其不好?你细细想再告知我?”
陈汉思虑良久:“是的。”
李稷笑了,“好,你先一旁,传仵作上堂。”
周砚脸上一层薄汗,李稷一只手拿着惊堂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仵作,你只细说。”
“是,”那仵作拿了验尸单:“回大人,陈大人生前有肺疾,所谓肺生悲有郁结之症,陈大人死于十一月初三的傍晚,自断经脉,他生前练过武。”
“好”李稷扫了一眼,眼角生风:“陈云之死于自杀确系无疑,晏回书暂收大牢,结案释放。退堂。”
外头日正偏西,收拾了案卷,大家一齐去宫中复命。
赵贞看完案卷,朱笔批了结案。
留了李稷,周砚下来。
华灯初上,赵贞在东宫摆晏,三人共桌,一盘硝肉,一盘鸭子,三碗雪菜肉丝面,“我记得我十岁那年早早的父皇带我去周太傅家,然后遇到了你们,你们俩在一起吃早饭,拿了个碗分了面叫我一起吃,吃,当年就是三个菜,当年也就是我们三个孩子,你们都不认我叫太子,良卿还抢我玉笔写。”
“殿下,如今是要算旧账?”李稷问道。
“如果要算,十年来如何算得清,周哥儿,你此次回江南,周傅可还好?”
“家父去后爷爷一直心中悲痛,如今居在栖霞山,身子还硬朗。”
赵贞点头:“那便好,待四月牡丹开了,我让人飞马送几盆去给太傅。”
李稷一碗面吃完,宫楼上的更鼓响了,旁边太监过来:“殿下,宫门要关了。”
“那今日你们且回去。”
赵贞起身相送到门口中,远远的看着他二人走出视线。
一轮皓月独照万里,人间灯火万家,御道之上只他二人夜行,冷露无声。
“陈云之,字晏生。”
李稷停步,抬眼看周砚,眉宇深锁,“我不是瞒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明知这京中是什么地方,你还一路带着他来,只是你将我至于何地,你欺回书纯良用心,你利用我对你十几年的信任,李稷你可知如今天都要塌了,回书他尚在牢中,若是牵扯了其他去查,你让我有什么脸去见他。”周砚一张脸青白,眼里闪出了泪光,欲泣无泪,喊都喊不出来。
“不,只是我不只是你们的朋友,还是朝廷的刑官,我要对得起我这身日月昭昭的官服,此事到今我已算尽力,天命如刀,你我也不知命。”
周砚苦笑。
又一声更鼓,各自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清露沾衣
周府的大门威威赫赫,两个红灯笼却是暗暗的。周信开了门,府中黑黑的一片,只有几个地方零零闪着灯。周砚的爷爷是周太傅,有二个儿子大儿子周列就是周砚的父亲,做了应天府尹生了长女周妤,儿子周砚后,二十八岁就殁了。二儿子周邦现为礼部侍郎在金陵陪周太傅,周府虽大却是少人,东边外个园子早已锁了。
姐姐周妤前年嫁了刑部侍郎王知文的儿子王纳贤,家中便更少人,周砚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人,便将家中人都遣回金陵老家,京中就几个人看看门。一个人秉烛在书房练字,他今年已二十了,想起父亲生前曾取表字“端方”,他一笔一画在纸上研写,确是写不出风骨。
李入松还在庭中练剑,李稷低头喊了声“爹”。
“今日堂上行为尚可。”
“谢爹爹赞赏。”
李入松挥挥手,“回去吧,你娘煮了汤在等你。”
李稷焉焉地走到自己房间,他娘宝贝似的拉过来:“我的儿,今儿堂上累了吧,来,给你炖了黄芪草鸡。”
李稷一边喝汤,李夫人一边给他剥杏仁儿,“你在外头可小心别呛风,一天十几颗杏仁可不能忘,这一趟回来可苦了我的儿。”
“娘,你就别念了。”
“为娘还不是担心你吗?”
李稷夹了个鸡翅正在吃,门外一阵寒风,李稷冷得一抖,却是李节进来了,李稷一个翅膀扔他脸上:“你是哪家教得规矩?不作声,不作气,带阴风的,你作鬼啊!”
李节擦擦满身的汁水:“相公,不是我不知事,是你让我在刑部门口看着的啊,襄王去大牢了。”
李稷捧起砂锅一锅热汤灌下去,“他是笨?早知道还不如在汴梁渡口就让他把人拿去。”
李夫人上前替儿子拍背,李稷揩了嘴:“去刑部大牢。’
“穿上衣服再去啊!外面可冷。”李夫人喊道。
李稷停步:“李节,我穿去江南的那件鹿皮裘在那里?”
“在汴梁别苑和晏相公的东西一起拿来了。”
“快拿来。”
深夜的月更加的清冷,李稷骑了马,顶着寒风,一路上竟唱起了《寒衣调》。
周砚在书楼上,听到外面和歌声与马啼声,“去问问门房,刚才过去的可是良卿?”
周砚披了件单衣回房去睡,“最怕冷的人,寒夜里还出去干什么”却是彻夜难眠。
晏回书坐在墙边,呆呆地在墙上刮字。
李稷坐在草堆上,等他写完。晏回书低低地叫了声:“良卿。”
李稷走过去问:“你见到你大哥了?”
“恩。”
“呵呵”李稷苦笑了两声,“那你以为你大哥是什么人?”
晏回书又坐回墙角,“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骗我,难道骗我很好玩吗?”
李稷坐到他身边,将鹿皮裘披到晏回书的身上,“你可知道戏假情真的道理,你是我的朋友,世间戏是假的,情却是真的,我也许真的是骗了你,可周哥儿不曾骗你。”
晏回书抬起了眼,看着天窗。
“他是金陵人士,姓周名砚,只要你当时留个心去访访便知当朝的御史中丞,他大可说他是张砚,李砚,你哪里骗你,何曾骗你?来骗你干什么?骗你入刑部大堂,再费尽心思来救你吗?你不是乡野之人,他只是一份真心想为你求一个前程似锦。”
“可你们问我要不要?你们让我变成了一个傻瓜。”
李稷摇摇头,从袖中拿了一卷纸展开,一幅飞白正是晏回书在京口写的,迎着微光就像那天灿烂的冬阳,白纸黑字分明坦荡。
又是一幅《春江花月夜》,晏回书撇过头。
“你小时侯的事你忘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
晏回书吃惊地睁大眼睛:“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是谁教你写这一手飞白,是谁让你读了圣贤书。”李稷又从袖中拿了一封信展开,放在地上指给晏回书看:“你看看这两幅字一样的风骨,一样的笔法,你可知是谁教你吗?”
那封信笔下的落款是“陈晏生”,晏回书拿起了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泪就不自觉得滚下来,“陈晏生是?”
“陈晏生是陈云之,是你师父一生不忘的晏生,是死在京口的陈大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你的父亲。你八岁之前还生活他身边吧!”
晏回书低头抱着那封信:“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
“那就不要记了,我只是要你知道,过几天你就会走出这个牢门,你不是一个乡野村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你自己。”
李稷将皮裘给他系好。
“良卿。”晏回书喊了一声。
李稷回身看到晏回书在墙边写下的一行小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不是飞白,是瘦金。
牢外春寒料峭,天上孤星残月,李稷提了鞭子上马,碎碎的马蹄声,身后是一片静。马鞍下一把青锋剑铮铮作响,李稷拔了剑飞身而起躲了一记冷箭,立地,四周已涌来了六个黑衣人,李稷笑了:“御道之上,你们知我是谁?”
“大人得罪了?”为首的当头一刀。
李稷扬剑一招“微雨燕双飞”几个身形之下,剑光如飞,顷刻挑了六人的面巾,为首一人正是雪夜来阜宁的“吴兄”也是襄王府的禁卫长。
“大人,襄王有请属下也是不得已。”
“襄王在那里?”
“在郊外太乙宫。”
李稷皱眉,望了望天,“我跟你去。”将剑收好,拍了拍马头,一鞭子下去让马跑回去了。
太乙宫是郊外道宫张妃前些年身体不好一直在此静养。
到了门外,天色已微微发亮,李稷低身掸了掸身上的露珠,空气中透着一股清气,像极了某人。
“我小时候早上起得特别早,喜欢满院子的跑,把家里人都吵醒,可是从来都没认真看看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李稷叹道。
“大人,这太阳来日方长,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李稷点点头。
赵阳一夜未睡,坐在大堂里等着李稷,李稷行了礼:“殿下找臣有何要事?”
“你知道了?”
李稷笑了:“回殿下,臣还不知道,不过殿下去大牢看回书,我猜到了一点,具体臣还想问问娘娘。”
“你放肆!”赵阳拍案:“这是什么事情,你也敢过问不成。还是你想让太子做主。”
“那殿下真是小看臣了 ,臣是刑官,臣头上有日月。”
“那你是要寻一个真相了。”
“臣要的不是一个平安,大家平安,我本也想的是一个真相,但我看见了上官止陈晏生,看到了一个荒坟还在念着“甚念晏生”
臣对不起真相二字,而真相二字却对不起他们,臣不是一个好刑官。”
赵阳站起身:“那你为什么要带他入京?”
“那殿下觉得他应该在那里呢?在乡下?做村夫一年拿几百两银子,一生到老?殿下可能不知道,回书能写一好飞白,几笔就临出瘦金的风骨,他八岁之前的事全忘了,可他还记得写字,记得读书没有人教他,听着曲子,他就能自己学着吹一腔好笛,他应该有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不是让你们把他变成一个村夫。”
“你”赵阳指着李稷。
李稷无畏,只是眼角含悲。
门外有人叫道:“殿下,娘娘有请李大人。”
张妃挽着头发,细细的眉眼可见当年的秀气,一身素衣,神情萧散,大有出尘之态。
李稷行完礼,张妃赐了座,门外透进了晨曦,张妃让人上了一笼蟹黄包,一盘雪菜,一碗清粥,请李稷用饭。
“李大人,是京口人吧?”
“确是。”
“我久不用荦腥,这蟹黄包是我亲手做的,大人尝尝,可还是家中的味道。”
李稷尝了一口,“很好,娘娘也是京口人。”
“是,我十五岁离家入宫,而今三十年了,早已不记得京口是什么样子,我初入宫时陛下还只是太子,我颇受荣宠,次年便生下了阳,陛上登基后娶了献元皇后,我成了张妃独居云晋宫,阳儿也由皇后抚养,我才十七岁,身体也不好,辽军犯境陛下前线御敌,我借口身体不好,出宫到了这里,一住便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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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妾断肠时
一匹黑马伏在周府门口赶也不走,周砚换了一身朱袍,束了高冠,正要往衙门里去,出门见这匹马,马一见他就往前蹭,周砚拍了拍它,将马鞍上的长剑解下,佩在身上,吩咐:“替我去衙门里告个假,就说病了。”
太阳高高的已经升起了,周砚策马到了李府,朝门房喊道:“你家相公回来了吗?”
“不瞒大人,昨半夜去了刑部,还未归!”
“半夜去刑部干什么?”
“小的,也不清楚。”
周砚下马将马交给门房牵着,“咦!这不是我家相公的马?”
周砚看了他一眼,“李节呢?”
“大人你院里坐,小的寻去。”
李夫人听说周砚来了,忙赶了来:“周哥儿?”
周砚行礼:“夫人。”
李夫人握着周砚的手:“周哥儿,稷儿半夜去刑部到现在还没回来,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夫人不必担心,我呆会刑部找他。”
李节立在屋外,周砚点头示意他进来。
李节附耳将事都告诉周砚了,“襄王”周砚闭目,“你不可对别人说,也不要慌,我这去刑部。”
起身告辞。李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更着急。
赵贞在拱辰殿回来后,太监跑来上点心。
赵贞问:“为何今日李稷,周砚,一个也没见。”
“回太子殿下,李相公没听说,周相公是告假了,说是病了。’
“病了?”赵贞沉吟良久:“昨天夜里冷,你派人带御医去看看。”
这太监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颇知心意,“殿下,既然在意周相公为何不亲去呢?”
“放肆!”
“小的惶恐。”太监匆匆退下。
赵贞静静地坐在案上,却是面红心跳。
太乙宫是那么静,远远的在郊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似乎也打扰不了它,暮鼓晨钟日月交替。李稷把一顿饭吃的极仔细,张妃也说的仔细。
“我才十七岁太乙宫又那么清静,只有我和几个宫女天天在宫中等白头,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就这样,可是突然有一天宫外来了好多人,把东墙都打开了,正是四月墙外无限的野草闲花,j□j明媚。
陈晏生当时是工部员外郎,奉命扩修太乙宫。是夜,我执意睡在外屋,因为可以闻到草木之香,悠悠的我听见了笛声,一曲《春江花月夜》,我开了窗看到他在墙外吹笛,月华洒了他一身,我的心都暖了。我走出去,发现还有一个人,他的笛子不是吹给我听的,是吹给那个侍卫晏行听的,但是我骗了他,我说我只是一个婢女。从此,我会去听他吹笛,听他吟诗,他很怜惜我常常带江南的小吃给我,但他不爱我。
从春到秋,他的肺疾发了,晏行借了宫内的厨房替他煎药,宫外睡不得,我私自做主留他住在了宫内,虽然于礼不合但荒郊城外也无人问津。我血气两亏,常会服食安眠宁神之药,两碗药一起煎,难免拿错,等我发现去找他时他已吃了药睡下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睡在那里,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爱的人,我想就算是在此等死,也要记得他一回,所以……”张妃垂泪,慢慢沏了一杯茶,李稷接言:“所以有了回书?”
“是,我自己都没想到,他从头就不知道,他耳耳声声念的是“行”
不是我,我本也不想打扰他,只是不想有了回书,我告诉他实情的时候,他恨毒了我,是我害了他,他是一个四方君子,忠君良臣,却因为我的私情成了不忠的贼子,他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爱他,却不想害了他。他请调外官,带着回书走了,皇后生下了太子,阳儿也回到了我身边,可我不愿再回到皇宫,在这儿一留就是二十年,八年后他又被调回京入京的前一夜他住在这儿,吹一夜的笛可那不是吹给我听的,他每月都会让人带江南的点心给我,直到去年他辞官回乡,他是个好人。这一切本就因我而起,李大人就以我而结吧!”
张妃沏好了茶,端了起来,李稷上前夺过,“不,娘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二十年你是心如死灰,而有些人却是无望之爱,你可知晏行是谁?他不是陈大人的侍卫,他是淮阴玉柳庄的长子上官行,是武林之中的才俊,本来是可以是玉柳庄的庄主,坐断东南。他为了陈晏生,晏回书,他变成了一个侍卫,变成了一个村夫,直到变成一坐荒坟。你想想陈晏生,他本可以前程似锦,与上官行一起月下吹笛,相伴到老,可因为你,因为回书,他被迫在京为官十几年,还在为国为民,他本可以辞官远走,为什么?因为像你说的他是一个四方君子,忠君良臣,他是一个真丈夫,是天子门生。娘娘,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张妃已哭成了一个泪人,那多的时间也无法让她看破此事,古井无波.
“因为他那天外出看见回书,他知道回书能出现在京口上官行死了,他还没来得及去找便死了,而回书已经平平安安的长大了,上官行没负他,所以他回家后就自杀了。娘娘,你是回书唯一的亲人了,前二十年你对不起他,以后你不能再对不起他了。”李稷将手中的杯掷地,醉了一地的白瓷。
张妃望着白瓷发愣。
太监到了周府,说周砚不在,一大早骑马出去了,谁也不知去了哪里。迫不得已回宫赴命,赵贞大急:“好好的就说病了,这会儿人又不见了,可不出了什么事?”
“殿下不必担心,这京中还能出什么事呢?”
赵贞坐定,心中却是莫名的心慌,只得自己安慰自己。
周砚正在刑部大牢,狱卒立于一旁:“昨儿夜里李大人一个人来的,二更天来的,三更天走的,昨夜就来了襄王与李大人,属下记得清楚,这是骑这匹马来的。”
周砚看着黑洞洞的牢门口,“你们刑部准备何时放晏回书?”
“这就两日,等批文下来,这案子不是结了吗?谁还敢留他。”
“那便好。”周砚叫过李节:“你备车备行礼在这儿等着。”
李节闻命去了,周砚走到牢中在审训外寻了纸笔写了个条子,交给狱卒:“你拿这个去给你们侍郎王知文大人,晏回书我先带走了。”
狱卒从命。
晏回书捧着那封陈晏生的手书,躺在墙边,周砚上前问:“你都知道了?”
晏回书呆呆地点点头。
周砚叹了一口气,“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就没必要知道了,你起来.”周砚轻轻扶他起来,替他掸了身上的草,将李稷的皮裘替他系好,“我说了叫你静等我,我们现在走吧。”
晏回书牵住他的手:“书生,我走到哪里去?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我还有事,你先到汴梁别苑去。”周砚送他上车,笑了笑,霁月光风的那种,晏回书才觉得牢外的天真亮,周砚远远的看着马车驶出了城外,抬头却是空无一物的天。
城外,太乙宫,李稷打开窗看见了天上的太阳,襄王在身后:“如果你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就写信让周砚来?”
“殿下,你以为周砚来了有什么用?”
“周砚来了,太子就来了。”
李稷笑了,盈盈一双妙目:“是啊!太子在意他,可是周砚他未必在意我,我写信他未必来?”李稷心中无限悲凉。
“城中已经戒严,城门都封了。周砚说不定已跟太子说了。”
“襄王殿下,你要的是什么?怕的又是什么?回书的秘密没有人会说出去,不然他现在怎么会活着。”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
李稷咬齿:“你疯了。’
“殿下,周相公来了,在宫外。”门外侍卫报道。
“哈哈,天助我也。”襄王大笑,指着门外:“你听见没有,周砚来了,你没写信,他就寻来了。”
李稷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周砚佩剑策马立在宫外,朱袍高冠,果然标致,“襄王殿下,李良卿在哪儿?”
“周大人,连仪礼都不知了,见到本王竟在马上高喝!难怪背后有太子撑腰!”
“下官不过有事在身,讲不得虚礼,再问殿下良卿在那儿?见了良卿,下官再向殿下陪罪。”周砚在马上拱手一礼。
襄王挥手:“拿下。”
周砚拔剑,几步之内便到了门口,一剑抵喉:“得罪了襄王,良卿在哪儿?”
“李稷他身手不凡,你们是一起长大了,我倒忘了周大人你又岂只是一介书生呢?只是我那弟弟傻!”
几百个待卫皆围着周砚,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了阵,襄王喊道:“我是襄王,周大人不会杀我,大家上!”
周砚飞剑临阵,转腾上下,鲜血随着他一身朱袍飞溅四周,铮铮一柄青锋剑挥起来比写瘦金还漂亮,只是一张脸却是文秀。
襄王正恨属下没用,身后却是大乱,李稷手上的湘妃笛已沾了血,“殿下以为十几个侍卫可以困住我。”
“你不要逼我。”襄王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脸已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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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春风又绿江南岸
李稷身若惊鸿,飞身上马,策马扬鞭,“周哥儿上马!”
周砚边打边退,李稷低身策过,单手拉过周砚在怀里,几鞭子狠抽,马一跃几丈,低首伏在周砚的耳边:“哥儿。”
周砚想回头,李稷紧紧抱住他,冰冷的手放在周砚胸口,周砚年轻的心砰砰跳。
襄王转过身,“放箭。”
箭矢始发,李稷轻轻含住周砚的耳垂,周砚全身发颤,闭了眼,李稷抱他抱的更紧:“哥儿,我若负你天诛地灭。”周砚嘤咛一声,夹紧马腹身后的箭是越来越远,胸口上那双冰冷的手越来越冷。
马终于撑不住一头栽下,周砚抱着李稷滚下山坡,鲜血已染了一身,鲜红,周砚看着李稷背后的五支箭矢,轻轻地抱住他:“良卿,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李稷弯弯的眉眼闭着,苍白嘴角还带着笑,卷翘的睫毛上凝着泪珠,日正端午,照着他一张脸如梦如幻。周砚哭了,埋头在李稷身上,两行血泪洒满湘妃笛,“良卿,我舍不得你。我煮面给你吃,我们回江南去。”
侍卫长对襄王道:“属下沿着血路,只找到了马。”
“那还不接着去找。”
“不行了,殿下,外面到处是巡卫营的人,奉太子之命找周大人和李大人的。”
襄王笑了:“不过不见半天,太子他就这般念不下。”
“殿下,属下派人去刑部问了,晏回书这人已经放了。”
“放了”襄王倒在椅子上。
“的确放了。”
“李稷诚不欺我。”襄王脸色发青。
一桌午膳珍馐玉馔,被赵贞掀了个金玉满堂,“良卿死了,天子脚下,朝廷命官,一夜之间就死于非命,你置本宫于何地?”
“殿下,微臣知罪,可是微臣任巡营使已有十年,京城之地一向太平,如今出了此事,臣万死也要给殿下一个交待。”巡城使李大人已是四旬开外,一向得力。
赵贞摆手让他下去。
小太监跑过来:“殿下,太医看过了,周大人无事,就是呆呆地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青白,小的看着都怕。”
赵贞按住发抖的手,“你去替我宣旨,社稷臣工,堪为良卿,日月有炳,山河为念,遭于歹人,伤于孤心,表刑点提狱司,加宣政堂参政,罢朝三日,百官悼首。“
赵贞写完扔给太监,“另外让李大人,李夫人保重。”
起身走到内堂,周砚已束了发,洗了脸,只是那一身血染的朱袍还是惨不忍睹,见赵贞进来,周砚行礼:“殿下。”
赵贞要去扶他,可他已跪下了,“殿下,臣有本奏。”
赵贞咽声:“爱卿请讲。”
“臣枉受上恩,任御史中丞,臣不能掌朝仪综仪,德行有亏,心智不明,才至良卿之死,臣愿外放镇江知府,替良卿扶灵回乡。”
“你这是要走了吗?”
“殿下,臣到哪里都是殿下的臣子。”
赵贞细细地看了他,难以开口,默默走到窗边,窗外已换上了一轮明月,皓皓如玉,再看周砚虽说一身血污却是一尘不染,像案上的玉笔凝朱砂,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无语凝噎,“本宫准奏。”
“殿下襄王现在何处?”
“襄王之事,不宜牵涉,本宫已命人押在南宫,良卿之死,本宫会让他负责,爱卿放心。”
周砚依言:“谢殿下恩典,臣告退。”
看着周砚走出宫门,赵贞终于撑不住倒下来,案上一支玉笔生生掰成了两段,刺破了手掌鲜血比朱砂更艳。小太监宣完旨回宫,迎面送走了周砚,轻轻上前问道:“殿下,既然喜欢大人为何不留下他呢?”
“留他,留他做董贤还是韩子高?我不但喜欢他,我还爱惜他,我和他清清白白的列在青史里当仁君贤臣,这样才配得起他,端方如砚。”拿起断笔,交由太监:“把这个和着本宫沾上的血一起放在良卿棺里,他小时最爱跟我抢玉笔,他做了本宫十年侍读,本宫不能亏待他。”
永夜寂寂,月上西楼。
大河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洛水依依,牡丹成群,广袖临风,白衣少年上了舟楫,岸上的人还在留恋:“爱卿,江南草绿,洛阳花开,三年吏考,你可要归来,与我赏花,与我吃面。”
周砚立于舟头,行了三跪九叩人臣大礼,轻轻一笑,霁月光风。当年顺江北上的十岁少年,而今归乡,涛涛江河之中不变的只是同舟而来,同舟而返。
次年,真宗返朝,崩于五祚宫。赵贞登基改元天晋,囚襄王于皇宫,永不得出京。
襄王说:“你这是恨我,恨我坏了你的好事,让周砚远走江南。”
赵贞说;“不,朕这是为了李稷,他是朕的朋友,十年相知自幼相伴的朋友,他是真正的社稷之臣,他本应该为朕治世平章,统御百官,和朕和周哥儿看着这江山如画,杀人偿命,但你是朕的哥哥,朕只有你一个哥哥,你要看着江山想着枉死的李稷,你对不起他!”
新皇登基开科举,殿试之上赵贞打开名册,第三十五名进士“陈回书”,赵贞圈了个圈:“传陈回书来见朕!”
“学生陈回书叩见陛下。”
他一身儒衫,谦恭有礼。
赵贞心想果然俊雅,“你之前不叫陈回书吧!”
“回陛下,学生之前姓晏。”
“你认识李稷吗?”
“认识,李大人曾为学生平反,带学生来京。”
“朕希望你能当一个和他一样的好官,朕特许你参加琼林宴,尝一尝天下至鲜的龙门鲤鱼。”
陈回书遵命,那年汴梁渡口的鲤鱼天下至鲜,世间绝无。
参加完琼林宴三天后,陈回书入工部都水司。陈回书常穿便服,带一管笛子去城外吹笛,太乙宫里的太妃娘娘听到笛声便叫他进去,同他说话,给他沏茶,常年剥了杏仁给他:“大人先天肺不好,吃杏仁能补肺,治喘。”
“只是我自小无肺疾。”
“陈大人有,一直有。”
陈回书没有办法一一吃下去,杏仁苦苦的他想起李稷。想起李稷便来吹笛,吹完笛便和太妃说话,如此三年。淮河大水,他奉命治水,带着李节远上东南。站在江北问:“江南有什么?”、
“江南有金陵,姑苏,镇江,金陵有栖霞,秦淮,姑苏有沧浪,山塘,镇江的京口,瓜州。相公不是去过吗?”
“我忘了。你去渡口租船,我想去趟江南。”
“相公”李节叫道:“天晚了。”
“没事,你去找!”
李节无法只能去寻船,如今江上水大,又天晚了只有一艘船还是载了人的,正要回江南去,陈回书说:“船本就是大家一起坐的无妨。”
是夜,江月东升,雾霭沉沉,陈回书立舟头,慢慢吹起了笛,一缕清音,如同月宫之中发出的和着涛声,绵绵入耳。
船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衣,远远的本看不清,此时也拿了一管笛顺着《春江花月夜》的下章吹下去,婉然眷恋。
两人一曲和完,陈回书上前:“兄台,这笛子好,音色纯醇。”
那人也不回话,只将笛子收到腰间。
一管湘妃笛,陈回书看到了那人的手,那人的笛,“你是谁?”
陈回书的眼模糊起来,泪顺腮 :“书生。”手中的笛子掉到船上,周砚弯身捡起,夜色之下,书生依旧。
看着万顷江波,“这世上爱恨之说,不过转眼几番秋凉,一场痴梦,只有江月遥遥,却情满人间。”一阵江风破浪而来,月光澈澈,依惜还是那个人眉眼弯弯,迎面而来。周砚抬手,却只剩了一襟江风,春江花月。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大家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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