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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落

作者:付良举 当前章节:12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10

忧郁婉转的琴声中,蝶舞临风远眺北方,表情忧伤而平静,湛蓝色的长发不断飞舞,仿佛飘扬的绸缎。那是一幅绝美的画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看着就不禁潸然泪下。

拥有了玉驰珠,我召唤出来的圣剑威力变得惊人,破空而出的剑气好久好久都没有消散,我看见身旁的风羽只是微笑看着我,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渊鹫城里的人们开始纷纷私下议论,说我是一个残忍而无德的王,说我为了增强自己的法力,成为王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权力夺取四大家族的神物。那些话狠狠地刺穿我的胸膛,好多次我都萌生想放弃那所谓的预言所谓的天灭,放弃寻找四色神珠的念头。可是每天夜晚,我都会梦见叔策绝望的眼神,他悲伤地望着我,然后我会看到洛颜挣扎呼叫,满眼惶恐。

风羽说过,无论如何,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无论他们怎么看我,我也必须给予他们这个希望,因为我是他们的王,假如这是我的宿命的话我也心甘情愿。

只是我会经常想起洛颜,不知道她是否依旧在片玉湖边悲伤地等待,哪怕此生她等不到自己所要等的人。

蝶舞冷漠地问我,灵裂,你所说的天灭是真的吗?

我说,是的。因为我相信叔策,所以我一定要取得四色神珠。

蝶舞淡淡地笑了,她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那只是你自己的幻想,即使你能取得其他三枚神珠,你也根本不可能得到迅凝珠。你已经成为我父王一心想要反叛的君王,他又怎么会给你?

我说,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到。我坚定地望着蝶舞,望着我美丽而充满敌意的王后,我发觉自己和她之间既陌生又熟悉。从蝶舞来到渊鹫城,从她成为我的王后,我们就很少交谈。很多时候,我会看到她高坐在宏伟的城墙上弹奏她那把叫做冰蓝的古琴,忧郁婉转的琴声中,蝶舞临风远眺北方,表情忧伤而平静,湛蓝色的长发不断飞舞,仿佛飘扬的绸缎。

那是一幅绝美的画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看着就不禁潸然泪下。

我疲惫地来到母后身边,我说,母后,我感觉好累好累,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做这个王,我宁愿放弃自己的天下成为普通的贩夫走卒,那样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看沧海桑田,平淡地苍老。即使在某一天,当自己醒来之后看不到天边的阳光,我也无怨无悔。

母后满脸伤感,她望着我说,灵裂,当你出生的那天你就注定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如果你选择离弃自己的子民,那样你的父王在天的另一端又怎么能够安心?

可是母后,我该如何取得神珠?您知道,所有的人现在都认定,他们心中伟大的王在做自私而危险的事情。母后,我没有选择,父王经历过他的预言,我又怎么能够对自己的预言无动于衷?

灵裂,无论何时你都是母后心中伟大的王,无论你有怎样的决定母后都支持你。你要记住,你是灵渊王国的王,如果你选择放弃,那么你的子民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母后温柔地抚摩我的头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掌温暖而顺滑,我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偎依在母后的膝盖上,我突然想起了婆婆,我不知道,婆婆在得知我将要找寻四色神珠后又会有怎样的想法,也许她会像很多人那样失望伤感。

几天后,当我准备起程寻找四色神珠的时候,我第一次在大殿上见到了雷族下一任的王,雷让,和火族的公主,焱。

雷让是一个面容威严而黝黑,身材魁梧的男子,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乌黑色的披风,头顶光滑得没有一丝头发,一张巨大的弯弓背负在他的肩膀上,他严肃地走上大殿,稳健地向我走来。在他身后跟随着一名风姿飒爽的女子,一头红色的长发,鲜红的长袍在宫殿里拖动,她的容貌精致得仿佛是被雕刻出来一般,倾国倾城,头发倾泻下来遮住了她的肩膀。我发现大臣中所有年轻的男子都在注视她,而她却只是微笑。让我奇怪的是,站在一侧的风羽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开心地微笑。

雷让与焱来到我的面前,他们跪在地上,然后仰起头望着我,我听见雷让用浑厚的嗓音喊我王,他开门见山对我说,王,我以雷族下一任王的身份请求你驾临天雷宫,在那里我将向你献出泯雷珠。

我看到焱只是微笑,微笑中向我眨眨眼睛。

除了感到突兀,还有就是心潮澎湃,我问他们,你们相信天灭?

雷让抬起头看着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他说,相信,风羽相信的我就相信。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大臣安静地注视雷让,他们的脸上挂着同样的诧异,他们并不知道风羽已经献出玉驰珠,从我决定寻找四色神珠起,身边只是强烈反对,从没有人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我。我看着雷让和焱,我能够从他们的眼中看到真诚与信任,我想雷让说得对,风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当大臣们全部离去,风羽站到雷让与焱的面前,他微笑着说,你们到底还是来了!雷让表情激动,随后他朗声笑了起来,他高声说,许多年没见你,风羽,你可把我想坏了。

你还是这个老样子,一点都没变,风羽笑着说,这是王宫大殿,你如此放肆不怕我王怪罪?

雷让的脸色猛地变得尴尬,他慌张地望着我,我说,没有关系。然后焱说,风羽,你一点儿也没变,还是喜欢捉弄雷让。雷让憨然一笑,他说,接到你的通知我们就来了,当然你没有通知,我们依旧会来,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终究通知了你们。

焱笑着说,还好你通知我们了,我以为许多年的时间过去,你已忘却我们当初的约定。

我终究忍不住出声问,什么约定?

我看见风羽的神色变得哀伤,雷让立即说,王,还记得一百多年前那场战争吗?那时候守护渊鹫城的大部分人是风族的族人,冰族进攻,风羽的父王带领他的族人誓死保护渊鹫城,等到雷族与火族的援兵相继赶到,击退冰族之后,发现尸陈遍野。我的父王告诉我,他看到风羽的父王安静地躺在地面上,鲜血已经凝固,在他的脸上挂满完成使命之后满足的笑容。

雷让停止话语,我看到他的额头不断跳动,双手紧紧握成巨大的拳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仿佛就要爆裂。

焱悠长地叹息,她接着说,从那以后,我们就约定,如果有什么事情,风羽必须提前通知我们,我们告诉他,保护灵渊王国的王是所有人的责任,而不只是风族,我们不想轻易失去他这样的朋友。

焱满目惆怅地看着风羽,而风羽的眉头紧皱,但转眼之间重新舒展,他微笑着说,雷让,都过去这么多年你又何必重提?其实你又何尝不是?从小你就希望自己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以前你常告诉我,我们长大之后都要成为各自家族伟大的王,要帮助我们共同的王,让天下太平。这一次我通知你们除了有约在先,还因为四色神珠关系到每个家族,你们有责任一起寻找预言的真相。

所有人跪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他们的眼神炯炯,他们坚定地说,王,从现在开始,即使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会死掉,我们也会努力帮助你得到四色神珠。

很久之后的一个夜晚,我向焱重述了那场多年以来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战争,我问她,焱,你知道风羽的父王使出的是什么法术吗?

那是破空离析,王,风系顶级魔法,只有风族的王才可以学到,只可惜破空离析每一个王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因为使用后他就会力竭而亡。

破空离析,我望着焱,疑惑地问她,既然是顶级魔法,为什么风羽总不肯告诉我?

焱神情黯然,她抬起头遥望远方,缓慢地说,王,风羽从小就是个坚强而骄傲的孩子,当他得知自己的父王在使用破空离析后死去的那天,他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只是对我说,焱,我的父王活着的时候没有能力保护他心目中最为重要的人,所以只有选择死去。焱,我一定不会那样,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不让任何人失望!假如父王在使用破空离析之后并没有将小王子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又有何面目去见风族历代祖先?在风羽的心目中,破空离析是他最为不齿的法术,他认为那是一种对责任的推脱与逃避。

泪水从焱明亮的眼中轻轻滑落,我仿佛明白了却更加模糊,我看着焱,她继续地说,王,风羽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很平静很骄傲,不把一切放在眼里,其实他是一个真正脆弱的人,从他的父王死去的那天开始,我经常会看到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山崖上,我看着他孤单而瘦小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心疼。

那天晚上,焱离开的时候跪在我的面前,诚恳地说,王,风羽告诉我们,你是一位伟大而善良的王,请相信我们,即使失去生命也会帮助你拯救天下。

蝶舞缓慢地说,灵裂,如果你去寻找神珠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淡淡地说,也许吧。

为什么你不留在渊鹫城,这样你就会继续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继续当你的王,陪伴你的母后,你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拿到迅凝珠,我的父王只会派遣法力强大的人来截杀你,你又何必为了那个空泛虚无的预言自取灭亡?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我想到了叔策,想到了那幻境中洛颜恐惧哀伤的眼睛,想到天崩地裂之后的荡然无存。我是王,当我成为王的那天开始,我的未来就已经注定,如果能有选择,我怎么愿意看到所有人失望而哀怨的眼神?

离开渊鹫城的那天,我站在城门外,看着我的大臣我的子民,他们脸上布满沉重的忧郁,我觉得好难过。风羽和雷让站在我的两边,当我抬起头向上望去的时候,我看见母后站在高大的城楼上望着我,在她的身边站着我的王后。母后泪流满面,而蝶舞的眼神显得幽暗而深邃。

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大臣们面色骇然,眼神惊恐地望着天空,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头顶飘荡。

转过身,我看见焱倚靠在远处的凤凰树下,仰望上苍,充满阳光的初夏时分,天空竟然开始飘荡纷扬的雪花。身边的风羽疑惑地望着我,而同样的疑惑挂在所有人的脸上。

灵裂,天灭将至,天生异象。天灭将至,只是没想到它来得竟然这样快。飞落而下的白色雪花,很快在地面上积淀成厚厚的一层,没有融化。从渊鹫城的街道上传来小孩子快乐的呼喊声,我回头穿过沉厚的城门望去,在街道上奔跑玩耍的孩子们,面色红润,洋溢朝气,也许这种突然而至的奇异天象对他们而言更适于娱乐,并不是意味着灾难。我想,很多年以后,如果有的话,等他们长大成人,他们也许会谈论我这个王。

大臣们全部跪了下来,仰望天空,脸上布满绝望。

当我渐行渐远,在我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幅熟悉的画面,天色阴沉,大雪纷飞,我坐在一名中年男子怀中,他告诉我,灵裂,请别害怕,一切会很快过去。那个时候当我回头望去,我看到父王、母后与婆婆苍茫的身影。而现在我选择重新离开,去寻找拯救天下的方法。

走到很远的地方,我回首遥望,所有的人依旧跪在高大的城门前,直到气势恢宏的渊鹫城消失不见。

天色第一次变得阴沉,我们南行前往雷族,灵渊王国的南部属于险峻而连绵的山区,那一座座高大巍峨的山脉上布满嶙峋怪异的巨石,雷让指着远方,告诉我说,王,雷族世代居于山中,天雷宫就建在那座最高的山顶上,小时候我总和我的弟弟比赛着攀登。雷让说起自己的弟弟,露出些许的温柔,他说,王,到了天雷宫,你就会见到我的弟弟雷夜。王,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说,是的,我一定会喜欢你的弟弟,雷夜。我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苍岭,我相信雷让的弟弟,雷夜,一定会像他像他们的父王那样身材高大健壮,声音浑厚而低沉,微笑的时候,憨厚纯真得仿佛是一个孩子。

有天晚上,在我们休息的时候,雷让告诉我,焱是火族烈燃唯一的女儿,火族未来的女王。雷让告诉我,焱是一个外表漂亮而内心格外坚强善良的人,小时候,她总喜欢穿着长长的靴子,像个男孩子一样游荡在赤阳宫内外。当他提到赤阳宫的时候,在他的眼中划过一片光彩,他激动地说,王,你没有见到过赤阳宫,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宫殿就会发出如同朝阳般温暖的金色光芒,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我试图去勾勒出雷让口中的金碧辉煌,可是我没有做到的时候就睡着了。当天夜里我醒来的时候,我听见风羽和焱的对话。我听见焱轻声说,风羽,我知道你一定是第一个献出神珠的人。

许久之后,我都再没有听见他们说话,我抬眼望去,看见月光下他们的背影格外清晰而修长,微风轻轻吹荡起他们的长发。

然后,我听见风羽缓慢地说,焱,其实最开始在大殿上当我第一次听到天灭,我也有过迟疑。那些日子是我最受煎熬的时光,大臣的反对,让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几千年以来,四色神珠都是各族的圣物,你应该清楚神珠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各个家族的兴旺衰败。我犹豫不绝,但我还是终究相信了灵裂。这么多年以来,我陪伴在他的身边,我知道他是个胸怀宽广、英明仁慈的人,他宁愿自己受到伤害也不愿意为难别人,如果有可能,他宁愿抛弃王权和天下,只求与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你说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心怀叵测呢?只可惜在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他不情愿的使命,他没有兄弟姐妹,我们必须为他分担。

风羽侧目望着焱,月光下他面色凝重地问,你和雷让信任我,但是假如天灭真是虚无,难道你们不会埋怨我吗?

不会,风羽,如果会我们就不可能来到你的身边,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无怨无悔,因为我们信任你,信任是一种可以相互蔓延传递的情感,更何况保护天下是我们从小共同的夙愿,假如为了夙愿我们得到的只是个虚无,我们也心甘情愿,那或许是上天给我们的宿命。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因为我感到冰凉的泪水落了下来。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雷让安静地站在我的面前,沉默地望着我,我看见在他的眼中似乎也有东西闪烁。

七天后,我们来到了天雷宫所在的山麓下。雷让指着长长的笔直通向天际的阶梯说,这是临天梯,天然而成的屏障,临天梯上守护着雷族最为忠贞的战士。沿着临天梯攀升,尽头就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山顶,天雷宫就在上面,也许此时他的父王正在宫殿里等待我的驾临。

临天梯以不可想像的坡度倾斜而上,近乎垂直,仿佛一条由天而坠的锁链,通道的两边满是高大葱郁的树木,昏暗的天色下,枝叶铺天盖地地朝我们压了下来。雷让走在最前面,我的身后是风羽与焱,每走一段距离,我们就会遇见雷族高大结实的族人,他们看到雷让归来,纷纷欢呼并跪拜于地。从他们热切的眼神中我看到他们是多么崇敬雷让,雷族下一任王。

狭长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我屏着呼吸,只听见急促呼啸掠过的风声,雷让的步伐迅速,大雪飞扬,落满整个山脉。

突然,雷让猛地停了下来。

因为,在我们的前面出现了一个英俊的少年。

少年微笑着注视着我们,眼神如月色般清澈,他的容貌英俊而秀气,嘴角有着浅浅的弧度,落满白雪的黑色长发倾泻下来,在他的眉宇间有着女孩般的温柔,他注视着我们,然后露出雪白而整齐的牙齿,他缓慢地向我们走了过来,站在雷让的面前,腼腆地说,哥,你回来了。

然后,我看见他露出天真的微笑,雷让身体颤抖着走到少年的面前,我听见他轻声叫喊,雷夜。

雷夜,你为什么在这里?

哥,我在等你。

雷让温柔地说,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你在宫殿里等哥哥也是一样的。

烈风开始驰骋,乌云渐渐弥漫整个苍穹,雷让望着眼前的弟弟,可是雷夜的身体却依旧纹丝不动,他低下头,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他的双眼。

天色愈加暗淡,零落的雪花纷纷扬扬。雷夜沉默着,然后他抬起头,用坚定的语气说,因为我想劝哥哥,不要带他们前往天雷宫,希望哥哥不要让父王献出泯雷珠。

雷让背对着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雷夜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看见雷让的身体开始颤抖,雷让语气迟缓地问,雷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这样做,哥,你清楚献出神珠意味着什么。哥,你比谁都清楚,父王是我们最爱的人,我并不是要故意为难哥哥,但是你又怎能狠心失去年老的父王呢?

雷夜抬起头,我看到他悲伤而愤慨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尖锐的针芒,向我毫无顾忌地射了过来。

雷让的口气有些激烈,他高声说,这是我的决定,我相信父王也会赞成我的决定。雷夜,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

哥,为什么在你的心目中我总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雷夜哀怨地说,哥,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你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不顾及我的感受?

雷夜泪流满面地质问,雷让没有回答。大雪落下,我看到雷让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许久之后,他沉声问,雷夜,你究竟让不让开?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决裂。

不让,雷夜坚定地说,哥,只要我活着,雷族就不能献出泯雷珠。

雷让伤感地说,雷夜,你果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乖顺听话的小孩子,不过即使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也不能这样胆大妄为。雷夜,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难道你就不怕父王伤心?

怕,但我更怕父王死去,我更怕失去父王。没有谁比父王更忠心神族,担心天下,他宁愿失去生命也会相信天灭,一定会支持哥哥的决定!可是,哥,你能向我保证真的有天灭吗?如果没有呢?我相信所有族人都不愿意失去一个宽宏仁义的王。

他微微平息喘息,坚定地说,所以,不管我所做的将带来什么结果,我也会竭力阻止。只要父王还活在这个世上,哪怕日后我会流离于王国的任何角落乃至死去,我也同样开心,因为我知道在天雷宫高高的王座上,父王依旧威严端坐。

我看见眼前的雷让浑身颤抖,而站在他面前的雷夜,单纯清秀的脸上满是坚贞,他单薄的身体仿佛一棵牢固生根的树木,固执地站在风雪中不肯离开。雷让用沙哑而悲切的声音缓慢地问,雷夜,你真的想逼我动手吗?

哥,除非你出手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阻止父王献出泯雷珠!难道你真忍心对我下手,真狠心失去父王,为了那所谓的天灭?

住口!雷让猛然打断雷夜的话,高声说,雷夜,你触犯王颜,别怪哥哥无情!

然后,雷让巨大的身体突然一跃而起,仿佛一只低空掠过的大鸟,风雪急速旋转,我看见雷让伸展左掌,而右手迅速取下背上的长弓。一时间天空明亮而刺目,在我的头顶传来剧烈的雷鸣声,那一道道雷电仿佛锋利的兵刃从空中劈落下来,远处的凤凰树轰然倒塌,但是奇怪的是,迅猛的闪电落到雷让的手中却变成了尖锐的箭矢。

引雷怒射!身后的风羽惊恐地说,而在雷夜的眼中同时弥漫出浓重的恐惧,他俊朗的脸上瞬间绝望而哀愁,他惨烈地喊着,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仿佛意识到什么,就在雷让拉弓射向雷夜的瞬间,我连忙挥动右手召出圣剑,然后将圣剑用力掷出。在雷夜的头顶,随即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碰撞声,光芒四射,遮住了所有人的视野。

光芒持续了很久,渐渐消散,雷让呆呆地望着我,而雷夜已经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那呆滞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雷让用嘶哑的声音问我,王,为什么要出手阻拦?

我说,因为他是你弟弟。

可是,他已经触犯你的威严,罪不可赦!

我走到雷让眼前,拍拍他的肩膀,我告诉雷让,所谓威严不过浮华一现,我的目的是解救天下,而不是伤及无辜。

雷让的眼中闪现出温暖而明亮的光芒,他跪在我的面前喊我,王,然后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轻轻地走向雷夜,雷夜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我说,雷夜,天雷宫我一定要去,因为泯雷珠关乎整个天下。

当我们从雷夜身边经过,渐行渐远,我听见雷夜突然发出凄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哀怨,在我们的头顶回荡。

哥,为什么你会如此绝情!哥,我恨你!所有的大臣都会以死相谏父王不要交出神珠,难道你能处死雷族所有忠贞的人吗?

我发现身边的雷让已经泪流满面。

我问雷让,雷夜是你唯一的弟弟,为什么你会向他出手?

雷让看着我说,王,你说过天灭将至,天生异象,现在初夏时分而飞雪茫茫,我又怎么能够为了顾念亲情而眼看整个王国泯灭?王,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帮助你取得泯雷珠。

雷让的语气悲怆而雄厚,他看着我,看着我身边的风羽,眼神坚毅而犀利,而此时风羽第一次失去了冷静,满脸动容,在焱的眼中却已经泪光闪动。

当我们到达山顶之后,地势猛然开阔而平坦,遥望过去,在远处有一座用黑色玄武岩砌筑而成的宫殿,宫殿气势磅礴。我走近宫殿,看着那粗糙布满裂痕的墙壁,上面留下数千年时光呼啸而过的沧桑。

在宫殿高高的台阶上,雷蟒安静地伫立,身材高大威猛,红润的脸上挂着微笑,徐徐的风撩起他雪白的长发,他的身后跪着雷族所有的大臣。雷蟒来到我的面前,然后跪了下来。

天雷宫非常宽阔,但装饰朴素而简单,光线暗淡,几乎所有的陈设全部是岩石凿刻而成,我坐在天雷宫正中央巨大的石座上,所有人分列两边,宫殿里弥漫一片沉重的肃穆。

雷蟒走到我面前,跪在地上,他仰起头看着我,脸色赤红,他说,王,请放心,老臣一定献出泯雷珠。雷蟒雪白的胡须散落在地上,他的眼神闪烁着隐忍的忧伤。

我想要出声安慰他,这时大殿里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声音,我不同意献出泯雷珠!

从队列中应声而出一名年轻男子,结实的肌肉,短短的头发高高竖起,他神情激动地看着我,走过来跪在雷蟒的身边,我看见雷蟒此时的表情冷若寒霜。年轻男子大声问我,王,你应该清楚泯雷珠对雷族意味着什么,岂能轻易交出?所谓的天灭也只是个预言,你能肯定它的真实?

我说,我不能。

年轻男人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他问我,既然没有,为什么如此仓促希望得到泯雷珠?一切也应该与各个家族细细商议再做决定。

我不再说话,天雷宫死一般地沉寂,无声无息,雷蟒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子,颤抖着嘴唇,似要说话的时候,雷让在队列里高声说,乌尔,交出泯雷珠,阻止天灭是我们的责任,谁都不希望王国毁于一旦。

叫做乌尔的男子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雷让的脸上,他说,雷让王子,谁都不敢肯定真有天灭,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失去泯雷珠将带来怎样的结果。他冷笑着,眼神犀利而语调嘲讽,天灭?外人传言这不过只是骗取神珠的幌子。

雷让气愤而暴躁地呵斥,乌尔,你竟然敢如此诋毁我王!

乌尔没有理会雷让,再次跪到我面前,语气异常冰冷地说,王,难道这就是雷族世代忠诚换来的回报吗?难道你真的想要逼迫天下所有人反叛神族吗?

乌尔,你实在过于放肆,雷让大声叱责,我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跳动,乌尔,你触犯王颜,罪不可赦!

雷让的声音冰凉而生硬,透露出一丝死亡的寒意。雷蟒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我发现从他的眼中流下几行浑浊的泪水,雷族的大臣们仿佛预感到什么,他们纷纷跪拜,乞求他们的王,他们的王子,能够饶恕这个坚贞的男子。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步履蹒跚地冲了过来,跪在我的面前,噙着眼泪哀声说,王,老臣乞求你能宽恕乌尔对你的冒犯,乌家世代忠良,一百多年前,乌家上下为解渊鹫城之困伤亡殆尽,只留下乌尔一人。

然后,老者不断向我叩首,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持续沉闷的响声,回荡大殿。鲜血淋淋,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

蛮术老师,乌尔突然微笑着说,他的声音轻柔而安详,他说,蛮术老师为何要去恳求他,一个不明事理、初登大位就不施仁政的昏君?我死事小,神珠事大。

乌尔缓慢地站起身,我看到在他的眼中有着绝望的沉沦,他望着所有人,突然仰天惨笑,笑声尖锐而悲愤,笑声中他说,没想到千年的忠诚竟会落得如此下场!触犯王威,虽死无憾!可是为了一个荒唐的预言就要献出千百年的泯雷珠实不甘心,不甘心,我不甘心!

乌尔说他不甘心,也许,所有的人都无法甘心。我看着乌尔缓慢地朝天雷宫外走去,在大殿的门口出现了几名全身武装的士兵,我明白了什么,但同时也感到一阵剧烈的抽搐传遍全身,因为我看见雷让面色凝重地望着乌尔的背影,泪眼迷离。我听见雷让用低沉的声音说,乌尔,你死之后,将被列为王贵。

乌尔停住了身体,他转过身,笑容悲凉,他淡淡而不屑地说,雷让王子,难道在你的心目中,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得到那些虚名假位吗?

说完,他继续离开,然后他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纯真但却同样悲伤的脸。

哥,为什么你要如此对待乌尔?

天雷宫里飘荡着哀怨的声音,我看见雷让的小弟弟雷夜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身体单薄,长发披肩,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长发徐徐流下,疲惫之色布满他清秀的面孔,但是在他的眼中布满了无法掩饰的忧郁。

雷夜,你怎么来了?雷让苦涩地问。雷夜没有回答。雷夜看着乌尔哀伤地说,哥,乌尔说得对,难道我们雷族数千年的忠心就换回如此结果?难道,我们也要残杀忠良吗?

小王子,乌尔轻声说,然后我第一次看到这名坚贞不屈的男子竟然泪流不止。

雷夜走到乌尔的面前,为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微笑着对他说,声音坚定而响亮,乌尔,你不会有事,即使我死掉,你也不会有事,因为你是雷族值得信赖的人。

雷夜转过身,跪在雷让的面前,他抬起头,说,哥,从小我都对你没有过任何要求,现在我恳求你,赦免乌尔。假如非要一个人死亡,我请求自己代他一死。

雷夜平静的话语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穿我的胸膛,在我的耳边激荡起乌尔惨烈的叫声,我看着这些忠贞的子民,看着雷蟒年老的脸上潸然泪下,我猛然觉得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王。

宫外的天色异常昏暗,无穷无尽的雪花仿佛宫内悲伤的眼泪凝固,飘零不息。

天灭将至,天生异象,灵裂,你要解救天下!

叔策离别之时的话语和他那双无比悲伤的眼睛再次浮现,可是叔策,我又该如何去面对眼前这些忠贞的人呢?即使我告诉他们,不远的某一天,天灭将至,而所谓的解救之法就藏匿在四色神珠中,他们会轻易相信吗?难道要我告诉他们数千年之前,我的先祖之所以赐予他们四色神珠,就是为了今天我来索还?

我缓慢地站起身,走下高大的石座,众人迟疑地望着我,没有一个说话,只听见浑浊而沉重的喘息声在整个宽阔的天雷宫里肆无忌惮地驰骋。

我轻轻搀扶起乌尔,在他的脸上出现片刻疑容,然后我一言不发地径直往宫外走去,步伐沉重。所过之处,所有的人向我跪拜,当我经过雷让身边的时候,雷让双目赤红地对我说,王,对不起。

我对雷让微笑,笑容灿烂,我缓慢地说,雷让,我知道你尽力了。我转过头,看了看雷夜泪流满面的哀容,我对雷让说,赦免乌尔,我说过我的目的是解救天下,而不是伤及无辜。

雷让的嘴唇开始颤抖,在他的眼中涌现出如风云般浓烈的神情,我拍拍他的肩膀,微笑地说,你的弟弟雷夜,我很喜欢,只是他完全没有我想像中那么魁梧结实,像个女孩子。

转过身,我快速走出天雷宫,辽阔的山顶上,狂风四起,翻扬起我的王袍。

当天晚上,在乌黑的天幕下,我目睹了雷蟒父子交谈。我站在一棵葱翠的大树后面,树下杂草丛生,细碎的雪花飞落在我的身上。在不远处,雷让背对着我,他的面前站着他的父王,迟暮的雷蟒无限怜惜地望着儿子,远处矗立的高大巍峨的天雷宫凸现出巨大的暗影,飘忽不定。

我听见雷让缓慢地说,父王,请您原谅,没有经过您的同意我便答应王献出泯雷珠。

雷让,为什么要这样说,雷蟒安详地望着他的儿子,在他的眼中充满慈祥,雷让,其实你明白假如我是你,也会这样做。

然后雷让突然像小孩子一样轻声哭泣起来,他声音哽咽地说,我知道献出泯雷珠的结果,可是父王,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自己一死能够阻挡天灭降临,我宁愿自己去死,但终究没有用的。天灭将至,如果不尽快找到解救之法,王国将荡然无存。风羽告诉我,灵裂是位伟大而仁厚的王,灵裂说天灭将至,天生异象,如今时至六月而大雪飞扬,父王,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面对无数次抉择,有时候一次的错误就意味着永远的毁灭。

雷让缓慢跪倒在地,悲伤如同巨大的黑洞一片一片朝我掉了下来,我的双眼开始模糊,我心痛地听见雷蟒说,雷让,你其实不应该担心我。千百年以来,雷族世代忠于神族,神族的出现本就是上天神明的意志。如果没有神族,王国势必依然征战不休,那样的话多少子民将会亡失?泯雷珠本是神族所赐,其中必有深意,缘生缘灭,我们应该遵照启示去做。

雷蟒的话与婆婆的惊人一致,仿佛是神明借助他们的口为我指点迷津,给我努力面对的勇气,我看见雷蟒扶起跪拜的雷让,他说,雷让,以后我不在了,你就是雷族的王,无论何时,你都要努力让王国继续祥和安定。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雷蟒苍老了许多,他虚弱的身体紧紧依靠在雷让宽阔的肩膀上,仿佛一个迟暮将亡的老人。

拂晓来临,风雪逐渐停息,在辽远的苍穹上露出微弱的鱼肚白。站在天雷宫外一座高高的山崖上,我仰望着天空,微凉的风划过我的额头,有些生疼。站了一夜,我想了很多,想起终年大雪的通灵山,想起我的父王母后,想起婆婆干枯的手掌,还有在深宫之中眼神冷漠而怨恨的我的王后蝶舞,以及她的妹妹洛颜那双纯真无瑕的眼眸。

灵裂哥哥,我好想你,为什么你还不来看我?

然后我的内心突然涌现出一股无法抑制的哀痛,仿佛奔泻而过的洪流,叔策说,灵裂,假如你不去寻找解救之法,你也能够拥有你的爱人、你的亲人、你的朋友,微笑地度过一天又一天,但是当天灭来临之际,所有人将不复存在。

东方的天空开始微红,初升的旭日将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我望着这少见的晴朗的天际,静谧而安定。

当我俯首望去,我看到山崖下面风羽平静的轮廓,还有站在他身边艳丽如火的焱,我看见他们安静地望着我,让我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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