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师傅。”北冥弯膝,面向主位,跪在司影之前。
“师傅,你知道,岚儿总是会护他周全。”
……
墨离殇眼中掠过一抹追忆,嘴上却嗤笑道:“你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
“更何况…”墨离殇指了指在北冥下跪后,就恭敬低头跪好的司影。“他那外人面前狼崽子一般的性子,还真能让你圈养了?”
“不信?呵,”墨离殇摇摇头,举杯咽下一口香茗,冷声吩咐。“司影,把头抬起来!”
司影握紧拳,应着墨离殇的命令,缓缓抬头。
平静安顺的面容下,隐不住的桀骜。
“你在不忿么?”
北冥愕然回首,他不信向来懂事的司影竟会对师傅心怀不满。
便如他,虽为了司影忤逆师傅,却也心怀愧疚。
只是不得不做罢了。
他对司影爱重,故而纵容宠溺他,可若司影因此恃宠而骄,不忿不满。这真的是自己想看到的?看来,家法之类,确有必要。
司影却只安静的伏身,叩首在地。
“回话!”北冥眯起眼。
“……司影确有不忿。”
墨离殇在主位上淡淡的看。
北冥沉默一会儿,又问:“为何?”
“主人,”司影似有犹豫,声音喑哑,“主人不应为司影跪别人。”
北冥心中一暖,不由莞尔。
“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这样一幅张牙舞爪想咬人的模样做什么?”
淡淡的温馨在两人间涌动。
墨离殇抚掌大笑,“好一番主仆情深!”
“北冥流岚!为师自幼教你的天地君亲师,你是统统忘个干净!”
“岚儿不敢!”北冥大惊,“岚儿知错!”
“既如此,”墨离殇广袖一指,“去外面,好好反省!”
“是!”北冥起身,一礼到地。转身向外行去。
司影沉默着,跟在北冥身后。主人受责,他自然没有在殿内安稳着的道理。
“至于司影殿主……”墨离殇又道。
司影蹙眉,转身,大氅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轻轻的落下。
他脊背挺直,像一柄孤傲的,只有主人可拔出的宝剑。
“请墨老谷主吩咐。”
“留下,本座有话说与你。”
司影闻言看向北冥,北冥微微点头。
司影这才躬身对墨离殇一礼,恭敬道:“还请墨老谷主稍待。司影不敬之处,愿领刑责。”
言罢也不等墨离殇反应。便紧随北冥流岚出殿而去。
殿外积雪已被清理干净,只是青砖依旧冰凉。
北冥当先快走几步,猛地回首,语气有些严厉。
“司影,你出来做什么?”
司影低着头,手指摸上大氅盘口,利索的将大氅解下。
稍稍一折,矮身跪下,将其平铺在地上。
“地上凉,主人伤还未好全,小心受寒。”
北冥低低叹息一声,“你自己小心。”
他屈膝在大氅上跪好,平和的嘱咐。
“我说过,只要你不背我负我,无论什么错,我都会原谅你。”
北冥看着这个向来坚强的男人有些泛红的眼。
“所以,不要太让自己吃亏。也不必因觉得牵连我而内疚。护着你,我心甘情愿。”
伸手摸了摸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就像你对我一般。”
司影艰难的勾起唇角,“主人所受,司影宁愿十倍相换。”
“嗯,你的心意,我自知晓。”北冥微笑,“且去吧。”
却见司影也不敢起身,就膝行着向殿内而去。
不由扶额,带着笑意命令,“不必如此,起身吧。我允许你。”
司影刚踏入凌霄殿中,一个纸包凌空落入他怀里。
抬头便见,墨离殇一身红裳,洒洒然,早不似之前愤怒模样。
“本座与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腊月十五那日岚儿生日宴上,将此药融入酒中,哄岚儿喝下。做成了,你便自可以再做你的殿主,否则……”
墨离殇眸中闪过一抹杀机,“不要怪本座留不得你!”
司影缓缓蹙眉,将纸包打开,用指尖蘸些许粉末,在舌尖一尝。
闭目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是梦里花落。”一种极烈的□。
墨离殇漫不经心的点头,“正是。”
司影却不急着回答,反而摇头道:“火姑娘不会同意。”
他想起那个梅树下如火的女子的骄傲,想来她更愿堂堂正正的夺取自己的爱情吧。
“主人也不会同意。”
司影将纸包扔到一旁的火炉中。
“司影更不会同意。”
“墨老谷主何必以此试探司影?司影绝不会做危害主人之事。”
墨离殇没说话,只是坐直了身体。
司影恭敬一礼。
“其实司影一直有一事不明。”
“说!”
“墨老谷主为何如此反对主人与司影之事?”
墨离殇抚了抚袖子,“你能给他什么?”
“权势,地位,金钱,这些岚儿都不缺。”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岚儿缺一个孩子,而这,你给不了他!”
“而莲儿能给。”
司影神色不变,袖中的拳却死死的握紧。
他忽的抬头,“男人生子之事虽少见,可也偶有听闻。墨老谷主何妨直说?”
“直说是司影身份卑微,配主人不起。”
墨离殇眼中厉芒一闪而过,他冷笑道:“本座为何要否认?”
“当初本座给过你机会,做只可飞天际的鹰。是你对岚儿心存恋求,非要做这低人一等的奴才。”他冷哼一声,“自甘下贱!与你那父亲倒是相像得很!”
“父亲……他……”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直率的孩子了,早就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事关幼时孺慕崇拜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失了分寸。
“没错!”墨离殇微笑的有些残忍,“也算是轮回恶果,当年竟似如今这般形式,可北冥风迷途知返,否则,若真有那情比金坚之说,哪里有岚儿和你这段孽缘!”
司影如遭雷击,他不由猛地向前紧走几步,心中惊涩,又有些恍然。
他模模糊糊想起,当年父母琴瑟和谐时,北冥伯父偶然流露出的愧悔,和父亲那无奈认命,却不怨不悔的神态。
司影身子瑟缩一下,那一直在墨老谷主面前,强撑着,伪装着,浸了满背冷汗,带着主人期许的坚强与桀骜,瞬间被这话击得粉碎。若墨老谷主所言属实,那这对于两人何其残忍。
他自是知道,父亲与北冥伯父亦是自幼相识的,其间情分可会比他与主人之间少上半分?可北冥伯父到底娶妻生子,父亲也有了母亲和自己。
他无法想象,当年父亲是如何看着北冥伯父迎亲,是如何以侍卫奴仆般的身份,向新妇跪伏行礼,唤出那一声主母。
他也无法理解,当年北冥伯父以何种心态亲自为父亲母亲主持婚礼,生生将心上之人拱手相送。
司影相信,北冥伯父与父亲之间也曾有过生死盟誓,可誓言熬不过现实的冷酷。
主人与他的存在,都代表着一段感情的背叛。
那么,他又凭什么相信,他与主人之间,主仆早已分明的鸿沟之下,可以有长长久久的奢望。
司影垂眸,掩去眼中的支离破碎,慢慢笑了。
那个在主人宠爱纵容之下,不自觉延续的美梦,是否,应当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