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念那个干啥?难道能让你吃商品粮?这几年,要是出去学点手艺,三间房早就盖上了!现在可倒好,嗨嗨,看谁给个媳妇儿!”
“可不是咋的!宋来,跟你爸学点手艺吧,挣到钱才是真格儿的,念那个,哼,能念出房子来?”宋银和他的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女们都这么说着,一脸的瞧不起。
房子,又是房子。农民家庭讲究娶媳妇过日子,没有房子怎么行!宋来也有着和原野一样的境遇。原野是和两位病弱的老人住在一起,而宋来是一家五口,父母、妹妹和弟弟,一共三间老房。宋来也一年大着一年,无怪村里人包括几乎所有的亲戚都在为宋来担忧。村里多少人羡慕宋银家呀!宋银先是拆掉了老房,用老房的木料给老大翻盖了三间正房娶了媳妇儿,事隔两年,又给二儿子盖了三间新房,一点“饥荒”也没塌,二媳妇也说成咧。再看看宋锡家的宋来,在宋银这些父辈们眼里,宋来是一个绝对不会过日子的书呆子,谁家的闺女愿意嫁给这样一个人呢!
晚上,宋来睡不着了,望着黑黑的房顶出神。这是三间老房,墙壁灰土土的,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向下掉“面儿”。这就是大爷年轻时候盖的房子,到现在少说也有四五十年光景了。之后,又经过76年一场大地震,屋里屋外多有大大小小的裂缝或移位,房子更显得老气横秋。父亲说要给宋来攒钱盖新房,可是,钱从哪儿来呢!
“也许,我真的不该再读书写作咧!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我这样儿的书呆子……”宋来为家庭的窘境叹息着。忽然,宋来的身子忽地一震:不,绝不能改变自己的志向。我一定凭自己的青春和力量,亲身体验一下“有志者,事竟成”的内涵。打光棍就让“他”打好了!不过,生活中或许还有真正理解我的姑娘呢!宋来兴奋的想着。
无数美丽的姑娘从宋来的身边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着急了,大叫一声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就在宋来做了代课教师的这一年夏天,他经历了一场暴雨的洗礼和罕见的洪水。
进入七月,那连绵的大雨就下开了,无休无止。田野、河沟里早已变成一片汪洋。田野里,那眼看就要收获的大庄稼,蕾铃满枝的棉花,都可怜巴巴地斜躺在湿漉漉的泥水里。直到前天,才毫不容易盼来了晴天。于是,老艾书记带着宋来他们这群年轻人急急的赶到滦河边。
这是滦州县地势最凹,最易出现垮堤、漫灌的地段,老滦河主河道从西北方向蜿蜒而至,到了这个地段因地势忽而向左侧迂回,形成一个巨大的弓形转弯。河漕变宽,大坝高出地面两房有余。从远处看去,大坝就像一条长龙横贯在天地之间。河床里,混浊的水墙波动着,水汽迷蒙激流滚滚;大坝上,人声喧哗,点点烟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不时的,几道手电筒的光亮划破夜空。
星光闪闪。露水喑喑的下着,打湿了小草,打湿了人们的衣服。但是,谁也没觉出冷。人们都在指指点点的观看水情。
洪峰还没到。手电光下,混浊的黄水在宽宽的河槽里不安的涌动着。
“喂,让老艾书记讲讲马列主义,咋样?”
人们都知道老书记文化浅,**初期派系横生,人人手拿毛主席语录说话办事,一次讲话时,误把“马克思”讲成“马列克思”。从此留下话柄。尽管时过境迁,却每每有人取笑。更让他不堪回首的是他因四八年***军队的一个师长崔某某曾带兵进入滦州,各村财粮以上的干部都被登记了名单被迫受训导,他也在其列,但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儿。他至今也没有彻底搞清到底自己错在哪里。
“西边的,是我们的阶级敌人,站起来,坐下……”人们重提当年的往事。
“小王八蛋!我给你的脑袋揪下来!”老书记笑骂着,赶到取笑他的小伙子跟前,狠狠的揪住了他的耳朵。
“唉哟,唉哟,叔,叔!”小伙子忙不迭的叫。
人们一阵轰然大笑。
不知过了多久,西南风骤起。大片连绵不断的阴云飘过来。还没等人们醒过味儿来,大雨又刷——刷——而降。
昨晚,天上还是星斗满天。大家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天气突变,雨具都没带。他妈的鬼天气!
暴雨带着袭人的寒意倾洒在人们身上,打得人睁不开眼。
“先避一避吧!”人们纷纷向离河最近的村子跑去。
“扑通——扑通……”雨声中,频频传来人们滑倒的沉重声响,一个,又是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暴雨反而刺激了人的神经。平日压抑的笑尽情地滚出喉咙。鞋子掉了,用手提着,赤着脚玩命地向前狂奔……
雨仍在下着,原来用做生产队队部的几间平房里,已经容纳不下拉风箱般喘息的人流,一些人闪进了堆放玉米秸,高粱叶子的草棚。
一呆下来,才觉出周身凉飕飕的。拧出水儿来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叫人连连打着寒颤,干脆脱光算了。
“要是……要是,呵,烤烤火多好!”一个憨憨的小伙子只穿一条窄窄的刚好能够遮羞的花裤头,左跳眺,右跳跳的。
“看他想得多美。就这么光着屁股跑到家里烤火吧!”
“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大约是后半夜了,雨才渐渐停住。有人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人们纷纷拿起衣裤过来,赤条条地围成一个圆圈儿。火光映红了人们的脸和**的古铜色的身子。火苗儿欢快地一舔一舔的,夜空中顿时蒸腾着团团热气。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雾气笼罩的迷茫中,人们又一次来到了滦河坝顶。
宋来被眼前一派浩瀚的景象惊呆了,他似乎看到了发生在六二年的那场大水:原来大河对岸远远的朦胧的树影已经看不见了,混混浊浊的黄水已经涨满整个河槽,象一条发疯的巨蟒,奔涌着,吼叫着,冲撞着。数米宽的坝顶微微颤动着,仿佛随时都会被摧毁。大坝内侧,将要成熟的玉米、高粱在泥水里挣扎着,漂浮着。青蛙喜水,任凭水流大起大落,仍在波峰浪谷间忽隐忽现,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天幕低垂着,远处仿佛已经和整个的滦河合二为一。站在大坝的顶端,看到的全是水、水、水;偶尔回转身来看身后同样泡在泥水里的相对低矮的村庄,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打漏子咧!”
一股湍急的水流“哗哗”地从大坝里奔涌而出。片刻功夫,坚固的大堤已被冲力极大的洪水掏开了一个大洞。
“快抬沙袋,沙袋,快!”望着坝里侧迅速旋转、扩大的旋涡,老书记舞动着瘦瘦的胳膊,大声呼喊着,“跟我来!”
沙袋递下来了。宋来咬着牙,一袋一袋地把它们扔到旋涡里。水流太急,呼溜溜地将装满沙土的袋子吸入河底。
老书记喘息着,连声咳嗽,显得力不能支。宋来刚想劝他上去,忽然,他身子一趔趄,沙袋从他的手中脱出。他大张着两手在空中虚划着,身子向着河里倒去。
脚下的泥土在松动、下沉。水流迅速漫过他的腰。
“快拉住我的手!”宋来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抓老书记瘦瘦的胳膊。
晚了!
仿佛是千百列轰鸣着的火车一齐向这股旋转的水流压来。眨眼的功夫,旋涡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巨大的吸力,“呼溜溜”一下子把老书记连同一袋袋装满沙土的沙袋吸入洞中,“哗”——一股混浊的急流从大坝的外侧奔涌而出,射出十米远的水瀑。
老书记完了!宋来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来,排人墙,一定要把漏洞堵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们纷纷跳下水去,肩并着肩,紧紧的拉上了手。“快扔沙袋,快!”
半个小时后,大坝的漏洞终于被堵住了。
“那个地方真怪!哪年打漏子都是从这儿冲开!
“可不是咋的!”
“莫非……”
“唉!告诉大伙儿一个好消息”,正当人们胡乱议论的当儿,一个小伙子气喘吁吁的跑上大坝说,“老书记没死!”
“没死?”
“嗯哪,没死!”
“咋会没死呢,明明是被吸进了洞里!”
“嗯哪,他是从洞里被冲出来的,满嘴满脸的泥沙,是被老乡们救起的!”
“哈哈!那就忒好了!老书记命大,谢天谢地!”所有在场的人都高兴得笑了,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儿。
天晴了。大坝里的水流不再疯狂的汹涌,浩浩荡荡顺顺畅畅的向下游流去,洪峰终于被人们制服了,宋来他们顺利地完成了抗洪任务,从附近的村里找到大难不死的老书记,凯旋而归。
两年后,老书记退了“二线”,新上来的书记叫明权贵。论庄里的辈份叫宋锡叔。可是明权贵在以后宋家盖房的事情上丧失了原则,欺软怕硬,让宋家屡遭波折。这是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