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院南头向东走约十五米,是一棵古槐。
那古槐正长在主街的一边,主干约有一房多高,有三个成人和抱那么粗。树不是很高,但它枝干麟峋,如伞盖状向四面伸展开来,每到夏天绿叶婆娑,遮天蔽日。古槐的主干上有几个不规则的树疤形成的小洞,宋来他们常常踩着这些小洞爬上树干,坐在主干与枝叉之间的相对平展的地方坐着,说笑、嬉戏。因为老是攀上爬下的,他们的裤子常常被磨出一个个破洞,而树干的表皮已经被磨蹭得光光滑滑的了。
这棵古槐的一个低垂的树枝上还吊着一个矩形铁钟,生产队的年头,每当上工派活或者开分粮会,队长总是“当当当”的敲钟把大伙儿召集起来,然后发号施令。而让古槐真正成为人们一心向往的所在的却是另有原因。
盛夏时节,酷热难当。夜幕降临了,暑热依然没有散尽,屋里闷热不堪难以入眠,人们就会不约而同的聚在古槐树下,一边摇动着蒲扇说话,一边不时的望望天幕上闪烁的星辰,很是惬意地听一位爱看古书的陆二伯给大家讲老祖宗来到北官村的故事。陆二伯讲啊讲的,包括宋来这么大的孩子们都能说出这些故事的来龙去脉。陆二伯讲啊咱村里的始祖哇原来呀是来自山西洪桐县的,就是京剧明段子《苏三起解》说的那个地方,此地的山后有个刘庄,刘庄村头有一棵硕大的槐树,大多数滦州人的始祖都是来自这里的。所以,滦州人通常说:“要问祖上来何处,山后陆州大槐树”。迁来的时间在明代。据说在洪武年间,燕王扫北,战事不断,致使北方广饶的大地冷落荒芜,人烟稀少。于是在明永乐年间实施大规模、强制性的向北方移民。为了防止人们躲避迁徙,故意在周边一带贴出告示:“除大槐树一带的居民不动外,其余的均属迁徙之列。”于是人们纷纷来到大槐树一带躲避。这样一来正中朝廷集聚迁民的圈套,朝廷于是派兵强制实施了移民搬迁。迁徙的人群自南向北,在到达滦州的时候,有宋氏兄弟三人携各自的妻子儿女同乘一个大竹筏,沿着滦河主道向东南方向顺流而下,寻找新的栖息地。竹筏在滔滔的河面上随波逐流,经过三水河、卞水河后,顺一条支流进入滦州城关,又进入水易河,在良水一带的水易河分支处,沿着东南方向漂流,最后到达现在北官村边的西沟处并在这里上岸。当时的北官村约有千亩左右的土地,其中包括少量的水洼沼泽地,其条件能够让人们立足生存,宋氏三兄弟便在此定居创业。经过数年的耕耘劳作,建起了新的家园。在如今东西走向的主街道北面盖了三栋宽敞象样的砖瓦房,兄弟三人和睦谦让,最后东边的一栋归长兄,西边的一栋归于老二,而把中间的一栋让给老三。自此,兄弟三家各自为生,香火延续,代代相传。后来随着时光的推移,北官村的规模越来越大。人口辈辈繁衍,传到现在,早已是人丁兴旺,渐渐形成了北官村的第一大庄——宋庄。
宋氏有家谱,虽不像严曾孔孟那样按二十个字循回往返,但在三个字中间也一直保持着严格地取用同一个字,从最初给下一辈的男孩起名字,以至传到如今辈份不乱已经很了不起。只是从宋家老祖宗到如今究竟传了多少辈多少代了,谁也说不清了。
村庄的由来就这样被人们说来说去。时间长了几乎所有听的人也都觉得索然无味。不知从哪一天起,在人们的撺掇下,陆二伯开始给大家讲起了《西游记》。这一开头可不得了,大人小孩儿都着了迷,每天晚上都早早的吃过饭拿着小凳儿去大树下等着,到陆二伯讲的时候,现场一片寂静。二伯讲得绘声绘色,而且往往讲到诸如唐僧师徒一下子落入通天河里到底性命如何呀,猪八戒喝了子母河的水到底是谁救的呀生没生小孩儿呀,孙悟空遇到了六耳弥猴打得天翻地覆最后到了如来佛那里到底怎么样了等等关键情节就戛然而止,说明晚再讲。这就像说书先生一样的“掉包”计起了作用,每晚来古槐树下听西游记的人总是意犹未尽,第二天晚上就匆匆忙忙吃过饭,早早的等在那里了。
陆二伯会讲故事,他懂得的可真多!宋来幼小的心里充满了崇拜,他想等自己长大了也看很多书,也给大家讲故事!
陆二伯是生产队的饲养员,负责生产队十几头牛,四匹马的喂养。有事儿没事儿,宋来总是爱去看他给牲口添草,给牛马用铁刷子挠痒痒。有时候还会问,“二伯,今晚讲啥?”每当这时,二伯总是慈祥的笑笑,告诉他讲啥,然后,宋来便欢天喜地的跑走了。
讲故事的好事因从陆二伯家里搜出《红楼梦》、《水浒》、《第二次握手》等禁书而终止,并且陆二伯还被游街批斗。其实陆二伯是很老实的人,平时见人说话儿连个大言语儿也没有,总是好脾气。偶尔与人言语不和,也总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也都知道他的口头禅:“你越有气我越没气!”时间长了人们也就很少有矛盾摩擦。陆二伯老伴死得早,只有他一个人过生活,家里除了古今中外各种文学书籍之外,家居简陋,再也没有啥更加值得称道的东西了。可这一次,穿着绿色军装、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造反派小将们不但将陆二伯五花大绑地戴上高帽游街,还把他积攒了几十年的上千册书全部清理出来,又当着他的面,在一个空旷的野地里付之一炬。陆二伯望着燃烧的书堆,干裂的嘴唇不断颤抖着,双眼流下一串串混浊的泪滴。他没有儿女,那书是他的孩子,他的命根子啊!多少年了,他如饥似渴地看书,记住书里的故事情节,然后在老槐树下绘声绘色地讲给大家,大伙儿依赖他,他也以讲故事为最大的快乐!现在没有了书,也不让他讲这些“才子佳人”和“封资修”、“牛鬼蛇神”的故事了,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陆二伯可以忍受像前几天村里的一个放羊人所受的那种羞辱:在大街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游街,手里提着铜锣一路哐哐哐地沿街敲着,边走边喊:“社员同志们注意咧!”哐哐哐……,“我在树林子放羊着”哐哐哐……,“屡教不改”,哐哐哐……“下次绝不再犯咧”哐哐哐……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陆二伯能忍受游街,却不能忍受他的书籍被彻底毁掉,他不能!他要反抗,要作出极端的事情来表示他对小将们抄家焚书的强烈愤恨与不满。只是他的反抗方式却是这样的极端:村里原有两眼水井,一口在东,一口在西,距离大院差不多远近,只是因为习惯,大院、包括陆二伯等等二三十户人家都去东面的水井挑水。那水井的井台约有两铺炕大小,上面有青石板铺就,井台面四周都有石头垒的围栏,每面围栏各有一个出口。由于有围栏遮挡,沙尘、杂草、碎物等不能刮到井里,因此井水常年都是干干净净的。再加上井打的很深,所以井水很是清凉而甘甜。
水井是规则的八棱形。井口很大,用一个方形的与井口同样大小,高出井口少许的木框儿围起。井壁也全是平整光滑的矩形大青石垒砌,石缝儿细微。井水清澈甘甜。因为每年都要淘一次井,所以井底的“泉眼儿”畅通,井水始终非常充盈从未干涸。
每每清早起来,家家户户的男人们就都纷纷用两端带有铁勾的扁担挑起两只水桶,去井边挑水。凡担过水的人都懂,这担水也是有诀窍的:来到井边,双手托住扁担,先把一只铁桶放在井边,然后上前一步,双脚稳稳的站在井口的木框儿边,弯下腰去,双手交叉着把尚在扁担勾儿上挂着的另一只铁桶放入井中,直到铁桶桶底紧贴水面,然后右手一抻一顿,再向下一送,再看那井里的水桶,早已“卟咚”一声灌满了水,然后双臂一阵捣持,水桶就被抻上了井面,接着又是另外一只……等两只水桶全满了,人便蹲下身来担起扁担,颤颤悠悠颤颤悠悠的向家里走去。
早晨空气好,甚至还有些清凉,夹杂着丝丝寒气。有人看见陆二伯脸色灰黑的担着水桶去挑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到二伯的神情疲惫,眼圈发黑,看上去似乎是一夜没睡。二伯走到井口,却奇怪的放下了扁担。早起的人正在纳闷儿呢:二伯这是怎么了?他要……?正在他这样想的当儿,二伯却纵身跳入井里。这一惊非同小可,早起人一面高喊“快来人啊,陆二伯跳井咧!”一边向井口跑去。
街上立刻有了跑动的人,接着人越来越多,大家纷纷跑向井口。几个胆大的人弯腰向井里看去,只见清清的井水泛着波纹,陆二伯正试图把身子沉入水中,许是水的浮力大,几次扎入水中都没有成功。
“快,下去人!用绳子把他拉上来!”人们喊着,一位年轻人自告奋勇,抓住人们递上来的粗绳子顺着井壁下到井里,然后用同时放下来的另一条绳子系在陆二伯的腰上,不由分说地叫陆二伯抓住绳子,向井口喊一声:“拉吧!”陆二伯就被拉上了井口。
井水太凉,陆二伯早已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被人们送到家里。人们纷纷劝慰一番,看陆二伯喝过一杯热水后脸色转红,就让他好好休息,不要乱想,就各自散去了。
可是人要是心萌死志,认准一条路,神仙也没有办法。又过了几天,陆二伯再一次投了井,这次没有人能救他了,因为他怕自己再被人们救起,怕死不了,是头朝下投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