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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迷城

作者:付良举 当前章节:123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10

风羽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温暖而略带伤感,他说,灵裂,我说过,即使我死掉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灵裂,答应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第三天午后,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气势宏伟,但却显得冷清孤单的古城,我伫立在高大的城门前,抬眼望去,暗红色的门楼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门牌,上面写着两个迷离的大字:迷城。

站在城门前,往城里望去,冷清而空旷,一条青石铺砌而成的街道延伸到远处,街道的两边是高矮不齐的房屋,我望着长街的远处,望着辽阔的天际,天空仿佛水洗般蔚蓝,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当我们要进城的时候,突然刮起剧烈的风,地面铺陈的落叶或卷扬着从我的身边飕飕而过,或漫天盖地地向我们压了过来,所有人神情戒备,这个时候在我们的头顶上传来刺耳尖锐的笑声,仿佛长鸣不息的啼叫,忽高忽低,布满整个天空,天色猛地亮了起来,光芒四射。

笑声持续了很久,但没有人出现。雷让终于忍耐不住,他大声问,你是谁?为什么不现身!雷让浑厚的声音漫布在整个天空,等他的声音完全消失后,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灵裂,你终于来了。

我没有迟疑,我说,我来了,你是谁?

那声音低声笑着说,这里是迷城,我是光神,无所不能的神,第二个阻止你们继续前进的人。

雷让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着问,阻止我们?一个没有勇气现身的人又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那声音变得严厉,似乎开始愤怒,那声音说,这并不可笑,我现不现身又有什么关系,你们注定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一落,一片刺眼的光芒将我们笼罩,在迅速闭上眼睛的同时,我召唤出圣剑。光芒温暖而轻柔,笼罩在身上,让人感觉异常舒服与安逸,从未有过的惬意弥漫全身,也许我累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原因。但是这种很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并且竭力地使我无法控制地想要睁开双眼。别睁开双眼,我对自己说,光芒一定有问题,也许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会瞎掉。

没有用的,我可以感觉到自己额头的汗水,但我无法抵御心中的欲望,我还是缓慢地睁开了双眼,因为我实在太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很显然,所有人与我的经历相同,因为当我环顾四周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全部睁开眼睛看着我,并且急速喘息,仿佛刚刚赶了很长的路,或者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杀。

很显然,我们都落入了圈套。当我睁开眼睛,当光线射入我眼底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一个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冲我们微笑,我想冲上前去。

可惜,我不能移动。

准确地说,我被困在了一个由光线组成的监牢里,不能移动,我试图用圣剑劈开监牢,我看到所有人都做着同样的努力,但终究只是徒劳。

但我依旧能够说话,我平静心潮,问,为什么我们走不出去?

那个男子笑着说,你很老实,灵裂,我喜欢你这样的对手。

我苦笑着说,可是如果能有选择,我宁愿不要成为你的对手。

那个男子说,可惜没有选择。

这时雷让出声说,你还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出去?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那个人突然放肆地大笑,他无比傲慢地说,你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向我提问吗?你不是说,一个不敢现身的人又怎么能够阻止得了你们?我现在现身了,你来杀我吧,我在等。

我看见雷让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脸部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他急躁得脸色赤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重地呼吸。

风羽突然说话,声音平静如水,他说,光神,你用的是光系魔法?

那个人声音里露出惊讶,不错,是光系魔法。你们不能动是因为我使出了迷光术,只要有一丝光线射入任何人眼里,他就会被桎梏在光牢里,而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不费吹灰之力。

我的心格外沉重起来,因为我看到了焱隐藏在眼底的恐惧,我清楚对于一个有尊严的人,他宁愿战死疆场,也不愿这样束手无策地死去,那无疑是种讽刺。我突然有些绝望,一路走来我从没有如此绝望过,因为我相信,只要他们在我的身边,我就还有希望,可是现在,希望又在哪里?我们根本不是光神的对手,或者说,我们根本无力反击。

没有人说话,也许每个人都意识到这种危机,我看见在风羽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紧张。

雷让破裂的声音说,这不公平,如果去掉光牢与你正面对战,即使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没有怨言。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光神笑着说,即使现在我让你死,你也不应该有怨言。当然,我又怎么舍得这么轻易杀死你们?

人影突然消失,漫天的光芒也忽然隐退,仿佛根本不曾出现过。

那个声音在我头顶回荡,他说,灵裂,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们开始缓慢地进入迷城,每个人脸上写满凝重,整个古城空荡荡的,风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我抬头向远处看去,我的心突然疼了起来,因为当我重新抬眼望去的时候,我看见,长街的尽头缓缓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她看到我之后突然停住前进的步伐,远远地注视着我,神情忧伤而喜悦,她的长发缓慢滑落,我的眼睛开始模糊,模糊中我看见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我的眼前,我听见她对我幽幽地说,灵裂哥哥,我好想你。

当天晚上,我们投宿到一家外表看似普通,但房间却极其精致的客栈里,客栈的主人是一个绝色的女子,高高绾起的发髻,白色的皮肤隐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站在大堂里,灯火通明,她笑容满面地对我说,我是无容。

我对无容说,麻烦无容小姐为我们准备几间上房。

无容没有说话,只是轻移莲步为我们带路,穿过客栈庭院翠绿的林阴小道,一排结构新颖的房间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我的房间环境很幽雅,推开窗户就可以望见客栈庭院里稠密的翠林,辽阔的天空,以及天空下远方沉沉的山脉。我的心很乱,几乎忘记了迷神的威胁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而这一切全部因为洛颜的再次出现,出现在这座叫做迷城的古城里,我急切地想知道离别后的时光她是怎么度过的,想知道她的姐姐是否平安。可是一进入房间之后,风羽就轻声对我说,王,这座客栈很奇怪。

回过神,我说,是的,只有老板,没有店小二。我看着他们,风羽似乎还有话要说,焱却说,王,我们先行告退。

焱朝风羽与雷让使使眼色,三人依次走出房间,隐没于无边的夜色中。

房间内只剩下我与洛颜,洛颜望着我,双目忧伤,许久之后,她轻声叹息,她说,灵裂哥哥,你终于成为了王,你还好吧?

我无言地点点头,说,你呢?洛颜,你不怪我,这么久没来找你?

怎么会呢?洛颜假装淡然,但我却看见她的眼泪匆匆而落,她慌忙低下了头,湛蓝色的头发遮住她的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总在沉默,气氛压抑而悲伤,我起身打开窗棂,清新的气息扑入鼻孔。

我说,洛颜,你的姐姐还好吧?她为什么要盗取迅凝珠?

洛颜抬起头望着我,浓重的悲伤布满她秀丽的面孔,她没有说话,但我却明白她心中的伤悲。然后她开始哭泣,眼泪仿佛无尽的雨水洒落下来,当她屏住呼吸,努力克制之后,她缓慢地说,灵裂哥哥,对不起,婆婆,已经过世了。

我不知道洛颜是何时离开房间的,我只是呆呆站在窗边,将目光投向那无边的黑夜,我看见月色透过乌云的羁绊艰难地放射出微弱的光芒,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在反复碾压,浓烈的悲伤将我包围,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望着天空,往昔的时光如流水般平缓温暖地从我心中流过,婆婆苍老温暖的容颜闪烁着向我压了过来,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父王,想起他坚毅的脸上绽露的光芒,仿佛他站在神灵的旁边,注视着我。

也许,这一切都是命运。

第二天,迷城里突然下起苍茫大雪,寒冷的风徐徐划过长空,迷城里依旧安静,那些古老的建筑仿佛冷漠的巨人闪现出诡异的面孔。我走出客栈,站在笔直的长街上,当我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洛颜。

她走到我的面前,对我低声说,灵裂哥哥,迷城里住着光神,冰族三魇之一。

我看着洛颜,也许时光流逝的缘故,在她的脸上已经寻找不见往昔的纯真,眉间浮现出如蝶舞般忧伤而沉重的浓雾。

我说,是的,光神,进入迷城的时候我们曾经遇见。我告诉了洛颜有关那个破碎声音的经过,洛颜没有说话,表情下暗流涌动。然后我缓慢地问她,你见过光神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迷光术,我轻声叹息,究竟如何才能抵御?

洛颜徐徐抬起头,然后,我看到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我没有见过光神,但是据我所知,没有人能破除迷光术。

洛颜没有回答,只是问我,灵裂哥哥,真的有天灭吗?为什么非要取得迅凝珠呢?我父王不会甘心交出的。

我的心突然疼了起来,我仰望着天空,宽阔的天空不时响起清脆的鸣叫声,我强忍着心痛问她,难道你也不相信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种强烈的失落感,也许是希望得到洛颜的支持吧。我没有告诉她有关自己梦境里她绝望挣扎的身影,但我的声音也许过于冷漠,因为我看见了洛颜的眼泪。她急忙分辩说,灵裂哥哥,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轻声叹了口气,第一次吻了她的额头,坚定地说,洛颜,没有谁能够阻止我得到迅凝珠,我答应你,等所有的事情结束,我会接你入宫成为我的王后。

当天晚上,在我快要入睡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外有声音传了进来。我连忙出声问,是谁?

是我,无容。

我打开了门,我看见无容微笑着站在门口,看着我,月光柔和。

有事吗?我问。

睡不着。无容旁若无人地走进房间,拨亮油灯,然后她轻微地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你们非要来到这里?这是迷城,这里住着光神。

我走过去,坐在木椅上,问她,你见过光神?

无容点点头,说,见过。一百多年以来,根本没有人能够胜过光神的迷光术,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

我的心冰凉透彻,我问她,你知道光神在哪里?

无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当她离开的时候,她说,灵裂,你一定会见到的。

第二天早晨,当我们在大厅里吃东西的时候,客栈里突然走进来了一个身材十分矮小的男子,表情冰冷而阴森,裸露着的胸膛上有个巨大的金黄色的明月,光芒四射,仿佛红日般耀眼。

矮小的男子站在我们面前,用冷峻的目光看着我,傲慢地问,你就是灵裂,那个可笑的王?

我说,是。

矮小的男子消瘦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是光神身边的光使。灵裂,光神要见你,跟我来吧。

去见光神的时候,尽管洛颜是翼破的女儿,但我依旧固执地要她留在客栈里,并且要焱留下来保护她。洛颜流着眼泪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

光使走在前面为我们带路,我们离开客栈,沿着笔直的街道行走了很远,当我回头望的时候,我依旧看见洛颜站在客栈的门口,湛蓝色的长发如同舞动的精灵,让我感到特别难过。

走过并不复杂的街道,在一座有着朱红色大门的宅院前我们停了下来,推门而入,很简单很普通的院落,几棵高大耸入云霄的凤凰树,脱落的树叶铺在地上,一座看上去不算宏伟的房子出现在我们眼前。

光使推开沉重的房门,光线迅速变得昏暗,然后急速明亮。光使露出狡黠的笑容,他说,灵裂,进去吧,光神在里面等你。然后光使离开院落,消失在大门之外。

我们依次走进房间,房间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外表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房子,里面却是一个让人吃惊的构造。简直可以比得上渊鹫城王宫里的大殿,甚至比那还要华丽,还要光彩夺目。

一条汉白玉铺砌而成的通道,笔直地延伸到房间的深处,巨大矗立的金黄色柱子,上面雕刻着许多逼真的圆月,闪闪发光,抬头望去,房间的屋顶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但是,让我奇怪的是,整个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直到我们沿着白色的通道前进了很久,然后,当我抬头去看的时候,我看见,端坐在房间尽头高高的宝座上的年轻男子。

光神!

光神有着比风羽还要英俊的面容,长发如同金黄色的绸缎般轻轻垂下,显得光彩照人,在他的眉间有着太阳般明亮的标记,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显得冰冷而邪气。

他看着我,眼神明亮,他笑着说,灵裂,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我发现身边的雷让已经怒容满面,而风羽还是那样的淡然。

我现在不会杀你,因为,还不是时候。光神笑容满面地说,灵裂,明天午时就是你的死期。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光神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灵裂,我不会劝你回去,进入迷城的人从来就没有回去的路可走,这里注定是你的终点。

当我们回到客栈的时候,洛颜焦急的眼光舒缓了下来,她轻声问我,灵裂哥哥,见到光神了?

我没有回答,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走进客栈的厅堂里。

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当我走进厅堂的时候,我看见所有人都在厅堂里,无容与洛颜坐在一张桌子上,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焱坐在风羽的身边,雷让独自坐在角落里。发现我进来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坐在雷让的身边,但是,很长时间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吃完东西之后,厅堂的油灯火光闪烁,我看着无容,我问她,你真的不知道迷光术如何破除?

无容看着我,面色复杂,也许她感觉到了雷让的杀气,她缓慢地说,我知道。

雷让说,既然知道就快点告诉我们吧。

无容看着我们,她突然问,灵裂,你还记得迷光术光芒照射时的感觉吗?

我说,记得,拼命不想睁开眼睛,但那种感觉又不得不让你睁开,然后就陷入光牢。

迷光术的光线不同于普通光线,只有情感复杂的人才能学会迷光术,因为只有情感复杂的人使出的迷光术才能让你感受到那种幸福感觉,然后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

风羽问,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让自己睁开眼睛吗?

除非你的法力胜过光神,这样你就可以与他的意念对抗,可惜你们的法力都不如他。

大厅一片寂静,气氛变得凄凉而肃杀,我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沉重,我看见在洛颜的脸上密布着浓烈的忧伤,而无容只是注视着我,无辜而美丽。无容说,灵裂,你还是赶快逃走吧,也许这样你就不会死掉。

我说,我不会逃走,如果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也是命中注定,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到达冰月城,取得迅凝珠。

但那是不可能的,你又怎么能够破除光神的迷光术呢?

焱突然开口说,既然我们破不了他的迷光术,我们可以抢先进攻不让他发出迷光术,这样我们也许有取胜的把握。

无容说,也许可以,但这样的胜算只有万分之一,并且要一击中的,否则结果是相同的。

风羽轻声叹息,他缓慢地说,也许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所有人看着他,洛颜问,为什么?

风羽看着我,王,你还记得我的风花祭召唤出的花瓣为什么只伤害敌人而不伤害朋友吗?

我说,记得,因为它们是由你的心灵控制,可以分辨敌我。

光系魔法也是同样的道理,由心而控,并且是比风系魔法更为高级的法术。我们速度再快,又怎么能够快过一个人的心念变化呢?

没有人再说话,大家重新沉默,我看见雷让满脸抽搐,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而是在思索什么。

当天晚上,我独自坐在迷城里连绵的屋顶上,仰望沉沉的天空,天空飘扬着细碎的雪片,仿佛散落的梨花。我再次想起光神的迷光术,也许他说得对,迷城将是我的终点。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曾经熟悉而让我感动的人一个个走过我的脑海,行色匆匆,我仿佛看见在无垠的天幕上,叔策英俊干净的脸冲我微笑,仿佛看到父王临死之时没有闭合的双眼,雷夜对我露出狡黠的笑容,然后渐行渐远。

当天晚上,我坐在屋顶,我突然没有了恐惧,因为我想到了洛颜,我觉得在自己有生之年能与洛颜再次见面,死亡又有什么关系?也许自己死掉,不论对自己还是对所有的人都是解脱,因为所有人都不必再去背负这个艰难的责任,而我也就不用去面对身边一个又一个人失望的眼神。

惨淡的月色下我看到了雷让、风羽、焱与无容的身影,他们仿佛在争论什么,我看见无容泪流满面,当其他三人离开之后,雷让独自站了好久才消失不见。

然后,我听见洛颜的声音,她站在我的后面,她问我,灵裂哥哥,难道明天你真要与光神对抗?

我说,是的,我必须如此。

可是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会死掉。

然后洛颜就不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天,她的眼神迷茫而辽远,我看见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我站起身,走到洛颜的身边,我说,假如我死了,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洛颜看着我,问我,灵裂哥哥,假如,假如现在你知道自己会死掉,你会选择放弃吗?会为了我放弃吗?然后我们去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平静地过完一生。

我的心突然疼了起来,我仰望着天空,灰暗的天空显得沉默,迷城里一片寂静,仿佛只有我们几个人。我强忍着心痛对洛颜微笑着说,洛颜,你要我如何回答?你应该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我曾不止一次希望,自己不是王,只是个普通的人,那样我就可以与你如影相随,但是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没有选择。为了你我放弃了,那么风羽他们又要为了谁放弃呢?我又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人?我的母后告诉我,不论结局如何,我必须给予我的子民希望。假如为了阻止天灭我会死掉的话,那是我的宿命,而现在选择放弃,就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帝王的职责。

可是,灵裂哥哥……

天猛然完全黑暗,黑暗之中我听见光神尖锐的笑声,灵裂,我欣赏你的个性,可惜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给予别人希望?你还是先给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吧。

光神的笑声仿佛从天的四面八方传来,回荡在我的头顶,在他的笑声中,我看见所有人都走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天重新亮了起来,迷城与尘世一样,同样有着日升日落,秋去冬来,只是这里的天气变换如同一个人的脾气般喜怒无常。无容说,光神是他们的神,光神是迷城里唯一的王,无容说,光神开心的时候迷城里就会春暖花开,光神悲伤的时候迷城里就会大雪纷纷。

而现在,艳阳高照,那么他现在很开心,因为我们很快就会死吗?

我安静地站在长街上,心乱如同纷飞的花絮,洛颜要我放弃,和她去一个很远的没有纷扰的地方过完一生,这是我所要的生活,可是天下呢?我的心里跌宕起伏,几乎都没有再去想如何破除迷光术,如何继续走下去,我只是不断设想,假如我死了,洛颜又怎么会开心地活下去?

当我抬头望去的时候,我看见风羽挺拔而落拓的背影,他手执碧玉箫,悠扬的乐曲缭绕盘旋,那些纷飞的花瓣穿梭在我的身边,尔后飘向辽远的苍穹。

我轻轻走向风羽,站在他的身后,仿佛多年前在通灵山那样,直到乐声停息,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风羽开口问我,王,你想好怎么打败光神了吗?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微风划过,没有一点痕迹。

我说,没有,我不知道。

我听见他轻声叹息,然后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我,满眼怜惜,他说,灵裂,你其实不适合做一个王,看到你这样为情所困,我也感到很难过。

风羽的声音充满温柔,我低声说,对不起,风羽,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王。

风羽笑了,笑声轻快,他说,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如果你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也许我不会帮你。

风羽叹息说,灵裂,很多事情看起来复杂,其实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你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自己忽略了最简单的问题。

我看到风羽开始微笑,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我说,什么问题?

风羽的笑容突然变得哀伤而凝滞,我听见他说,王,答应我,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坚强地走下去。

我不明白风羽为什么要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但我能肯定,他一定有什么隐瞒着我。

时当正午,温暖的阳光下,我站在客栈的门口,看着周围,一片安静,长街上落满枯叶,微微摆动,飞鸟低空掠过,然后轻快地鸣叫。

风羽站在长街的中央,沉着而挺拔,黑色的长发上铺上一层金黄色的光辉,雷让在他的身后,表情凝重,他不断回头看着我们每个人。洛颜站在我的身边,她不断拢拢自己湛蓝色的细发,她望着我,表情仿佛湖面升起的浓雾,哀伤而迷惘。

我轻轻拍着洛颜的肩膀,微笑着安慰她,你不用过分担心。

洛颜想对我轻松地微笑,可是微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凝固,眼睛黯淡无神,她说,灵裂哥哥。

这个时候,我听见身后的焱低声喊我,王。

于是我听见一阵响彻天空的长笑,笑声狂妄,放荡不羁。一瞬间,大风突起,满地的树叶迎风飞舞。

落叶逐渐平息降落,落下的过程中,我看到光神的身影。

光神姿态高傲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目光滑过每个人的脸,然后盯着我看,他问我,灵裂,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问他,你这么希望我死吗?

无所谓希望不希望,杀死你是我的责任,你清楚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光神笑容诡异地说,你也可以不死,除非你找到了破除迷光术的方法,你找到没有?

我说,没有。

你很老实,光神长笑着说,我说过我喜欢像你这样坦白的对手。

可是谁都能看出他眼中的嘲笑,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灵渊王国的王,不是拥有法力的人,而只是一群等待屠宰的绵羊。

光神神情亢奋,他说,不要抵抗,一切抵抗都是徒劳,等着我一个一个杀死你们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焱与风羽已经冲了过去,无数火鸟铺天盖地地冲向光神,而光神本人已经被包围在飞花之中,光神迎空跃起,轻松躲避,他的声音充满怒气,他说,我说过只要你们放弃抵抗,说不定我会让你们死得轻松点,可惜,你们终究只是一群痴心妄想的人。

又是那片光芒,从能够穿透的所有缝隙中射了下来,洒落在我的身上,我闭上眼睛,我听见风羽和焱从高空中沉重跌落的响声,我听见洛颜的惊叫,我听见雷让浑浊的喘息声。

又是那种感觉,我竭力抵御诱惑,不要睁开眼,不要,同时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灵裂,睁开眼吧,光芒无比温暖,应该沐浴,何必让自己如此痛苦不堪。我甚至能感觉到汗水仿佛一条条蠕动的虫子,从我额头缓慢地爬下。

我说,光神,我输了,你来杀我吧。然后我睁开双眼。

同一时刻,我听见雷让颤抖着声音说,光神,我们终于可以面对面为敌了。

我看见光神笑了,可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叹惜。他低下头,光芒中长发分外艳丽,他惋惜地说,为什么只有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什么决定?是什么?

我看见焱扑倒在地面上,无力地挣扎,洛颜同样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风羽呆呆地站在我的不远处,嘴唇翕动,仿佛不断说着什么。

而雷让竟然依旧能够移动,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光神,他回头看我,我只感到一阵浓烈的悲伤弥漫全身,一动不动地看着雷让,但我清楚自己的身体在剧烈晃动。我突然明白了风羽所说的我忽略了的最简单的问题是指什么,明白了光神为什么叹息。

雷让双眼空洞,鲜红的血水流了下来,他强忍着疼痛,站到光神面前,他说,现在我们可以公平地打一次。

光神说,公平吗?他满脸嘲笑,他问,你以为能够移动就能杀死我吗?你自剜双目,虽然迷光术对你已经失去作用,但现在你也看不见了。这还是不公平。

只要我能动就有可能杀死你,雷让平静地说,失去双眼又有什么关系?

你实在是个狂妄的人,光神叹息说,灵裂,你们其他的人很让我失望,没想到终究只有雷让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与我设想的根本不同,游戏变得索然无趣了。

光神看着雷让,说,那么来,来杀死我,我在等你。他的身影缥缈而虚无,他说,雷让,一切又岂是你所能猜透的?

无容说,破除迷光术除非光线不要落进眼睛,除非不要睁开双眼。无容说,可惜,你们的法力没有光神强大,所以你们无法抵御他的意念力。

双目失明也许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够选择的破除迷光术的方法,可惜我却忽略了。

我抬起头,看着雷让,因为失明的缘故,他的引雷怒射失去了方向,让我们无法想到的是,在光神的操控下,无数条变幻莫测的光芒如同利刃般在天空穿梭,并且穿透雷让的身体,我看见了所有人脸上的惊恐与绝望。雷让终于无法支撑地倒了下去,满身鲜血,当他倒下的时候,我听见他用嘶哑的声音呼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光束消失,光神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右脚踩在雷让的背上,他轻蔑地说,面对面又如何?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为什么?雷让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会这样?无容说过,你最厉害的就是迷光术,你刚才使用的是什么?

光神笑着看着我,说,灵裂,在你们进城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只是一场游戏。

然后他不再说话,笑容满面,在我的眼前已经不见光神,我看见无容风姿绰约地站在我的面前,右脚踩在雷让的背部,她喊我,灵裂。我又看见矮小精悍的光使神态高傲地对我说,灵裂,光神要见你。

所有人明白了一切,温暖的光芒中我感到异常寒冷。

风羽出声说,现在看来,这个城里除了我们,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无容、光使全部是我用幻容术假扮的。

风羽厉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玩。我说过,游戏太过简单,就会索然无味。你们终究都要死,但我不希望你们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我出声问,于是你变成无容,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光神看着我,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诡异的笑容,目的很简单,希望你们能够变成他这个样子。

光神用力踩踩雷让,雷让低语挣扎但没有用,光神说,希望你们都能成为这样,可惜,你们终究没有勇气,让我很失望。

风羽脸色苍白,而焱哭泣着高声叫喊,放开雷让,放开他,你不能这样对他!

我屏住呼吸,说,你故意变成无容,告诉我们如何破除迷光术。你说,只要迷光术的光线不要落入眼睛。但是我们的法力与你相差太远,所以,必须睁开眼睛。

是的,一点都没有错,事实也的确如此。光神看着我们,说,看不见就不会受迷光术影响。然后晚上我看见你们在争执,我明白你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自剜双目,让自己失明,风羽轻声叹息,说,是的,那晚我们再次找到无容,无容说只要破除迷光术,光神就不足为惧,于是我们相互争执,最终还是决定由雷让做这件事情。

因为你们怕?

不是,雷让多年来躲避引雷术的霹雳,他的耳力要比别人敏锐得多,风羽停顿了一下,他说,而且,我们并不完全相信无容,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我终于明白了那晚为什么会见到他们的身影,我的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干渴难耐,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将自己包围,悔恨、惭愧、怯懦,我不敢正视雷让正视风羽还有焱,我觉得自己不配做他们的王,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独自躲在很远的地方悲伤。

光神笑了,他说,看起来你们还并不算傻,但是终究还是要死。

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我说,无容,无容怎么会欺骗我们?

光神长笑不止,灵裂,永远不要相信表面的东西,没有谁愿意将自己的本质轻易示人。

雷让似乎听到这些,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我听不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断续而模糊,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无能的王,眼看着身边的人受到伤害而我却无能为力,我无法再目睹这一切,我对光神说,你要的是我的性命,你杀了我,放他们走。

光神突然一脚将雷让踢到很远的地方,街道旁边的房屋纷纷倒塌,他冷笑着说,灵裂,你以为现在这个时刻你还有提要求的资格吗?

我说,你杀了我,放他们走。

你没有选择,你们都必须死。

光神的声音低沉而寒冷,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看见雷让挣扎着从废墟里爬了出来,我看见风羽低下头,焱已经泪流满面,我看着身边的洛颜,熟睡时仿佛一个孩子。

然后,我缓慢地跪了下来,我跪在光神的面前,在光牢里,我以帝王的名义跪在我的敌人面前,但我却不难过,我知道如果能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他们继续活下去,我心甘情愿。

光神惊讶地看着我,他充满嘲弄地说,灵裂,你还是一个王吗?难道这些人的生命比你的尊严还珍贵?

我没有回答,我说,风羽。

王,风羽的声音听起来很哽咽,他看着我。我说,风羽,对不起,我一时被私情所困,竟然忽略了最简单的问题。双目失明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你们。

焱奋力向我靠近,可惜光牢的结界让她一次又一次倒下,最终软弱无力地看着我。

灵裂,风羽说,这怎么能够怪你呢?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轻易答应雷让,否则他现在根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风羽突然抬起头,目光凌厉,他望着光神,声音冷静地说,我代替他死,可以吗?

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能代替,光神说,你不用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

你做这样的决定难道不会后悔?

也许是风羽冰冷的语气让光神感到可笑,他再次发出震耳的笑声,他说,后悔?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不觉得,一点也不。

风羽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温暖而略带伤感,他说,灵裂,我说过,即使我死掉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灵裂,答应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迷城开始在一瞬间剧烈摇晃,那些高大的建筑和悬空的明月开始急速下坠,仿佛天崩地裂,整个世界就要倒塌一般。

我看见一股剧烈的旋风来自风羽的身体,冲破光牢急速地冲向光神,然后所有的一切直冲云霄。我清晰地看见从自己的口中奔流而出的鲜血,而我却感觉不到疼痛,在我的耳边回响着无数种声音:光神惊恐的叫声,焱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的人漂浮在空中,一如很多年前那样。

我的心冰凉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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