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主殿,书房,轻轻的叩门声。
火莲端着夜宵安静的跨门而入,灯光下,北冥手持书卷,专注的发呆,面容隽秀如玉,静谧气氛的满是想念的味道。
火莲不由沉默了会儿,将食盒放在书桌上,将汤品点心一样样取出,像个贤惠的妻子,“岚,夜深了,吃些夜宵,早些休息。”
北冥眨了眨眼,仿佛从梦中初醒,看了看火莲,又看了看香气扑鼻的夜宵。
“嗯,”他轻应了声,又有些无奈的道“火莲,你的心意我知道,可……”
不待北冥说完,火莲已微笑着打断他的话,“没关系!”转而取出汤匙搅了搅汤品,叮嘱,“岚趁热喝吧,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呢。”
北冥一声叹息,想着至今未有消息传来的那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与火莲说开。
“也罢!”轻揉着眉心,北冥将汤水送入口中。
“好喝吗?”火莲轻问。
“嗯,”北冥低低应道,未抬眉眼。
火莲闻言微笑,美好的光泽浅浅的在眉目间流转。她是如此容易满足,只需小小一句赞美,就可以幸福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可汤匙再小,那小小一盏也有喝完的那刻。
火莲低着头,慢慢的收拾着残羹,忽然问北冥,“他还是没有消息吗?”
“嗯。”北冥袖中的手掌慢慢握拳,“不过没关系,司影会回来的,他应过我。”
“是么?”火莲的面容隐在长发的阴影下,“若他回不来呢?”
“那我便去找他,苍冥府的后山就那么大,总是能找到的。”
火莲忽然抬头,面色有些苍白,“那他若死了呢?”
手中茶盏猝然落地,摔得粉碎。
心中绞痛,几乎不能承受。北冥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如今一想想就如刀绞。
那个男人,似乎永远都在他身边,无论是素日的沉默,还是临别时的鲜活,总掩盖不了男人的强悍本质,好像永远不会被打败,也永远不会离开。
这样的男人,他甚至许好了一生誓言的男人,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他若死了,”北冥最后说,“他就算死了,我也会去找他。”
司影若死了,北冥流岚也不会选她。
火莲拎着食盒推门而出,门外尽是漆黑,乌云遮月,也遮去她眼角一滴晶莹。
司影殿刑室
进门前,影十三看了眼天色,天际是灰蒙蒙的亮,看来已经过了一晚。
沉默的推门,迈入,关门。入眼满帘漆黑,即便最微小的光线也透不过。因此而得名的,司影殿的最深处刑室,黑牢。
他对这里并不陌生,熟练地走到刑室的角落,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将火把点燃。
可怖的刑具一一显露出来,却意外的整洁,可见是被人用心整理过。
影十三淡漠的环视一圈,视线停在对角处安静盘坐的人身上。
“知道是什么时辰?”他问。
司影睫毛微微轻轻一颤,沉静如水的眸子回望过来,“刚发作过第八次,已过四个时辰。”
暗香盈袖,专用于控制司影殿暗卫。中药后,内力全失,且每半个时辰一发作,发作之时,疼痛蚀骨。药效二十四时辰,若连续中此药三次,则解药亦不能解,终其此生,疼痛缠身。
因此药涉及落霞谷根本,故药物控制严格。仅掌握在历代谷主手中,连各殿殿主都不曾触碰。
那么,药物从何来。
司影轻轻眨眼,墨老谷主的面容在眼中隐隐显现。
其实自看到影十三那张脸时,司影便想了明白,无论是影十三入刑堂,还是回苍冥府取物,都是设计好的阴谋。无论他是否取物成功,墨老谷主想来都不会放过他。
挺直了因疼痛无力的腰背,司影目光冷然,“本殿记得,影十三是最知规矩的,不知还记得暗害一殿之主,该当的什么惩处?”
影十三正摆弄刑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走到司影面前停下。
轻轻伸手褪去司影全身衣物,将已经失力的人轻巧的扶起来,挂在刑架上,影十三后退几步站好,声音平稳得有些木然。
“主人命令优先于谷规。”
司影一时间无语,他看的清楚,影十三行动间衣袖上扯,手臂上鞭痕道道。
是新伤,刑伤。
看来刑堂的规矩,对于眼前之人,终不是虚设。
第一鞭狠戾的落在小腹上的时候,司影身体轻微的向内收缩,本能的减少刑鞭带来的伤害,却无法避免的在结实紧致的腹部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印记。
这不是受罚,是熬刑,是一场近乎没有胜算的战争。艰难的过程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等待主人来救他。
他的主人,会来救他。
影十三停了停,转到司影身后,随即“啪”的一声,鞭子划破寒冷的空气,无情的掠过背脊,又是一道血痕,新鲜的血液顺着伤口滑向臀部和大腿。
刑鞭下滑,在臀上一点,随即同样强烈的痛楚袭上臀部,之后是绷得笔直的手臂和膝窝。
“第一轮。”结束后,影十三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司影安静的闭着眼,虚弱得任由被吊起的手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新增的鞭痕在不温柔的对待下,慢慢撕裂,溅起的血花落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五鞭,一轮。五鞭,一轮。
同样从司影殿最底层一路血痕的厮杀出来,本质里极为相似的他们,清楚的知道对方的弱点。同样,也知道,如何才能让对方更痛苦更快崩溃。
默默算了算时间,司影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本殿?”
影十三正慢慢清洗着刑鞭上沾染的血迹,“十三没有接到主人销毁司影殿主的命令。”
“为什么?”司影追问,从心口处开始,疼痛一点一点的蔓延,熟悉的蚀骨一样的剧痛,缓慢的占领了全身。
第九次发作,开始了。
“主人想司影殿主亲口说,司影不爱北冥流岚。”影十三顿了顿,“只要司影殿主承认,主人会留下您的性命。”
之后,影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含混的说了什么,可越来越剧烈的痛楚令司影无力听清。“什么?”他问。
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落在青石地面上。
影十三木然的脸勉强勾勒出些许自嘲,清冷的目光投向眼前明显失了神智的人,“十三说,主人想听凌木的孩子承认,为了活着,他会放弃对主人的爱。”
但我们都知道,那对于我们,会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药效退去的下一刻,影十三手中的鞭子又准又狠的落在司影小腹的伤口上,原本止住的血又一次汩汩流出,痛感翻倍似的叠加。接下来雷厉风行的四鞭,像机器般准确的印在之前的鞭痕上,司影闷哼一声,完全不同于药效作用于骨子里的疼痛,鞭子打在肉体上,原本在药效下渐渐麻木的感知,仿佛被尖锐的钢针一针一针的挑起,唤醒了浑身肌肉对于疼痛的敏感度,震颤般诚实的反映在脑海中。
“第二轮。”影十三木然的近乎冷酷的观察着司影的反应,光线下赤囧裸的身子因疼痛而轻轻颤动,汗水血水混杂着染红了地面,刺鼻的血腥气盈满整个刑室。
……
浓浓的盐水无情的泼在眼前苍白的躯体上,司影身子不自然的痉挛着,睫毛颤抖着,轻轻睁开双眼,口中无意识的呢喃,“主人……”
几乎是立刻,经久训练之下,理智回笼,司影抿紧唇,脸色苍白如纸。过多的失血和药性的折磨正令他经历着从未有过的虚弱。
影十三一丝不苟的挥着刑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直到最后一鞭落下。
“第十轮。”他将司影从刑架上解下,安放在刑室一角。“你挺不过五天。”影十三冷静断言。
“嗯。”司影低低喘息,他没有反驳,对于影十三,他并无怨恨,影十三和曾经的他一样,只是握在别人手中的刀,身不由己的爱上握刀的人。
影十三没有说话,平静的看着司影。
司影虚弱的一笑,他懂影十三的意思,“我不会说那句话。”他顿了顿,“若是你,你也不会。做你该做的事情。”司影合上眼,我会等我的主人来救我。
十三面无表情的将镣铐锁上司影手脚,沉默的推门而出。
刑室中只剩司影一人,他艰难的翻身,将头深深埋在地上,伸出舌头,舔舐着地面上的水渍,冰凉苦涩的盐水混着血水咽进口中。司影一下一下舔着,他需要水,需要盐分,需要坚持得更久些,需要等到他的主人。
……
之后的日子里,仍旧是持续的刑罚和折磨,同样的、规律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疼痛,令司影几乎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只模糊的,按着暗香盈袖发作的次数,一点一点算着时日。
而自那次醒来,察觉到暗香盈袖的作用过去后,抬头茫然的环视白天黑夜里一般漆黑得只有火把的刑室,司影便彻底放弃了计算。倒是影十三谨慎起见,再次施用了次。
又一次熬过十轮鞭刑,司影颓然倚在冰凉的墙壁上,刑室的大门缓缓的撤开,一抹纤细的人影逆着光,亭亭玉立。
原来是白日了。司影想。
那抹身影安静的,一步一步走近,身后大门缓缓关上。
这人美好的面容显露出来。
却是火莲。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