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园子和大沙岗,宋来他们常去玩耍的地方还有大院的东边,仅与大沙岗一道之隔的窑坑和龟坑,这些坑洼地带都是好去处。如果遇上涝的年头儿,除大沙岗因为地势高水淹不到之外,这两个水坑连同西沟都连成一片汪洋,各类鱼儿多得很,坑里的鱼嗤流嗤流的逆水跑上来,甩动着黑黑的鱼脊顺着垄沟戏水。有人用粗竹竿扎成排子,站在上面,一网下去,竟能打到十一、二条二斤多重的胖头鱼。在连接滦河套和龟坑的一条泄水沟里,有人半天就捉了几十斤大粘鱼。就连宋来他们这帮小子,也能轻而易举的从庄稼地里,较浅的水边捉到几条大鱼。等水稍稍退下去了,只要任选一个水浅的地方档上一块泥埝,再把水淘干,也会弄到一盆盆的鲇鱼、鲫鱼。
最有意思的还是捉蟹。因为龟坑直接通海,春天子蟹在海边产出后向河上游不断飘浮、爬行、以至爬到龟坑、窑坑、西沟一带,甚至地里、路上的车辙沟里也几乎到处都是,有的还会成为不速之客,在夜间爬到农户院子里。捉蟹的方法多种多样:可以直接下去摸,也可以在夜间照,用钓钩钓。宋来他们通常会让大人给做个小口袋,下水后叼在嘴里,摸到一只就放进袋子里,接着再摸,再放。赶上运气好,一个小时可以摸到三、五斤。不过此时的蟹子不肥,尤其是龟坑的蟹子不中吃,有股草根子味儿;到了秋天,特别是深秋,可以在夜间直接照蟹了。那时不论在龟坑、窑坑还是西沟,只要你慢慢的走,静静的听,听到啧啧的吐泡声,再用手电一照,呵,准会有一只大蟹伸着两个大钳夹在那里,似乎是等待和你对抗。此时的蟹很好吃,因为它们自打爬上岸后,吃过很多草籽儿,所以很肥很肥的,满壳都是蟹黄儿。当然,钓蟹也是非常有趣的捉蟹方法。人们来到龟坑、窑坑等坑边,从地里折一根青秫秸当钓竿,顶端系上一条丈余长的线绳,设法逮一只青蛙,用两条后腿作钓饵抛进水里。螃蟹最爱吃这类食物,只要遇到了就会牢牢地夹住,使浮漂下沉。这时更着急不得,须慢慢地将钓竿收起、上提,待螃蟹露出水面,再很快地向岸上一甩,嚯!一只螃蟹就被甩上来了。但一般的时候钓不太多,主要是玩得有意思。
到了冬天,大人们有忙有闲。天气很冷,河面的冰冻得厚厚的,大人们有的早晨去南洼子扒黑泥,用于来年施在地里当作肥料,也有的闲“猫冬儿”,谈天说地,也有的去放鹰抓野兔,或是用夹子轧黄鼠狼。而小孩子们这时则是尽情地玩耍,或是去放风筝,或是去溜冰。冀东大平原的冬天是经常下雪的,而且下得很大很大,整个大地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水是活的,一直通向村北几里远的滦河主道。理所当然的,这儿,也就成了宋来和小伙伴的乐园。每到夏天,龟坑里整天都有光屁股的小伙伴,摸鱼啊,打水仗啊,立凫仰凫,扎猛儿,狗刨儿啊……他们在这儿绝不是单纯的擦擦身子洗洗澡,主要是玩儿。有时候,常常是刚上岸不久,就又一次脱光衣服,沿着满是细沙的岸边疯跑着,飞溅起一串串水花,直到一下子扑倒在水里,一头扎进碧波……
平常的年头,这里的水里鱼呀泥鳅哇啥的特别多!那坑底儿的泥里还有大如人的手掌一样的黑褐色的河贝呢(俗称蚶子),在浅水的地方用脚趟着,踩着了,一个猛子扎下去,用双手一抠,一个硕大的蚶子就牢牢地捧在了宋来的手里,这样用不了多久,挑菜的篮子底部就有了一层蚶子。回家用清水煮熟了,撒上点盐,味道真是鲜美。
宋来捉泥鳅也最绝根儿:那泥鳅不喜欢在水里,往往在水边的泥里。宋来沿着岸边去找,那些直上直下的拇指般粗细的窝,就是它的藏身之地。只见他赤脚慢慢在水边走着、走着,看见泥鳅窝,就五指并拢,然后直插下去,狠狠一抓,向岸上一甩……一条硕大的黄色或褐色的泥鳅就会活蹦乱跳的在岸上翻滚挣扎,但它却再也逃不出宋来的手心儿。半天下来,宋来往往能捉二三十条,然后用长长的毛儿草梗一串拎回家,用热水烫去泥鳅表面的一层粘粘的皮,放进油锅一熬,那鲜泠劲儿就甭提了!
吃泥鳅更有讲究。熬熟了的大泥鳅或直挺挺或稍稍弓着粗粗的身子,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你用筷子,不,用手直接抓也可以,从盆里碗里弄出一条大的,一手抓着泥鳅的头部,一手抓住泥鳅的尾部,然后顺着泥鳅的厚厚的脊背,一口口的咬下去……那泥鳅肉儿细嫩结实,真是难得的人间美味!泥鳅的骨架是一根“独刺儿”,吃完上半部的脊背部分,再吃下半部的肚皮部分,也是相当的好吃。若是在春天,那大泥鳅的肚子里往往满是泥鳅籽儿,黄米粒儿般大小的紧密的排列着,少说也有三五百粒甚至更多,宋来他们都没有数过,也没有想过吃掉一条带籽的大泥鳅意味着断绝了几百条小泥鳅的诞生。他们就知道这东西好吃得很!不光好吃,据说营养价值大得很呢!总之,这泥鳅宋来他们是吃了不少。现在的城里大饭店还有一道很不容易遇到的菜:泥鳅钻豆腐,就是先放好佐料、水豆腐,等烧开了锅,就把活蹦乱跳的大泥鳅洗干净放进锅里,泥鳅骤然受热,刺啦啦一阵乱钻,整个身子钻进了早已热烫的豆腐块儿里,一下子就被烫死了,而这泥鳅豆腐汤却是营养价值和味道极佳的好吃食。不过这菜宋来也只是听人说过,自己一次也没有吃过。
那年妈妈新卖了一件枣红色的趟子绒小袄,宋来穿着就去了窑坑。一到那里,见许多小伙伴都在捉鱼,宋来高兴了,一下子就把小袄脱下来甩在岸边,摸啊摸啊。一晃儿,中午了,宋来上了岸,拿着摸到的鱼和泥鳅就回了家。到了家里,妈妈问,“宋来,小袄呢?”宋来一怔说“哎呀,忘了!”
“快去找哇!”
“哎!”等娘儿俩气喘吁吁的来到窑坑边,哪儿还有啥小袄的影子!
夏天雨后的龟坑窑坑乃至田野里,会有大量的青蛙唱着清脆的歌谣在水边纵跳或者在清清的水面漂浮,有的还要两两在一起背对儿,黑色黄道儿,个大肥硕的“老鲍子”(雌性)在下,身材较小,通身青绿的“青呱”(雄性)在上,在水中漾起一圈圈儿细碎的波纹。到处是水。宋来一班人拿着长长的粘高粱禾秸做的,禾秸前端插上磨得锋利无比的铁条扎枪,在坑边四散开来,然后每人弓着腰,平端着扎枪悄悄的向水里的青蛙接近,在枪尖距离青蛙一拳左右时“突”地一刺,可怜的青蛙就被刺穿了胸膛,“呱呱”地惨叫着在铁刺上挣扎。他们又将被刺的青蛙从铁刺上取下来,狠狠的往地上一摔,青蛙就**地伸直了两腿。弄死青蛙后残忍地拧掉或者“腰斩”青蛙腿儿,剥皮,等弄到十几条乃至几十条白白的蛙腿儿时,再拿回家去,躲着大人们在其中的一家用油盐爆炒,炒熟了就围着锅台贪婪地狂嚼啃食,没有任何的罪恶感。
从大沙岗再往东,是一个占地约二十亩的坟地,人们叫它纪家坟。说是坟地,其实也不过是在这块地的边缘才有零零星星的几座光秃秃的不长任何杂草的小坟头。而整个地势,是从北向南,渐渐隆起的黄色沙丘,那沙的成色,是和大沙岗一样的金黄,让人想象着:大沙岗和纪家坟原来是联在一起的一个整体,只是后来人们盖房垫地用沙,就将它们中间的“结合部”拉走了。纪家坟的沙丘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从西开始,连接村边小路的,是一条通向林地深处的小道,小道两旁是一棵棵大柳树,再走进来,就是高耸入云的杨树林。
杨树林好大好大,密密层层的一眼望不到边。树林里的地面是光光滑滑的,没有尘土,也没有草。清爽的空气从林中穿过,片片杨叶儿发出阵阵似有似无的“沙儿……沙儿……”的声音,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低语,又像是传说中的神灵在专注的念动咒符。听大人们说,这树林子里有一女鬼,青面白衫,绿眼上翻,红舌长长的吐露在唇外,一伸一缩。但她行走无声,等她的长长的尖指能够够得到你,你就会觉得脖子一阵凉凉的刺痛,然后体内的鲜血就会被这女鬼源源不断的吸走,最后只剩一具空囊。说得神乎其神,害得宋来常做恶梦。村里有胆儿小的人夜晚从树林里经过,就会听到树林深处稀落的坟地周围常有异响,呜呜然。特别是每当夏季闷热的午后,浓云骤至,冷风飕飕,树林里漆黑一片,阴森可怖。有小孩儿哭闹了,孩子妈妈一说,“别闹咧啊,再闹,那女鬼会出来抓你!”这招真灵,小孩子马上不哭不闹变得乖巧了。
那林子深处到底有没有女鬼呢?多少年来人们也莫衷一是。反正是当年的日本人和汉奸伙会儿是不敢走进树林的,反正是当天色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在人的耳边和林间鬼魅般的穿行,就连大胆的成年人也会面露怯色,更不用说女人和孩子了。有一天晚上宋来和小伙伴捉迷藏一个人跑到那一溜树林深处的坟地。几点雨星洒落在宋来的脸上,凉丝丝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想出去,可又不想轻易放弃这次藏匿的胜利,于是他狠狠心坚持着。很久了,他才听到树林边隐隐约约的传来招呼声:“出来吧,这回不算,下回接着”,他象得了特赦令一样仓皇的跑出树林,还心有余悸的回头张望着。
而到了晴天,站在林子里,就连呼吸都觉得畅快舒爽。不时的,林子里这儿那儿的,会有几声清脆的鸟鸣送入人们的耳谷;再往东走,就是下坡了。坡下,又是一片茂密的柳树林,由于地势较前杨树林低洼,地面上便生长着一层杂草、野菜和野花,而来到这里的鸟雀就更多了,最常见的数一数至少也有十余种:老麦、白眼圈儿、瞎柳儿、颧儿鸡、臭谷份儿、黄安儿、河波喇、花剌棒锤、红瓜皮、傻老嘎等等,还有一种青鸟,长嘴大身,叫声叽叽咕咕,一身青灰色羽毛,它的巢穴就建在树高林密的某一棵大树的顶端枝杈上。宋来胆子大,敢一口气爬到那棵树的顶端去掏鸟蛋。青鸟的鸟蛋也是青色椭圆形的,有半个鸡蛋大小,一窝常常有六七个呢!
一次,宋来爬到了有两房高的树顶,双脚踩在一根锹把粗细的树杈上,一手攀住另一根。在树上稳住身子,一手刚要够到枝端的鸟巢,忽然“咔叭”一声,脚下的树枝断了,向地面坠落下去,宋来身体悬空,一下子在那儿游荡起来。这下可把树底下的伙伴们吓坏了,一叠声的发出“啊”的惊呼。正在大家惊魂未定之际,宋来双手紧抓住那根树枝,身子一晃当就攀上树干去了,然后鸟蛋也不掏了,顺着树干“刺溜溜”地滑到树下,还一个劲儿的咧着嘴儿傻笑呢!
鸟中最“聪明”的要算是喜鹊了。你站在地面上看树顶的鸟巢似乎太小,但等爬到树上到了鸟巢的近前去看却觉得很大。鸟巢是用一层层的干树枝层层堆叠而起,形成一个酷似小鸡笼一样的巢穴。巢穴的底部较大,向上逐渐缩小收拢。宋来留心观察过:喜鹊窝的门儿虽是建在巢的一边,但方向是不固定的,往往今年西南风大雨急了,它的窝门就会冲东北方向;而东南风大雨急时,它的巢门就会建在西北。鸟巢的底面和周边是用鸟儿衔来的牛粪“涂抹”的,光光滑滑,干净宽敞,总之总是建在背对风雨的那个方向。宋来他们也总想弄明白鸟儿们何以如此神奇,未卜先知。
在地面上也很好玩儿。宋来他们兜里装满了黑泥球,那黑泥球是用从龟坑里抠来的泥团撮成的圆球,在猪圈或房顶上晒得干硬干硬,然后将黑泥球装满口袋扣在橡皮筋儿做成的弹弓弹夹儿里,打在树上欢蹦乱跳的白眼圈儿、瞎柳儿等小鸟,此外,是用铁夹子锁上虫子在地面上做好伪装,只让被锁住尾巴的小虫儿在伪装好的一堆新土上原地爬着,只等那些傻傻的,个儿较大的颧儿鸡、黄安儿、河波喇、花剌棒锤、红瓜皮、臭谷份儿上钩。这些鸟中,数傻老嘎最傻,它总是喜欢顺着树空儿和田垄的垄脊极快的迈动小腿儿向前窜着,窜着,偶尔低一下头觅食,见到活食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去就是一口,结果是为食而亡。就这样,往往一天能打到三五只或者更多的鸟儿,回到家里烧熟了吃。那烧熟的鸟肉好香,宋来总是把那些鸟的腿儿啊匈部儿啊等肉厚的地方一块块儿的撕给大眼瞪小眼的瞅着、垂涎欲滴的弟弟妹妹吃,而他只能“享受”鸟的骨架、脑袋等“好”地方,做这些的时候,他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是老大,应该有老大的样子,凡事让着弟弟妹妹。
秋天的时候,这儿的风景最美丽。高大的杨叶儿片片变得金黄。随着秋风翩翩落下,在地面堆积起来,偶尔还会悄无声息的翻滚几下。那杨树叶儿柄好长啊,而且还散发着一种叶脉的特殊清香。他们常常挑选最肥大的几枚,然后捏着整齐的叶柄,拿回家去,保存起来,往往能保存整个冬天。
杨树林的南部地势最高。村里的人们已经从林地的东南角儿开始,沿着水平方向挖走了一车车的黄沙。整个坡地的南边,出现了一大片越来越多的平整的空场儿。一年又一年,那空场儿在逐渐扩大。眼看着挖的沙子就要侵入杨树林的地面了。那黄沙也好像是永远也挖不尽的样子。从挖沙的空场儿向上望去,最高处到地面的高度大约在七八米之间,它的横断面呈半圆形渐次低缓,而与周围的地面等高了。
“来,热妞,咱们烧红薯,烧玉米好吗?”
“好!”
“那咱们先挖好灶坑!”宋来在缓坡上选择了一个向阳儿的地方,用小铲儿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穴,在洞穴的上部挖了一个小孔通向地面,然后从附近找来干柴,树棍,用火柴点燃,把带着秸秆的玉米剥开,在火上转着烧烤,熟了,就等不到放凉,热热的啃着,吃得满嘴乌黑。等洞穴内的底火满了,将从地里抠来的红薯并排的放在红红的火碳上,再用土掩好洞穴,一袋烟的功夫,香喷喷的红薯就“出炉”了。
烧玉米、红薯还容易让人理解,可他们还烧过一种绿色的“老扁儿”蚂蚱和一种类似野鼠的叫做“地混蠢”的动物。那“老扁儿”蚂蚱往往是揣着满满一肚子的籽儿,烧熟了自然是香喷喷的好吃,而一旦捉到了地混蠢那就更好了!将它弄死,放进火堆里烧烤。没过多久,那肉团就嗞啦嗞啦的往外冒油,并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烧得熟透了,用手剥去稍稍烤糊了的皮儿,撕下一条胖胖的大腿儿一口咬下去——真香啊!
他们还玩过家家,做夫妻,甚至在长大后说起来就脸红的事儿,男孩儿也罢,女孩儿也罢,都要脱掉裤子看看对方的“鸟儿”长得啥样,然后嘻嘻地笑着跑走了。
天姓爱玩。但一般情况下和热妞、小英她们这群小女孩在一起玩的时候不太多,就算是玩过家家也没意思。所以常常是他们几个野小子聚到一块儿。宋来和三鸽、尹天、狗子在一起没别的说的:打牌。去谁家呢?谁家也不愿意搁,还要遭到大人们的呵斥。没办法,那就去场铺吧。
场铺是生产队的年头为看场人盖的一间小屋,盖在平整光滑的场地的东北角。小屋面冲南,有一个门洞但没有门,只挂着一个厚厚的,用几条盛粮食用破了的线口袋缝在一起的门帘。南面墙壁正中,是一个方格形窗棱的木制小窗,钉着白色塑料。场铺里面有一个土炕,土炕边是一个烧炕用的小锅灶。那时节,每当秋天生产队打下粮食,都是先集中堆放在场里,一堆玉米,一堆高粱,一堆红薯,一堆大豆的堆好,然后男劳力三人一班儿三人一班儿的轮流在夜里看场。看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任何人不准往家里拿粮食,但允许用烧炕的小灶炒“爆花”。于是,轮到谁看场了,谁就意味着有了一道特赦令,三个人便从哪户人家找来一些大粒儿沙子,放在锅里,然后架上干柴烧热。等到沙子热了,再用簸箕从玉米堆里端来早已晒得干干的玉米,三个人轮流烧火,轮流用两根长长的,带着根须的玉米茬子在盛着玉米和沙子的锅里不停的搅动。渐渐地,一股炒玉米的清香就飘逸开来,而且越来越浓。到了满锅噼哩啪啦的爆响过后,这一锅爆花也就熟了。用铁笊笠将爆花捞出,在热着的沙子上再倒上生玉米,开始炒第二锅。这样大半夜下来,看场的三个人每人能得到两至三锅炒得焦黄焦黄的玉米爆花,然后也不睡觉,坐在小炕上边咯嘣咯嘣地嚼着爆花,边唠着闲嗑儿。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把爆花藏在铺盖卷儿里,趁着大街上没人就赶紧回家了,那一锅爆花在那粮食短缺的年代起的作用可大了。人们往往舍不得吃,实在馋得没法了才从炕头的布包里取出一把放进嘴里,可又嚼来嚼去的不忍心咽下,好多享受一会它的香味儿。宋来三鸽他们早就知道了这里的奥妙,常常去拣那些看场人的“战利品”。因为看场的大人们“撤”得仓促,所以小场铺的炕上、锅边,到处都是被嘣飞的爆花,往往他们每人能拣到满满一袄兜儿呢!
可现在是冬天了,场上光秃秃的啥也没有了,小场铺也没有人管,早已没有了门窗,屋里炕上地下全是尘土。没关系,四五个人每人坐着一捆玉米秸子,找来一块木板放在正中,赌局就开始了。发牌,出牌,看点儿;贰分,五分,一角……
他们平时玩儿的纸牌游戏有拉大车、抽王八、抓大点儿、猜牌、打娘娘、打百分、推牌九。那打娘娘就是现在流行的打雏的前身,只不过打娘娘讲究的是大小王和2,打雏却是固定的黑桃A。前几项,包括打娘娘都是不动钱的,只有打百分、推牌九动钱。而这两项中,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推牌九了。他们轮流“咔咔咔”的“洗牌”,有“庄家”按抢点的顺序依次发牌,每人四张。然后神情各异的看牌,有的是一把将四张牌全部拿在手上,然后小心翼翼的逐一捻开,先不配牌,而是抬眼先看看庄家的面相;而有的则是一张一张的从木板上抓牌,每抓一张都眼睛瞪圆,口中念念有词,或说“来一张!再来一张!”或说“粗,粗,粗,细,细,细……”。这粗指的是789这样的“大牌”,这细指的是JQK123这样的“小牌”,最小的点是9和JQK1中的任何一张搭配,都是“毙十”,意思就是以零分计算。一次赶上尹天坐庄,牌发完后各自看牌不语。宋来一看手里的四张牌笑了。原来是一张9和一张J一张K一张1。这牌是牌九场上最小的点儿,俗称:“毙十两点”。宋来不动声色的看着尹天。见尹天拿牌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一时间心生一计,把两点放在了前面,毙十放在了后面,只亮出前面的。
亮牌了。尹天虎视眈眈的看着。三家的小点分别是两点、两点、五点。尹天的脸涨得通红,憨声憨气地从嘴里嘣出一句话:“都赢!”就把手里的四张牌一把插进发剩的牌堆里不叫大伙儿看了,接着就为大家数钱。
抓下一场儿牌的时候,三鸽问尹天到底啥牌那么差,尹天沮丧地说:“啥牌?妈个x一个10,三张1,一二踏步走了!”
“哈哈哈哈”大家一阵大笑,而宋来笑得最凶,用手捂着肚子,眼泪都下来了。
场铺外是呼呼的北风和漫卷的雪花,场铺内,宋来他们几个有时默默看牌,有时争吵不休,各个儿面红耳赤,输了钱的尹天,更是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