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突然」放晴的神迹在新闻报导中不断放送。
气象专家无法解释,电视台请来宗教家与民俗学家,将科学化为名嘴,将不可能变为可能,而那一群昏倒在公园、马路和自家门口的人们,醒来后成了媒体争相采访的对象,他们会什么会倒在地上?附近楼房的外墙为什么会被摧残?他们到底还记得什么?成了永不可解的谜,但卖沈书枋匕首的老板却始终没有出现在电视上。
回到家后,沈书枋就开始发烧,沈舒榕不可能丢着他不管,只好向公司请假,他挨了主管一顿骂,主管也同时暗示,他被排在下次人事精简的危险名单中。
「你不用担心,那叫『发烧』,吃药就会好的。」沈舒榕捏着拉依奴的小鼻子,但后者却打了个喷嚏,「啊,抱歉……」他忘了他在切洋葱,「话说回来,准备三餐真的很不容易呢……」
「你哥哥都自己煮,和你不一样。」
「对啦对啦,我三餐老是在外……拉依奴,拿红萝卜给我。」
「我喜欢吃生的。」他看着锅子里的颜色,觉得没什么胃口,而沈舒榕这锅是打算从中午吃到晚上的。
「吃生的容易肚子痛喔。」
「我不会。」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XX△。」又是一句外星话,沈舒榕突然不想知道答案。
「你连生肉也吃吗?」沈舒榕好奇一问,但没想到拉依奴很认真的点头。
「火烤过比较好吃,但没办法的时候我也吃。」
「什么叫没办法的时候?」
「坏地、或有些星球不像地球这样,冷冷的柜子打开就有东西吃、出去也有人在卖吃的,你们不用狩猎,吃的东西到处都有。」
拉依奴越说,沈舒榕越感觉两人的差距,那差距不像地球人对地球人,是社会地位、财富的差距,而是打从最根本,他们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拉依奴,拿青菜给我。」
「我要去看电视。」
「咦?!你不帮我?」
「你哥哥做饭时不需要我帮忙。」
拉依奴一溜烟地跑去客厅了。不一会儿,沈舒榕就听到客厅传来「是谁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海绵宝宝~~方方黄黄伸缩自如~~海绵宝宝~~」的主题曲,他跟拉依奴的差距好大啊……
难道,昨晚的「气氛」全是他一人的错觉吗?
昨天下午的吻也是他自作多情?
拉依奴什么表示都没有;也许拉依奴的想法很单纯,他只是不希望当他逃到地球时,「捡到」他的「恩人」受伤;也许连沈舒榕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想保护拉依奴不受葛利路伤害,不过是正义感作祟,因为拉依奴的「罪」说什么都太不合理了。
那自己又为什么要吻他?
拉依奴为什么不拒绝?他不觉得这是应该拒绝的吗?
沈舒榕有好多问题想问、好多话想说,但全都如这锅稀饭一样,搅在一起,越来越浓稠。
——味道好像怪怪的……
他熄掉瓦斯炉,思索着要不要出门买外食。
雨到傍晚才有缓和的趋势,沈舒榕的烧也退了,他下床吃了点东西后,又倒回床上。沈舒榕从没见过哥哥如此憔悴的样子,他不明所以,也说不出什么鼓励的话,只能默默负担家事,洗衣服、洗碗、擦地、连浴室都来个打扫除了。
只能待在家里,拉依奴觉得有点无聊,沈舒榕忙着打扫时,他就趴在窗前,一双翅膀在背后又开又合,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沈舒榕看了不舍,但也无计可施,地球的环境跟他们的星球总归不同,他有点不安,生怕窗前的鸟不知何时又飞走,但他是不可能关他一辈子的。
入夜,风雨稍歇。
床让回给沈书枋,拉依奴说他要看八点档连续剧。
「别看那种没营养的东西!」沈舒榕一度反对,但拉依奴的理由是:「这是研究人类会话的好机会。」
拉依奴一开电视,唱完片头曲,便是一个女人打另一个女人巴掌的画面。沈舒榕觉得他必须让拉依奴分清虚拟和现实——虽然这在他母星可能不是很严重的问题。
「拉依奴,那都是假的,你懂吧?地球人和人之间,不会动不动就吵架、打人家耳光的。」
但没想到拉依奴马上转到新闻频道,熟女主播正在报导某家暴事件,下一则新闻是危险情人,囚禁、言语污辱、性虐待样样来。
沈舒榕的理由不攻自破,他知道这里不是人间天堂,悲剧时时刻刻都在上演,但他不希望拉依奴对地球人有刻板印象,以为都是电视上演的那样,不过也还好,拉依奴的接触工具只有电视,如果他懂网络的话,沈舒榕就不能用「节目是有人刻意制作的」当理由了。
「地球人很奇怪。」拉依奴转回连续剧,画面切场到另一对男女主角,他们正在夜店调情,「你们对自己的生活作了许多设定,但你们根本没意识到那些设定的必要与否。」
沈舒榕觉得拉依奴讲得好哲学,这会儿他又听不太懂。
「为什么不直说你们想要什么呢?」
「因为我们的社会有很多限制,有时候你想要一种东西,偏偏不能直说,你才能得到。」
「像什么?」
「嗯……」沈舒榕果然不适合哲学性话题,「像……我在公司啊,我当然想加薪、想升迁,但我不能每天都跑去跟我的主管说,我得做出什么,然后装得很谦虚、说自己不是要抢功之类的,他对我的印象才会比较好。」
连续剧里的男女主角走出夜店,男主角拦了辆出租车,女主角醉得在车上睡着,拉依奴的眼睛没在看。
「阿榕,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想对我说的话吗?」拉依奴端正地看着沈舒榕,他彷佛一尊精致的陶瓷娃娃,漂亮得让每个注视他的人自惭形秽。
「没有啊,我哪有什么话要说。」画面切场到那两个打耳光的女人的争执,沈舒榕觉得这节目真是烂透了,他想把电视关掉,但遥控器在拉依奴手中。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第一句地球话吗?」
「啊?呃……不、不记得。」
拉依奴把电视关掉,遥控器丢到一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拉依奴双腿盘起,转身直视沈舒榕,表情有点失望。沈舒榕开始紧张,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记得,谁会记得跟某人碰面后说的第一句话?Hello吗?
「我说,『你,会保护我』。」
沈舒榕想起来了!拉依奴的手指指着他,让他浑身不对劲,好像在征召骑士的领主,对命运早有安排。
「对喔,那时学长还说,我们没有保护你的义务……」
拉依奴低下头,似乎在思量些什么,最后,他一手摸上沈舒榕的脸颊,「你对我一见钟情。」
沈舒榕满头问号,但拉依奴的唇贴了过来,截断他的思路,拉依奴双手搂着他的颈子,他也一手撑着拉依奴的背,隔着衣服抚摸。
拉依奴泛起一股轻颤,他弓起身子,更加贴向沈舒榕,让沈舒榕双手抱着他;他仰起头,在沈舒榕亲吻他的脖子时忍不住j□j,沈舒榕一手抚摸他的背,一手扶着他的后脑杓,他给沈舒榕更多的吻;宛若熔岩,滚烫地流窜;他们的舌头像两条小蛇纠缠,共享酥麻与战栗的快感,但拉依奴突然抽回自己的身体。
「你感觉不到我。」拉依奴说。
沈舒榕的思路重新接回脑神经,他不懂,明明距离已经这么近,他还是不懂拉依奴的话。人与人之间要了解本来就很难,但面对特别的对象,你会特别有耐心与渴望,想知道更多,头脑不会背叛你,就如同身体想要更多的热潮。
「告诉我……」
「嗯?」
沈舒榕握着拉依奴的手,将它贴回自己脸上,「你在想什么、我又在想什么。拉依奴,人类很笨拙,如果不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对方的想法,有时候我们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清楚。」
「我说了,你对我一见钟情,可是你好像不相信。」
「是、是这样喔……因为我没有特别的感觉,没有……像电视上演的,天雷勾动地火什么的……」
拉依奴笑了,「你不是说电视演的不能信?」
沈书枋也笑了,他太小看天使了,他以为天使需要他照顾、需要他教导他日常生活,但他不知道天使来自古老的演化背景,他以为天使弱小无助,但他不知道天使会学习、会成长。
「我想问你……」拉依奴等着他说下去,但沈书榕觉得很难为情,「呃……我想问……我们这样好像不太对……」
沈舒榕松开拉依奴的手,拉依奴有点诧异。
「就算葛利路走了,我们还是得想想以后怎么办,你要在地球生活……地球可没有给外星人移民用的机构……」
「阿榕,除了他的死状,我已经不记得和他相处的过程了。」
「啊?谁?」拉依奴撇了撇嘴,沈舒榕自己打自己一个耳光,「对不起,我没办法用你们那种省略的说话方式。」
「我喜欢的那个人啊,你不是想问,我心里是不是还占着一个位置?我是不是配合气氛?我是不是……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拉依奴俏皮地舔了舔上唇,「我可以读你。」
「那还真是……方便……」沈舒榕虽觉得这数据来源的管道有点怪,但不至于排斥它,「所以,你……都知道……」
拉依奴神秘地一笑,「人类的大脑很复杂,我不可能全部读到。」
「那还好——」沈舒榕呼了一口大气,但马上意识到这样不妥,「不是啦,我脑袋里也没什么污秽的东西,哈哈哈……」
拉依奴用遥控器打看电视,继续看他的连续剧。
「拉、拉依奴,我以为我们沟通过了…… 」我们之间是不是该有进一步的关系,沈舒榕想说的是这个,但拉依奴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们两个睡客厅,你急什么?」
「没、没有啊,我想说的是,电视不要看太多啦,对眼睛不好……你知道吧?会近视喔!」
拉依奴起身,从冰箱拿了一颗苹果,啃了一口,故意夸张的咬给沈舒榕看。
「拉依奴……你、你生气了?」
拉依奴疵牙咧嘴地发出嘶嘶声,并跳回沙发上,沈舒榕吓得立刻起身,他摸了摸鼻子,躲进厨房,看有什么该洗的、该擦的、垃圾该打包的……消磨到拉依奴把连续剧看完,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拉、拉依奴,我刚刚不是责备你看电视……」沈舒榕还想解释,但拉依奴噘了噘嘴。
「我要去洗澡。」
「好……好……你先洗,再换我……」
当然,等沈舒榕洗完,不用花时间整理长发的拉依奴早就在沙发上睡着,沈书枋也醒了,他正以复杂的表情,一边吃着厨房那锅稀饭。沈舒榕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天地,他实在太没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