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暗淡,连绵的乌云遮蔽了整个蓝天,我望着沉沉的天幕,轻声说,洛颜,请相信我,我一定接你入宫。我看见不远处风羽长发飘扬,表情温暖而感动。
也许离开太久的缘故,通灵山上持续的寒冬让自己失去了四季交替的适应,当我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生机盎然的景色让我陶醉,而绚丽夺目的阳光却让我感到眩晕。
我曾经以为冰族的疆域应该是漫天的冰霜,没有一丝阳光的蔓延,可是所见的一切并不是这个样子。
自己与风羽站在一片辽阔的水域边,水波荡漾,水面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一轮红日高高悬挂在天宇之中,凰欢跃地在明媚的光线中来回穿梭,当我转过身,我看到一片离离的草原平铺到远处,寂静无声,风从野草上轻快地跑过,形成一道又一道仿佛水浪般的波澜,而草原的尽头,我隐约看到一座高大宏伟的城市。
风羽说,王子,那是冰月城。
我们准备向冰月城前进,一片美丽的画面却吸引了我,使我目不转睛地观望。在不远处,在水域的旁边,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仰起头,湛蓝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她紧紧闭上双眼,满脸微笑地翩翩起舞,那轻盈的舞步仿佛翩翩的彩蝶,温暖的阳光下,她仿佛一名恬静的女神,无数朵鲜艳的花瓣从她的头顶落了下来,仿佛天空撒落的花雨。
温暖的感觉将我包围,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我听见风羽在身边叫我,可是我却没有回应。猛然间年轻女孩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过一条明亮的痕迹,整个人高高地停留在水域之上,明媚的光线从她身边穿过,格外耀眼。
女孩缓慢地睁开双眼,眼眸如星辰般明亮透彻,她望着我,冲我颔首微笑。但是当她低下头看到脚下浩瀚的水域时,脸色变得惊恐异常,我意识到了什么,女孩已经开始仓皇下坠。
我跃身而起,冲上天宇的时候,在水面上突然翻腾起一股巨大的波浪,缓慢地将女孩托了起来,我听见身后的风羽疾声说,纵水咒,王子,她们是冰族王宫里的人。
女孩全身湿透,水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缓慢落下,在她的身边出现一名与她一样美丽的女子,只是比她多了几分稳重与成熟。成熟女子满眼怜惜地责备女孩,她说,妹妹,怎么会这样不小心?
女孩扬起头,顽皮地笑了,笑容纯真而无邪,她轻声解释,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你不要生气。
傻孩子,姐姐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都是姐姐不好,没有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
姐姐,这又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总是拖累你。
我看见成熟女子的眼中突然涌现出浓重的悲伤,她轻轻抚摩女孩湿润的长发,叹息说,走吧,我们回去吧。
女孩却将眼神投向了我,她缓慢地向我走过来,微笑着问我,你们是去冰月城吗?
她的姐姐顿时呈现出戒备,她跟在女孩的身后,深蓝色的长袍开始膨胀,我望着女孩说,是的,我们要去片玉湖。
在我回答的同时,我也感觉到了身后风羽身上传来的阵阵杀气,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女孩。女孩似乎并未觉察,她缓慢地说,片玉湖我知道,那是冰族境内最美丽的湖泊,在湖底布满了晶莹剔透冰凉刺骨的寒玉,阳光照射下湖面波光粼粼,呈现出一片华美的景色。女孩接着问,你们是第一次来冰界吧?
我说,是的,所以我并不知道片玉湖在哪里。
我带你们去吧。
妹妹,她的姐姐急忙制止,目光不断落在我银白色的头发上,她柔声说,妹妹,我们回去吧。
女孩转过头,对她姐姐认真地说,没有关系的,姐姐,你不用担心我。
然后,她对我说,我叫洛颜,这是我的姐姐,蝶舞,我们是冰族翼破的女儿。
我恍惚感到天地都在转动,心沉重地直往下掉。
蝶舞终究顺从了洛颜,同意她带我们前往片玉湖,蝶舞离开的时候,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是冰族,希望你们能够照顾好我的妹妹。
蝶舞的语气生硬而且严厉,我清楚那只不过是因为她过于担心自己的妹妹,我微笑地告诉她,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我望着洛颜,尽管她是翼破的女儿,尽管她有着一个背叛神族的父王,可是我又怎么能够忍心伤害她?我始终无法相信翼破的女儿竟会如此纯真善良,我的心不觉疼痛了一下,因为我想到当日后自己成为王,当有一天我与翼破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去面对洛颜的微笑?
我们远远地注视着蝶舞离开,她走了很远,我依然可以看到她回头望了过来,直到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冰月城的时候,洛颜才轻声说,都是我不好,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没有一点法力,是一个需要姐姐细心照顾的孩子,从小我的姐姐就对我说,洛颜,无论任何时候,姐姐都会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洛颜望着我,她的眼中充满了晶莹的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洛颜会与自己一样没有法力,我的心中不觉难过,油然而生怜惜之情。天边落日逐渐下沉,淡薄的余辉撒满整个水域,迷离而温暖。
洛颜说片玉湖在冰月城以东的山谷里,风羽说那就不需要进城了。洛颜听见风羽的话,奇怪地望着我们,依旧笑容满面。
前往片玉湖的途中,洛颜总在讲话,她没有询问我们从哪里来,去片玉湖做什么。只是向我们讲述着她的童年。我问洛颜,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很熟悉,仿佛我们认识了很多年,所以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洛颜眯着眼睛微笑着说,表情真挚而从容。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却在路途中遭遇到冰族的军队。为首的将领一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洛颜就飞奔过去,扑进将领的怀中,我听见她欢跃地叫着,二叔。
洛颜的二叔是个虎背熊腰的人,在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桀骜不驯,只有时光流逝沉淀下来的冷静与镇定,他穿着一身黄金的盔甲,整个人闪闪发光,他微笑着抱抱洛颜,然后,缓慢地将目光转向我们,目光凌厉得仿佛可以穿透一切,眼神里散射出阵阵杀气与令人冰凉彻骨的寒意。当我与他的目光触及后,当我看清楚他的容貌后,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看呀,满头白发的小孩就是神族的王子,杀死他,杀死他。
他分明就是一百多年前突袭渊鹫城,叫嚷着要取我首级的男子。
我强忍住自己内心的慌乱,假装平静地看着他越来越近。
这是我二叔,伯灭将军,洛颜转过身向我们介绍,然后说,二叔,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现在要带他们去片玉湖。
伯灭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用冷冷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巡视,当他将目光停留在我修长的银发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后的风羽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
是你的朋友?伯灭缓慢地说,脸上重新露出深沉的笑容,他说,既然要去片玉湖,你快带他们去吧。
伯灭看看我们,眼底有着云雾在涌动,然后,他高举左手猛地挥动,在他身后安静等待的军队瞬间整齐地分列两边,闪出一条通道。
我们继续前进,当我与伯灭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他方正沧桑的额头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诡异,而他的右手手指不经意间轻轻跳动了一下,直到我们离开很远,我依然能够感觉他那如同针芒般尖锐的眼神。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我们终于进入山谷。我抬头望着四周环绕的高大连绵的山脉,树阴葱郁,一片片圆形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无数只我从没有见过的飞鸟尖鸣着掠过我的头顶,凰飞快地在高空中上升然后俯冲,周围一片安详。
当我平视过去,在山谷的中央,我看到了片玉湖,如水的月光下湖面透明而光亮,湖边垂柳轻轻舞动枝条,当我们走到湖边,我看到湖水清澈翠绿,在湖底果真有着一颗颗光亮透明的寒玉。所有人的身影投射进湖水,随着湖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消散。
然后在湖边盛开着许许多多粉红色野花的山坡上,在野花的深处我看见了一所孤单耸立的茅屋。
叔策说,那里有我所要寻找的人。
我站在茅屋外,正要伸手推门,门突然被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个人,一时间我感到格外的伤心,但又格外的喜悦,因为我看到了那张苍老而又慈祥的面孔,我看到了我的婆婆。
婆婆!
身后洛颜高兴地呼喊,她扑进了婆婆的怀抱,我看到婆婆的眼神迷离而苍茫,如同冬季片玉湖上经久不散的氤氲。
婆婆,这一百多年来,你还好吗?
灵裂,我的王子,婆婆还好,就是每晚都特别想你,想你依偎在婆婆怀里的时光。
眼泪流了下来,我拼命地点头,仿佛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子,我说,婆婆,我也想你,想我的父王,还有母后。
婆婆知道,婆婆怎么会不知道呢?婆婆伸出干枯颤抖的双手,抚摩我的额头,抚摩我的长发,灵裂,我的王子,你终于长大了。
我看见温暖的笑容在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上荡漾,而她眼中强忍的泪水终究滑落下来。
风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消失不见,他站在茅屋的外面,一动不动。而洛颜的脸上却充满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任凭泪水流下。
我继续悲伤地说,婆婆,为什么叔策要我找寻的人是你?婆婆,你能告诉我一百多年前那场战争的原因吗?
婆婆缓缓地垂下头,干枯的长发铺展下来,仿佛她曾经的年华,她轻声说,灵裂,天色已晚,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婆婆再告诉你。
当天晚上,我坐在满是野花的山坡上仰望星辰,天空仿佛巨大的蓝幕,月色温柔地洒落在我的身上。
王子,在想什么?
回过头,是风羽。风羽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我淡淡而忧伤地说,在想自己与婆婆曾经共度的日子。我告诉风羽,小时候除了母后,婆婆是最疼爱我的人,父王总是忙于国事所以很少陪我玩耍。我缓慢地说,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婆婆就告诉我,灵裂,别怨恨你的父王,他是伟大的王,刚毅而且仁义,婆婆喜欢摸着我的额头说,灵裂,等你长大了,你一定要成为你父王那样伟大的王。
我声音有些哽咽,停止了说话,只是望着辽阔的夜空,我看见一颗流星飞快地划破长空,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白色烟迹。
灵裂,沉默了许久,风羽突然出声说话,如同以前在通灵山上那样,他喊我灵裂,而不是王子。
灵裂,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是个孤独的孩子,除了雷让和焱,我几乎没有其他朋友,我的父王在我幼年的时候就死掉了。风羽长长地吸了口气,在月色的照射下,他的脸色苍白而惨淡。
我的心仿佛被巨石狠狠击中般难过,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这时,在我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哭泣声,当我转过头,我发现洛颜已经泪流满面。
风羽继续说,父王死后,我一个人开始艰难地生存,你知道在灵渊王国里风族是最为弱小的家族,作为家族的王,为了保全我的族人,我必须变得强大。我拼命练习法术,没有人教授我,我就自己去领悟。我记得有很多次,因为操控失误,法术炸裂了山上坚硬的岩石,那一块一块巨大的岩石狠狠地飞落下来,砸在我的身体上。那时候我好怕,我将身体蜷成一团,因为我怕自己会死掉,被埋葬在高山旷野之中。等一切平静后,我重新爬起,摸摸额头上肿胀的脓包,微笑着继续练习。灵裂,其实你的父王的确是位伟大的王,因为他的保全,风族才得以避免许多次战争。所以在我拼命练习法术的时候,我就希望有那么一天,为了自己心目中伟大的王而尽力,这样的念头成为我生命中的信念,一直支撑着自己,直到见到你。灵裂,尽管你现在并不是王国的君王,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成为你父王那样伟大的王。
风羽,我想出声说什么,可是嗓子仿佛被堵住,只有望着风羽英俊的脸,望着月光下他高高束起的发髻,然后,我看见灿烂会心的笑容仿佛雪莲般在他脸上绽放。
当天夜里,我进入到一个奇怪的梦境,我看见在一座高高的山崖下面,一个倔强的小孩子正在练习法术,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黑色的发带随风飘动,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满是肃穆与自信。我看见小孩子一次又一次跌倒,被掩埋在飞落的巨大坚硬的岩石下,不一会,小孩子重新站立起来,坚定地微笑着。我看到小孩子练习疲惫了,就会爬上高高的山崖,仰望着天空,安静地坐着,一如自己在祭天台独坐的孤单。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射下山谷里散发着野花清淡的香气。
茅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婆婆坐在中间的藤椅上,她问我,灵裂,你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只是显得过分低沉而悲凉。
婆婆,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出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我问她,婆婆,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洛颜也会喊你婆婆?
我是翼破的母亲,她缓缓地说。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脑海迷乱,但我分明清晰地听见婆婆的声音在我耳边游荡。灵裂,在你还未出生的时候,我就住进了渊鹫城,来到你的父王身边,因为翼破的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如有一天翼破萌生反心,让我进宫禀明你的父王,并且留在王宫以为人质,好让翼破有所忌惮而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我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婆婆的表情悲伤而沧桑,我想我可以体会到她的伤心,我轻声问,那么为什么你又离开了王宫住在这里?
因为那场战争。你被送走之后没多久我也离开了,原本以为自己留在王宫里可以钳制翼破,但是那场战争让我彻底绝望。我清楚即使自己依旧留在王宫里也无济于事。于是我重回冰界,隐居在片玉湖边。我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如果有一天翼破还要重燃战火,我必将以死力阻。灵裂,谁都不能让灵渊王国的子民无辜死亡,那不是我们所要的。
婆婆。我难过地哭着问她,为什么翼破要反叛我的父王,你不是说过父王是灵渊王国伟大而贤明的王吗?
婆婆挣扎着站起身,缓慢地走到我的面前,她说,灵裂,也许你已经知道很久以前,灵渊王国里原本只生存着风、雷、冰、火四大家族,为了争得王国的统治权,他们连年征战。后来神族降临,并且成功统一了灵渊王国,从此国家安定,所有的子民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这一局势延续了几千年,没有人感到不满。可惜我的儿子翼破,在他继承冰族王位之后,他提出灵渊王国应该由王国原本固有的家族统治,而不是苟且偷生于外族的掌握之中。所以,他开始反叛神族。
我看着婆婆,看见她的眼中满是泪水,悔恨与绝望的神情布满额头,我发现她确实老了,有些萎缩的身体佝偻着缓缓颤抖。
茅屋外的阳光分外明媚,破碎的光线透过屋顶的缝隙照射进来,我想起父王曾经说过的话,他说,灵裂,严格意义上我们神族并不属于灵渊王国,当有一天,这里的子民不再需要我们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应该回到自己的故乡。
灵裂,我的王子,婆婆的确很痛心,神族统治灵渊王国本是神明的意志,可是翼破却要与上天抗争,妄图将灵渊王国重新拖入死伤无数的战乱之中,他又怎么能够获胜?
灵裂,婆婆经常告诉你,你的父王是位伟大的王,也许此时你还心存疑惑,那么在你读完你的父王留给你的信后,你就应该明白一切。
灵裂,我的王子,如果有一天你成为灵渊王国新的君王,如果你与翼破对峙疆场,请答应婆婆,千万不要顾及什么,做你该做的事,这些早已注定。
婆婆缓慢地跪在我的面前,我想过去抱住她,但是自己的身体仿佛僵硬般失去知觉。
灵裂,我的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见到你的婆婆,明白了其中一切的原委,而父王此时与你的母后,正站在王宫高高的城墙上遥望你曾经离去的痕迹,想念你。
灵裂,不管你有没有离开王宫,不论你是否陪伴在父王的身边,父王都是爱你的,也许这样的爱在你感觉淡薄而细微,可是我的孩子,从父王成为灵渊王国君王的那天起,在父王的肩上必将承担更多的责任与使命,也许此时你并不明白,当有一天,当你替代父王成为天下新的君王,在那天你就会体会这种情感。
还记得一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吗?还记得你被卫士护送出宫的情景吗?看着你幼小而明亮的眼神,看着你逐渐离去的踪迹,父王和母后,还有婆婆,那一刻泪流满面,心如刀割。在那天父王就立下誓言,有生之年绝对不让战事重现灵渊王国。
于是父王并没有征讨翼破,并且同意你的婆婆离开王宫,隐居于冰界片玉湖边。即使我们所做的这些终究徒劳,但是我们也必须尽力去避免可能出现的战争,父王不愿意再次看到血流成河,以及自己的子民死亡前那悲伤哀怨的眼神。
灵裂,还记得父王告诉你的话吗?严格意义上我们神族并不属于灵渊王国,当有一天,这里的子民不再需要我们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应该回到自己的故乡。
婆婆说,这里毕竟是冰族的境界。婆婆让我早日离开,为了我的安危。
我温暖地微笑,然后缓慢地告诉她,我想再陪你几天,因为,婆婆,我好想你。
婆婆的嘴唇颤抖着,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同样的笑容,可惜,在那笑容背后我分明看到原本应该隐藏很深的忧虑。
山谷的风景很美,我坐在片玉湖边,垂柳轻轻摆动,我看见在清澈的湖水里,有一双悲凉而迷茫的眼睛。我不断地回想自己的往昔,又不断揣测自己的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也许自己不过只是父王使命的延续,我突然觉得很悲哀,我望着辽阔的苍穹,试图看得更远更远,可惜总在自己的视线里出现无法躲避的山峦。
风羽并没有询问我究竟得到了怎样的答案,而洛颜自从知道我就是神族的王子后,便开始刻意地躲避我,一时间,我们仿佛成为陌生的人,或者,在我们之间开始出现裂痕。
我问洛颜,你怕我吗?为什么开始躲避我?
洛颜的表情很复杂,她缓缓说,怎么会呢?灵裂王子。
我看着洛颜,看着她美丽而单纯的脸,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见到洛颜时竟会有那样恍如熟悉的温暖,我想一切早已注定,我们之间有着无法割舍的东西。我说,别叫我王子,叫我灵裂,我们有着同一个婆婆。
洛颜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突然涌现出一片少有的哀伤,她说,这怎么可以呢?你是未来的王,而我只是你的臣民,还有我的父王。洛颜说完父王,便不再说话,泪水如同断裂的珍珠,滴落下来,她哭泣着问我,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的心隐隐一痛,但假装平静地说,洛颜,那有什么关系呢?你的父王与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如果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灵裂哥哥。如果你愿意,当我成为王之后,我会接你进宫,成为我的王后。
洛颜笑了,笑若桃花却也凄凉。她苦涩地说,灵裂哥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虽然从小你就离开了王宫,离开了婆婆,但是至少你曾经感受过她对你的关爱,至少你还有快乐的回忆。我就不同,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离开了我们,我曾经听父王说过,我们还有一个亲人,那就是我的婆婆。父王说婆婆住在渊鹫城高大的城墙里。父王每次提起婆婆,眼睛就会变得湿润,而他的脸上总会有着温暖的笑容。父王说,婆婆是个美丽而善良的人,他说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婆婆的苦心呢?说到苦心的时候,父王总会忧伤而无奈地叹息,虽然我不明白婆婆为什么会离开我,离开我的父王,但是我能感觉到父王对婆婆的思念,如同我思念我娘一样。
洛颜轻声问我,灵裂哥哥,这种感觉你明白吗?
我说,洛颜,我明白,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天色有些暗淡,连绵的乌云遮蔽了整个蓝天,我望着沉沉的天幕,轻声说,洛颜,请相信我,我一定接你入宫。我看见不远处风羽长发飘扬,表情温暖而感动。
几天之后一个晴天丽日的早晨,当我帮婆婆梳理头发的时候,从远处突然传来剧烈的响声,然后我看见山谷入口出现遮天蔽日的尘埃,风羽面色凝重地走过来对我说,王子,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冰族的大军到了。
我记起了自己与伯灭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那尖锐冰凉的眼神,我望着婆婆,婆婆缓缓地说,灵裂,我的王子,这里本不属于你,上路吧,你有你的使命。
我紧紧地抱住婆婆,将头深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我看见自己的泪水顺着婆婆整齐的长发缓慢滑落,我说,婆婆,我会想你的。
婆婆拍打我的肩膀,去吧,孩子。
走出茅屋,抬眼望去,冰族大军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想找到洛颜,想亲口向她告别,想告诉她,我一定会回来接她的。可是我只看见她模糊的背影,看见她用自己弱小的身躯奋力阻挡走在大军前面的人,听见她急切地说,二叔,他们真是我的朋友,他们不是坏人……姐姐,你告诉二叔,他们是我的朋友。我隐约听见蝶舞缥缈的声音,她淡淡地说,回去吧,妹妹。
王子,走吧。风羽焦急地催促,我点点头,我对婆婆说,婆婆,我会再来看你的。
然后,我高举双手,仰天高喊,凰。
天空中瞬时出现一团火焰不断燃烧,在所有人的惊骇中,凰发出尖锐破空的长鸣,一时间,金光四射,我们重新被笼罩在光芒之中,我看见洛颜放弃阻拦伯灭,发疯似的朝我奔跑过来,大声呼喊,灵裂哥哥,灵裂哥哥,你不要走,你会没事的,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在我消失的那一刹那,我看见洛颜跌坐在满是野花的山坡上,哭喊着,灵裂哥哥,你一定要记得自己的承诺,我会等你回来。
那一刻,自己的心中涌现出刻骨铭心的难过,我轻声说,洛颜,我会记得自己的承诺,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