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来,学校的刘老师病了,去代课吧!每月三十六元!”学校的杨、李二位老师忽然找到他说。
“哦,杨老师、***您们好,快请坐,坐呀!”宋来一家热情地给二位老师让座的让座,倒水的倒水。
“快别忙咧!”老师们坐在宋来家宽宽的杜木(杜梨树,一种野生硬杂木,结酸甜的类似梨形的果实,木质坚硬)炕沿上,一边接过宋来递过来的水杯。
“老师,代课多长时间呢?”
“至少一个学期,半年!”
“工资就是少了点!再说,又是临时的啊!”宋来笑笑说。代课教师分几种类型:长期签订合同的、在编的、临时的,宋来知道自己属于后者。
“嗯!不过,宋来呀,你能在课余温习功课啊,将来万一有机会就能考试转公!在学校环境不错,能够教学相长学到许多知识。再说,你不是报名参加了自学考试吗?你也能抓时间自学啊!”
这句话说到了宋来的心坎儿上了!八十年代初正是国家刚刚推行函授与自学考试的阶段,宋来在开始的第一年就报名参加了。这些情况,宋来也早跟学校的老师们说起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说得以前从未想过要去教书的宋来渐渐动了心。
“好吧,我去!”宋来答应下来。
“太好了!那我们回去和校长说!”两位老师高兴的走了。
学校就在村子里,离家近,早晚、星期天都能做点活儿,又能多少挣点钱补家。宋来开始忙起来。教书、上函大、做农活、写小说……就连吃饭时,也随手打开收音机,听上一段广播。真应了人各有志那句话!按说宋来生在农民家庭,安心劳碌于田间就得了,可他却偏偏爱书如痴,每见一本好书就视若珍宝欣喜若狂,每见苦心读书的人心里就油然而生敬意。宋来不是为将来自己会有多大出息,只是不想庸庸碌碌地活着,不想丢掉知识。他记住了意大利诗人但丁说的一句话:人,不能像走兽那样活着,应当追求美德和知识。
生活节奏的加快,赶走了他心中的不快与惆怅,宋来渐渐觉得生活变得是那样的充实和快乐。他太投入!每天把工作、吃饭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看书写作上,只看得头昏昏,直写得手酸酸然。几个月过去,伸手一摸头,又有几根乌发散落,本来秃鬓的前额早已亮光光的了,无几多美发。这也许也与苦读有关吧!他常常这样想着,就用手拢一拢额上的几缕长发并把它们从左到右捋向一侧借以“掩盖”自己那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额际。而妈妈和妹妹看宋来读书时间过长眼睛总是充满血丝,就劝他说:“中咧,你歇一天吧,眼睛这么红……都快累坏咧!”宋来总是笑笑点点头,但实际上是左耳听右耳冒——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日间,一些好心人常笑说要给宋来找一个女朋友,宋来没有一口回绝。他美美地想着:或许真有一个有心志的姑娘和我共走奋斗之路呢,可是像这样的好姑娘有吗?愿意与我同飞吗?
这一年,宋来的小说《拜年》被滦州县文联评为了小说创作一等奖,县文联因此邀请他参加了文学创作座谈会。会上,县里请来了被搬上银幕的《流泪的红蜡烛》的那位知名作家和本县的作家***给大家讲了许多创作理论和经验,宋来受益匪浅。更让他兴奋的是,在上次认识了原野之后,又结识了许多同龄的朋友:刘剑生、梦媛、卢娜、雪兰、尹枫红、张巧巧等等。短短的几天交往,共同的志趣爱好,倾心的交谈,使大家逐渐熟悉并加深了印象,成为知心的朋友。可以说,在这儿之前,他们之间并不认识,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彼此的存在,是文学使他们相识相知,有的还产生了爱情。
这些文友当中,与宋来最要好的还是要算原野。遗憾的是卢娜和尹枫红都没有选择这位有才、人品又好的小伙子。宋来知道,原野的《文文的婚事》中的文文的原型就是卢娜。在那篇小说里,文文不顾家庭的反对爱上了“我”,一个换挂面的黑小伙儿,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可是现实生活中却不是这样儿。后来,宋来在一个百货商场的门前看到过卢娜,她在自己经营一个小音像店卖些歌曲磁带、光盘之类,看上去很清闲也很无聊。据说她很会经营,已经攒下了不少钱。而尹枫红的热情点燃了原野的沙漠之后,却同样因为原野家境的困窘选择了退缩,有了看起来更加实际更加合适的选择。
那一天午后,尹枫红骑着自行车来到原野家,两人一见面,谈起文学,谈起最近的创作,都有说不完的话。天快黑的时候,原野说咱们到外面走走吧,尹枫红说好吧。两人就向村边的小树林里走去。
这是一整天中最可爱的时刻,白昼已耗尽了它的烈火,露水清凉地降落在这热极了的冀东平原上。落日散尽绚丽的云彩,只是朴素地沉没下去,展现着一派壮丽的紫。这紫色又高又远、愈远愈淡地覆盖了整整半个天空。东方却有它自己湛蓝鲜明的美,有它自己那谦逊如宝石的颜色,与西天形成鲜明的对比和落差。一棵独自徐徐升起的星不久要给整个天空带来自豪的月光,不过这会儿还静静的沉在地平线下没有升起来。
这儿树木繁茂,鲜花盛开。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树林边蜿蜒而过,一直通向天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地,她又谈到了他的家庭环境谈到他病体缠身的父母,面色忧郁。她在距离他一米之外的一棵杨树旁站下来,不时地低头咬着粉红纱巾的一角。
“嗨,你太难了!田哥!我可怜你!”
“哦?可怜?嘿嘿,我咋不觉得呢?”田野从她闪烁不定的目光和吞吞吐吐的言谈话语中,一眼看出了她的矛盾与不舍,他笑笑说。可他的心在哭。她说的她可怜他这一句话让他心里不禁一阵难过。可是现实就是这样有啥办法呢!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老人病痛缠身更得照料不能不管。做儿子的无论多么艰难都不会放弃老人。田野也能理解枫红的犹豫,毕竟人不是神,不能脱离现实生活生存,男儿找对象不易,女孩子嫁人更难!
“枫红啊……嗨,算了!”他欲言又止。他理解她与自己相处两年为啥始终与自己若即若离,他知道自己目前的生活环境不能给她带来幸福,他想说那句非常非常经典的话: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他也想过要是自己跨前一大步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然后对她说我爱你,或许不会遭到拒绝,也有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她会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说我也爱你呀哥!我一定要嫁给你等等等等。
但他始终没能说出口。因为他不能,也不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老人、房子、条件……这毕竟是每个人都会首先考虑的问题啊。而她,就因为房子和老人问题面露难色不愿再向前迈出一步了,看起来,他是把她看得过重了!爱情的五光十色的幻境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面前显得那么脆弱和不堪一击!他咬咬牙,暗暗告诫自己说:“让她走吧!不然她会后悔的……”
天色越来越暗了,尹枫红说要走。他一直送她到村边的小桥旁。临了,他停下脚步对走在他身边的尹枫红说:“枫红,我的家庭现状让你失望了!不过,我们永远是朋友,是兄妹!”
她幽怨的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吧!以后,我们就以兄妹相称了!你别送了野哥,回去吧!”说完就骑上自行车,在田野恋恋不舍的注视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乡路的远方。
送走了尹枫红,原野内心波澜起伏。他独自来到大坝以里的滦河岸边。他信步走过大坝内侧随风欢舞的柳树趟子,然后六神无主地坐在一处凸起的堤岸上,毫无目的地抓起一把黑土在手心儿里揉搓着。
眼前是一条波澜起伏的水世界,河水清澈,在艳阳下熠熠闪光。再凝神看过去,他发现河的近岸水面是静止的,像一块凝结的玉;而河心的一带水是流动的,静静地听就会隐隐听到仿佛极远的轻微的水的喧哗,而这种喧哗是不张扬的、隐忍的,但却蕴含着一股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的巨大力量。
呵,滦河,我的母亲河呀!他流泪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若有所思的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他看见河心又旋起一个巨大的旋涡,刚刚转了几个圈就被水流推出几米远,然后变成几个更小的向下游漂去……
“嗨,就随她去吧!”田野又一次望向河心滚滚流走的旋涡,一声长叹。
那自己经营一个小音像店卖磁带、光盘的卢娜也是看好原野的人没有看好他的家庭环境的,她们有一个相同的理由,就是不想为了所谓的爱情而不顾一切。在取与舍的关键时刻,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舍。在这以后不久,尹枫红就处上了一个家庭环境不错,有三间新房的对象,而卢娜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甚至开起了一个比较大的音像店,收入可观。不过由于感情不和,和丈夫结婚不到一年就离异了,卢娜很坚强地开始一个人生活。只是有一点她们没有想到,两年以后的原野不仅盖上了三间宽敞明亮的新房,娶了邻村的大美人儿葛红,还被滦州县科协评为农业科技示范户和致富能手。而尹枫红的婚姻却在一年之后发生了让人震惊的裂变。
这当儿,农村实行的联产承包责任制也为原野插上了腾飞的翅膀。原野凭着年轻人的锐气和果敢,用国家扶植农民的无息贷款承包了村东的十亩苹果园。
原野这一承包果园,就等于押上了全部的家当。经营好了,收益立竿见影,一下子就能脱贫致富,经营不好,一切都会泡汤。
那果园土质非常好,表层是一锹深的黄色沙壤土,下面是黑色粘土,“地身子”硬。果园原有一部老式水车,水车上部是一圆盘,下连一条循环铁链,过去有水的年头儿,只要套上驴车绕圈一拉这一圆形转盘,带动循环铁链,下面从水渠引来的水流就会被不断传送的铁链带出水槽,然后顺着沟渠流入菜畦自然灌溉。可惜,这已经是老皇历了。如今的水渠已经干枯,再也不能使用水车浇地了。那以后,果园又打了一眼机井,可是这眼井井底淤沙,水泵放进去抽一会儿水就不够使了,甚至有时只听见潜水泵干转儿就是不见有水流喷出,果园因为缺水而濒临毁灭,而同是这块地的其他几户人家也因水源问题想栽树、蒙大棚的愿望都实现不了。想不到他承包果园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没有一眼象样的机井,浇水没有保障!而原野承包这片果园时村里有言在先,只按照这片果园的现实状况定妥承包价,其他一切需要重新安置和配备的设施一概由本人自行解决,包括重新打井等等。井,是不能不打的。不打,果树得不到充足的水源,要想有一个好的收成和效益简直是不可能的。可是打一眼井至少要用两千元。原野哪儿有那么多的钱呢!他找到那几户村民商量,最后达成协议:井打在原野的果园,由原野出“大头儿”八百元,其他六户各出二百元。这样定好以后,请来了打井队。可是打到了三十米深,打出来的还是坚硬的黄泥。几户村民一商量,就对原野说还是你自己打吧,我们不入股咧。原野一听急了,说这不是已经商量好的事儿吗咋又变挂了呢!我告诉你们啊,退股中,但等井打好了你们再说用井,门儿都没有!几句话起了作用,人们再也不吭声说退股了。机井继续打下去,所有人的心都在随着钻机的起落而忐忑。渐渐的,黄泥浆不见了,沙子也渐渐由细变粗,石子由小渐大,到了三十七、八米的当口,沙子少了,打出来的几乎全是各种颜色的石子。水质也清清亮亮相当的好——井打成功了!
水源问题解决之后,剩下的就是管理问题了。
原野决心大干了!修剪、施肥、打药、浇水,啥时干啥活,他从未有过半点含糊。甚至,在清明时节大地返青的那十来天里,他用一把擦得锃亮的尖锹把整块儿果园的地都一锹一锹的翻了一遍,深度都在一锹板儿左右,每天他只穿一件红色秋衣一件坎肩,常常是中午歇着的时候被身体烘干的衣服下午又一次的汗湿。整个“工程”下来,他发现自己的右肩胛部位隐隐作痛,他觉得很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繁重的体力劳动造成了这个部位的肌腱劳损。可不付出超常代价能有好的收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