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洛颜微笑着向我跑来,湛蓝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荡,当她接近我的时候,却猛地开始哭泣,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问我,灵裂哥哥,为什么你还不来见我?
那片辽阔的水域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当我站在波澜浩瀚的水域前,我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仿佛时光滞留,我又看见了翩翩起舞的女子,那温暖如春的笑容,仿佛听见洛颜在喊我,灵裂哥哥。
可是我却看不到那片草原,还有那气势恢宏的冰月城,水面超乎想像地平静,风从水面划过之后,激起阵阵涟漪,我举目远望,似乎在天的尽头与水相连的地方,我看到一座隐现的岛屿。
风羽说,那是水月岛,在岛的最深处,有冰月城。
我看着风羽,风羽仿佛明白了我的眼神,他解释说,上次因为叔策用移形换位送我们穿过了水域,到达了那一边,而现在我们必须自己渡过去。
正当我准备开口询问我们将如何渡过水域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声尖锐的鸟鸣。我仰头望去,一只巨大的颜尾雕向我们猛烈地俯冲过来,阳光下它的羽毛闪烁出让人炫目而沉迷的色泽。颜尾雕从我们的头顶一跃而过,天空中飘扬而落一张薄薄的信笺,慢慢地飘落到风羽的面前,风羽伸出白皙的手指稳稳地抓住。他回头看着我,我示意他打开。
信笺被打开,风羽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当他将信笺递给我的时候,我听见他轻声叹息。
是翼破的信,翼破告诉我,他知道我要前往冰月城寻找迅凝珠,所以已经让冰族三魇沿途等待。
翼破在信中提醒我,灵裂,你必须击败他们,只有这样你才能破除他们布设的结界,否则你永远找不到出口,到达不了冰月城,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问风羽,什么是冰族三魇?风羽好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雷让。
雷让呼吸急促地问,是他们?
风羽眼神暗淡,他望着水域,缓慢地说,是他们,冰族最强大但也最怪异的人,传说一百多年前他们抛弃冰系魔法而改习其他魔法,并且都有大成。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性别和他们的模样,即使有人见过,也一定会死掉,因为从没有人能够从冰族三魇的手中逃生。
谁都没有说话,眼前的水域辽阔而安静,而这安静的背后又蕴藏着怎样的危机,无人知晓。
我缓慢地说,风羽,我们该如何渡过水域?无论如何必须前进,即使在自己的前面有着足以致死的危机,也不可能退缩。
我没有告诉他们在自己内心中另一个迫切的念头,那就是我渴望见到洛颜,她的容颜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烁,然后清晰得不愿消失。
王,渡过水域只有靠你施展召唤术,召唤出水域中的渊水龟,载我们过去。渊水龟属于水族灵兽,必须由神族的王亲自召唤。
我站在浩瀚蔚蓝的水边,高扬着双手,口中念起召唤术,我的声音开始激荡在广阔的水面上,缥缈地传向很远很远。渐渐的,天空刮起猛烈的风,吹舞起所有人的战袍。水面变得激荡,无数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我的眼前。
当渊水龟浮出水面的时候,当它仰起硕大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这只巨大的灵兽突然变得温顺而乖巧。我们依次走上它的背部,开始前行的时候,我猛地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延烧到王宫城墙角下的战火,想起了那一名名士兵死亡的瞬间发出的凄厉的叫声。
我与风羽并肩站在渊水龟宽敞的背部,渊水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前进,焱安静地坐在甲壳的边缘,飞扬的水花溅湿她的长发,雷让轻声吟唱起雷族古老的战歌,声音浑厚而悠扬,那歌声轻轻地缓缓飘向天的边际。
风羽,难道我们对冰族三魇一点胜算也没有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过,王,请放心,我们会尽力保护你。
风羽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上荡漾出少有的微笑,笑容很清新,干净得仿佛初升的日光。看到风羽的笑容我就觉得格外温暖,这个早已成为我兄长的男子,只有他那干净的笑容才能让我安静,带给我巨大的力量。
大雪停息,苍穹上的白云仿佛时光飞逝般从我的头顶匆匆掠过,白云后,时间沉淀而成的变迁让我渐渐地安定,渐渐地安定。
水月岛清晰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去,渊水龟离去的时候,回头望着我,然后突然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叫声,水面波澜汹涌,它慢慢地沉到水底,消失不见。
回过身,我看着月光下的水月岛,寂静得了无声息,偶尔有风轻轻吹过,举目望去,不见那片辽阔的草原,山峰连绵,黑暗中仿佛巨人静静地守候在那里。
风羽对我说,王,原本在水域的旁边就会看到冰月城,而现在冰族三魇布下结界,所以,我们必须破除结界才能到达冰月城。
我沉思之后说,既然冰族三魇是来阻止我们的,所以我们只需要往前走就会见到他们,就有可能破除结界。
这时雷让突然跪了下来,恳切地说,王,从现在开始,请答应我,即使我们全部死掉,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风羽平静地看着我,而雷让坚毅的脸上显出固执的表情,我感到内心像被掏空了似的,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去讲。我抬起头,望着远处,我看到焱站在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下,长发飘逸,红色的战袍放出让我眩晕的色泽。
天亮后,我们前进在连绵的山涧里,茂密的树叶遮掩着前方的视线,但我却有一种冰冷的感觉。狭隘的山道总是望不见尽头,我发现风羽以及雷让的表情格外凝重,而身后的焱则是坦然若定,轻轻拂落她肩膀上的落叶。
已经不见风雪的踪迹,山势豁然开阔,天快黑的时候,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峡谷,峡谷的两侧是陡立的山峰,我抬头望去,依稀看见,远处山道的中央有一座幽暗的寺院。
幽暗的寺院。
寺院。
寺院的山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木匾,上面遒劲的笔锋书写着三个大字:悬空寺。站在山门的外面朝远处望去,白云缭绕,寺院仿佛悬挂在半空中,让人有种身处天宇的感觉。
当我正要伸手推开山门的时候,风羽阻止我,轻轻说,王,让我来。
然后,山门发出一阵刺穿耳膜的响声。山门大开后,我看见了一座巍峨宏伟的大殿,大殿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厢房,此时从古寺里传出雄厚而辽远的钟声。
寺院内僧侣来往,当我们走进寺院后,僧侣的脸上依旧平静自然,仿佛熟视无睹。当我正感疑惑的时候,一名面容清秀,笑容干净的小僧侣朝我走了过来。
小僧侣双手合十,露出纯真的笑容,他看着我,说,灵裂,请随我来,我师父云叶住持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心中暗暗一惊,所有人的脸上都现出沉沉的疑虑,只有风羽满脸平静,在他的脸上觉察不出任何情绪。
我平静心神,缓慢地说,麻烦小师父带路。
小僧侣转身带路的时候,抬头望着焱,然后微笑着说,这位姐姐好漂亮呀。
穿过寺院,往大殿走的时候,院内的僧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很多人的脸上闪过扑朔迷离的神情。我看见其中一名僧侣趾高气扬地向我笑,然后在我的身后传来寺门沉重关闭的响声。
空阔的大殿两边竖起各式各样的罗汉,一座金光闪闪的佛像供奉在大殿中央,佛像的前面,一名须发苍白的老僧侣双眼紧闭,盘膝而坐,修长的眉毛垂了下来。
小僧侣走到老僧侣的旁边轻声喊着师父,老僧侣缓慢地睁开眼睛,慈眉善目,他温和地说,各位施主光临鄙寺,请恕老僧未能远迎。老僧侣的声音浑厚而沉缓,他说,老僧云叶。
云叶大师缓慢站起身,他的目光依次从所有人脸上扫过,然后他笑了笑,笑容和蔼,他说,天色已晚,各位如果没有意见,不妨就在本寺歇息,明天继续赶路吧。
我也笑了,我笑着说,那就打扰了。
当天晚上,我们借宿在悬空寺的禅房里,雷让在我的面前不停走动,然后他停下来,望着我说,王,我觉得这名云叶大师很奇怪。
我问他,有什么奇怪?
雷让说,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多出一座寺庙?为什么云叶又会如此和蔼可亲?我觉得一切都很奇怪。
我说,我也觉得奇怪,可能他就是冰族三魇之一也说不定,不过,却与我想的截然相反。
焱问我,王,你想的又是什么样的?
我回答,不知道,但不是这样的。我看见焱的表情很沉重,我知道那是因为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惧怕,而雷让重新来回走动,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
没有人再说话,禅房的油灯不断跳跃,光影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这时,风羽突然站起身,推开禅房的门,他淡淡地说,休息吧,注定的东西就不能逃避。
门外的月色下,风羽一脸恬静,黑色的长发整齐地垂了下来,没有一丝凌乱。
当天晚上,等所有人离开我的禅房后,我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也许过了很久,在我将要入睡的时候,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却困人心志的佛唱。我连忙站起身,正要推开房门去外面察看究竟的时候,风羽与雷让,还有焱迅速地闪了进来。
我问风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面色凝重地围绕在我的周围,风羽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力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情景让我叹为观止,无数名僧侣肩并肩端坐在寺院内,双目闭合,双手合十,从他们的口中发出整齐而跌宕起伏的佛唱声。天空呈现出明亮的华美光彩,耀眼的光线让我感到炫目。身边的人影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苍茫四顾,然后,我感到异常难过,因为我看到我的父王缓慢地朝我走来,我听见他慈祥地喊着我,灵裂,回来吧,孩子,父王想念你。
我正要出声说话,出声呼喊的时候,父王突然消失,我看到洛颜微笑着向我跑来,湛蓝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荡,当她接近我的时候,却猛地开始哭泣,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问我,灵裂哥哥,为什么你还不来见我?洛颜缓慢地低下了头,在她重新抬头的瞬间,她的脸却变成蝶舞冷漠的容颜。
灵裂,如果你去寻找四色神珠,你一定会后悔的。
曾经的往昔,曾经的时光仿佛无法躲避的烟云,一片片朝我毫无阻隔地压了下来,我的母后,叔策,他们伸出自己的双手,伸向我,逐渐延长,他们微笑,他们哭泣,我听见父王对我说,灵裂,倘若坚持没有结果,不如选择放弃,灵裂,回来吧,天的尽头才是我们的故乡。
我追了过去,拼命地追,父王的背影越飘越远,我伤心地落下眼泪,从未有过的疲惫湮没身心,金光四射,神明说,灵裂,你累了,你该休息了。
睡吧,睡吧,是的,我想睡,我累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霹雳将自己惊醒。我看到风羽的额头上布满了密集的汗珠,紧闭的双眼不断跳跃。焱的脸上挂满了幸福灿烂的微笑,而身后的雷让早已不见踪迹。
当我将目光投向寺院,我发现原本端坐的僧侣陈尸遍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显现出安详的神态,那令人沉迷的佛唱声骤然而止,一切重新变得寂静无声。雷让孤单地站在寺院里,大风飞扬,雷让双手垂下,黑色的战袍迎空翻飞,寺院内曾经高耸云端的树木已经断裂,火光闪烁,燃烧的树木上升起滚滚浓烟。
所有人清醒过来,快速地走出禅房,当我站在寺院中央的时候,我听见一阵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愧是雷族的王,竟然用引雷术破了我的无边佛吟。
云叶大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看着寺院内的雷让,满脸感慨地说。
小僧侣乖巧地站在云叶大师的后面,低下头,满脸肃穆。
风羽的表情有些吃惊,急忙问,无边佛吟?你是说刚才施展出的是无边佛吟?
云叶大师微微一笑,他颔首说,是的,刚才的佛唱的确是无边佛吟,难道你对如此孤僻的法术也有所耳闻?
风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他的表情仿佛千年的寒冰。他郑重地说,古书记载,无边佛吟是很久以前一位得道高僧在参悟佛法之后修炼而成的法术,低沉缭绕的佛唱声能让人丧失心志,陷入佛唱所幻化出的影像之中,而且这些幻境又都来源于每个人内心深处最为迷恋的,最无法舍弃的部分,所以幻境犹如真实,可以说是虚拟中的真实存在。
云叶大师微笑赞许道,风族的王果真不同寻常,失礼了。不错,我是云叶,冰族三魇之一的佛魇。
佛魇,焱轻声重复,她的双眼仿佛被迷雾笼罩般迷离,我顿时也陷入无边的思索之中。
翼破要我担当第一个阻止灵裂的人,我原以为对于敌人你们一无所知,以为你们会逃避,没想到却被雷让破了我的无边佛吟。
云叶说,灵裂,你果然是个不可小看的人。
我看他,微笑着说,不仅仅是我,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可轻视。我说,我必须得到迅凝珠,为了解救天下,否则我也不会轻易涉险,与自己一无所知的人为敌。然后,我低下头看着云叶身后的小僧侣,小僧侣扬起头望着我,干净的额头上反射出明亮的月光。雷让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我的身边,愤怒地望着云叶。
天空中缓慢移动着黑色的乌云,阴影在我们所有人脸上浮动,明暗交替。云叶将目光投向雷让,他望着雷让,缓慢地说,不过我还是佩服你,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能逃脱我的无边佛吟,每一个与我对决之人无不陷入曾经的往事烟云之中,浮沉一世,生命对于他们而言,不过只是毫无意义的存在。没想到你竟然能从无边佛吟中挣脱出来,我好生佩服!
雷让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云叶,我看到他的双手用力地舒展然后重新握拳。此时,焱突然笑了,美丽而舒缓,她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大师,你看我美吗?
我听见风羽沉声说,佛魇,今日便是你亡身之时。
我第一次看到焱的法术,华美得仿佛独自舞蹈。她高高跃起,停留在半空之中,食指紧扣,鲜红的长发激烈地翻腾起来,修长而白皙的手指突然变得火红透明,一轮耀眼的光圈将她笼罩住,悬在空中,仿佛月中的嫦娥,然后无数只火鸟从焱的光圈中飞翔而出,它们凌厉地扑向寺院里的云叶。风羽镇定自若地说,王,那就是漫天烽火,火系魔法中最为凌厉的法术。而此时的雷让早已祭出自己的引雷术,响声不断,我的眼前光芒四射。
一片漫天的光芒之后,当光明散尽,我看见寺院内一片狼藉,所有的一切开始燃烧,苍老的云叶趴在地面上,似乎已经死去。而站在他身后的小僧侣却面色沉重,一丝鲜红的血迹从他的嘴角缓慢流下,他睁开自己的双眼,抬起头,微笑着,笑容纯真而干净。他问,你们为什么知道我才是真正的佛魇?
我说,你才是真正的佛魇。
小僧侣虚弱地说,是的,我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着焱,然后说,确切地讲,我也是刚才在焱的提示下才知道的。
小僧侣看着我,满眼迷惑。风羽缓慢地说,从进入悬空寺见到云叶开始,我们一直认为云叶就是冰族三魇之一。然后云叶使出无边佛吟,打算将我们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只可惜雷让却清醒了过来,并用引雷术破了无边佛吟,可是就在那时候,我们还认为云叶就是佛魇。
小僧侣面无血色地看着我们,他的心理表现得过于脆弱,脸色苍白而暗淡,嗓音一改清纯变得苍老,他颤抖着问,那么告诉我,你们又怎么知道我才是真正的佛魇?从没有人能辨析出我的真实身份,因为对于幻术的操控,放眼整个王国,无人能及我!
你说得对,对于幻术的操控,放眼整个王国,无人能及你,只可惜……焱说话了,微笑着,微风轻轻吹动她额头的短发,显得美丽而庄严,她继续说,只可惜你过于大意。你知道吗,因为你的大意出卖了自己,让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佛魇。
大意?我不明白!佛魇急速地喘息,原本纯真的脸上露出世间的沧桑,深深的城府下却有着痛苦,我清楚,他所受的攻击足以致命。
焱问他,你应该清楚无边佛吟作用于每个人脑中产生幻境的依据吧?
我清楚,无边佛吟就是触及每个人思想深处,借助我的法力推波助澜,让每个人陷入脑海中产生的无法忘怀的情感世界,让人沉迷下去无法自拔。佛魇突然笑了,嘴角血迹斑斑,他骄傲地说,毫不夸张地说,我的幻境犹如真实,在无边佛吟中,我就是他们的神明。
这点我同意,至少我承认你的幻境犹如真实。可惜过于自信也是你致命的弱点。焱缓慢地问,你现在应该记得你对我幻化的影像吧?
我记得。
你幻化出了关于我的家族,关于我记忆深处的童年往事,最初我也沉迷于此,如果不是雷让的引雷术击中树木发出巨响,我也不可能清醒过来,也许和其他人一样永远沉迷其中。焱的声音低沉而婉约,她缓慢地说,清醒过来后,你便与你的云叶师父出现在我们面前,并且云叶说,他就是传说中的佛魇。但是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为什么所有的僧侣都死了而这名小僧侣依旧活着,并且与师父形影不离?况且你的表情看起来庄严肃穆,与小孩子根本不同。还有,当看到所有僧侣死去的时候,在云叶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恐惧,而你却依旧笃定。
佛魇说,所以那时候你就确定我是真正的佛魇?
是的,那时候我已经确定。
佛魇迷惑地问我们,难道你们与焱也一样,在动手之前就明白真正的佛魇是我?
我看了看风羽与雷让,然后我笑了,我听见雷让沉声说,已经告诉过你,因为焱给了我们提示。
什么提示?
雷让问,难道你忘记了动手之前焱所说的一句话?
大师,你看我美吗?风羽一字一字地重复,佛魇刹那间有了被死亡笼罩的惶恐。
你不该在针对我的幻化中加入我进入寺院的时候小僧侣说我美丽的情景,虽然短暂,但当我清醒过来之后,听了风羽对无边佛吟的解释,仔细回想发觉,如果按照无边佛吟产生幻境的依据来说,这个情景根本不应该出现,如果出现,那只有一个可能,是施法者强加进去的。而小僧侣出门迎接时我们对我说的那句话,只有在场的人知道,当然也不排除你法力高深而知晓,但如果结合刚才对小僧侣的疑点连贯起来想,小僧侣最为可疑。
焱缓缓地讲完,过了好久,佛魇都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焱,惨烈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他说,你确实很美。今日一战,我虽然败了,但我并不后悔。一百多年以来,我凭借无边佛吟不知道令多少人成为行尸走肉,生活在我为他们制造的精神世界中而无法自拔。更何况我永远只有小孩子的外貌,所以从没有人会意识到自己见过佛魇的真面目。你说得对,那瞬间的赞美是我自己强加进去的,那情景并非来自你记忆深处尘封的情感,因为你确实美丽。只是没想到你心细如发,竟然能以此推断出我的真实身份。
佛魇苦笑不断,他的额头划过一闪而逝的嘲讽与失落,我明白失败对他将意味着什么,我不觉有些心疼,我望着佛魇,望着这名假如一生隐居古寺必有大成的高僧,感慨万千。
离开冰月城的时候,翼破曾经告诫我,在灵裂的身边守护他的人十分厉害,并且忠心耿耿,让我万分小心,不要大意,我曾一笑置之,今日一败,或许天意。
我认真地说,你的无边佛吟的确非同凡响,如果不是雷让破除,否则我也无力挣脱。
我看到一丝暗淡的微笑重新出现在佛魇的脸上,他缓慢地将目光落到风羽冷漠的脸上,他问,你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冰族三魇的秘密?为什么你不向我出手?难道你就如此肯定,只靠他们两人之力就能将我击倒?
风羽俊朗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在月光下一如干净的溪流,他说,对于冰族三魇我确实一无所知,了解无边佛吟也是因为自己从小就很喜欢佛典,对很多佛门典故都略知一二。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也根本不会意识到你所施展的就是无边佛吟。至于我为什么不出手,那是因为我坚信焱与雷让就可以将你击败。
为什么?
难道你非要逼我说出缘由?
风羽继续微笑着注视佛魇,我看见在佛魇的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他似乎下定决心,沉声问,为什么?
风羽神情突然暗淡,他轻声说,你又何苦如此?
佛魇双目紧闭。
难道你不知道佛法中的此消彼长?如果你知道这个道理,我不出手,解释就很明显,作为幻术高深的修为者,本人其他的法力近乎为零,也就是说,一旦有人冲破无边佛吟,你就会有性命之忧。
风羽轻声叹息,其实不必雷让与焱出手,即使一个普通的士兵也能置你于死地。你说,我说得对吗?
佛魇睁开双眼,淡漠的眼光中露出惊异,他缓慢地沉重点头,说,你说得对。
他看着倾国倾城的焱,看着气宇轩昂的风羽,看着高大威猛的雷让,然后看着我,对我认真地说,我既然失败也就不能苟活。灵裂,我死之后第一层结界就会解开,你就可以继续前进。
我有些难过地望着他,我看见在佛魇脸上弥漫出一种信念破灭后的绝望,他缓慢地跪在我的面前,当他抬头望我的时候,他笑了,如同单纯的孩子,他说,临死之前,我还有疑问。
我默默地点点头。
佛魇看着雷让,轻声问他,雷让,你为什么能冲破无边佛吟?
我转过脸看着雷让,我看见他沉默无声,但是眉头却跳动不止,他冷冷地望着佛魇,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离开的时候,我听见雷让的冰凉的声音飞扬在我们的头顶。
他说,你没有资格知道!
佛魇死去的时候,告诉我,灵裂,好生对待你身边的人,他们是你今生最该信任的人。
佛魇死后,寺庙开始剧烈地坍塌,那些燃烧未尽的气派的大殿,排列整齐的禅房在顷刻间分崩离析,散落消尽。
当烟尘消散后,一切重归平静,我发现我们重新置身于荒野之中,天还没有亮,天空飘落着细碎的雪花,月色很亮,但却显得格外惆怅。
天亮之后,天空重新放晴,当我们重新启程的时候,我发现雷让一脸平静,平静下似乎在用力克制着什么。天空中突然传来响亮而尖锐的鸟鸣,我抬起头,看见刺眼的阳光下颜尾雕迅猛地朝我们俯冲下来。
是翼破的信使。
灵裂: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够破除佛魇的无边佛吟,打开第一层结界。不过这只是个开始,还有其他的人在等你,希望你能顺利通过,最终抵达冰月城,如果有这个可能。
知道你来冰月城的消息,洛颜今天离开前往寻找你,如果你见到,请代替我照顾她,你知道,她从小没有法力,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至于你的王后,蝶舞,虽然是我的女儿,但没想到她竟然为了你想盗取迅凝珠,已经被我囚禁,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擅自处置她。
翼破
所有人读完信笺后都沉默无语,而雷让缓慢地走向远处的山崖。
我不明白冷傲的蝶舞为什么会突然为我盗取迅凝珠,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大婚的那个夜晚,她敌视的目光,质问的语气。但是我的心却不由自主地纷乱,蝶舞与洛颜的身影相互交替着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她们用同样忧伤的眼神望着我,让我突然感到格外难过。
雷让远远矗立在山崖上,大风灌满他黑色的长袍,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发现此刻的雷让与我同样伤感。
继续前进的路上,我曾问雷让,你有心事吗?雷让看着我,没有回答。我原本打算询问他与佛魇同样的问题,但看到他脸上闪过的伤感,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天晚上,夜色变得昏暗无光,天空乌云密布,破碎的月光微弱地照射大地,我们休息在一片有着茂密森林的山坡上。
晚上当我将要熟睡的时候,我听见了风羽与雷让的谈话。
雷让,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是风羽的声音,顺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他们站在山坡的不远处,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雷让没有回答,他仰望着苍穹,然后缓慢地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夜。
你弟弟雷夜?
是的,这几天在我的脑海中总是反复闪烁着雷夜临死时纯真而邪气的微笑,我听见他在呼唤我哥哥。风羽,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从无边佛吟中惊醒过来吗?
因为雷夜?
是的。假如佛魇不去触碰我记忆深处关于弟弟的一切,我会像你们那样,永远不会醒过来。只可惜他在我的脑海中幻化出弟弟的身影,幻化出弟弟临死之时的哀伤。风羽,你知道吗?从雷夜死去的那刻起,也许是出于某种补偿,我就暗自发誓,如果有来世,如果夜还会成为我的弟弟,我绝对不会再让夜当着我的面死去。
雷让低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大风突起,吹散风羽的长发,那飞舞的长发仿佛无数具有灵性的生命,飘散舞动。
所以,当我看到弟弟将死,我便再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是哀伤,我奋力去救他,于是……
于是你使出引雷术,冲破了无边佛吟的禁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般让我呼吸困难,我看着雷让,觉得心疼。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痛恨佛魇,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冲破无边佛吟,使之黯然失色。然后,我再次听见风羽的声音,平静而忧伤。
雷让,其实很多事情从我们出生起就早已注定,这就是所谓的命运。王说,天的尽头是他的故乡,那里有神明,有他的父王。雷让,其实我很了解你的感受,我也清楚你弟弟雷夜的想法,雷夜对于你父王的爱已经成为他一生的信仰,你的父王就是他的天下。而在我的心中,我的天下就是灵裂,在我小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会死去,那一定是为了我们的王。也许这一切都如雷夜所说的那样,我们只是一群执著的人,只会承担,不懂得放弃。
阴云遮蔽了月光,一时间周围一片黑暗,我隐约听见从焱睡觉的地方传来她轻微的哭泣声。
然后,再也没有人说话,呼啸而过的风灌满我的胸膛,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刺骨的心痛弥漫我的身体,意识如同无法抓住的烈风,从我的脑海中猛地掠过,然后,再次掠过。我听见自己的耳边再次响起婆婆的声音。
她说,灵裂,所有的星辰都在转动,缘起缘灭,神灵安排,我们又该如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