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管理到位,到了八月份鲜桃成熟的时节,鲜桃的长势喜人,红艳艳的桃儿挂满枝头,有的粗枝已经被压弯了腰,不得不找来粗粗的木棍或者在树的主干部位竖起一根竹竿,然后用白色的胶丝绳将四周的大枝拉起……这些工作做完,就等着再过几天卖桃了!
又一天上午,原野来到桃园边,听到园里有桃枝折断的“咔吧”声。他蹲下身来透过桃枝桃叶儿的间隙向里面看过去:哦呵!见两三个半大小子正在慌慌张张地从枝头摘那些最红最大的桃子。是邻村儿北官村的孩子们!别看不是一个村儿的,但北官村的地在村南,为首的就是芦根的儿子芦崽儿。这几个小子有的动作不灵,不时的有树枝被折断。把个原野心疼得直咬牙!要知道损伤一根大枝要比丢掉几个桃子损失更大。他顺手从围起园子的树丛里拽出一根拇指粗细的木棍,大喝一声:“小王八犊子,看你们再偷!”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崽儿”的小子跟前,“啪啪”两下,打在崽儿的屁股上,“还偷不偷,看你!”啪啪又是两下。
“打吧!打死了才好,打不死更好!”崽儿被打疼了,声音带着哭腔,但也带着一股爱咋咋地的狠劲。
“啥?你……!哼!”原野一怔,不由得撒开了手。心想:这个孩子咋这么横啊!不过是为吃几个桃子!打了几下不就是吓吓他们也就算了嘛。再说,谁愿意孩子们记恨一辈子啊。
已经跑远的两个小子也蔫蔫的回来了,站在原野的身边等候“发落”。
“以后别再偷了啊!想吃直接从园门儿那儿进来,我给你们摘几个!再偷,我真的打折你们的腿儿啊!拿上那几个桃子,去吧!”
几个半大小子落荒而去。
一场暴风雨不期而至,整整下了一天,直到傍晚雨才渐渐失去了淫威,转而变成了蒙蒙细雨。原野没有去园里的小屋,而是站在家里的玻璃窗前不时的望着外面连绵的风雨发呆。他想象着挂满桃子的桃树在风雨中挣扎的样子,想象着一个个已经成熟的桃子落地沾满泥水再也无法收拾的情形,他的心情就象被压上了一块巨石,越发沉重了——“唉!”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一夜无话。好容易盼到天亮,原野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外。
天晴了!朝阳在东方露出火红的笑脸,照耀着雨后的农家院落,照耀着已经被硬化了的大街小巷,照得被雨水冲刷过的杨柳榆槐的树叶闪着亮光,更显得新鲜清新。只有通向田野的乡间小路路面泥泞,地势低洼的地方和沟沟坑坑满是混浊的积水。
他打算穿上靴子去桃园走一圈,见路面泥泞就又转头回来了。
“不好咧!芦崽儿触电咧!”
“在哪儿?哪儿啊?”
“果园,果园!”
“果园?”
“果园!!是电线刮断了搭在了果园边的树丛上,而芦崽儿带头想进入果园……”
“啊……!”
人们不由分说地跑到果园。
晚了!
断了的电线早已从芦崽儿的身上拿开。他的身子平躺在一段路面的高处,脸色煞白,双眼紧闭,一道电击的焦糊的痕迹明显地横贯他的胸部,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了,但离芦崽儿稍稍近些的人都能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儿……。
“崽儿啊,我的孩子啊!你咋地啦呀咋地啦,你不要妈了呀!你不是说让妈给你买辆新车子上初中嘛!妈和你爸给你买呀!还有哇,你爱吃妈熬的鱼,妈给你熬,给你熬啊!崽儿啊……啊!”
芦根啥也不会说了,只是呆呆傻傻的站着,双手颤抖不停,两行泪水不停地顺着忽然之间变得憔悴的脸颊流下来、流下来,而他任泪水流淌根本不去擦试。
“……”在场的人越来越多,看了崽儿的惨状,听着崽儿妈妈一声声撕肝裂肺的哭喊,无论男女、大人小孩没有一个不落泪的。
不管咋说,芦崽儿不应该就这样早早的离开人世,不应该!他还是个孩子!看起来,他是想去桃园摘几个桃子,没有意识到会有殃及生命的灾祸和死神在等着他!不然说啥他也不会去的!可惜,现在说啥都已经晚了!
原野想起上次打了芦崽儿的情形,再也忍不住了。他拨开人丛,走进桃园,双手捧着几个最红最大的桃子放在崽儿的身边。
“好咧好咧!还是先把芦崽儿抬回去吧!然后大家伙儿帮忙把他的后事儿办一办!事儿已经这样了!光心窄也没有用!来呀,劳力们伸手啊!”有人一张罗,人们立刻响应着,七手八脚的把芦崽儿放在一块床单上,然后抬着回家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村老少都起来为芦崽儿送行。到了早晨七点钟左右,殡仪馆的灵车响着令人哀伤压抑的哀乐来到了芦根家的门前。大家主动的站在街道的两旁,给灵车让开了一条道。工作人员跳下车来,手里拿着一本死亡登记表。村里的会计上前在那本子上写下了芦崽儿的姓名、年龄、死亡日期并签了字。然后,工作人员将本子放好,又打开了车子后半部一道专门放遗体的小门儿。随即,一阵女人的哭声骤然响起……
原野面色阴郁,站在人丛里。女人的哭声让人心里百爪挠肠,很不好受,但他还能忍着不流泪。可当芦根涕泪横流的连声说着:“崽儿啊!你不要我们了啊!崽儿啊!”哭声太悲,面色凄苦不堪。嗨,可怜的芦根,媳妇看不上他,现在又失去儿子,后半生再也不可能有依靠了!原野和在场的男人们强忍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无声的顺着脸颊流淌。
又一阵安慰,哭泣的人们都上了灵车。原野看到村里的男人们大都回家去取铁锹准备去义地挖坑,估计人数一定少不了,就跟着上了车,去送送芦崽儿吧!
殡仪馆座落在滦州城北的教军场以东,老护城河的东临一隅,大门在西面围墙的中部。院里共有四排房子,最南的一排是业务办理,大院、停车场,向北依次是火葬车间、休息厅……员工宿舍在整座院落的最北端,员工宿舍与火葬间和休息厅之间也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宿舍的门边窗前是一个个菱形的花坛,春夏秋三季都会有绿草鲜花摇曳,给这个死寂的空间带来几分生机。
进入大门经过大院停车场,正东的一间大厅就是“告别大厅”,是死者火化前最后和亲友们见面的地方。原野随众人走进去,见芦崽儿经过整容后已经静静的躺在了大厅中部的大玻璃罩里,周围是鲜花翠柏的装饰。他的少年的头颅已经戴上了一顶崭新的黑色长舌帽,模样儿很端正,但越发显得瘦小了。正面墙壁上是一张被放大了的看上去有些虚光的芦崽儿照片,照片下面是一行黑体大字:“芦崽儿先生千古”。
人们围着大玻璃罩缓缓的走者,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好象熟睡了的芦崽儿,包括芦崽儿的父母,都在不停的用袖口擦拭泪眼,不停的向即将离他们而去的芦崽儿张望。
几分钟后,芦崽儿的遗体被推进了火炉。芦崽儿的母亲晕过去好几次,而他父亲芦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
不知咋的,原野老是想起芦崽儿小时候的事儿:大雪天,敞着小棉袄儿纽扣露着肚脐眼光着脚丫在雪地上走;用砖头砸人家的猪,可转眼就和人家大吵:“不是我砸的……”
原野又一想:这人都死了,是与非对与错不都结束了吗,还有啥可计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