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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失落的容颜

作者:付良举 当前章节:9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10

洛颜,我说过你是姐姐一生的天下,只要你心甘情愿姐姐就会成全你。洛颜,答应我,无论怎样你都要快乐……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迷城根本没有存在过。我听见了雷让在远处无比凄厉的喊声,我听见他在喊我,王,他喊我,王,发生了什么事?清凉的月光下,我看见焱跌跌撞撞地向雷让跑了过去,然后传来了他们的哭声。我没有想到坚忍的雷让会发出如此惨烈的哭声,我的心顿时被割裂得支离破碎。

谁都没有想到风羽会使出从小就被自己遗弃的法术,破空离析,那无异死亡的法术,很多年前风羽的父王用自己的生命送我离开,而现在风羽却用同样的法术与光神同归于尽。我望着长空,远处飞鸟长鸣,那悬在空中的圆月发出惨淡的光辉,我仿佛看到风羽在对我微笑,而我的心却沉到无底的深渊。

我低下头,在地上看到了风羽的碧玉箫,发出微弱的光芒,我想弯下身体把它握在手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一动也不动。

因为我猛然想起了什么,洛颜呢?怎么没有看见她?

于是我开始寻找,找了整整一夜也没有看到洛颜的身影。

天亮之后,风羽被我们埋葬在一棵大树的下面,树枝茂密,破碎的阳光射了下来,照射在风羽的坟墓上。没有找见洛颜,也没有找见风羽的尸体,于是我们只能将他的碧玉箫埋葬在坟墓里。

焱站在远处,她的长袍剧烈翻腾,长发顺风飘扬,我注视着焱,我看见她一脸平静,只是将自己的嘴唇用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鲜血仿佛坠落的花瓣,软弱无力地滴了下来。

雷让摸索着走过来对我说,王……然后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我知道他要对我说什么,他想安慰我。我说,没事的,但是我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幸好雷让看不见。

雷让问我,王,洛颜没有找到,我们是继续寻找,还是走?

我没有迟疑,坚定地说,走。

我看着忽然转为阴郁的天空,我想,无论如何我都得走,我不希望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即使这一生也得不到洛颜的原谅。

随后的几天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情,我们只是赶路,然后休息,很少有人说话,雷让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是对于日常的行为他还是应付自如。有时候他会笑,表示自己很好,希望我们不要为他担心,只是在他笑的时候,谁都能听见笑声里的伤痛,在他笑的时候,我就会看见焱的泪水流下来。

焱说,王,这几天我总是无法入眠。

我问她,为什么?

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雷让鲜血淋漓的样子和光神肆无忌惮的嘲笑他、侮辱他的情景,王,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比死还难过!

我说,焱,自责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你。

不,王,是我对不起雷让,我总觉得因为自己逃避,所以雷让才会看不见,如果当初我来承担,雷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也许,我望着阴沉的天空想,如果一切真的可以重新来过,结果还是这样的吗?

五天后,我们再次来到了那片辽阔的草原,草原的旁边是那平静的水面。天空重新放亮,眼前空旷而安静,当我们继续前进的时候,天空突然完全暗了下来,四周变得寒冷而肃杀,急速而过的风掠起我银白的长发,掠起所有人的长袍,朔风快速地掠过直到腰间的野草,辽阔的野草荡起湖水一般的波澜,留下翠绿的痕迹。

天空飘扬起厚重的雪花,最后一个对手终于出现,我轻声叹息,看来他的灵力要比我想像的更为强大。

颜尾雕在我的头顶盘旋,接着俯冲而下,然后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我伫立在中央,在我的两边是雷让和焱,焱满目惊讶,而雷让依旧一无所知。我看着眼前的人影,我说,你就是冰族三魇中最后一个?

是的,我是冰魇。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地说,我看见在她眼中有忧伤闪过,但转眼之间又恢复平静。

我突然像要死掉一样的难过,我望着沉沉的苍穹,然后轻声问,为什么会是你?蝶舞,我的王后。

灵裂,这一切是无法改变的,我们谁都无权去选择,比如你,还有我。

蝶舞轻轻地叹息说,从我出生的时候就注定我要成为冰魇,如同你,出生后就注定要成为灵渊王国的君王,我们又该如何选择呢?从成为你的王后那天起,我就清楚,这不过是上天设置的一个游戏。你喜欢我的小妹妹洛颜,但是我却成为了你的王后,而终究有一天,我们必须站在相反的方向观望,然后兵戎相见。

我似乎有些明白她为什么会成为我的王后,但我依旧问,为什么你的父王要选择你成为我的王后?

因为你的父王提出联姻,而我的父王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派我去监视你。

我没有惊讶,然后说,所以在你知道我已经取得泯雷珠之后,立即离开了王宫,回到了冰月城。

是的,然后父王传话于你,说我妄图盗取迅凝珠,已被囚禁,这样做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蒙蔽你。

蝶舞轻轻抚摩耸立在自己肩膀上的颜尾雕,动作轻缓而温柔,她轻轻叹息,说,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不可能有面对面的一天,没想到你却顺利地通过前面的阻挡,来到这里,所以我不得不出现。

我望着蝶舞,望着这个至今还是自己王后的女子,看着她湛蓝色的长发泻落下来,随风摇摆。我哀伤地说,我也没有想到你也是冰族三魇之一,不论你如何对我,我每天依旧牵挂着你,想尽快抵达冰月城,要求你的父王将你释放,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不想更多的无辜的人为我受过。

蝶舞望着我,表情复杂仿佛明暗交替的星辰,她说,灵裂,很多事情又何尝是我们能够预料到的?很小的时候,我的妹妹洛颜就是我唯一的天下,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暗暗发誓,这一生我都不会让她失望让她难过,我只爱她一个人。可是,我却离开她成为她所爱的男子的王后。

蝶舞开始急促地呼吸,她的面容浮现出痛苦的表情,而我的胸口仿佛被巨石盖压般沉重。

天色越来越昏暗,所有人伫立在风中,安静地望着蝶舞。蝶舞笑了,笑容仿佛三月的杨花,妩媚而美丽。蝶舞缓慢地端坐在草地上,她解下自己的冰蓝放在膝盖上,那把泛出透明蓝色的古琴。蝶舞低头看着冰蓝,目光怜惜,我想起了在渊鹫城王宫的时候,每天晚上那忧郁婉转的琴声。

她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我说,灵裂,也许今天就是最后的终结。

颜尾雕开始急速地盘旋,发出一声又一声锐利高亢的叫声,随即我便听到了急速高亢的乐曲,仿佛战场上的喊杀声,越来越猛烈,蝶舞也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光圈之中,她没有抬头,神情专注而认真。在肃杀的琴声中,出现了三只龇牙咧嘴的巨人,恐怖丑陋的脸上有着一双在夜幕下闪烁绿光的眼睛,惨烈而刺耳地冲我们咆哮,咧开的嘴巴里我看见了雪白森然的牙齿。

我低声说,一切小心,这是召唤术。然后召唤出圣剑,与雷让、焱冲了上去。

巨人宽大的手掌向我们狠狠压了下来,我们只能躲避,因为当所有人的法术击中他们的身体后都无济于事,我看见焱召唤出的火鸟一只只坠落,仿佛秋天的落叶,在雷让的引雷怒射中巨人更加凶狠,焱惊恐地叫喊,怎么会这样!雷让仿佛清楚了我们的困境,终于忍耐不住,将箭矢射向传来琴声的蝶舞,当箭矢击中光圈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是与泯雷珠一样强大的防护结界。

琴声越发密集,巨人的进攻也更加猛烈,我与焱只有拼命地跳跃躲避,雷让因为双眼失明的缘故,显得步履蹒跚,天空中如骤雨般落下的雷电更让他躲避不及,雷让的胸口被雷电和巨人狠狠击伤,鲜血满身。我从没有想到蝶舞竟是如此强大,如果说我们能够胜过佛魇、光神是冥冥中注定,那么我们注定要被埋葬在这里。

我听见了焱划破长空的叫声,我看见一道巨大的闪电落向雷让,而他依旧浑然不觉,只是努力地躲避巨人攻击,我看见焱奋力扑了过去,将雷让撞向远处,同一时刻,雷电无情地穿透了她的胸膛,她向我微笑着倒下。雷让站起身,用破裂的声音问我,王,怎么了?焱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但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许我的沉默已经让雷让明白了一切,他发疯似的冲向巨人。

没有坚持多久,我们都被巨人结实的臂膀扼住脖子,喘息困难,我想我们终究要死在这里,我看着远处的蝶舞,发现她的眼中似乎有着一丝怜惜,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她又怎么会怜惜我呢?

我听见蝶舞的声音在我头顶盘旋,她说,灵裂,一切都结束了,从此以后,你就不会再看到你身边的人在你眼前一个个死去了。

然后蝶舞发出一阵长笑,响亮而辽远,仿佛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仿佛是种宣泄。漫天风雪,遮蔽了我的眼睛,我感到呼吸就要停息,我听见雷让嘶哑的叫喊,我看见倒在地上满身鲜血的焱,眼神涣散而绝望,我想,也许一切真的结束了。

我听见了清晰的琴弦断裂声,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灵裂哥哥呢?

从我的身后传来低沉而苦涩的声音,巨人已经消失,琴声停止,我挣扎站起身,回过头,洛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我的身后,她望着依旧端坐在草地上的蝶舞,表情伤感而痛苦。

蝶舞没有起身,长发柔顺地垂在一边,她低着头,轻声说,洛颜,你知道,我没有选择。

洛颜温柔地望着蝶舞说,姐姐,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扎着马尾辫游荡在冰月城里,当我们累的时候就会到城外长满野草的山坡上休息,阳光如水般轻轻倾泻下来,那时候,姐姐就会拉住我的手告诉我,妹妹,不论到任何时候,姐姐都会成全你,姐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时候你问我,姐姐,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吗?会永远爱我保护我吗?那时候你还是没有长大的小孩子,表情天真而纯洁。洛颜,当你问我的时候,我总会给你相同的答案,我说,洛颜,你就是姐姐一生的天下,无论何时,我都会成全你的。

蝶舞惨淡地说,没想到,当你遇见心爱的男子,姐姐却代替你成为了他的王后。洛颜,对不起。

我望着她们,心痛的感觉蔓延全身,一时间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洛颜突然跪在地上,她说,姐姐,不仅仅只是为了我,为了整个天下的苍生,希望你不要为难灵裂哥哥。

蝶舞似乎轻声叹息,在她的脸上重新笼罩起忧伤,她走到洛颜的身边,说,傻丫头,你真的这样爱灵裂吗?姐姐怎么能够放过他,如果那样,我又如何去面对父王和我们的族人?

姐姐。

看来一切真是注定,蝶舞哀伤地说,她缓慢地抚摩洛颜的长发,满目泪光,她说,洛颜,我说过你是姐姐一生的天下,只要你心甘情愿姐姐就会成全你。洛颜,答应我,无论怎样,你都要快乐,这是姐姐最后的希望。

光亮的断弦穿透蝶舞的胸膛,她凄凉地微笑着看着我,说,灵裂,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的妹妹,如果不这样做,她会悲伤难过的。可是……

天色逐渐明亮起来,刺目的阳光穿透沉沉的雾霭,在地平线的边缘,我看到了气势磅礴的冰月城。

蝶舞死去的时候,望着洛颜,眼睛却没有闭合,在她的瞳仁里我看到浓烈的忧伤,还有那抹不去的惊恐。

当洛颜回过头看我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流淌下来。

洛颜的容貌发生了急促的变化,仿佛一瞬间,她苍老了上百年,光滑的皮肤开始紧缩,重叠起深深的褶皱,原本修长飘扬的长发也开始零落,整个人枯萎而苍凉,她轻声喊我,灵裂哥哥,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山谷中回荡的寒风,除了那双眼睛中表露出的目光之外,洛颜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周围安静得仿佛时光停止了流逝,我如同雕塑般站立在离离的野草上,雷让跪在焱的身边低声哭泣,而在焱微弱的眼神中我分明看到了蝶舞临死时的哀伤。颜尾雕呼啸着俯冲下来,围绕在蝶舞的尸体上不断盘旋,那凄凉的鸣声仿佛惨烈的哭泣,久久不能停止。

我流着眼泪问洛颜,为什么会这样?

洛颜看着我,她似乎想微笑,但是终究没有笑出来,她沙哑地说,灵裂哥哥,你知道为什么从小时候起,我的姐姐任何事情都让着我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法力吗?

我没有说话,但是我却看见在洛颜的眼中落下了串串泪水。

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的父王就将我的全部法力给了姐姐,为的是让姐姐学会召唤术,成为冰族最强大的人。

我难过地说,蝶舞的召唤术的确厉害,如果不是你出现,我们就会全部死掉。

可惜她的召唤术受时间的限制,对敌人数越多,使用的时间越短。

我问,为什么要学召唤术?为什么你会老去?

因为我没有法力,所以我的生命会苍老得很快。在我们刚成年之时,当我的姐姐刚刚变得美丽,而我已经成为一个垂暮的老人。从那天起,姐姐总是伤心地说,她夺取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但是我却不怪她,灵裂哥哥,你知道,她是我姐姐,与你一样,为她付出我心甘情愿。姐姐用自己的法力为我幻化出冰族最为美丽的容貌,姐姐告诉我,洛颜,你会永远这样美丽动人,因为姐姐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本来的容貌,姐姐答应你,无论何时为了你,我一定坚强地活下去。在以后你会遇见心爱的男子,你会与他一生一世相依相伴,而姐姐会在遥远的地方祝福你。灵裂哥哥,如果姐姐死去,我就会显现出原来的容貌,然后很快死去。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自己的心空荡荡地往下掉,像死掉一样的麻木。我望着洛颜,说,洛颜,无论你变成怎样,我都不会在乎的。

我明白,可是灵裂哥哥,我又怎么能够忍心留下姐姐孤单一人?我就要离开,和我的姐姐一起。当某一天,在你感到心痛的时候就表明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而那时,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灵裂哥哥,请不要为我感到难过,这一生能够遇见你,是我最开心的事,请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

洛颜用干枯的双手抱起她的姐姐,她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迷离的天际,我听见颜尾雕割破苍穹的鸣声,回荡在我的头顶,久久没有散去。

天空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冰冷的风雪中,我泪流满面。

所有的一切就这样仓皇结束,我没有来得及去阻止洛颜离去,就听到了焱的低声呼叫。

我来到焱的身边,禁不住潸然泪下,焱的脸色异常苍白,嘴角挂着鲜红的血迹,她冲我疲惫地微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一股浓烈的鲜血从焱的口中涌了出来,雷让只是不断问她,为什么你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死去的人应该是我。

天空仿佛破裂开来,雷让的脸上布满泪水,焱虚弱地安慰,雷让,你不应该哭泣,从小我们就立志将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神族的王,天的尽头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我也没有离开,我会一直在天的云端低下头看你们,看灵渊王国的子民幸福快乐。焱望着我,说,王,对不起,只可惜我不能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焱,你不会有事的。

王,焱微笑着望着我,说,你不用太伤心,天灭将至,希望你尽早得到迅凝珠解救天下。现在冰族三魇已经破灭,还有雷让可以继续陪你走下去。王,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要放弃。请你答应我。

我难过地点点头。焱看着雷让,她轻声说,雷让,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灵裂受到伤害。

然后,永恒的笑容挂在焱的脸上,连最为灿烂的朝阳也无法比拟。

焱死去的时候俯耳告诉我,她曾经说过的有关幻燃珠最大的秘密,然后要求我将她的尸体火化。

我与雷让默默站在熊熊火焰的旁边,我看着火焰将焱的身体一点一点吞没,浓烈的烟雾扶摇直上,灰暗的天空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分外明亮,那些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人微笑着向我走来,又离我远去。当我仰望苍穹的时候,突然看到天边出现了奇异的情景,无数星辰开始急速坠落,划过的痕迹仿佛天幕的伤痕。逐渐空洞的苍穹,天色昏暗,无边的黑暗将我们,将整个冰界笼罩起来。

仿佛失落的流星,我的心也开始坠落,我似乎意识到,这也许是天灭到来的启示,但我没有告诉雷让,我怕他会更加难过。

当我再次站在冰月城下,我仰头注视着这座宏伟的城堡,突然有了恍如隔世的苍凉,那些失去的往昔定格为一幅幅沉重而鲜活的画面不断在我脑中翻飞,然后我就感到格外地难过。

城门在雄厚的巨响声中被缓慢地打开,我再次见到了伯灭,那个执意取我首级的人。伯灭走到我的面前说,灵裂,没想到你终究活着来了。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惊讶,但是我没有说话。伯灭侧开身子,说,进去吧,我哥哥在雪宫里等你。

走进冰月城,沿途站满了神情戒备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多变,也许谁也没有想到神族的王会突然出现在冰月城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雷让的脸上的时候,眼神中无不流露出惋惜之情。

雪宫是一座异常高大的宫殿,除了宽广之外,在王座背后竖立着一排排坚冰雕刻而成的人像,晶莹剔透。王座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翼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父王,那个一心反叛我的冰族之王。翼破与我想像中的一样威猛高大,结实的身体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容貌沧桑而严肃,湛蓝色的头发四散分离,隐约点缀着丝丝花白。

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翼破平静地说,灵裂,你到底来了。

我说,是的,我必须得到迅凝珠。

为什么?难道这就是你父王临终之前交托你的事情吗?你应该清楚迅凝珠对冰族意味着什么。

我清楚,但是你也知道玉驰珠、泯雷珠以及幻燃珠对于其他家族的意义,但是他们也都给了我。

伯灭突然出声说,那是他们,不代表我们冰族也会如此,你要清楚你是我哥哥和整个冰族所要反叛的王。

我说,我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得到它。

翼破突然笑了,笑声爽朗,他微笑地望着我,说,灵裂,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王,好吧,既然你能再次来到冰月城,来到雪宫,我给你机会,我知道你要说天灭,那么除了天生异象,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望着翼破,苦涩地说,没有,可是,我抬高声音说,可是天灭一定会到来,必须想办法阻止它。我看着翼破,问他,你认为卜神叔策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吗?即使我告诉你那是假的,你会用自己整个家族的命运作为赌注吗?

我缓慢地说,你不会,因为你同样是他们所信任的王。

一瞬间翼破的脸庞仿佛千年的寒冰般冰冷,而整个雪宫也变得沉默无声。

许久之后,当翼破将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雪宫里突然飘来一阵浑厚的声音,声音说,翼破,灵裂说得对,你是冰族的王,所以你必须为整个家族的命运负责,天灭将至,只有四色神珠才可以拯救王国。

我吃惊地环顾四周,我在翼破的脸上看到同样的惊讶和莫名的激动,而雷让、伯灭以及其他的人依旧安然无事,浑然不觉。翼破缓慢地走下王座,在众人的惊讶中缓慢地跪在那些冰雕的面前。伯灭吃惊地问,哥,你这是做什么?

我仿佛看到其中一尊冰雕的笑容,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

当天晚上,在雪宫的大殿上,翼破告诉我,灵裂,你说得对,因为我们都是王,所以对于这样的预言我们都没有选择,我也不会拿整个家族的命运作为赌注。翼破说,灵裂,我答应你,明天我将向你交出迅凝珠。

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翼破,而我却在微笑,我突然发现翼破并不是那种毫无道理叛逆作乱的人,在他的眼底我看到了风羽、雷让他们身上特有的坚持。我蓦然想起风羽曾经告诉我,他说,王,生活在这个世间的人都在为坚守自己的信仰而不断努力,可能在别人的眼里那种信仰是多么可笑,只有了解了才清楚情感其实是相通的。

离开雪宫的时候,翼破约我晚上在冰月城里的云霄塔见面,我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走出雪宫,雷让问我,王,为什么翼破突然改变决定?

我说,因为神明的启示。

什么启示?

翼破向我索要证据的时候,在雪宫里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雷让神色疑惑地问我,说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听见?

说天灭是真的,而答案就在四色神珠里。不仅仅你没有听到,我可以确定除了我和翼破以外,所有的人都没有听到。

我看到雷让脸上的表情凝滞而哀怨,双目空洞,他轻声说,王,谁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假如神明早有启示,雷夜、父王、风羽、焱,所有的人就不会死去。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这一切真是上天注定的吗?

我难过地看见,雷让空洞的双眼里充满泪水,但我没有回答,因为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答案。我仰望苍穹,似乎雷让所说的那些人都在阴暗的云朵下冲我微笑,可是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当天晚上,天空大雪纷飞。在云霄塔最顶层我看见翼破迎风而立,遥望着塔下举目无边的大地成为一片银妆素裹的世界,星辰隐没在暗淡的乌云背后放出斑斑光亮。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站在翼破的身后,我突然发觉他的背影很苍老。

翼破没有转身却突然问我,灵裂,是什么支持你一路不懈地坚持下去?难道你从没有感到过绝望?

我说,有过绝望,但是当那些信赖我的人将自己的希望给了我,当他们微笑着信任地看着我,喊我王,那个时候我就明白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翼破没有说话,沉默着,呼啸的风从天的一端急速地划向另一端,翼破突然出声问我,灵裂,你知道今天在雪宫之上那个声音是谁吗?那是我的父王的声音,雪宫王座后面的冰雕是冰族历代的王像,我的父王突然在今天开口说话,而且只有你和我听见,也许这一切是注定的,到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每个人死后他的魂魄并不会消散,他会注视着你,直到永远。

翼破缓慢地转过身,注视着我,问我,即使没有父王的指示,我也在考虑是否应该将迅凝珠交给你,你说得对,我是他们的王,我虽然反叛神族,但我不会将自己整个家族的命运当作筹码。灵裂,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反叛由神族统治的灵渊王国吗?

我知道,因为在你的心目中,神族属于外来的族群,你认为无论如何神族都没有资格统治这个王国。

翼破缓慢地点点头,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哀伤,他说,灵裂,其实在我心目中,你的父王从来都是一个伟大的王,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之所以反叛是因为不论王国如何安定繁华,而这一切都是在神族的统治之下得来的。也许我应该像很多人那样,对你父王对神族的降临心存感激,但是这始终不是我想要的。也许,我这种固执的想法会遭到你的嘲笑,但是这种想法已经成为自己毕生的信仰。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因为你可以为了这个念头而付出自己的全部,包括你的女儿,我不会嘲笑你。

翼破的神情黯然而憔悴,一时间,他仿佛遭受了最为沉重的打击,刚毅威严的脸上肌肉不断颤抖,他似乎有些自嘲地说,只可惜在这之前我并不相信你所说的天灭,在这之前我还固执地认为,你出宫寻找四色神珠是将你铲除的最好机会,否则他们就不会死去。我对冰族三魇说,你要来冰月城夺取迅凝珠,要他们拼死一战,我想如果他们得知自己所要守护的结果本就早有注定,也许他们的亡灵正在天上的某个地方对我怨恨。

我看到从翼破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我突然有些了解翼破的悲伤,这种信仰将他牢固地压制住,而只有自己一个人来独自承担,那种压迫是常人所无法坚持下去的。

我难过地望着翼破,翼破说,明天我将给你迅凝珠。然后他向塔下走去。他突然转身,冲我凄凉却不失豪迈地笑着说,灵裂,如果这场浩劫过去,你依旧是我所要反叛的王。

我说,好。

然后,我看着他近乎悲壮地离开。

我注视着翼破的背影逐渐消失,高大的身影凸现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下,落寞而孤单,一时间我感到,他其实与我一样,为了自己的坚持而默默去努力,可是,我比他幸运,因为在自己的身边还有那些温暖而值得信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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