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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闻昔

作者:郭梅郭羽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55

张寻匆匆告别杨清惠,施展轻功,追赶那白影而去。此时虽为黑夜,那白影轻功也不俗,但张寻在练气之后,无论轻功、内功,皆已达到当世武林一流境界,追赶起来自然丝毫不费力气。不一刻,他便已追至离那白影大约十丈之处,凭他的目力,已能将对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便收住脚力,不疾不徐地继续跟踪着,要看看这神秘人物将干些什么。

又奔了好一会,张寻发现脚下的路开始平坦起来,前方也已出现一大片屋宇房舍,原来已经到了绍兴城郊的一座村落。前面那白影奔跑的速度也开始逐渐减慢,更显其步态轻盈曼妙,身形婀娜苗条。

张寻心中暗暗思忖:“原来是个女子。她半夜三更的一个人来到这郊外,要干什么呢?”同时也随那神秘的白衣女子放慢了脚步。

这时那女子悄然跃过一堵矮墙,张寻也跟着跃入,却见土墙里面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张寻的身边是几株果实累累的梨树,看样子是个果园。但这园子东南角的围墙却坍了一大片,能看见墙外的村庄。

那白衣女子站在树底下,月光淡淡地披在她肩上以及肩上纷披的黑发上,一阵清风过处,她的衣带也随之飘拂,姿态十分凄迷动人。张寻隐身在十丈之外的一颗树下,不一会鼻孔中就沁满了一股甜甜的清香,衣袖上也染上了这份清香,拂之不去,十分怡人。细细一看,地上身上还积了一层小小软软的东西,却原来是从枝头洒落的桂花。张寻又环目四顾,便明白了原来自己已置身于一小片桂树林中,金秋月圆之夜,正是丹桂飘香之时,近百树盛开的桂花尽吐芳馨,将空气也濡染得仿佛是又香又醇、沁人心脾的美酒一般。

张寻不禁对那白衣女子更为好奇了,只见她在树下独立半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弯腰挥臂,一下一下地似在刨土。张寻不禁大奇,忙定睛细看,便看清那白衣女子手中握的是一柄精巧的鹤嘴锄,她一下一下努力进行着的工作确确实实是“刨土”。

“她为什么要在这儿挖土呢?难道那株桂花树下埋藏着金珠宝贝或者什么秘密要紧的物事?”张寻决定看个究竟。很快地,迷底揭晓了,只见那白衣女子三下五除二,熟练地从桂花树底下挖出一只小小的坛子,打碎坛口上的泥封,举坛便饮。

“女儿红!”这时张寻一下子便明白了那白衣女子却原来是个盗酒贼。因绍兴地方历来多美酒,传说在春秋战国时代越王勾践那时候起便开始了酿酒史。勾践出兵伐吴时,越国父老以酒劳军,勾践将美酒投江,与百姓共饮,故而那条河从此得名“投醪河”,又名“箪醪河”,当地百姓也有人唤之作“劳军潭”的。到南北朝时,绍兴酒已很有名,连梁元帝读书时也喜欢喝。

张寻虽从不嗜好杯中之物,但此时见到心仪已久的“女儿红”也不禁口舌生津,食指大动。同时又见那白衣女子连掘连饮,一下子吃尽了三、四坛“女儿红”,心下更是大为惊异,不知她单身女子,深夜盗饮别人家的“女儿红”却是为何?又见她娇躯微晃,似站立不稳,想是喝得醉了,便赶紧抢上前去,意欲一探究底。“喂!”张寻不知该称呼那白衣女子什么,便只好立在她身后轻轻“喂”了一声。

白衣女子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子,似在责备张寻打扰了她的雅兴,但等到她的双目与张寻的双目相碰撞,她的脸上顿时现出了惊异之色,转瞬间又从极度惊异变成极度的惊喜,然后低呼了一声“然哥”,双目一闭,便昏晕着扑倒在张寻怀中。

这下可把张寻搞了个满头露水,不明白何以满满的数坛“女儿红”未能醉倒这神秘的白衣女子,而自己轻轻的一声“喂”却令她受惊而昏厥。蓦地里,软玉温香抱满怀,顿叫向来行事中规中矩的张寻倍觉不知所措。他想去前面村子里找户人家,把怀中昏厥的女子交给主人。但才走得几步,他便又想到假如农家主人问起自己和这女子的关系,那又该如何答对?只怕难以解释清楚这更深夜静、孤男寡女之嫌。何况这白衣女子又盗饮了村庄中不知谁家的“女儿红”。或许她平日里与那户人家有些个嫌隙,将她于昏迷之中交到别人手上,却也不甚妥当。张寻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又想起杨清惠还在兰亭等候,说不定况寂也早已到了,可怀中素不相识的女子却兀自昏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月渐渐西斜,心里也渐渐焦躁不安起来。

张寻正不知该怎么办,在他怀中的白衣女子忽然动了动身子,悠悠醒转。张寻喜不自禁,忙将她放下,急忙言道:“这位姑娘,你身子没事吧,快回家去吧,在下告辞了。”说完转身欲走,但却被那女子拉住了衣袖。

“然哥!难道隔了二十多年,我阿泠老得连你都认不出来了吗?然哥,我是你的阿泠妹妹啊!”那女子的声音中带着哭泣,也带着恳求,不由张寻又转过身去,好言抚慰道:“对不起,你大概认错人了。我叫张寻,不是什么‘然哥’!”

这时月亮的清晖透过纵横交错的桂树树枝,投在那自称“阿泠”的白衣女子脸庞之上,张寻才看清楚原来这张美丽忧伤的脸庞已不太年轻,洁白细腻的面颊和前额虽然依旧光洁平整,不显一丝皱纹,但那双溢满泪水的大眼睛边上岁月已无情地刻下了细碎的鱼尾纹。“不,然哥,你不要骗我,你不叫张寻,你应该叫张卓然。”那白衣女子醉眼迷离,但口齿却很清晰。

“什么?张卓然?”

“张卓然”这三个字送入耳膜,张寻便立时如五雷轰顶,百味穿心,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颤声道:“你认识我父亲张卓然?”

“你父亲张卓然?”那女子脸上表情也是颇为讶异,微醉的双目也睁大了些。“你父亲张卓然?然哥有孩子了?”

白衣女子喃喃自语了一会,蓦地伸出双手想捧住张寻的脸,张寻吃了一惊,忙退开一步。但那女子又踉跄一步,双手依然颤颤地伸过来,张寻望着她痴迷的神情,心中不忍,一犹豫间,已被她捧住脸庞,转到光亮处细细地端详。接着那女子又展开右手纤纤五指,反复地摸了摸张寻的右耳后面。张寻正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她颓然道:“然哥有孩子了,是和她生的孩子,是和她生的孩子。”继而又极兴奋地拉住张寻的手臂,叫道:“那么你父亲现在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张寻适才听这白衣女子说出父亲张卓然的名字,正满心期待着从她嘴里探知父亲的下落,却不料对方向自己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一时不由大为失望,黯然低头道:“我也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哪儿,我也一直在找他。”

“什么?你是然哥的儿子,居然不知道然哥现在在哪里?那么你娘呢?你娘现在在哪里?她应该知道然哥的下落的!”白衣女子拼命摇晃着张寻的身子,好像要从他身上摇出张卓然的下落似的。

张寻听对方提到早逝的母亲,不由得心头又是一阵酸楚,难过地回答道:“前辈,我母亲她在生下我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当时我父亲应六大门派之邀,去蓬莱‘万灰山庄’围杀况寂,说好不出半月就回曲阜接母亲的,但母亲却再也没有见到父亲。”

那白衣女子闻言,俏脸上满是失望,黯然低头道:“然哥,没想到你失踪了二十多年,宝石谷的地图我找了二十多年,也是像你一样找不到,难道我这辈子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吗?”

张寻听她这样讲,话中似有所指,忙问道:“前辈,您刚才的意思是说我父亲现在在宝石谷,您因为找不到宝石谷的地图,所以才没能去找我父亲的,是吗?”

“是的。”那女子点头道。

张寻见她点点头,仿佛又看到了希望,心想听她的口气,似乎是和自己父母甚是熟稔,那么就算她不知道父亲的确切下落,也定能提供一些关于父亲下落的线索。但不知为何母亲的日记中却从来未曾有一字提及面前的这位白衣女子。

想到这儿,他自然不肯放弃了解父亲的绝好机会,便出言要求道:“前辈,小侄自出生以后,从未见过生身父母之面,这两年一直在江湖上千方百计打听,寻访父亲的下落。您既是我父亲的好友,今日小侄有幸拜识前辈,能否请前辈为我讲讲我父亲的事,也好让我再想办法找到父亲,你们多年老友也可有重逢之日。”那白衣女子听到张寻的最后一句话,凄然一笑,伸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泪花,道:“好,你是个好孩子,知道孝顺父亲,体惜长辈,我真替然哥感到高兴。”

“前辈过奖了,请前辈为小侄指点迷津。”张寻心里已经很着急了。

那白衣女子拉张寻并肩坐在清香浓郁的桂花树下,回忆起她的年轻时代。

“我姓言,名宜泠,是城内‘老正兴’酒坊坊主的小女儿。我家住在南街,我们言家是绍兴城里有名的酿酒世家,在我曾祖父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一个高官在我家的酒店里喝酒,

一喝之下赞不绝口,亲笔为我曾祖父题写了店名。我祖父和父亲的酿酒技艺也并不亚于我曾祖父。所以,我们一家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喝酒的。也没有一个不是海量。我在还没学会吃饭的时候起,父亲就常常用筷子头蘸了酒,让躺在奶妈怀里的我尝尝,可以说我从小就会喝酒,而且喝过各种各样的美酒。当然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女儿红’。”

言宜泠说道这儿,收住语声,微微仰头,眼望着天边的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忽然不再言语。这下子可把张寻急坏了,他不明白讲他父亲张卓然的故事为何要从她曾祖父酿酒说起一直到自己喜欢喝的是哪一种酒,难道父亲的下落和“女儿红”有关吗?见言宜泠一味地凝望天际,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稍稍忍耐了一会,便熬不住开口道:“前辈,您快讲讲我父亲吧。”

言宜泠闻言,收回视线,一笑道:“贤侄,别着急,要讲你父亲,就得从这‘女儿红’讲起呢。

“我想你大概知道,我们绍兴有个风俗,就是若生了女儿,在为女儿办满月生日的时候,就同时把一些酒埋到地下,等到将来女儿出嫁之日挖出来招待宾客或当作陪嫁的嫁妆。当然,家境好一些的就多埋几坛,家境清贫的就少埋几坛。我家是酿酒世家,自然更要额外多埋一些。我满月的时候,父亲就埋了一百二十八坛。我的‘女儿红’是绍兴城里最多的。

“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天我和表姐到城外的稽山庵去烧香,在回来的路上却碰到了强盗,要抢我和表姐做压寨夫人,我们带去的家丁仆妇拼命抵抗,又把随身带的银子全部撒到地上,引强盗们去抢,这才狼狈不堪地逃了回家,可是表姐却落到了强盗的手里。

“那天晚上,正当我们两家人哭哭啼啼,商量着是该报官救表姐呢还是准备一大笔银子去赎表姐,表姐却回来了。”

“是我父亲救了她?对吗?”张寻忽然插嘴问道。“是的,贤侄真是聪明,一猜便中。”言宜泠点头赞道。张寻微微一笑,心想我父亲侠名满天下,路见不平,定然拔刀相助,即使再笨些的人也会猜得到的,又何尝是我聪明呢。

“那时我们全家都高兴得什么似的,捧出金银珠宝酬谢你父亲,但你父亲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执意不肯收受谢礼,众人无奈,便只要求你父亲吃了我表姐的喜酒再走,这下你父亲很豪爽地答应了,说道久仰绍兴‘女儿红’香醇绵长,滋味醇厚,但长年漂泊江湖,却未曾有缘品尝,倒正好借机了却夙愿。

“三天后,表姐出嫁,父亲便叫人挖出曾祖父当年为不幸夭折的姑祖母埋下的一十六坛‘女儿红’。本来,那一十六坛‘女儿红’是我们言家的镇家之宝,父亲是绝不肯轻易拿出来的,连我大姐二姐出嫁都不肯动用,但这是为了感谢你父亲救我表姐的恩德,也就在所不惜了。

“那天晚上,父亲邀了许多朋友在前厅陪你父亲畅饮,我们女眷则在临时用屏风隔开的碧纱橱里吃,我的位子正好对面能看到你父亲……”。言宜泠说到这里,又收住了话头,眼中却射出兴奋的光彩。

“言前辈,您看到我父亲怎么样?”张寻又急着问道。

“我看到,看到你父亲豪饮豪谈,端的是位了不起的侠义英雄。”言宜泠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一句,心中却翻腾起二十年前的波澜一一当时她见张卓然侠肝义胆,铁骨铮铮,不禁芳心栗六,难以自已。但女孩儿羞人答答的,又是绝不敢吐露半个字。最后只好冠冕堂皇地以习武防身为理由,请求张卓然授她武功。张卓然见她父母不反对,又觉得她娇弱无助,是该学些武艺防身,便同意了。从此每隔数月,便到绍兴一次,教授言宜泠一些最基本的功夫。渐渐地,他也对这位健饮俊谈、宜嗔宜喜、明媚可人的江南姑娘暗生情愫。到后来,言家上下,包括他们自己都已默认他俩是一对未婚的情侣。不过,这些事情,言宜泠自然不愿意让张寻知道,所以便一笔带过,往下讲去。

“后来,你父亲便成了我父亲的座上客,每隔一段日子,他就到我家来住几天,我也趁机跟他学了点武功。你父亲走南闯北,最喜欢川菜,我父亲便专门叫厨房里大师父学烧辣的菜。你父亲喜欢我们言家酿的好酒,我父亲便每次都开几坛最上等的酒请他品尝。状元红、加饭、香雪,他都品尝过了,但他总说都比不上‘女儿红’。我父亲便告诉他我的‘女儿红’埋了一百二十八坛,讲定了到时候约他一起喝。”

“那我父亲喝到了吗?”张寻也来了好奇心。同时,他也很高兴终于证实了父亲喜欢吃“辣”,而这种猛烈而富有进攻性的味道也已经是张寻生活的一部分。言宜泠缓缓摇头,凄然道:“没有,他永远也喝不到我的‘女儿红’了。”张寻听她语声悲凉,只道她感慨老友失踪多年,恐怕凶多吉少,于是也不禁颇有些伤感。其实张寻又哪里知道言宜泠当年在得知张卓然娶了宓窅娘之时,一气之下,已将自己的一百二十八坛“女儿红”统统打碎,殷红殷红的液体慢慢地渗入泥土,最终涓滴不剩,只留下久久不散的浓郁的芳香和一颗破碎的女儿心。

言宜泠见张寻低头不语,知道他想念父亲,便怜爱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接着道:“后来,有一天,我父亲正念叨着你父亲已半年多没来绍兴了,他却突然来了,他告诉我们他已经在一个月前成亲了,那位新娘当然就是你母亲宓窅娘了。”言宜泠努力克制自己,语声平静而又淡然。而她的耳衅,却清晰地想起了当年张卓然的声音:“阿泠,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可是宓窅娘她孤苦无依,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便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而你,阿泠,你还有父亲、母亲、姐姐、姐夫,还有喝不完的美酒,穿不尽的绫罗,所以我……”

张寻见言宜泠虽然语气平静,但身子却微微颤抖,而沉吟无语的神色也不免凄凉,心中一动,若有所悟,但又不便相问,便只是说:“言前辈,当时我父亲一定是一个人来绍兴的,而且只住了两天便走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言宜泠十分惊讶。

“因为我母亲留下的日记里没有提到她曾来过绍兴,而且她和父亲成婚后父亲只有两次离开过她,除了父亲赴蓬莱一去不复返的那一次,另外的一次就是他们成婚不久,父亲让母亲一个人在柯桥的客栈里呆了几天。”

“那两天他,他把宓窅娘也带来了,让她住在十几里路外的柯桥?他怎么都没有告诉我?”言宜泠听了张寻的回答,显得有些激动,说话声音也提高了不少。然后又把声音放得很低,恍然大悟似地自言自语道:“当然了,他哪里敢带新娘来见我?他明明知道他太对不起我了。”

张寻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明白自己方才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了,但依旧不愿承认自己心目中完美无缺的父亲竟然曾经是个负心的男子,曾经令一个痴心的姑娘柔肠寸断,直至二十余年后依然未能平复创伤。于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刚才说我父亲当时对不起谁?”言宜泠闻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掩饰道:“哦,你父亲娶了你母亲,就对不起那个他曾经说过要娶的姑娘。”

“那么,那么,那位前辈怎么样了?”

“她当时不相信你父亲会变心,因为他们之间虽然没有海誓山盟,但大家的心里都装着对方。更何况你父亲一向言而有信,人称‘活季布’,他连萍水相逢的人都从不失信,又怎会失信于自己倾心相爱的姑娘呢?可是你父亲说宓窅娘身世可怜,孤苦伶仃,他不忍心撇下她一个人。而他真正爱的那个姑娘家里有钱,他不来娶她是没有关系的。嘿嘿,张卓然啊张卓然,你枉为一代大侠客、大英雄,你却连女人的心都不懂得。你以为一个女人只要有钱就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吗?你让她的心死了,她还靠什么活下去!”说到最后几句,言宜泠简直是咬牙切齿了。

“你让她的心都死了,她还靠什么活下去!”张寻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言宜泠的话,心口像被一个大铁锤重重地击了一下,震得他痛彻心肺,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原来父亲也会有错。其实,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父亲张卓然也有缺点。当时在江西,与贵州“圣毒教”的右护法蓝若云试比高低,张寻在连输三场之后心说不应该歧视当地百姓,也不应该认定使毒便是阴狠卑鄙,重要的是心存正义,而不是使用何种武器,而当年父亲张卓然那样做是有失公允的。可是,蓝若云毕竟未曾受到言宜泠这般巨大的心灵创伤,给张寻的震撼也不是很大,自那以后他依然把父亲看作心目中完美无缺的偶像来顶礼膜拜。可此时此刻,望着月光下言宜泠愤激而憔粹的面庞,张寻明白自己错了,自己把父亲当作“神”来看,是完全错了,因为父亲也是“人”。发现了父亲作为“人”的弱点,不知怎地,张寻心里反倒感到一阵轻松,像卸掉了一只长期背负的无形的包袱似的。

“言前辈,不知那位前辈现在在哪儿?小侄很想为她做些什么,也算是替父亲做点事。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为父亲做过什么。”张寻明知自己不可能替父亲弥补什么,但还是这么说了出来。

言宜泠听了这话,欣慰地笑了,心里暗道:“然哥,你有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你的阿泠真替你高兴!”她转过脸来,又一次仔细端详张寻,怜爱地道:“贤侄,不必了,

她和你父亲之间的恩怨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了断的。你父亲说不能娶她了,她正好在梳妆,一时气极,就顺手用硬木篦子打了他,在他的右耳朵后边留下了永远的纪念。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其实,事情又哪里会是如此轻描淡写,此时此刻言宜泠眼前仿佛出现了那过去了的漫长的二十年光阴。而这漫长的二十年她就是在一家一家地盗饮“女儿红”中渡过的。她发誓既然不能与张卓然一起共饮自己的“女儿红”,那么别人家的“女儿红”也不能让他喝上一滴。二十年来,绍兴城内外嫁女儿的人家总是会发现“女儿红”被人盗饮了,或是打碎了,无论埋在哪里都一样。而且,人们也再没有福气喝上言家“老正兴”酒坊酿的好酒了。今夜,言宜泠便是听说城外陶家堡堡主第二天要为女儿发嫁妆,便赶来盗饮“女儿红”,碰巧遇上了张寻。

张寻自然也明白言宜泠语焉不详,但联想起方才言宜泠用手抚摸自己右耳后面时的神态,深知她内心深处也足够凄凉。同时他也为母亲感到悲哀,因为父亲给予她的只是同情,而不是爱。又想到自己出道以来,连续遇上秦小丛、真怜、柳墨林和杨清惠等妙龄女孩,而且个个都可称得上是自己的红颜知己。今后该怎样对待她们呢?虽然她们中有的人也许再也见不到了,有的人甚至已长眠九泉。

言宜泠见张寻双手抱头,久久无语,还道他仍在为父亲当年的薄幸而难过,便岔开话题道:“贤侄,你刚才不是说要千方百计寻找父亲吗?我想你不妨到西域‘宝石谷’去试试,依我看,你父亲十有八九去了那儿。”

“为什么?”

“因为在我认识你父亲之后,你父亲常常向我提起宝石谷,江湖上传言‘西域宝石,神奇无比,一涉此谷,独霸江湖’,故而无数江湖豪杰纷纷前往西域寻找宝石谷,很多人从此却没能回来。”

“这我知道。”张寻道。

言宜泠朝张寻点点头,接着又道:“你父亲是个很正直的人,他说中原武林几百年激烈的正邪之争,腥风血雨,杀戮不断,黎民百姓不得安宁,好不容易战胜了邪恶,邪教魔派的势力被六大门派合力铲除,已成不了气候。没想到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宝石谷’,叫许多江湖豪杰利令智昏,一窝蜂似地去寻找宝石谷,妄想独霸江湖,把好端端的江湖秩序又给搅乱了。况且这么多年来,人们也只是听说西域有个‘宝石谷’,听说宝石谷谷主石大王每隔三年都要来到中原,在惊蛰那一天到泰山顶上日观峰卖一个时辰的宝石,而且他的宝石没有一颗不是能够疗伤解毒、增强功力的绝品。但谁也不知道是否真有个‘宝石谷’,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进了‘宝石谷’就能独霸江湖。所以你父亲说他打算到西域走一趟,看看究竟有没有宝石谷,如果有,那宝石谷又是什么样子的,回来后也可将真相昭告天下武林,免得许多江湖人士白白地去送死。”

张寻听了,重重地点点头,道:“言前辈,我父亲的这个打算我师父也曾对我讲过。”

“你师父是哪一位?”言宜泠问道。

“川北藏龙山黄龙派前任掌门庄守严。”

“哦,是庄大侠,当年你父亲也曾跟我提起过他。”

“可是,言前辈,既然江湖上有那么多人想去宝石谷但没去成,我如果要去那儿寻找父亲,西域那么大,怎么找呢?”张寻为难地问。

“唉,难就难在这里呢。”言宜泠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这二十年来,为了要知道去宝石谷的路径,每逢三年一度的卖宝石的那个惊蛰节,我都准时赶到泰山日观峰去,希望宝石谷谷主石大王能告诉我去宝石谷的路线。”

张寻听了,颇为感动,心中又酸又涩,辨不清是什么滋味,同时又极关切父亲的下落,问道:“那您等到石大王了吗?”

言宜泠缓缓摇头,黯然道:“没有,我一共爬了七次泰山日观峰,可七次都没有见到石大王的影子。这期间我还去过西域,在那儿辛辛苦苦找了二年,几次迷路,差点饿死、渴死、冻死、烤死,但还是不知道宝石谷究竟在哪里。只好回来,再赶到泰山日观峰去等石大王。有时候,我甚至想,虽然况寂是个武林中人人切齿的大魔头,但当初如果六大门派不去合力围杀他,那我还可以到‘万灰山庄’去恳求他帮我复制一份去宝石谷的地图,因为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况寂与宝石谷谷主石大王交好,石大王曾经给过况寂一张去宝石谷的地图。现在况寂死了,我虽然多次进入‘万灰山庄’,可每次都找不到那份地图,每次去每次都万念俱灰地回来。”

“前辈!”张寻深为言宜泠对自己父亲的一片深情而感动,激动地叫了一声。

“其实,也许当初六大门派根本就是杀错了况寂,因为你父亲说过况寂是好人,他是被人陷害才戴上十恶不赦的大魔头的帽子的。”言宜泠顿了半晌,突然提高嗓音,很快地说出了上面那些话。

“我父亲也曾说过况大叔是被人冤枉的?!”张寻仿佛觉得自己是找到了揭露二十余年前一场江湖大阴谋的契机,生怕有误,忙将当日在藏龙山况寂告诉他的关于父亲张卓然赶赴蓬莱之约路过绍兴时发现乌篷船帮帮主汪见成以卑鄙手段杀人,却故意制造假象陷害况寂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以求得言宜泠的证实。

果然,言宜泠边听边点头,又道:“对,对,当时你父亲极为气愤,便出面质问汪见成为什么要那样做,汪见成见事情败露,恼羞成怒,孤注一掷想偷袭你父亲,结果被你父亲自然而然地用内力一弹,他使的铁桨反弹回去,打在自己的脑门上,当即身亡,这也叫恶有恶报吧。

“你父亲到我家里找我告诉我这件事,便忙去蓬莱找况寂,要告诉他有人陷害他,要他想办法洗刷自己的清白,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你父亲了。”

言宜泠说完,和张寻不约而同地幽幽叹了口气,二人久久陷入了沉默。

这时,天已渐渐地亮了。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丝竹锣鼓声,辨不出是什么曲调,但简单活泼,轻松而欢快,让人听了不自觉地会嘴角边挂上一丝微笑。

言宜泠对张寻道:“贤侄,若你找到你父亲的下落,千万别忘了到我家来通知我一声,我就住在城内南街,你只要问一下就行。”说完,便急急地低头走了。

张寻远远地目送言宜泠离去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急忙往来路奔回。经过与言宜泠的邂逅和长夜一席话,张寻觉得自己更应该好好珍惜与杨清惠等红颜知己之间的情意了。虽然他还未像当年的父亲那样,和哪位姑娘订下鸳盟,但他已经决定绝不能伤害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让言宜泠和真怜式的悲剧重演。

张寻心里这样想着,又见红日初升,霞光万道,便知杨清惠早已等得急了,说不定正与况寂二人分头找自己呢。于是脚下发力,疾步如飞,真如风驰电掣一般,一会儿便回到了昨晚与杨清惠分手的兰亭鹅池之畔。

“清惠,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况大叔来了吗?”还隔着两排一人多高的夹竹桃,张寻便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

可是,杨清惠并没有像张寻所想象的那样,高高兴兴地答应一声,或是笑咪咪地迎出来。待转过两排夹竹桃,却见碧莹莹的鹅池边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栓马的柳树旁只剩下他自己的白马,而杨清惠的青鬃马,却不翼而飞了。

“清惠,你在哪里?清惠,你在哪里?”张寻一下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一种力量要使他和杨清惠永远分开似的。他呆呆地盯着杨清惠坐过的石凳,心中闪电般掠过许多念头——她生我的气,故意躲起来了?况大叔一直没来,她去找我或况大叔了?她被人劫走了?……想到后来,他忽然意识到应该去寻找杨清惠,便立时像一支上满了弦的弓,“嗖”地射了出去。

张寻找遍了兰亭的亭台池阁,假山树丛,均不见伊人倩影,于是便赶紧上马,离开兰亭,一路往绍兴城内方向追寻而去。

乌桕树,水松林,芙蓉花,乌篷船,静静流淌的小河,以及小河边三三两两的浣纱女,都在张寻眼中如飞地向后退去,一路上看不见杨清惠,他的心中如坠重铅,虽说是凉意沁人的秋日清晨,他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到了城墙下,他跳下白马,从西门入了城,牵蹬缓行,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捕捉着街道中每一个声音,每一条人影,盼望着杨清惠能够突然地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拐过两道弯,是一条比较热闹的街道,中间的青石板路比从兰亭进城的小道宽得多,可以容得下三匹高头大马并排疾驰。街两旁的店铺也大多有门有脸,看得出都是些殷实上流商家。

那些酒店、药店、钱庄和绸缎庄的伙计们或忙着做买卖,或紧扯着嗓子吆喝,招揽顾客。有些店家的老板伙计看见张寻布衣布鞋并不华贵,但手牵骏骑,气宇轩昂,人品不凡,便都抢着拉他的生意,张寻都摇头拒绝了。

蓦地,一阵哭声传入张寻的耳朵,“出事了。”张寻一跃上马,循声奔去。

到得近前,只见一家店铺门前围着一大堆人,男女老少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一个黑衫老者摇头叹息道:“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行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在从前还从未听说过花轿没进门,新娘子就被人家抢去的事情呢。”另一个中年妇人道:“唉,这周家也真是晦气,总共只有一个儿子,就讨这么一回媳妇,偏偏就碰上这种倒霉的事情,真是阿弥陀佛呀。”

张寻挤进人群,只见店堂门前横七竖八堆着一些木杠、红花、彩绸带之类的东西,看得出是一顶被打得稀烂的迎亲花轿。边上一位穿着一身宝蓝缎子裙祆,头上插了一朵大红绒花的老妇人正在哭天喊地地哭诉,两个妇人扶着她,竭力劝慰着。张寻便上前打问:“请问这儿出了什么事?”

“新娘子刚到婆家门,还没下轿拜花堂,就被一伙人抢走了。今朝是黄道吉日,陶家嫁阿囡,周家讨媳妇,可是啥人想得到呢,一场天大的喜事会变成天大的祸事。”一个穿玫瑰红的妇人答道。张寻仔细一看,原来对方便是一大早在陶家堡外看到过的那两个送亲喜娘中的一个,情知其所言非虚,便急急问道:“看清楚那伙强盗了吗?”

穿玫瑰红的阿珍刚要回答,那穿葱绿的王二婶抢上来道:“是三、四个穿黑衣黑裤的人,连脸上也蒙着块黑布呢。”

“又是可恶的‘影子会’。”张寻心中暗骂一声,忙又问:“他们往那儿去了?”

“往西。”王二婶手一指,回答道。

“好,请各位放心,我去救新娘子回来。”张寻说完,一个旱地拔葱,从人群内跃到人群外,稳稳地落在白马马鞍上,未等众人道谢,他已走得没影了。

张寻策马飞奔出了西门,见城门外有三条道,一条往北,一条往南,一条就是自己刚才走过的通往兰亭的小路。

“啊,请问,刚刚有三、四个穿黑衣黑裤戴黑布面具的人出城往哪条路去了?”张寻在马上抱拳问守门的士兵,可士兵却都摇头,城门两边卖水果的小摊贩也说没看见。张寻没法,双手在马背上一按,借劲跃上城墙,极目远眺。此时的张寻何等目力,一下便看见广阔的城郊少有行人,只有通向西南的那条路的尽头有一辆马车停在那儿,隐约可见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牵扯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人往路边的树林里拖。

“看来,这伙强盗抢了不止一个女子,或许清惠也被他们抢去了。”张寻心里暗暗叫声“不好”,便纵身跃下,准准地落在马背上,双腿一夹,恰似离弦之箭一般,往南绝尘而去,惊得守城门的士兵和水果小贩等目瞪口呆。

不一会儿张寻已赶到那辆马车旁边,他跳下马,抢过去一看,却是马车帘子耷拉着,里面空无一人,车门旁和地上却散落着一只大红绣花鞋和一枚玉簪、一朵绒花。张寻心知情况危急,自己慢一步,这些良家女子就多一份被侮辱的危险,于是伸手拍拍白马的脖颈,示意这匹通人性的马呆在这里等主人,便转身钻进路边的柳树林,循着一股淡淡的脂粉的香气追去。

树林的那一头靠湖,望出去是一大片清凉凉的水面,但那股脂粉的香气却在树林里越发浓烈了。张寻一看便知那些遭劫的女子必定都在湖心那艘静静停泊的硕大的乌篷船上,船舱里晃动着七、八个黑衣黑裤的人影回首向岸,似乎在等什么人,一阵湖风吹过,还把他们的几句对话刮到了听力灵敏的张寻耳朵里。

“唉,真他妈的触霉头,现放着这么白生生水灵灵的小脸蛋小手儿,却不能摸一摸,碰一碰,真他妈的憋得老子发慌。”

“哎,老兄,算了,要个把女人还不容易,等替‘星爷’办完了这趟差,进城去我请客,咱们到富春楼好好乐呵乐呵。这两天,你就熬熬吧,‘星爷’下令一天给他搞十个小姐,还得是没开过苞的,你要是碰一下,不要说咱哥几个的赏钱,就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星爷也真够邪门的,一天要十个小姐,他顶得住吗?”

“小六子,快闭嘴,如果叫‘星爷’听见一条小命准玩完。”

“我听我们孙堂主相好的娘家侄子说,‘星爷’在练一种极厉害的功夫,叫做什么神功呢。”

张寻这时证实了抢新娘的恶事确为“影子会”所为,更是义愤填膺,决意要与“星爷”较量较量。他环顾一下四周,略一思忖,便运一运内力,奋力拔起身旁的一株杨柳树,然后将此树掷向湖心,自己在岸上右脚一点,犹如凌空大鸟一般掠过湖面,然后左脚又在那株杨树上一点,再凌空飞起,瞬息间便又轻又稳地落在了那艘硕大无朋的乌篷船的船舷上,同时出手如风,点倒了三个黑衣人,其余几个黑衣人慌忙反抗,也都在片刻之间被张寻制住。张寻扭断船舷上的黄铜大锁,救下十余名被捆的姑娘。可他仔细看了一遍,杨清惠却不在其中。

“众位姑娘受惊了,现在没事了,请回去吧。”张寻抱拳道。

“可是,这船没有靠岸哪。”一位着嫩黄绸衫的女孩哭着道。张寻闻言才想起自己能借一树浮木之力视水面如陆地,这些年轻姑娘却是不行。便想到去逼那些黑衣人开船,却不料这些人都已咬破牙中毒液包,中毒身亡了。一阵风过,吹起几具尸体的黑衣,露出里面深蓝的褂子来,张寻这才明白为什么守城士兵和水果贩都说没看见他们了,原来这些人不仅凶恶,还善于伪装和隐蔽,在出城门时换了衣服。

黑衣人全部死了,那武功奇高的“星爷”又随时可能出现,张寻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便向还未完全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的姑娘们抱歉地笑了笑,自己走到船头扳舵开船。可是他从小生长在一马平川的齐鲁之地,惯会骑马走路,又哪里见过什么船只?出道以后虽然坐过不少次的船,但也从未想过要学一点驾船技术,这时在硕大的乌篷船上面对舵、桨,一时却是束手无策。

“公子,让小女子来试一试吧。”张寻正焦急间,两个穿蓝底白花土布袄裤的女子走过来接过了舵和桨,“我们都是这湖上的渔民,一大早起来正在撒网,却突然从水里跳出来两个人,把我们抓到这儿来,要不是公子相救,我们真不知会遭什么罪呢!真是多谢公子!”其它的姑娘们也都忙不迭地向张寻道起谢来,弄得张寻还礼不迭。最后,由两个渔家女掌舵指挥,张寻和几个村姑操桨,终于将硕大无朋的乌篷船开回岸边。张寻又掏出几锭银子,让她们赶紧回家并通知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的年轻女子这几日小心谨慎,少出家门。可是那个刚才哭喊的穿嫩黄绸衫的女孩出身豪富,是偶尔出来到外婆家做客,才被抢的,年龄小,性子娇,兀自哭喊不止,还有一个一身大红的新嫁娘,自然便是一时不得振作。张寻只得将她们带出树林,扶上白马,问明地址,一个个亲自送回家去。待得做完这一切,早已是日过中午了。张寻经过此事,心中更担忧杨清惠的安危,又想只要“星爷”不死,江湖永无宁日,便又赶回鉴湖,希望碰上“星爷”,尽全力将他杀了。可是,出乎张寻意料的是,等他赶回鉴湖之滨,却只见那艘硕大的乌篷船已成为一团巨大的火球,烈焰升腾,烤得湖边柳树的叶子也有些发蔫,高高的桅杆断裂下来,带着一团火光横倒在湖面上,发出了巨大的“嘶啦”声,但是周围却寂静无人。张寻明白这是“星爷”恼怒手下办事不利,又怕自己寻根究底,故而索性放一把火,烧个一干二净,于是只得怅然而返。

晚上,月亮依然又圆又亮。张寻在客栈里茶饭不思,愁眉不展。整整一天了,他差不多快把绍兴城内外翻了个遍,但就是找不到杨清惠的踪影,而那个“星爷”却依然不知在哪个地方隐伏着,随时会出来伤人。

这时,忽然刮起了大风,张寻独立窗前,心里只想着杨清惠,心绪不佳。蓦地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是清惠回来了。”张寻心中一阵狂喜,忙冲到门边,伸手欲拉门栓。可是,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栓的一刹那,他知道了站在门外的并非杨清惠。也似乎就在这一刹那,他强烈地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正从门缝里渗进来,弥漫开来,阴惨惨地袭遍他的全身,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是星爷!”虽然张寻从来没有练过诸如“隔物见人”之类的功夫,但他凭直觉却肯定地断定门外那个发出凌厉杀气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是“星爷”。而也就是在受到这股凌厉杀气袭击的一刹那,张寻的全身真气迅速流传,以一股浑厚的内力形成一层护身罡气,罩住全身,在各要害大穴处,则更是护卫谨严。于是,二人隔着房门,各运内气,开始了一场比拼内力的生死之争。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张寻渐渐地感到对方的内力厚密绵长,源源不绝,正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战略,缓缓地加强攻势。初时,张寻凭藉自身罡气,尚能与之相持,但逼退对方却是力不能及,连想拔出虎王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慢慢地,汗珠爬满了脸颊,全身各大要穴变得又酸又麻,然后便如万针钻刺般的痛。张寻咬紧牙关,积聚起全身精气内力,与来势越来越猛烈的“星爷”的内气抗衡。

这是一场只能发生在内功高手之间的决斗,是一场无招胜有招的大战。因为只有一个真正的高手才能在动手杀人之前能使自己全身的内力化作杀人的利器,能让门内的张寻感觉到那股凌厉威猛的杀气,同时,也只有一个真正的高手能在猝不及防之时迅速而自然地调运真气与敌人相抗衡。“星爷”和张寻各为武林正邪双方的绝顶高手,二人对阵,恰是棋逢对手,着实惊险无比。这一仗并不像上一次在藏龙山张寻与玉鸠上人拼内力,地处开阔的山谷,周围有数千人观战、助战,交手双方在心理上是不孤立的。但这时双方身处举目无亲之地,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又值凄风苦雨、催人肝肠的悲秋之夜,交“气”双方比拼的就不仅仅是功力的深厚、精进,更重要的则是比赛精神与意志的刚毅和坚强。在武功和内力修为上,张寻在田三怒、杨清惠等的叙述中,尤其在湖西永顺“不二门”一役的交手中,早就得知“星爷”的水平在自己之上。到绍兴以后,张寻设计将“影子会”华东部寅堂堂主“乌篷船帮”的第三号头目孙休擒获,逼供此人正要建功,却被“星爷”远远地从门缝中射入一枚黑针而告徒劳。对“星爷”的手劲和轻功,张寻又一次有了极真切的体会。所以,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帮手来到,张寻心中很清楚,自己不必说要战胜“星爷”,为武林除害是不可能的,就是自己的生命也将不保。

可是,张寻并不就此放弃,他暗暗下决心,既是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哪怕自己今晚毙命于此一役,只要能拼得让十恶不赦的“星爷”受一点内伤,让武林正道侠义之士多几分铲除他的把握,也就不枉此生了。于是,他咬紧牙关死死守着越来越吃紧的防线。

门外的“星爷”似乎也明白了张寻的心思,毫不放松,又一运气,将张寻逼得倒退了半步。此时张寻全身已如被暴雨淋浇,流到地板上的汗水汇成了一条小河,流到门外,被檐廊倾下的雨柱冲得无影无踪。

就在此时,隔在张寻和“星爷”之间的那扇结结实实的木头门无声无息地突然像一堵被雨水久久浸泡侵蚀的泥墙,迅速地“酥软”下去,成为地板上一滩褐色的木头屑,并飞扬起一片尘土。原来,这扇木门虽然厚实,又涂了许多的桐油和红漆,便是木匠想用锯子将它锯开,也颇得花费一番气力和时间,但这会儿张寻和“星爷”两大绝顶高手拿它作为传力的媒介,它又怎能经受得起如此凌厉的罡气的内外夹攻,终于被激烈的“罡气”之力震荡,割裂成粉末似的木屑屑,然后颓然倒下。

木门化成灰泥之后,张寻和“星爷”之间没了屏障,张寻又一次如此近地与这位强有力的对手对峙。他看到“星爷”依然是一身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色“星星”面具。虽然外面风雨大作,呼啸的悲风挟裹着鞭子似的雨柱击打着沿街的北窗北墙,连屋子的内墙上也渐渐爬着一道道似瀑的小溪了。可是,在风雨中站了这么长时间的“星爷”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不是干的。连他所站的地下方圆一丈之内,也丝毫未被雨水浸湿。显然,是“星爷”强劲绵密的内气之流织成的“网”将倾盆大雨毫不费力地阻挡在外。这股浑厚威猛的罡气甚至还像一股向外扩张的气流,顶着“星爷”的一身衣裤微微鼓起,连那张“星星”面具也向外微微飘扬,使张寻看不清他的身材和面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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