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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后的王族

作者:付良举 当前章节:12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10

那稍纵即逝的字迹,仿佛神明给我的启示,蓦然回首,那所谓的年华,所谓的王座,所谓的生命如歌,在此时只不过是喧嚣而逝的烟云。

天刚亮,传来了翼破的死讯。

雪宫里站满了冰族的臣子,他们无不面带哀伤地看着我。

怎么会突然死掉呢?我问站在面前的伯灭,伯灭双眼通红,似乎过于悲伤,他低沉地说,不知道,今天早晨在通往云霄塔的路上发现了哥哥的尸体。

可是,昨天夜里我们见完面之后他离开的时候还安然无恙。我问,伯灭,知道谁是凶手吗?

伯灭无奈地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不再说话。

我默默地走到翼破的尸体边,我看见翼破面色祥和,脸上没有一丝恐惧,长长的头发垂了下来,但是却看不到伤口在哪儿。

当我要出声继续询问的时候,人群里站出一名年老的臣子,他问我,灵裂,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昨晚你在做什么?

与翼破在云霄塔见面,怎么,有什么问题?

见完面之后呢?年老的臣子咄咄逼人。

翼破先离开,然后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年老的臣子怀疑地说,灵裂,你说你见完面以后就回去了,有什么人可以证明吗?

我说没有,只有我自己。我看着他,缓慢地问他,你这是在怀疑我?

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我可以怀疑任何人,不是吗?灵裂。年老的臣子问我,我没有回答。

王的伤口在背部,明显死于剑器下,并且是死在昨天晚上,灵裂,你用的是圣剑,假如你在背后偷袭的话,王是根本无法躲避的。

但是,我为什么要杀死他?我说,他已经答应将迅凝珠献出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王的态度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变,也不想了解,但是你要杀死他的理由实在太多了,他是一直反叛你的人,即使他交出了迅凝珠,也不代表他会完全臣服于你。你说对吗,灵裂?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何况……

够了,固铘,伯灭突然出声打断老臣的话,够了,现在怀疑谁都没有用了,毕竟人已经死了。

可是将军,我……

没有什么可是,伯灭脸色哀痛地对我说,灵裂,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迅凝珠不见了,我哥哥也死了,天灭,他突然发疯似的大笑起来,天灭降临又有什么关系?灵裂,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我感到一阵直涌胸膛的窒息。

冰月城里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我与雷让站在街道的旁边,我看到无数湛蓝色的长发在我眼前摇晃,尔后他们纷纷向我投射来充满仇恨的眼光。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我想应该是故意的,此刻在所有冰族人的心目中,我,灵渊王国的王用卑劣的手段暗杀了他们的王。假如不是伯灭的保全,也许我早已死在某个角落。

我没有辩解,我突然有种想放弃的念头,虽然每天夜晚在梦境中,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依次走过我的脑海,冲我微笑,但是现在我却有些怀疑自己的确做错了什么,也许天灭降临是神明的旨意,而我却在不自量力地抗衡,想阻止它的降临,因为我错了,所以我必须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在我眼前亡失。

我想起了伯灭在雪宫里悲怆的笑声,他说,灵裂,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我决定离开冰月城,回到通灵山去,在临走的时候,我向伯灭提出最后的要求。

伯灭没有挽留,只是眼神闪烁,默默地答应了。

婆婆被埋在片玉湖旁的山坡上,在她的坟墓的旁边,是翼破的坟墓,当我站在他们的坟墓前,我看见婆婆的坟墓上已经长满了碧绿的野草,而翼破的坟墓上却是黑色的新土。我抬头望去,那间茅舍依旧还在,只是显得荒凉而空荡,在茅舍的门檐上布满了尘封的蜘蛛网。

天色灰暗,我想在晴朗的早晨,天边第一道绚丽的朝阳总会照射在婆婆的坟墓上,这样她才不会感到寒冷。

母后弥留之际,还在呼喊你的名字,灵裂,这也许是个可笑的结局,我和哥哥作为母后的亲生之子却不是她弥留之际最记挂的人,我们誓死反叛的王,你却是。更可悲的是,母后在闭合上双眼的时候,也都没有原谅哥哥,不肯见他最后一面。

伯灭的声音仿佛被什么堵塞住,细微而游离,我回过头,看着这个刚毅而挺拔的中年男子,我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他哥哥的影子,孤寂而苍凉,一时间我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婆婆温暖的笑容仿佛在对我微笑,而她的亡灵正从天边走过,俯视着我,俯视着这片茫茫的大地。

哥哥说,母后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所以将母后葬在这里,很多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都会远远看见哥哥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母后的坟墓前,夕阳落在他消瘦的背上,从那刻起,我猛然意识到,哥哥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为了理想叱咤风云的冰族伟大的王,而是一个不被自己的母亲理解心怀愧疚的儿子。有时候哥哥问我,他说,伯灭,我所做的这一切难道真的错了吗?难道让灵渊王国的子民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真比不上神族的统治吗?他不无悲伤地说,对与错又如何?他终究是个背叛者,没有得到自己最爱的人死前的谅解。伯灭神情闪烁,他望着坟墓,淡淡地说,我将哥哥埋葬在这里,应该也是他的愿望。

天空开始飞舞晶莹的雪花,轻轻落下,布满整个湖面。伯灭转身离开,我看见他的背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越来越远,然后模糊消失,那一刹那,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伯灭离开后,我坐在坟墓的旁边,四周安静无声,仰望沉沉的天宇,我看见一排排迎空而飞的火凤鸟冲向远方。

我想也许从现在开始,我只有耐心地等待一切悄然结束,假如一切早已注定的话。

走出冰月城,站在辽阔的草原上,我回过头去看冰月城,在飞雪连天中格外磅礴,如同渊鹫城。

谁都没有想到找寻的结果竟然如此,很多次我都认为找寻的路上我会死在某个地方,可是现在,身边的人一个个亡失,而我依旧还在寻找真相。

我问雷让,雷让,你不怪我吗?

雷让低沉地问,为什么这样说,王?

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迅凝珠,而风羽、焱、你的父王、雷夜,包括蝶舞、炼焚,太多的人因我而死,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他们的亡灵在我的耳边轻声呼唤我,他们说,王,真的有天灭吗?王,请你解救天下。可是,我终究没有做到。

雷让跪在我的面前,满脸坚定地说,王,没有人责怪你,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可以去寻找迅凝珠。

寻找……我望着灰暗的天空,雪花飘落在我的身上,我看到雷让失明的双眼,疲惫的神色,一瞬间我仿佛赶路很久的行人,猛然间觉得自己太疲倦。

于是,唤出渊水龟渡过水域之后,我固执地要求雷让离开我返回雷族,我说,那里还有你的族人在等你,而我想回到渊鹫城去看望我的母后。

雷让有些不可置信,也许他根本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如此选择放弃,他急忙说,王,事情还有转机,我们可以寻找杀害翼破的凶手,只要找到他就可以找到迅凝珠。王,你不能现在就放弃,如果你放弃了,那么,天下呢?

天下!

我看着雷让,眼角湿润,天下?转机?我何尝没有如此想,但是我还有时间吗?我不敢告诉雷让,从踏上征途那天起,每天晚上我都会进入一个相同的梦境,在梦里天崩地裂,天下坍塌,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我这个孤单的王在废墟上哭泣。

但我没有解释,只是执意要他离开,也许是我的声音太过于僵硬与冰凉,雷让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我跪拜,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他空洞眼中的泪水。

我望着雷让的身影渐行渐远,蓦然想起他曾经问过我的话语,王,以后,你呢?

以后,如果还有以后,我想雷让一定成为一个伟大的王,像他的父王那般。

而我……

天空划过尖锐的鸟鸣,我看见一排火凤鸟在我头顶盘旋尔后飞向远方。周围显得落拓而寂静,而我终于孑然一人,成为一个孤单的王。

一时间,我难过而伤感,茫然,无助。回家,继续走下去,一切的终点仿佛猛然离我那么远,而我永远无法触摸到,从幼年起,有过记忆的地方开始,所有的经历成为一幅幅明亮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闪烁尔后消失。

天色暗淡,厚重的雪花落在我的身上,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异常清冷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注视着我。

我稍稍有点惊讶,但依旧问,你来送行?

不是。

那是?

来杀你。

话音刚落,天气猛然变得异常寒冷,扑面而至的朔风吹扬起自己的长发,仿佛破碎的旗帜在空中翻飞,但我没有想到伯灭的法力竟然会如此高深。我望着他,问,为什么?难道你也认为是我杀死你的哥哥翼破吗?

他?伯灭淡淡地微笑,说,已经不重要了。

伯灭说,王,召唤出你的圣剑吧,与神族的王一战是我几百年来的夙愿,我要证明给人看,谁才有资格成为灵渊王国真正的王。

我仿佛明白了什么,可一切仍然模糊,但我依旧说,好吧。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影,挺拔而熟悉,他站到我面前说,王,我们说过,只要我们任何一个人还活着,你就不会受到伤害。

是雷让,他没有离开,我其实清楚这样的结果,我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伯灭突然笑了起来,但猛然间又变得哀伤,他说,灵裂,没想到你们这一群不自量力的人竟然会如此固执!你真的希望让所有的人都为你而死吗?他说,雷让,你觉得自己会胜过我吗?为了这个王,你已经失去了双眼,难道你也要抛弃一切?

雷让轻声说,失去双眼又算得了什么,比起那些失去生命的人我已经非常幸运了。他回过头冲我微笑,王,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继续寻找,因为寻找预言的真相是你今生的宿命。王,答应我,假如我战死,请送我离开。

伯灭与雷让的身影此起彼伏,天色一片黑暗,清凉的月光下,他们的法术发出阵阵刺眼的光芒,犀利的雷电化为一支支锐利的箭矢向伯灭急速射去,大风凛冽,伯灭的长发飞扬,他的整个身体逐渐变成深蓝色并且急速膨胀,表情异常狰狞。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叫喊声,一阵剧烈的冻气从伯灭的身体里发出,一切物体由远及近突然急速冰冻,也就在那一刹那,冻气穿过雷让的身体,向我急驰而来,当冻气逼近我的双脚的时候,一切猛然停止。

我看着伯灭,他逐渐恢复正常,而雷让依旧悬浮在半空中,张开的大弓,他的身体,他的披风,以及方圆所有的地方仿佛冰雕而成,伯灭微笑着看我,说,灵裂,你身边最后一个人也已经亡失,你以为自己能逃脱吗?

我看着雷让,我知道此时他已经像风羽和焱那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但在他的脸上我依旧发现了一丝眷恋,我难过地说,我从没有想要逃脱。我望着伯灭,问,如果我没有猜错,翼破是你杀的吧?而迅凝珠也在你的身上!

伯灭笑着说,是的,翼破是我杀的,而迅凝珠的确也在我的身上,否则我不能发出这招天寒地彻。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你要这样做?翼破难道不是你所敬重的哥哥吗?

原因很简单,他要将迅凝珠献给你,我就得阻止他。伯灭突然变得急躁而愤怒,他做出这样的决定问都不问我一声,他根本没有将我当作自己的弟弟!

我说,伯灭,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别这样指责我!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说我?伯灭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而激烈,他望着我说,假如他不做出献出迅凝珠的决定,或许我就不会让他死掉。灵裂,你知道吗?为了能够成为灵渊王国的王我付出了多少,失去了多少,你知道吗?

伯灭的眼神炽热,我问他,难道你与哥哥不都是认定我们神族属于外族所以才反叛吗?

伯灭笑了,声音夸张而尖锐,他笑着说,那只是我哥哥的想法,而他的想法可以为我成为灵渊王国的王扫清障碍,我又怎么能不支持呢?什么外族,什么本族,灵裂,你应该清楚,胜者王侯败者寇,谁能帮助我成为灵渊王国的王,他就是我的盟友。

我的心突然狠狠地疼痛了起来,我看着伯灭,脑海中猛然想起翼破,那个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甘愿背负责难的老人,我颤抖着说,难道成为王对你如此重要?他毕竟是你的哥哥,你又怎么可以背弃他呢?

我清晰地看到一丝伤感滑过伯灭的瞳仁,但随即他继续长笑,灵裂,收起你这套悲天悯人的想法,我说过胜者王侯败者寇,只要能够成为王,一切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包括你的哥哥?

对,伯灭一字一句地说,包括我的妻子,她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伯灭的眼神逐渐闪现出暖色,他缓慢地说,为了我的梦想,她回到了自己的家族,嫁给另外的男子,我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可是她告诉我,说,伯灭,真心相爱就得努力成全对方。灵裂,你应该明白这种情感,应该体会得到,看着自己爱的人从你的眼中逐渐消失,也许一生都无法相见,是怎样的心情!为了你所说的天灭,你失去了所有的人,而我又何尝不是,我的爱人,我的儿子,炼焚!

我说,炼焚……

炼焚的母亲临死的时候要求他隐藏在火族里,寻找机会取得幻燃珠,她的母亲告诉他,说他的父亲是个伟大的人,可是这个伟大的人一生之中都没有几次去看望他。即使每次去见炼焚的时候,我都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到怨恨。灵裂,你害怕让所有给你希望的人失望,而我又怎么能够失败?所以你和我其实是同样的人,命中注定,我们终究会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兵戎相见。

可是伯灭,天灭降临,王国无存,你成为王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你错了,哪怕能做一天的王,我就心满意足,其他的一切我不会在乎。

我说,好吧,看来我们注定得决一死战。可是,为什么你以前不出手呢?因为你没有迅凝珠?

不,因为焱活着,火系魔法中的漫天烽火是唯一可以破除天寒地彻的法术,我不能轻率从事。

所以,焱死后你就没有顾忌,你别忘记我现在也有幻燃珠。

伯灭笑着说,你有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神族。

我知道。

你应该清楚神族的特殊体质,任何神珠在我身上都会发挥功效。

我知道,伯灭说,可惜你不会火系魔法,更别说火系高级魔法,所以你不可能发出漫天烽火。他笑了,笑容张狂,他说,可惜焱也死了,最后一个可以阻止我的人也已经不存在了,灵裂,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吗?

我看着伯灭,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地追求他心中梦想而甘愿抛弃一切的老人,他的长发在风中四分五裂,而眼中的表情却迷离涣散,若喜若狂。

我想着焱临死之前的话,轻声叹息,我说,是的,也许一切皆是天意。

我升到空中,逼近脚尖的寒冰急速消融,因为我发出了漫天烽火,我看见无数只炽热的火鸟从我的身后冲向天空,我看着雷让的尸体,我想起他曾经的话,他说,王,告诉我天的那头是什么?

王,我好想我的弟弟,雷夜。

王,答应我,假如我战死,请送我离开。

我明白他所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我轻声说,雷让,现在我就送你离开。泪流满面中我指挥火鸟冲向雷让,它们经过的地方原本冰冻的物体灰飞烟灭,我亲眼看着雷让的尸体变做一袅轻烟。我突然感到很难过,虽然是送他离开,但我却觉得自己才是杀死他的凶手。

然后我望着伯灭,火鸟铺天盖地地压向他,我看到了伯灭眼中绝望近乎死亡的眼神,他瞳仁涣散,软弱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束手待毙。在飞鸟将要吞没伯灭的一瞬间,我猛然收起了法力,我没有杀死他。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炼焚,那个苍白而虚弱的男子。

为什么会这样?

不为什么,一切都是天意。

可是你怎么能够使出这种法术?

尽管你已经计划好一切,你甘愿抛弃一切,但是你并不知道全部。

什么是全部?

幻燃珠的秘密。

什么秘密?

拥有幻燃珠的人,只要体质相容就同时拥有了火系一切魔法。

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这一切不是真的,伯灭神情迷茫而惶恐,每个人都知道只有学会了火系高级魔法,拥有幻燃珠才能发出漫天烽火,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欺骗,你可以欺骗所有人,利用所有人,同样你也可以被别人蒙蔽,我突然想起了光神对我说过的话,于是我说,这个世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千万不要相信表面的东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伯灭,一切早已注定。

伯灭离开的时候,向我献出了原本会由翼破交出的迅凝珠,伯灭目光呆滞地跪在我的面前,说,灵裂,也许一切真是天意。

我看着伯灭颤抖的嘴唇,我想他已经不需要我去结束他的生命,他孤单地离开,许久之后,当我抬头望去,月光下,伯灭步履蹒跚地前行,然后我听见伯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时间,我竟然会泪如雨落。

返回通灵山的途中,我突然接到了洛颜的来信,颜尾雕在沉闷的天空中急速穿梭,发出尖锐的叫声,当我抬头去望的时候,雪白的信笺仿佛雪花一般摇晃着落了下来。

当我展开信笺去读的时候,我的眼睛忍不住变得湿润而温暖,仿佛洛颜就在我面前,冲我天真地微笑,可是我知道,此时她的眼中一定布满忧伤,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

灵裂哥哥,我好想你,你还好吗?

灵裂哥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你的笑容温暖而干净,仿佛一个纯真的小孩子,而自从我在迷城再见到你之后,直到我离开,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开心微笑。即使很多时候你假装微笑假装快乐地面对我,你对我说,洛颜,别担心,那时候我就会心如刀割般难受。

其实,这一切早已命中注定,我们谁都无法改变。你第一次离开冰月城之后,婆婆就告诉我,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为了别人宁愿自己承受伤害。婆婆叹息说,只可惜,你要不断地面对自己所爱的人一个又一个地亡失,也许死了的人才是快乐的,而继续活下去的人只会更加痛苦。灵裂哥哥,从我知道你是灵渊王国未来的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命运的轨迹终究无法再次重合,而我所爱的人从一开始就与你站在相反的方向彼此靠近,终有一天你们要在一起为了各自的使命而杀戮。

可是,我却从没有责怪我的父王,包括婆婆,虽然婆婆在死亡的那一刻也没有当面原谅父王,可是在很多个夜晚,婆婆都不断对我提起我的父王,我清楚婆婆在心里是爱父王的,而她在很久之前也早已原谅了父王,只是父王不知道罢了。还有我的姐姐蝶舞,我很替她难过,直到她死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快乐,因为她既背叛了自己的妹妹,又背叛了自己的父王,我知道,灵裂哥哥,你不会怪我姐姐的,我也不会,她在我心目中,与你一样,都是我最爱的人。

灵裂哥哥,无论我是否在你身边,无论我是生是死,我都会在天的另一端为你祝福,我相信你是伟大的王,一定会阻止那预言中的天灭。

我拿着信笺,矗立在山崖的顶端,四周静谧,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洛颜现在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陪着她的姐姐的亡魂,直到生命结束。

每次想到洛颜因为自己容貌变得苍老,我就感到无比难过,即使如她所说,她的容貌也是她的姐姐用法力幻化而出,即使是个美丽的梦,永远的沉迷总比梦境破灭悲伤好。

我想等天灭过去之后,灵渊王国的子民依旧会有快乐与悲伤,但是只要还活着,就有更加幸福的希望,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这种希望继续延伸下去,直到永远。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那所谓的预知未来该有多好,知道了宿命人就没有了努力的勇气,就失去了拥有希望制造奇迹的权利,那无疑是种悲哀。

通灵山还是一如从前般辽阔而孤寂,只是比从前更显得了无生机。直冲云霄的凤凰树茂密挺拔,大雪飘扬,而天空中一片寂静,找寻不见往日火凤鸟漫天翱翔的踪迹。

我独自穿行在通灵山,沿着那条陡峭的山路,山路仿佛盘旋延伸的绸带,风从辽阔的天际俯冲下来,那些凛冽迅猛的风仿佛四处奔跑的精灵,从我的身体上切割而过,让我感到阵阵疼痛。

当我登上祭天台的时候,仰望沉沉的苍穹,我看见天空中猛然间飞舞盘旋着无数只通明的火凤鸟,仿佛不断闪烁的星辰,我看见火凤鸟的王,凰,尖锐地鸣叫,叫声割破长空。飞扬的雪片更加繁密,仿佛从天空中倾倒而下。

我将四色神珠放入祭天台的四方,一瞬间光束汇聚,整个天际成为一片绚烂,我看到光芒四射的天幕上隐现出一列巨大而刺目的字迹。

那就是拯救天下的方法,那就是。我感到无比的悲怆,然后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过之后顿声而哭,因为我想到那些为自己死去的人。倘若在寻找神珠的途中我就死去,也许很多人就不会亡失,而洛颜也不会苍老。我望着沉沉的天幕,那稍纵即逝的字迹,仿佛神明给我的启示,蓦然回首,那所谓的年华,所谓的王座,所谓的生命如歌,在此时只不过是喧嚣而逝的烟云。

凰尖鸣着俯冲下来,安静地蹲在我的身边,我看着它明亮华贵的羽毛,轻声说,神族祭天才能阻止天灭,也许这就是宿命,千百年前神族遵照神明的旨意来到灵渊王国,千百年后也要遵照旨意回到他的身边。

一瞬间,我竟然发现凰的眼中有泪水闪烁,仿佛叔策在哀伤地注视我。

我低下头,望着祭天台前面乌黑不见底端的深渊,我撑开双臂,风在我的身边呼呼作响,我的长发和王服剧烈翻腾。

我一跃而下,身体开始毫无牵挂地坠落,我使出了火族的焚身咒,一瞬间,烈火弥漫全身,我看见火凤鸟急速地向我俯冲下来。

光线猛然亮了起来,穿透层层云霭,我仿佛看见那些熟悉的人们依次从我的眼中走过,他们微笑着,笑容温暖而坚定,我难过地默念他们的名字,曾经的话语再次回荡在耳边。

灵裂,即使我们全部死掉你也不会受到一点点伤害。答应我们,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灵裂哥哥,我会一直在片玉湖边等你,哪怕此生再也无法见到你。

灵裂,我未来的王,所有的星辰都在转动,缘起缘灭,一切早已注定,又怎么能够轻易改变?

一阵剧烈的疼痛贯穿胸膛,我却感到格外温暖,因为我知道他们并没有离开我,在天的尽头依旧有他们的亡灵,在歌唱,在等待。我听见火凤鸟尖锐的悲鸣,我的眼睛逐渐变得模糊。

于是,我开始微笑,安详而平和,但是在光芒将自己完全笼罩的时候,我终究泪流满面。因为我听见父王缥缈而空旷的声音,他说,灵裂,当有一天,这里的子民不再需要我们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应该回到自己的故乡。

是的,父王,我回来了。

付良举定稿于兰州

二○○五年六月二日

后记

穿跃记忆的感动

这条路永远没有终点,只是累了,于是休息,然后,继续赶路。

--题记

《最后的王族》定稿的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兰州南关十子房间的阳台上,此时,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天空中落下瓢泼的雷雨,明亮的闪电划过我的头顶,我遥望着远处烟雨蒙蒙中灯火通明的城市,难过地想要掉下眼泪,但我终究忍耐住了,我想自己应该微笑,毕竟,已经结束了。

每部作品完稿的那天,仿佛是经历了一次长远的旅行,整个人异常虚脱,心里想着终于结束了,结束了,然后倒头而睡。可是一切果真是那个样子吗?从写作成为一种生活习惯的那天开始,无论多么艰辛,我告诉自己,总要坚持着继续下去。

在《最后的王族》的介绍里,我曾写下这样的一句话:我只不过虚构了一个朝代一个国家,然后去讲述一群人关于爱、关于感动的故事。我认为自己就是我的每部作品里那些仰天长笑或者暗自流泪的人们,随着他们沉浮,将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融入其中。

其实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原因。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在父亲的陪伴下,我离开西北的老家,彷徨无措地来到重庆,一个陌生而繁华的城市。我至今还记得,当父亲送我到了学校之后,当他在重庆正午刺眼的阳光下转身离开的时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终于还是抑制不住,流下了眼泪。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告诉过自己不要怕,可惜终究徒劳。

现在回想起来,对于未来谁都有潜意识的惧怕,而不仅仅只是自己,惧怕失败,惧怕孤单,惧怕长大之后学会伤感。

大学生活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独立生活的开始,与很多人一样,我的大学生活有时枯燥有时平静,有时喧嚣有时郁闷,所不同的只是,大学四年里我到底学会了如何与别人友好相处,如何在夜晚在室友震天的鼾声中安然入睡,如何详细地计算着自己的生活开销,如何为了面子与朋友们在后街的饭馆喝酒喝到呕吐,如何不让朋友担心而假装快乐……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得不愿消失。从二○○三年的夏天毕业离开重庆回到兰州,两年的时间里对于大学生活我刻意地不去触碰,因为我怕自己一想起来就会落泪。但是只要孤单一人的时候,那些曾经的碎片依旧肆无忌惮地盘旋在我的脑海中。在兰州,很多的夜晚当我写字写累了,闭上眼睛,我会想起很多,想起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躲在宿舍的电脑前为杂志拼命写稿的日子,想起重庆烟雨迷蒙的天气我背着挎包在校园里来回穿梭的身影,想起那些熟悉的同学,想起我们纯真而毫无顾忌的笑脸。然后我会睁开双眼,没有人看到我的笑容,但我的确在微笑。

记得在写《最后的王族》的时候,前后修改了无数次,很多次写了几万字,第二天发现不好于是全部清空,每当烦躁不想坚持的时候,我就给他们打电话。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在无以为继的时候想到他们。

大黄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大黄在成都,是我大学里最为要好的朋友。大黄是一个帅气而阳光的男生,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爽快,读书的时候,我总喜欢和他去校门背后的小街吃烧烤,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料到自己未来的路,我们是那样桀骜不驯、自以为是,谁都没有想到进入社会之后,我们首先要学习的是妥协。同样是四年的土木专业,我业余时间写作,大黄则学习编写程序,制作网页,我们牺牲了所有的业余时间为的只是个人爱好。可惜,毕业没多久大黄却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每次打去电话,大黄总是在一言不发地听完我的牢骚后,轻声对我说,起码你还在坚持,而我已经放弃了。如果有一天你也放弃了写作,我一定会从成都赶来揍死你。然后他开始笑,我却分明感到在他的笑声中隐忍着什么。

还有崔莹,一个生活在上海同样喜欢文字的女孩子,每天天亮之后,她会坐在长长的轻轨上去上班,当天黑之后,她会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返回。我经常与她通电话,或者在网上与她交谈,她总是喊我哥,向我讲述自己快乐或者伤感的事情。其实她不知道,每次当她说起自己孤单一人坐在摇晃的轻轨上穿越半个城市的时候,在我的脑海中就会同时浮现出她充满落寞的眼睛,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我想这样她才不会感到孤独。可惜兰州没有轻轨,我只能像她那样,坐在潺潺而逝的黄河边,看着我们的青春像河水般流逝。

崔莹说,哥,你是最好的。

崔莹说,哥,你要加油写。

崔莹说,哥……

还有很多很多关心自己的朋友,无论他们在不在身边,我知道他们都在牵挂我。

写到这里,其实很温暖,但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流下眼泪。

那么家乡呢?二十六岁之前的年华呢?我努力去想,但是记忆始终徘徊在那几幅单调而明快的画面上:在西北黄土高坡上的一座小县城干净的街道上,我骑着单车穿行而过,夏天满目的阳光覆盖我的脸庞。又或者,在大雪飞扬的冬天,我独自站在外婆家门前的山头上,看沟壑纵横的黄土地白雪皑皑。我得承认,西北黄土的沉厚是我至今无法离弃的原因,尽管在这里,我所要说的是,自己其实最应该感谢父母,对于任何人,都应该感谢父母,不单单是我。

离开后你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长大了明白后却总感无法表达,每次回家,看到父母逐渐老去的背影,我总是感到特别难过,当他们满怀希望将我送到理工院校学习土木设计的时候,而我自己却分明背离了他们所期望的轨迹。

过去的一年里,我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完成了一部又一部长篇,二○○五年的今天,我写下这些只言片语,我终于有些明白,自己一直不愿意放弃,是因为我怕那些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失望。

六月周末的一个下午,我站在东方红广场上,看着傍晚中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小孩子快乐地飞奔,看着广场上成百上千的白鸽呼啸盘旋然后飞向天空,我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那无数个安心写字的夜晚,于是我笑了。

感谢一路走来帮助并扶持过我的所有人,感谢本书的责任编辑王钊大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他的不断鼓励,不断与我细心交流,就没有这部书现在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他为我讲述的有关少林寺和尚修炼少林七十二技中最为艰深的捻花指的故事,和尚说不是我要练,是捻花指要我练,个中道理,一生受用。没有谁去勉强谁,这个世界需要的只是心甘情愿。

感谢文学泰斗叶永烈老师和青年作家宋别离大哥为我写序,我没有料想到他们会欣然同意为我作序。叶老作为国内科幻小说鼻祖,而宋大哥也是知名青年作家,对于他们在百忙之中仍不忘提携新人,以及孜孜不倦的创作态度我致以最大的敬意。

最后,我要感谢为本书绘制封面与插图的SKY漫画工作室。SKY是主要为港台绘制漫画与封面作品的优秀工作室,太子、小猫以及小平是其中三个可爱而坚韧的姑娘,经过广州的好朋友凉凉介绍,我认识了她们。

太子说,小付,因为我喜欢你的文字,所以才为你画图。我说,是的。我明白她的意思,我清楚在这个酷热的夏天,还有很多很多插图需要她们去完成。小猫说,你放心,我们一定鞠躬尽瘁,通宵达旦也把图画好。于是,很多个夜晚,我们在电话里相互交流对插图的意见,那经常是在深夜。太子笑着对我说自己苍老了很多,因为熬夜画图的缘故,小猫说,她明天要狠狠地补觉。

大雨的夜晚,凌晨两点,我站在阳台上,望着暗淡的天色,与她们通着电话,她们开心地笑,她们细微而温柔的声音让我很感动,我不知道,话筒那边,她们有着怎样美丽的笑容与善良真诚的心。我说过,假如一路上没有朋友的帮助,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虽然我没有一一提及他们的名字,但此时我却在心中默念千百遍。

感谢他们,我其实非常喜欢他们喊我小付,但我并没有告诉过他们。

所谓的后记只是作者将自己最想说的话写出来罢了,假如这些喋喋不休的语言浪费了你的时间,我表示抱歉,但依旧感谢阅读本书并看完这篇后记的读者,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慰藉。

至于以后,我会继续选择最为适合的文字去讲述我所要说的故事,现在,一个故事结束了,那么下一个呢?

这条路永远没有终点,只是累了,于是休息,然后,继续赶路。

付良举于兰州西关

二○○五年七月三十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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