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最后的王族》作者:付良举【完结】 > 《最后的王族》作者:付良举@txtnovel.com.txt

第五章 伤逝

作者:付良举 当前章节:10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10

哥,其实我真的很想你,我不愿意离开你,我好想好想回到从前,我们相互竞比攀登,在山的最高端,迎着轻柔的风,你喊我,弟弟。

天雷宫内一片死气。

站在宫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白发苍苍的雷蟒安静地宣布,五日之后他将献出泯雷珠。

雷蟒向我虔诚地跪拜,我看见所有人的脸上挂满沉重的悲伤,从他们的眼中放射出怨恨绝望的目光,仿佛严冬最为窒息的风雪。沉默许久,那名被尊称为蛮术老师的老者走出队列,向我跪拜,然后问我,王,你说过寻找神珠是为了阻止天灭!

我说,是。

王,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会如此肯定天灭将会来临?如果没有呢?你又如何面对雷族的族人?

大殿内一片哗然,质问之声此起彼伏。他们叫喊着,说啊,说吧,告诉我们信服的原因。

雷让高声呼喊,安静,安静,大殿内重新恢复平静。然后雷让声音严厉地问,蛮术老师,难道你也要出面阻止?

不只是我,蛮术抬起头,坚定地望着雷让,雷族所有人都反对献出泯雷珠。即使交出泯雷珠,我们也有权知道理由。

乌尔站起来冷冷地说,雷族世代忠心于神族,会为了神族抛弃一切,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会幼稚而懦弱。

大臣们纷纷跪拜在地上,请求我做出合理的解释,我看见雷让的表情异常愤怒。我站起身,走下石座,指着天雷宫外的天空,蛮术,你可曾觉察到近来天气异常?

是的,近来天气异常。

我问他,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天象异常,斗转星移,一切皆为自然之故,有何忧虑?

蛮术,你错了,这是天灭将至的预兆。

蛮术笑了,所有大臣笑了,笑容怀疑而略带嘲弄。然后我看到雷夜从群臣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挂满笑容,显得纯真而邪气。他问我,王,天灭将至,天生异象?那么还有别的证据吗?

雷夜的发问使雷让的表情瞬间凝固,难过而伤心,雷让语气冰凉地问,雷夜,为什么你要苦苦相逼?

哥,证据呢?蛮术老师说了,天象异常,斗转星移,一切皆为自然之故。难道只凭借这样一句话,就要雷族交出守护了几千年的泯雷珠?

雷让语气粗重地说,雷夜,为什么你现在会变得如此固执?你太让我失望了!

哥,是你改变太多,而不是我。在我记忆中,我哥哥雷让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他爱父王爱我爱整个家族,他宁愿自己死掉,也不会让雷族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哥,雷夜泪流满面,双眼悲伤而幽暗,你是否还记得,在我们小时候,你和我比赛攀登,那时候哥哥总喜欢对我说,我是你唯一的兄弟,你告诉我,等我们长大后我们要像父王那样肩负起守卫整个家族的责任,难道这一切随着你前往渊鹫城你已经全部忘记了吗?哥,你离开后最初的夜晚,我总是仰望星空,暗淡的月色中仿佛能够看到哥哥坚定的眼神。父王说,你去了渊鹫城,去保护伟大的王,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但是,哥,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回来看我。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可是我没有预料到,当你再次出现却为雷族带来史无前例的灾难,你甚至为了那个荒谬的天灭要亲手处死你的弟弟。哥,难道你就这样狠心,难道你已经不是我以前的雷让哥哥,你变了吗?哥!

雷夜终于无法克制悲伤,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在他眼里浮现出近乎绝望的神情。雷让僵硬地站着,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身体不经意地晃动。没有人说话,我看见在许多人的脸上挂满泪水,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来回穿梭。

雷蟒突然出声,浑厚的声音如同响彻千年的钟声。他说,雷夜,你怎么能够这样责备你的哥哥?你太不懂事了。父王离开后,你哥哥将会成为雷族下一任王,将替我照顾你,照顾雷族所有的族人,你应该学会尊敬爱戴他。

雷夜哀怨地看着雷蟒,似乎还在喃喃自语,但是谁也没有听见他究竟在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我望着窗外,月色清凉,穿行在我的脸上。站起身走出屋外,冰冷的风刮过我的身体,王袍在风中不断飞翻。

我看见了雷夜,月光下,微笑如水,向我走来。

王,雷夜笑了笑,天真得如同一个小孩子。我们并肩站着,望着天空,雷夜轻盈的声音围绕在我的身边,他说,王,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是雷让哥哥的亲弟弟,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

我承认自己已经做好了应变准备,但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秘密,我有些吃惊,但是依旧沉默,我抬头看了雷夜一眼,在他脸上第一次寻找到老成与复杂。

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因为在我懂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个孤儿。我至今还记得,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父王。当时我蜷缩在风雪的路边,颤抖不已,因为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想假如没有遇见父王,我就一定会死掉。父王走到我的身边,抱紧我,轻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雷族的小王子,以后你就叫雷夜,我将给你安逸舒适的生活。

雷夜轻微地叹了口气,那轻微的气息里包涵了太多的感情。他说,王,从我成为父王之子那一刻起,我就暗暗发誓,即使自己死掉,也不会让任何人去伤害父王。王,这样的感情你明白吗?

雷夜,我明白,所以我不会怪你,我微笑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比如我比如你,也许你一生的使命就是保卫你的父王。

是的,我一生的使命就是保卫我的父王,哪怕所有人死亡,哪怕将来王国无存,只要现在父王依旧安然无恙,我就感到快乐。王,对不起。雷夜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说,其实今天在天雷宫,我在群臣面前质问你有关天灭的证据,也是出于这个私心。

我明白,我说了不会怪你。

雷夜笑了,泪眼迷离,神色黯然,他说,王,哥哥与父王同样信任你,我又未尝不相信你所说的天灭?可惜父王是雷族的王,即使他同意交出泯雷珠,群臣也必将反对,他们会为了保护神珠而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们是与我的哥哥一样忠诚的人,我的父王又怎么能够轻易交出?五天后父王交出泯雷珠的时候也许就会伴随无数死亡,从此以后,天雷宫里将会日夜萦绕着那些忠臣的子民无穷的哭泣声。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王,你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都有自己的信仰,也许保护他们心目中的王就是他们的信仰。

雷夜离开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冰凉而怪异,我感到一股淹没全身的寒冷,我依旧微笑着面对他,微笑着注视着他离去。

我相信,只要还有希望,只要还在坚持,就有实现的可能。

雷夜如此,我亦如此。

谁都没有想到冰族大军竟然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鬼使神差般通过临天梯出现在天雷宫前。我站在高高的战台上,抬眼望去,那无数个有着湛蓝色长发的士兵叫嚣着排列整齐,我看到了伯灭,那个虎背熊腰的男子。仿佛时光呼啸翻转,我又回到了多年前渊鹫城的那场战争。

风羽和焱安静地站在我的身边,白发苍苍的雷蟒铠甲上身,率领雷让还有雷族坚贞的士兵在战台下抵御。天色暗淡,所有人安静地伫立在风中沉默不语,望着对方。

我听见雷蟒沉稳地问,伯灭,为什么要突然率众来袭?

伯灭笑了,笑声放荡不羁,他远远地喊着,中气十足,他说,雷蟒,只要交出灵裂,我就饶你雷族不灭。

雷蟒扬声说,那只是你的痴心妄想。一百多年前你就率众突袭渊鹫城,毫无功效,只落得尸横遍野。难道翼破至今还未死心?神族是神明的使者,你们为什么一定要与天对抗?

伯灭嘲笑说,我王翼破的梦想又怎是你能猜透领悟的?灵渊王国数千年来都被神族掌握,难道你就真的甘心?你知道灵渊王国的子民真正想要什么,难道我们自己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更何况忠心又有何用,灵裂成为王之后还不是立即索要四色神珠?

那是因为天灭。

不要对我提天灭,伯灭朗声说,一个无法说服你雷族族人的荒谬理由又何必拿出来欺骗我?

雷蟒沉声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泯雷珠我一定献出,而只要我在,即使雷族真的灭亡,也一定会像一百多年前那样保护神族。

我看到伯灭的表情变得异常愤怒,他望着雷蟒,冰冷彻骨地一字一句说,那你是自取灭亡!

于是,我再次目睹到一场让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战争。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天亮了,然后,又暗了。高亢的厮杀的喊声响彻天空,所有人都施展着自己最为凌厉的法术,我再次看见雷让的身影不断翻腾在辽阔的苍穹上,引雷怒射,巨大的箭矢穿过一个又一个鲜活的身躯。雷蟒使用着与雷让相同的法术,只是他的身体总被一层透明的结界笼罩包围。天空开始飘落大雪,伯灭从雪花中召唤出无数支尖锐的冰凌,那些冰凌仿佛漫天穿梭的利刃,可是当它们撞击到雷蟒的防护结界后却如同软弱无力的羽毛,轻轻飘落。

风羽在我的耳边轻声说,王,冰族的法力越大天空飘落的雪花就越繁密,即使是艳阳高照,伯灭的唤冰术也会让人感觉仿佛是严冬。

我转过身,问他,你知道为什么雷蟒身上总会笼罩一层防护结界吗?

我想,也许与泯雷珠有关系吧。

然后风羽开始沉默,而焱却开始微笑,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她看到伯灭施展冰族法术的同时,有一团浓烈的火焰在她的眼中急促跳跃。

我看着雷雪交加的苍穹,看着战台下我的子民在我的眼前血流成河。那一双双临死之际回望我的悲伤绝望的眼眸里,仿佛倒映出我雪白飘荡的长发和自己微微抽搐的脸。我想出声制止,我想让所有人停止,所有人放弃厮杀,可是任凭我如何去呼叫,却没有人回应。我听见风羽在我的耳边说,王,他们的死亡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信仰。

我回过头,发现风羽在悲怆地望着我,我听见无数亡灵从我头顶走过,他们在呼喊我,为我轻盈歌唱。

战台上,我挺拔地站立了三天三夜,身体变得冰凉而凝固,我只是注视着不断倒落又不断蜂拥而至的士兵,鲜血铺染了整个大地,点缀在白色的大地上,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折断的兵器,死亡的尸体,湮没了我的视线。渐渐的,我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似乎自己置身于无声的世界,仿佛看到父王在天幕的某个角落暗暗地伤心流泪,对我无言地指责。

第四天,当朝阳再次升起,我听见雷让疲惫地对我说,王,冰族已经败退。

每个人的脸呈现出哀伤与肃穆,三天的时光,所有人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轮回。一名伤口沾染斑斑血迹,脸上落满沙场尘埃的男子在向雷蟒呈报伤亡情况。当他讲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终于无法抑制,失声痛哭,天雷宫仿佛被死亡笼罩一般萧条。

天雷宫外,战争中死亡的尸体一排又一排并列仰躺,一直延伸到目光所不能到达的远方。尸体安静而祥和,脸上挂着不同的神色,但所有人的嘴角边都显露出浅淡的微笑,也许风羽说得对,他们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为了保护他们的家族,他们甘愿失去生命。

在不远处,在平躺的尸体之中我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脑海中呼啸而过曾经在天雷宫上,他毫无畏惧与我抗争的音容笑貌,而今他却带着自己所有的忠诚永绝尘寰。在他的脸上除了悲烈的愤怒,眉宇之间还有暗淡的怨恨,我想即使死亡他依然也无法甘心,千年的忠贞竟然换得如此的结局。

乌尔,乌家唯一的幸存者。

生命其实就是一个轮回,一百多年前乌家子民为了护卫我的父王而血染沙场,而现在仅存的乌尔又为了他不信服的王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这时,雷让疲惫地走到我的身边,低声向我说话,我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我无法相信地看着雷让,我悲凉地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似乎感觉那一具具尸体仿佛在对我诉说着什么,曾经鲜活生动的生命而今却变得了无声息,与世无碍。

天色突然格外阴暗,凛冽的大风吹扬起所有活着的人的衣衫,偶尔,一只飞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悲郁的鸣声。

当天夜里,在房间里我依旧怀疑地问雷让,你能肯定?

雷让点点头,说,王,我也不愿相信,但这却是事实,无论如何今晚定见分晓。

我说,好吧,不过……

雷让看着我,哀伤地说,王,没有不过,如果这次没有公正的判决,我又如何去面对那些枉死的族人?

我还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沉默地望着他,直到身影的消失。

雷让安静地躺在我的床上,紧闭双眼,但我却发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我看着房间的油灯,一点一点地干枯,我有些希望这样的安静能够持续到天亮,但我清楚这也许更是自己的奢望,我清楚雷让是个怎样的人,他虽然行事冲动但不会妄下结论。

窗户上果真出现一个黑影,我清晰地看到那个人影透过窗口伸进左手,手指修长,五指猛地挥动,而在手指挥动的瞬间,床上的雷让突然迎空高高跃起,巨大的身体冲破屋顶,我看见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身体上刺眼地流了下来。

我走出房间,院子里空旷而安静。

迎着猛烈的风,雷让挺拔地站立,任凭受伤的地方血液喷涌,在他的对面,站着他这一生都无法遗弃的人,他的弟弟,雷夜。

雷夜满目惶恐,眼睛里充满难以置信的神情,长发飞扬,他用苦涩的声音缓慢地问,哥,为什么会是你?

雷让沙哑着嗓音问,雷夜,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暗杀术?

从父王收养我那天开始,为了父王的安危,为了整个雷族,从那天开始我就偷偷练习暗杀术。

为什么要私通冰族?也是为了阻止父王献出泯雷珠吗?你不觉得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

雷夜叹息说,只可惜冰族终究没有杀死灵裂。

所以你怕事迹败露,今晚前来暗杀?

是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最后一搏。

雷夜,没想到你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驻守临天梯的士兵告诉我,冰族秘密上山的时候你曾为他们领路,最开始我也不愿相信,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荒唐的玩笑,没想到你终究还是忍耐不住自己出手,为了达到目的,你竟然这样不择手段!

我没有时间了,你知道明天父王就会向灵裂献出泯雷珠,雷夜说。然后他低下头,好久没有说话,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在他纯真的脸上布满哀伤和遗憾,他轻声说,哥,也许这就是天意,我说过只要父王安然无恙,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除非我死掉,不然我一定要阻止灵裂得到泯雷珠。

只可惜你已经没有了机会。雷让双目爆裂,面色赤红,猛然之间他举起左手,天空划过一道霹雳,当我急速冲过去的时候,霹雳已经刺穿了雷夜的胸膛。一封信从他的胸口缓慢跌落,雷夜倒下的时候,微笑着说,哥,我注定要死在你的手里,只希望哥哥能够原谅我。

我跪在地面上将倒下的雷夜抱在怀里,鲜红的血液顺着雷夜的唇角缓缓地流下,他朝我微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简单快乐的时光,安详而恬静。

我抬头看见雷让失魂落魄地从我身边经过,我看见在不远处,苍老的雷蟒泪流满面,所有的雷族大臣们脸上出现了无所适从的迷惘,风羽与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站在我的身后,大风掠过,雪不经意间重新飘落。

哥,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反对哥哥的决定,假如有一天我死在哥哥的手里。

在书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曾多么希望哥哥可以永远不会读到它,谁都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结果,但我知道这一切早已注定,因为哥哥与我是同样的人,为了坚守自己的信仰近乎固执的人。只可惜我与哥哥的坚持永远无法重合,哥哥是雷族下一任王,肩负整个家族整个王国的未来,而我不同,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永远陪伴在父王的身边,听他喊我,雷夜,我的孩子。

哥,还记得小时候,还记得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当父王告诉我,从今以后我将成为雷族的小王子,那一刻我就决定,父王就是我今生唯一的天下。

可是谁都无法预料,那个自己将要一生遵从的意愿却成为我与哥哥背道而驰的理由,泯雷珠是雷族的圣物,更关系到父王的生命,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灵裂得到它的,哪怕我成为雷族的千古罪人,哪怕我会失去自己的一切。哥,你回来的日子,我总在夜深无人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父王的房间外面,我希望能够找到办法,可以让父王安然地活下去,即使天灭真的到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人做出某个决定的初衷有时候很可笑,外人看来是多么幼稚,为了让父王活下去,我引领冰族上山,希望他们可以代替我杀死灵裂,他死了所有的一切就会结束,但是结果并没有顺从我的意愿。哥,对不起,无辜族人的死亡其实是我一手造成,而这近乎天谴的罪孽必须用我自己的灵魂去抵偿。但是对于大多数族人来说,死亡其实就是一种成全。哥,我死了,对于父王的使命也就结束,而因为我的死亡雷族众臣就会慑服,哥哥就不会背负一生的谴责,我清楚,哥哥为了泯雷珠,一定会排除一切阻挡自己的人,但是我也清楚,哥哥一定不会快乐。

哥,其实我真的很想你,我不愿意离开你,我好想好想回到从前,我们相互竞比攀登,在山的最高端,迎着轻柔的风,你喊我,弟弟。

雷夜的信随着风飘向很远的地方,直到天的尽头,天幕的深处我仿佛看见于拓的脸,我看见他苍老的脸上挂满忧伤,他哀声问我,王,难道这些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他神色黯然,摇着头说,这仅仅只是开始,假如你不收回王命,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我看见他蹒跚着逐渐消失。

当天晚上我无法入睡,闭合眼睛之后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雷夜哀怨的声音,无辜单纯的眼神,细碎的长发缓慢飘荡,单薄的身体渐行渐远。

我沉闷地来到天雷宫前,月色旖旎,大地铺上了银白色的薄纱。当我抬头望去的时候,如我意料,我看到了雷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辽阔的大地上,凛冽的大风灌满他的战袍,月光下,他的影子如同一面巨大的墙壁投射下来。

我缓慢地走过去,站在雷让的身边,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当我将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却听见了雷让的声音。

王,你说天的那边应该是怎样的世界?是否也与灵渊王国一样战争四起,每天会有无数人失去自己的生命,成为飘舞的亡灵?

我望着忽暗忽明的天幕,说,天的那边有着无所不能的神明,那里才是我的故乡。我告诉雷让,那里有我的父王,有每朝每代神族伟大的王,然后我说,终有一天,我也会去那里。

到那天,我一定帮你照顾你的弟弟,雷夜。

于是,我看到了雷让肩膀开始耸动,他没有说话,与我一样仰望着深沉如海的苍穹。

过了很久,雷让开始向我低声讲述自己与弟弟小时候快乐单纯的日子,他的声音柔和而温暖,脸上却挂满努力克制的哀伤,我相信那些日子是雷让今生最为宝贵的记忆,只可惜美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如同午夜盛开的昙花,匆匆而落。

第二天,天雷宫里沉寂一片,死亡的气息依旧回旋在每个人的周围,我看到所有人脸上划过激昂的神情,但任何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雷蟒大声宣布雷让继承他的王位,成为雷族新一任王。

没有欢呼,每个人的脸色瞬息万变,他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整齐地跪了下来,开始哭泣。雷蟒跪在我的面前,说,王,请移驾雷云窟。

我回头望着雷让,我发现在雷让的眼中散射出一种温暖的依恋,一如雷夜死亡之时的眼神。

雷云窟的入口位于山顶的岩壁上,雷让留守在入口处等待。我尾随在雷蟒的身后,我们沿着长长的通道前进,光线越来越暗,岩壁上滴落的水珠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前突然一片开阔,我仰头四顾,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座巨大的石洞里,石洞的顶端有一条狭长的裂缝,微弱的光芒投射而入,山洞明暗交织,在高高竖直的石壁上雕刻而成一幅又一幅逼真的画像。

雷蟒指着画像说,王,雷云窟是雷族每一代王死后的归宿,在他们死后,由下一任王将他们的尸体带到这里,并为他在岩壁上绘上画像,然后取得泯雷珠离开。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望着雷蟒,说,泯雷蛛应该在你的身体里吧。

雷蟒微笑地点点头,说,是的,泯雷珠的确在我的身体里。

我疑惑地说,风族的玉驰珠也是在风羽的身体里,为什么当他取出之后会安然无事?

雷蟒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问我,王,你应该知道了有关四色神珠的由来吧。

是的,风羽曾经告诉过我,但不是很清楚。他只说四色神珠各具不同法力,神珠使用必须与体质种族相符,而神族不受此限制。

那么现在由我来告诉你有关泯雷珠的秘密,你还记得我与雷让的法术吧。

我记得,我说,使用一张巨弓,但都没有箭矢,引雷怒射,威力巨大。不同之处在于雷让施展引雷术的同时要躲避从天而落的雷电,你却不同,在你的身体上总笼罩着一层防护结界。

雷蟒微笑着点头,他说,现在你应该清楚泯雷珠的功效了吧。

我没有犹豫地脱口而出,是防护,有了泯雷珠你就会有防护结界,这样你既不会被自己的引雷术所伤,也完全不必在意别人的攻击。有了泯雷珠,雷族的王相当于无敌。

这就是我的族人拼命阻止我向你交出泯雷珠的原因所在,可以这样认为,只要雷族拥有泯雷珠,除非自然死亡,否则雷族就不会灭绝。可惜天灭将至,谁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不过也正是因为泯雷珠的防护效力,它在身体里的植入与取出就不同于风族的玉驰珠。一旦被植入泯雷珠,他的生命就与泯雷珠休戚相关,失去泯雷珠也就意味着同时失去生命。

雷蟒坦然地说着有关泯雷珠的秘密,仿佛在向我讲述别人的生死,而不是自己。我注视着雷蟒,雷族年迈而苍老的王,我感到说不出的难过,这个时候雷蟒却缓慢地跪在我的面前,平静地说,王,天灭将至,请你解救天下。我已经嘱咐雷让,他会陪同你找到剩余的神珠。王,请一路珍重。

话音刚落,从他的身上发出千万道耀眼的光芒,光芒中雷蟒的胸膛如同渐渐开裂的峡谷,鲜血不断流出,从里面缓缓升起一只通体漆黑的神珠,当神珠完全离开他的身体之后,雷蟒沉重地倒在了地面上,而此时,我看见在雷蟒的脸上呈现出温暖的微笑。

我伸出双手,用力握住悬在空中的泯雷珠,然后我的眼泪第一次没有忍住流了下来,一时间空荡的山洞里只留下我孤单的身影。

当我离开雷云窟的时候,我亲手为雷蟒在坚硬的岩壁上刻下画像,没有用任何法力,当我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从指尖流淌而下的鲜血染满我的战袍,一股传遍全身的疼痛让我有了短暂的麻木。

我望着岩壁上雷蟒的画像,第一次以帝王的名义缓慢跪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洞外走去。

雷云窟外,天空出现少有的晴朗,白云朵朵,飞鸟升起然后垂直地冲了下来,山上的参天巨树散发出阵阵清新的香味。我看见雷让站在洞口,安静地等待,当我出现在他的眼前,雷让的脸色猛然暗淡,转眼间,露出微弱而凄凉的笑容。

他喊我,王。

我无言以对地点点头,雷让的表情变得越发凝重,他缓慢地跪下身体,朝洞内郑重地跪拜。

我出声说,雷让。

雷让站起身,艰难地微笑后便不再说话,他转过身仰起头看着无边的天空。站在他的身后,我分明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在剧烈抖动,我觉得格外难过,我觉得都是自己的罪过,因为我的到来,雷让几天时间里接连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弟弟和父王。

于是,我说,对不起,雷让。

王,与你没有关系。雷让没有回头,但我却能从他的声音中捕捉到浓烈的伤悲的气息。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风从身边掠过,天色逐渐暗淡,黄昏的晚霞出现在天边,给整个世界铺上金黄的盛装。

当天完全阴沉下来,离去的时候,我对雷让说,我已经代替你,为你的父王刻画好肖像。

我看见在雷让的眼眶中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我看着他们,身边最为忠贞的人,看着手中的泯雷珠,四色神珠已经取得两颗,每得到一颗阻止天灭的可能就会增大几分,但是我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泯雷珠在我的手掌里发出暗淡的光芒,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是所有人却是如此固执如此义无返顾。

焱轻声说,王,泯雷珠已得,我们应该尽快前往火族,取得幻燃珠。

我默默地点点头,然后我看着雷让,因为泯雷珠的特殊,我不知道暂时该如何保存它。雷让似乎明白了我的眼神,他笑了笑,他说,王,泯雷珠还由你保管,而我已经习惯了没有防护结界的战斗。

他虽然在笑,我却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泪花。

当天晚上,天空再次变得沉闷,当我渐渐熟睡后,我梦见了雷蟒,他在梦中对着我微笑,迟暮的额头上布满密集的皱纹。然后他转过身缓慢地离开,在他的身后突然出现雷夜的身影,这个有着女孩子般清纯秀丽容貌的男孩子跟在他的父王后面,逐渐远去。在他们就要消失的瞬间,我突然发现雷夜回过头,冲我微笑,笑容天真而邪气。

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房间的外面有人在等待我,我急忙走了出去,我看见雷让高大而结实的背影正在缓缓离开,我想开口喊他,但是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一般,无法出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