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小妞够味,小的们给我上,”林江生怪叫着,召来手下众恶徒,将杨清惠团团围住。那船舱本就十分逼仄,一下子又拥进五六条大汉,顿时就挤得水泄不通了。杨清惠手中的长剑失去了用武之地,左腿又被点了穴道,而且为了防止着道,已整整一天水米未沾牙了,体力、精神都已不济,所以才过了三招,便已完全落败。她眼一闭,心一横,急运内力震断长剑掉转残剑的头往自己胸口刺去。这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宁可拼得性命不要也不能落入林江生这色狼手中。
可是,已稳操胜券的林江生岂能让到手的猎物轻易自尽,杨清惠的剑头刚刚刺破自己道袍的前襟,右手阳池穴就被点中,“当啷”一声,残剑落地,人已被林江生整个地抱入怀中,胸前“膻中”穴也已被重手法封住,转眼间便成了林江生俎上的鱼肉,狼吻下的羔羊。
“哈哈哈哈”,林江生得意至极,挥退左右,连舱门都来不及关,便急急忙忙将杨清惠扔到床上,伸手便解她的衣钮。杨清惠双目紧闭,泪水潸潸,又气又急,心中只想将林江生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因为杨清惠左右防范,在衣钮上打了死结,林江生一时解不开,爽性“哧啦”一下,手指伸进杨清惠断剑刺破的前襟,顺势一扯到底,露出了月白中衣和一大截白嫩细腻的脖颈,又有一个青布小包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林江生正欲一泄心头欲火,却一眼瞥见了散落在地上的居然是一颗颗耀耀闪光的宝石,他本是富家子弟,仗着父亲的势力色财两贪,这时见到这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石,一对眼珠比见到美女更加明亮,顿时就先扔下杨清惠,俯身捡起宝石揣入怀中,一边捡一边还说:“美人,你可真疼我,让我人财两得,真个哪!哈哈哈哈!”
捡完宝石,林江生又捡起刚才打中杨清惠“气扬”穴的那个小包,打开后把里面的东西一口吞下,然后急急忙忙地剥脱自己的衣服,手上动着,嘴里还说着:“等急了吧,美人儿,今个咱不喝酒助兴了,有你这张俏脸蛋在边上陪着,你情哥哥我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平日能喝一大坛的,昨晚他妈的只喝小半壶就醉了。好,今晚不喝了,我吃了金枪不倒散,咱们马上就到极乐境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灰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飘入舱门,伸手在林江生肩头一拍,林江生霎时便如使了定身法一般,赤条条地半俯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双眼喷着欲火,全身憋得直冒汗,那样子尴尬至极,也狼狈至极。那黑影“嘿嘿”冷笑着,一边骂道:“好个小淫贼,竟敢做出这等事来,”一边朝杨清惠凌空一掌,倒卧床上的杨清惠顿觉胸口一热,被封闭的“膻中”穴竟已解开,不由心下大喜,一骨碌坐了起来,正要下地,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扯过棉被盖住半裸的身子,粉脸胀得通红通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灰衣人见状,从容打开舱门,唤进几个林江生的手下,吩咐他们把少主人抬出去,并送些夜宵来。那几个“长江帮”帮众虽说都是帮内的好手,但见了灰衣人却一直唯唯诺诺,不敢有丝毫违抗,显然是已经被灰衣人制服。不一会儿,林江生被他们小心地抬出去,又恭恭敬敬送进四色精致的点心和一锅绿豆稀饭,还有四碟精致菜肴,在小几上摆好碗筷,那些人又点头哈腰地问:“金大侠,您还有什么吩咐?”
被称作金大侠的灰衣人没有开口,只是挥了挥手,屏退众人,然后背对着杨清惠说:“姑娘,我出去一会,你梳洗一下,穿好衣服叫我。”
“多谢……金大侠!”杨清惠答应着,在灰衣人带上门出去后迅速装束好自己,还整理了一下方才与林江生一伙争斗打乱了的舱房,随后开门请门外的灰衣人进来。
“姑娘……哦,抱歉,我忘了应该称呼你道长。”
灰衣人见杨清惠穿着道袍,忙改口道:“你受惊了,来,吃点东西压压惊。”他见杨清惠依然面容惨淡,便又加了一句:“别怕,这船上的人都被我制服了,这些点心中他们绝不敢下毒的。道长请放心用吧。”说着,自己先下箸夹起一个艳红欲滴的玫瑰卷放入口中。
杨清惠早已饿极了,这时见几上细瓷金边碗里的绿豆稀饭不厚不薄,正对胃口,四色点心玫瑰卷艳红、翡翠包碧绿,松花条鹅黄,还有一碟千层糕黑白相间,上洒一层浓浓清香的椰丝,更是叫人胃口大开,食指大动,便不再犹豫,拿起镶金象牙筷频频下箸吃了个痛快,精神也好了许多。
吃饱喝足,杨清惠这才发现对面坐着的灰衣人早已放下筷子,双手合抱胸前,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灯光下,灰衣人神情疏朗,非但不像身藏高超武功的江湖中人,倒似一介文弱书生。杨清惠在灰衣人的注视下不由大窘,心想刚才那副饕餮狼狈相全被这陌生人看在了眼里,多么难为情呀。
灰衣人像是看穿了杨清惠的心事,微微一笑,避开眼前之事不提,向杨清惠自我介绍道:“我姓金名志醒,昨日下午申时才从绵阳上来,也想搭船去四川,却不料与你有这般缘份。呀,说到现在,还没请教道长尊号?”
“小道原在赣东龙山天尘观清修,师父赐道号清惠。”
“噢,原来是清惠道长,幸会,幸会,宝观是天下第一道家名山,难怪道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
“金大侠,您别取笑我了,要不是您,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别这么客气了,像师父一样叫我清惠好了。”不知怎的,杨清惠对金志醒颇有好感,仿佛觉得那清癯深沉的脸在哪见过,挺亲切的,心里便不知不觉地拿他当长辈看待。
“好,就叫你清惠吧。”金志醒倒也干脆,马上就改了称呼,“清惠,你别太谦虚。以你的年纪,有这样的剑术,在当世年轻姑娘中也是不多。只不过以我愚见,你的江湖阅历还不够,像林江生这样居心叵测的人你一开始便没能识破。昨晚我一直站在门口,用弹指功法往林江生的杯里弹了点迷药,他才会这么快就烂醉如泥。清惠,今后一个人行走江湖,可要小心在意才是啊。”
“嗯,我记住了,谢谢你,金大侠。”杨清惠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昨晚林江生会很快醉得不能动弹,放过自己。她真的打心底里感谢金志醒。
“清惠,你也不要老是大侠大侠地叫我,我活了大半辈子,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如果你不嫌弃,就叫我一声义父好了。”
杨清惠没想到金志醒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愣了一下,但随即想到自己多年来未曾得到父爱,对方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主动提出认自己为义女,不是一件大好事吗?于是她站起身来盈盈拜倒,两人认作了干父女。
之后数日,杨清惠一直平安无事,想来是有金志醒在,林江生也不敢拿她怎样,不过义父金志醒也不常露面,一天里只是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才来杨清惠舱房,父女俩说会话,还把杨清惠的宝石拿来如数还给她。别的时候,杨清惠虽然身子自由,但也不愿跨出舱门半步,她的心里只盼着早些到终点,好早些离开这条令她恶心、仇恨的“江生号”。
第三天晚饭后,金志醒照例来敲杨清惠的舱门:“清惠,开门。”杨清惠正焦急地等着他来,问一下船已行至何处,便赶紧打开舱门,高兴地叫道:“义父!”
“清惠,这儿已是丰都了。你知道丰都吗?就是‘长江帮’的总舵所在地。来,你快随为父上岸去,到‘长江帮’的总舵为你举行婚礼!”
“举行婚礼?”杨清惠十分诧异,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是的,举行婚礼,因为为父已将你许配给年少有为、英俊潇洒的‘长江帮’帮主林江生林公子,你还俗嫁他,一辈子快活消遥。”
“义……你……你……!”杨清惠绝对没有想到几天前还仗义相救的义父竟突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强迫自己嫁给恶少林江生,不禁如当头一棒,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杨姑娘,你义父已将你许配给我,快快随我上岸拜见公爹、婆母,吹吹打打进洞房吧!啊,哈哈哈!你放心,小美人儿,我不会委屈你的,今夜我们成了亲,明日一早我就把前面的十三个臭婆娘都休回娘家去。从此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天下第一水帮‘长江帮’少帮主夫人啦,真是吃不完的海味山珍,穿不尽的绫罗绸缎,难道不胜过你做这劳什子的女道士一百倍吗?”
说这话的自然是林江生,此时的他已丝毫没有了那晚虾米似的狼狈相,一身湖兰宁绸长袍一点皱摺都没有,手上还摇着金粉洒花大摺扇,缓缓从金志醒背后转出,脸上的神气比他嘴里的口气还要得意洋洋。杨清惠见形势突变,情知此次决无幸免之机,当下暗提一口气,一记“旱地拔葱”,身子斜斜地直冲舷窗而去,意欲跳江以保清白。但金志醒何等身手,岂容她轻易自尽,身形微动,便已扯住杨清惠的右臂,将她半个身子从舷窗外扯了回来,又顺手点了她的“膻中”穴,气定神闲地对林江生微微一颔首,道:“人在这儿,交给你啦!”杨清惠再度陷入绝境,见林江生淫笑着向自己走来,一下子急晕了过去。
“清惠,那后来你又是怎么脱身的呢?”
当杨清惠把上面这段故事一 一讲出来,张寻焦急地问道。
“大概是我命不该亡吧,虽然两次瞎了眼信了道貌岸然的坏家伙,还居然拜那个虚情假意的金志醒做义父,但最终还是有真正高风亮节的大侠士救了我。”
“啊,太好了,清惠,你可真是吉人天相啊!”张寻虽然早知道杨清惠并无危险,此时听她这么说,还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杨清惠见他对自己的关切丝毫不亚于对真怜,心里甚感安慰,稍稍休息一会,就接着讲述那日的遭遇。
那晚,等杨清惠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红烛高烧的大房子里,一张精工细雕的宁式大床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床上重重叠着红、黄、蓝、绿、紫等各色锦被十余条,俗气得刺眼。但床的两边银钩上倒一左一右挂着一对长剑,剑鞘古朴典雅,透着一股颇为凌厉的剑气。看来,这绝非普通民间所用镇邪的装饰剑,而是一对可用于实战的宝剑。地上,零零落落散落着几张剪工粗糙的大红双“喜”字,仿佛是匆忙中剪好还没来得及张贴。杨清惠心想,这肯定是林江生安排的“洞房”,必须赶紧离开。她解下右边钩上的宝剑,拔剑在手,小心谨慎地掩身而出,寻找逃跑的路径。
可是,她一连闯了几个房间,形制都是大同小异,想是林江生所说他的十几个小妾的房间,奇怪的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这排房间后面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墙那边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同时还夹杂着林江生的声音:“求求你们了,爹,岳父,别打了!爹,你就答应了他吧。答应了他,那小美人儿和一包宝石就归我了。以后星爷霸业成功,也有我们林家的份呀。”
杨清惠一听林江生的声音,便决定杀了这恶贼再走。于是悄悄提气,纵上围墙边的一棵大树,坐在虬结成团的树杈上观看,只见下面一处宽阔的庭院中,一条威猛大汉和一个戴古怪面具的人斗得正酣,槐树荫下石桌上的一席丰盛酒菜已被他二人充沛的罡气击得跌落到青石板地上,捧得一片狼藉。墙角边林江生和一群穿红着绿的女子缩成一团,除了林江生还算镇静以外,那一群十来个女子已害怕得毂觫不已。看得出来那个戴类似星形的古怪面具的人显然比那个威猛大汉武功高,他只使了七八成力,用意在于一步一步把对手逼入绝境,要迫他答应什么。而他的对手,那个威猛大汉自然便是“长江帮”的帮主“迎风神龙”林湖立了。他自从和张寻一场大战伤了左脚之后,元气损失过甚,而那千年巨鳖所咬伤口又药石无效,腐烂不止,差点送了性命。最后不得不听从丰都城内最好的医生劝说,忍痛截去左脚,又找高明的铁匠装上一只铁脚。这一来,反倒激他苦练下盘功夫,弥补了不少自身武功的缺陷,再加上铁脚反正不是血肉之质,使将起来毫无顾忌,短短时间竟功力大增,此时与面具怪人交手,虽然应付得颇为辛苦,倒也不致于十分狼狈。两人四掌翻飞,掌声连连,又夹杂着林湖立铁脚撞击青石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场面煞是热闹。
未几,蒙面人已把林湖立逼到了绝境,他紧紧盯住林湖立,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你到底答应不答应?”林湖立虽说受制于人,倒也像条好汉,依旧不肯屈服,只是圆睁双眼大声吐出一个字:“不。”同时使出全身力气,发掌击向对方。蒙面人也端的了得,侧身一晃,轻轻松松避开了林湖立积毕生修为的一掌,同时重重一掌击在林湖立的“死穴”上。林湖立惊叫一声,头向一边歪倒,不再动弹。
“爹!”林江生虽然一直在旁劝说林湖立服从蒙面人,此时见父亲被杀,也不由心下大愤,尖叫着挥掌向蒙面人击去。
“嘿嘿”,蒙面人冷笑着,也不躲闪,迎面凌空一掌,咬牙道:“不答应就给我死!”他的脸正好朝向杨清惠这边,眼中狰狞的杀气刺得杨清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蒙面人一掌结果了林江生,又冷笑着朝那群女子走去。斜刺里突然飞出一条汉子,双掌如刀,直奔他的要害。原来林湖立并末完全气绝,这时见爱子身亡,又拼尽余力,猛击仇人。但他毕竟已是强弩之末,其力仅能穿素缟,蒙面人一侧身子躲过掌风,飞起一脚,正中林湖立心窝。林湖立顿时乌珠突出,张大了嘴巴想叫却叫不出声来,身子直往后退,僵直的双手正好从蒙面人脸上擦过,抓去了那张星形面具,露出了蒙面人的真面目。
“啊!”杨清惠见蒙面人竟然就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义父”金志醒,不由轻呼一声。金志醒闻声,双目精光暴射,满是杀气,直向杨清惠藏身处刺来。但他用力过猛,额头恰恰擦过一技横生的枝桠,那枝桠像人手一样,从金志醒脸上揭去一层皮,金志醒顿时又变成了另一个人。扬清惠又是一惊,顾不上叫喊,赶紧下树,往外疾奔。慌忙中,她碰翻了灯火蜡烛,又打烂了天井里的大酒缸,身后霎时间便成了一片火海。
“好在我无意中点了一场火,否则那‘金志醒’武功那么高,肯定当场已就抓住我了。”杨清惠述说到这里,依然心有余悸。
“金志醒就这样放过你了?”张寻问道。
“哪里。他一路追杀,好几次我都差点丢了性命。
那天晚上,杨清惠心中惊惶,慌不择路,只顾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处奔逃。也不管什么方向,不知跑了几个时辰,多少里路,头发散了,衣服挂破了,气力也用尽了,最后一个趔趄,跌滚到路边的瓜地里。田边有一座守瓜人住的小小茅棚,亮着一盏豆油灯。杨清惠虽然摔得遍体鳞伤,仍然挣扎着摸到茅棚边,向守瓜人讨口水喝,润润干渴之极的喉咙。
“要口水喝?女娃子,你没看见我这个瓜田吗?要解渴,有的是西瓜,尽管削了吃就是了,还跟我打什么招呼?你看这位大哥多爽快,拣了个最大的吃,顺便和我老汉摆摆龙门阵。”看瓜人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古道热肠,将杨清惠让进茅屋,随即摘个瓜打开给她。
“姑娘,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是有人欺负你?没关系,说出来我替你想办法。”坐在小马扎上闷头吃瓜的一个汉子开了腔。杨清惠循声望去,见那汉子虬髯几张,相貌凶恶,身边已扔着一大堆瓜皮,想是胃口也不小,一口气能吃上三四个大西瓜。要是几天前,杨清惠碰到人有心动问,定会马上一五一十告之缘由,但六七天来接连受骗,差点断送了性命,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陌路之人了,只是默默看了那虬髯大汉一眼,低眉无语,只顾吃瓜。
虬髯大汉见她这样,朗声一笑,又道:“姑娘,信不过俺是吗?好叫你知道,俺田三怒生平最爱打抱不平,你受了什么人的欺负,尽管说出来,我替你出头!”
“啊,这位大哥,你就是湘西有名的豪侠田三怒?啊呀,小老儿早闻大名,就是没得机会认识你哟!来来来,多吃瓜,多吃瓜!”听了虬髯大汉的自我介绍,看瓜老汉倏地惊呼起来,开心得脸上的皱纹绽得像一朵菊花,他转身向杨清惠道:“女娃儿,算你运气噢,碰上田三怒替你出头。田大侠一向打抱不平,专为百姓做好事呢!”
此时的杨清惠已不敢轻信任何人,听看瓜老人这么说,也只是狐疑地朝田三怒看了一眼,仍不作声。那看瓜老人见状,又道:“女娃娃,我想你一定累得很了,先到我家歇息吧。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前面郁家庄,天快亮了,我的么女儿秀姑就要来给我送饭的,你就随她一起回去好了。”
“爹爹,你叫哪一个和我一同转去呀?”老人话音未落,从茅棚外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随即竹帘动处,一个手拎竹篮的村姑已站到了众人面前——这自然就是秀姑了。没等看瓜老人接茬,秀姑又叫:“哎呀,爹爹这儿有客人啊!那可怎么办?我可只带了一罐子稀饭呀!”
田三怒道:“姑娘,我只是个过路人,借你家的瓜棚歇歇腿,已经叨扰了不少西瓜了,怎好意思再叨扰早饭呢?”
“田大侠说哪里话来,不要说来者都是客,何况是你田大侠呢。秀姑,来,快来拜见田大侠,就是救过你玉珍姐姐的田大侠。”看瓜老人抢过话头,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已将一碗稀饭端到了田三怒面前。
“田大侠,真的是五年前救过我玉珍姐姐的田大侠?”秀姑朝田三怒打量了一会,大概是认可了田三怒的身份,赶紧万福,口称“小女子秀姑见过田大侠!”田三怒赶忙还礼。
“田大侠,我想问你一件事?”秀姑的一张小嘴一直不停。田三怒这时向看瓜老人推辞不过,正在喝那碗稀饭,听得秀姑动问,嘴里正含着热粥,只得连声“唔唔”。秀姑说道:“人人都说你是大侠客,大英雄,我玉珍姐姐更是在家给你立了块长生牌位,天天焚香拜佛为你祈福祈寿,就因为你五年前把她从大色狼林江生手里救了出来。可是,不知田大侠你有没有想过,你救得了一个玉珍姐姐,就不一定救得了第二个玉珍姐姐,你救了玉珍姐姐一次,也未必能救得了第二次……”
“秀姑,快给我闭嘴,有这样跟田大侠说话的吗?”看瓜老人急了,厉声呵斥女儿。田三怒却端着碗听得认真,见老人这样,便笑了笑,摆一摆手,鼓励秀姑继续往下讲,秀姑也不含糊,又伶牙俐齿地讲了起来:“只要林江生这个恶贼在丰都一天,我们丰都城的姑娘姐妹就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田大侠既然专为平头百姓打抱不平。为啥子不干脆一点,一刀宰了那个林少帮主,让我们丰都的女人从此上街不用往脸上抹锅灰呢?”
没等田三怒回答,杨清惠先开了口。这时她已喝了热粥,精神、气力都恢复不少,又听秀姑口口声声控诉淫贼林江生,忍不住插嘴道:“这位姑娘请放心,那可恶的林江生还有他的老子都已经死了!”
“什么?”瓜棚里其余的老少三人都惊奇地叫出声来。杨清惠便不再隐瞒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听得三人时而激愤,时而紧张,最后又都拍手称快。田三怒连连称赞秀姑有头脑,有主见,自己五年前路过此地,只是将林江生新抢的民女救了出来,结结实实教训了他一顿,以为他会痛改前非,没想到却是留下祸根,让他继续横行乡里,祸害良家妇女,确实是有失考虑。
还是秀姑机灵,亲亲热热拉住杨清惠的肩膀,问田三怒:“那个林江生虽然死了,可杨姐姐的臭干爹还活着呀,他决不肯放过杨姐姐的,这可怎么办呢?”
田三怒本就好打不平,被秀姑一激,更是豪气干云,朗声道:“杨姑娘,你放心,只要有我田三怒在,就决不让你被恶贼金志醒碰掉半根毫毛。”
于是众人商议如何搭救杨清惠,田三怒因为半年前没杀林江生的深刻教训,不顾杨清惠提醒他金志醒的武功极高,决意要去掉金志醒。秀站听了拍手称好,连连催促田三怒到长江帮总舵去杀金志醒,杨清惠忙道:“现在他肯定在四处找我,回长江帮是找不到他的。”田三怒沉吟半晌,问看瓜老人:“长江帮总舵有几条路通外面?”
“只有一条,我们村和前面几个村子常被他们搅得鸡犬不宁,我这瓜田也是他们进进出出的必经之地,每年夏天都不知要被他们糟蹋掉多少瓜呢。这两年秀姑长大了,我要不是家里实在少人手,也不会让她每天来回给我送饭,提心吊胆的。唉,也算老天有眼,他林家父子总算也有今天的下场。”
田三怒左手一捋颔下虬髯,右手握拳狠狠一挥,重重地点头道:“好!俺田三怒就在这儿恭候他金大爷大驾!秀姑娘,劳你帮杨姑娘梳洗梳洗。俺估摸着金志醒那厮这会儿还在前面村庄搜索,呆会儿他来了,请杨姑娘知会一声,俺就让让他尝尝俺苗家铁拳头的滋味!”
不多久,瓜田那侧走过来一个人,一边咬着西瓜,一边四下张望。杨清惠透过瓜棚的小窗看得真切,不是金志醒又是谁?他又戴上了“金志醒”的人皮面具。想起此人的阴险狡诈,
两面三刀,杨清惠不禁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咬牙低呼:“他来了。”
“好!来得好!”田三怒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棚外,拦住金志醒喝问:“你就是金志醒?杨清惠姑娘就是你害的?”对方缓缓点头,田三怒又道:“好个阴阳怪气的坏家伙,今日你爷爷湘西田三怒在此,让你一觉睡过去,永远也别醒来。”
两人斗作一团,瓜棚里的秀姑看得高兴,拍起手来:“好!田大侠,快杀了那恶贼。”一旁的杨清惠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她已看出田三怒武功虽好但比起金志醒还是差了很大一截,何况田三怒使拳,金志醒用剑,一双肉掌比之钢铁利器,终究弱了三分。她想也想不想,对秀姑说了声“千万别出来!”便仗剑而出,加入了战团。可是,她的剑术虽艺出名门,但毕竟年轻,缺少实战经验。而且,她一现身,金志醒便撇下田三怒,招招杀着连续不断,竟欲马上置她于死地,把个田三怒困得解救不暇,终于大叫道:“杨姑娘,你快去!让我一个人对付他。快走,否则俺们两个都走不了。”
杨清惠闻言,明白虽然道义上决无扔下为她打抱不平的田三怒独自逃命之理,但自己学艺不精,恋战下去只会更增加田三怒的负担,于是只好瞅个空子,趁田三怒代自己一掌格开金志醒一招时,一个后纵,跃开数丈,向前奔去。
“那田三怒杀了金志醒吗?”张寻听到这儿,忍不住又插问道。他对“田三怒”这三个字太熟悉了,义父卓正明曾告诉过他父亲张卓然在绝迹江湖之前最后的信息是有人曾在田三怒的庄园里看见过他的马,所以在他的意识深处一直将“田三怒”当作杀父仇人,当时从岳阳前往湘西,也就是为了找田三怒询问父亲的下落。虽然中间变故迭出,一直未能如愿,但对“田三怒”的有关信息都极敏感。现在听杨清惠详细叙述其为人,不由有些惊讶,但也自然而然对其产生一份崇敬之心,关心起他的安危来。
“没有。”杨清惠答道。
当时,杨清惠虽然脱了身,但心中挂念田三怒的安危,慢慢地放慢了脚步,到后来,她甚至想回过头去,再去帮田三怒,即使被金志醒一剑砍死,也胜似这样弃恩人与不顾而苟全自己性命。她这样想着,好生委决不下,不料精神一分散,脚下一个踩空,便“咕噜咕噜”一下子从路边山坡滚了下去,右脚踝肿起馒头大的一个包。四川本就多山,丰都也不例外,要从坡底重新爬回山道上,对拖着一条伤腿的杨清惠来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好在山坡上长满了密密的小树和蒿草,她便抓住草或树,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移,爬到一半时,她停下来喘口气,歇一歇,眼睛顺势往上一看,却大大地吓了一跳,原来金志醒一个人追下来了!于是赶紧屏息静气,直待金志醒走出了很远很远,才敢爬上路面,艰难地往来路而回,要回瓜棚去看看田三怒究竟怎样了。
幸运的是她爬了没多久便碰上了田三怒,两人劫后重逢,相互倍感亲切,仿佛亲兄妹似的。田三怒告诉杨清惠,金志醒在她脱身后,连连使出厉害招数将他逼退,就赶紧紧追杀下来,看样子是非杀杨清惠不可。
“这恶贼端的利害,他的武功邪门,一会儿像王屋派,一会儿像天池派,一会儿像玄武派,一会儿又像七星派,一会儿又什么派都不像,轻功、剑术、拳脚,没一样不精的,俺田三怒行走江湖几十年,这样的对手倒没碰上过几个。只怕他比七星派掌门人卓正明大侠的武功还高,俺对付不了呀!”
杨清惠明白自己更不是金志醒的对手,只好安慰田三怒:“田大侠,这恶贼虽然武功很好,但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一天他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的。再说,我们两个人对付不了他,还可以联合武林正道中人合力围歼他嘛!”
“对呀!”田三怒听了,精神马上一振,一拍大腿,道:“杨姑娘,你真聪明,二十年前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况寂横行江湖,无恶不作,最后就是六大门派合力将他围杀的。这个金志醒虽然还未恶名昭著,但从他的行事看,其恶不下于当年的况寂,如果不将他除去,武林定然不得安宁。杨姑娘,这样吧,你现在行走不便,我先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所在,然后我就赶去岳阳求见七星派掌门卓正明大侠,请他出面联合武林同道,除掉金志醒!”
“那也只有这样了。”杨清惠虽然觉得自己拖累田三怒太甚,但此时此刻又别无他法,只好点头表示赞同。“那么就请田大侠送我到藏龙山黄龙派那儿去吧。”
她是年轻女子,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要去找张寻,只能含糊其辞。而田三怒乃粗豪大汉,也并不细心询问,便将杨清惠扶上自己骑的红鬃马,避开金志醒去的方向,拣小道牵马而行。
第二天晚上,两人到达华蓥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投宿在一户好客的农家。主人给他俩烧了热水,他们舒舒服服洗完了澡,顿觉旅途劳累消了大半。杨清惠又拿出路上匆匆购买的杏黄葛布,请女主人代为缝制了两件新道袍。虽然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挣扎与搏斗,但甫一脱险,她女孩儿家的天性便占了上风。
换好新道袍,她一个人悄悄出了屋子,倘徉在山间小道上。月亮出来了,淡淡的银辉泻在她杏黄的道袍和乌黑的发丝上,散发着柔和和宁静的光晕,可是她的心情却并不宁静,东想西想的,恰如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到了藏龙山之后会怎样?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变初衷不去藏龙山?月光很好,风也凉爽,但山月不知她的心事,山风拂不去她的心事,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事,只能呆呆站着,凝视着地下自己的影子久久出神。忽然,她发现自己的身影边上叠加了另三条身影,而且那三条黑影手上还提着朴刀。杨清惠心中一凛,就在他们扑上来的一瞬间迅速抽剑回身,与神秘的偷袭者斗在了一起。刀剑盘旋,给原本宁静和平的小山村笼罩上一层阴森和恐怖。田三怒听到动静,迅速奔了过来,双掌翻飞,逼退其中的两个偷袭着,这时杨清惠也一剑刺中另一个偷袭者的右肋,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便倒,等到田三怒和杨清惠上前察看,却发现此人已气绝身亡。他的脸上蒙着黑布,揭开黑布,他脸上的皮肤黑中发绿,显然是中剧毒而死。从他身上又搜出一块骨牌,上刻一颗星星和一片阴影,田三怒把玩着骨牌沉思半晌,对杨清惠道:“杨姑娘,看样子这就是你那个臭干爹金志醒派来杀你的手下。那两个被我们杀退的家伙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咱们得小心着点。”
“唔”,杨清惠点点头,但又不无担忧地道:“可是,田大侠,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他们在暗,咱们在明,那恶贼金志醒还有人皮面具,站在我们面前我们都不一定认得出他。”
“啊,有了。”田三怒突然抚掌大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老话,叫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臭金志醒会用人皮面具,难道咱们就不会用人皮面具不成?正好我这里有几张义妹蓝若云送我的面具。来来来,我们打扮起来,天亮正好赶路。”
多亏了两张人皮面具,之后数日田三怒和杨清惠赶路一直平安无事。他们也曾发现带黑布蒙面的人,但那些蒙面人却并没来招惹他们。只是有一次碰上四个蒙面黑衣人作恶,干杀人越货的勾当。田三怒侠义之心顿起,不顾有暴露自己身份的危险,出手杀了四个恶徒。这样,他们一路平安地到了广元。在杨清惠一再坚持下,田三怒便不再护送她,而从广元出发往岳阳报信。巧的是杨清惠在广元栈道上又遇到了真怜,便结伴上山。途中恰好碰上偷张寻白马的盗马贼,顺手将马抢回。这样直到上山后,她才把人皮面具取下。
“不知现在田大侠怎么样了。他豪爽仗义,我想他不会愿意一直戴着那张劳什子人皮面具,要是再碰上金志醒,他没有帮手,会吃亏的。”杨清惠讲完故事,又忧心忡忡地说。“唔”,张寻也有同感,但随即又道:“清惠,有一点你至少可以放心,田三怒已安全到达岳阳,因为三天前我接到义父卓正明的飞鸽传书,通知各大门派今后遇上金志醒一定要戮力围杀,以免残害江湖。据我猜测,这个佛面蛇心的金志醒就是派人害死我师父的那个‘影子会’的首领‘星爷’。他武功虽高,但血债累累,我张寻若是碰上他,决不饶他!”说着,一拳击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震得树叶哗哗直落。杨清惠见状,脱口而出:“你和小时候真是大不一样了。”
张寻闻言,惊讶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子?”清惠含笑不语,只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小包,缓缓打开,倒出一堆宝光璀璨的物件来。“宝石?你有那么多宝石?上次柳姑娘也说是你用宝石治好了我的伤。你、你、你就是……”
“石娃娃!”杨清惠接口道,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采。
“石娃娃!”张寻倏地知道眼前的妙龄女冠却原来就是自己多年一直牵挂着的少年知己义弟石娃娃,一下子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