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与现实总是有一段距离的。与梦媛定了亲,二十四岁的宋来恨不得马上攒足了钱,好早日娶她进门。房子的地址已经选好,就在老房子的前面。老房基地的间架是一丈一尺五。因为西邻是队长艾宗明,两家以前的关系不是太好。但即便是关系好涉及到盖房的事儿也是很敏感的,地基根本不能向外扩出一丁点儿,只能是“间梁儿”有多宽地基有多宽,那盖起来的房子肯定是地基不牢。可是有啥更好的办法呢?正当宋锡发愁之际,恰好五保户文老头要入住乡敬老院了。这文老头是宋锡的房东,长得瘦瘦的、高高的,戴一副眼镜儿,下颌留一缕长长的黄白黄白的胡须直达胸部,显得特精神。文老头早年曾在龙兴寺做过和尚,后来还了俗娶妻生子。再后来妻子得病去世,儿子当了邻村一户人家的上门女婿,就只剩下文老头一个人悠哉悠哉的过生活了。他常常自言自语的说话儿,吃饭的时候拉长声音说:“吃饭——”,睡觉的时候拉长声音说:“睡觉——”,喝水的时候拉长声音说:“喝水——”,偶尔还拿腔拿调儿地哼唱两句乐亭大鼓书词:“这小将年龄不过十八岁……”挺有意思的一个人。那一年宋来从河里摸了一个碗口大的王八不敢吃就给了文老头,老头高兴了。只见他用一根草绳儿将王八缩进脖腔的小脑袋逗出,然后拖到菜板上,拿起一把菜刀,“吭哧”一声手起刀落,王八的小脑袋滚落一旁。文老头又将无头的王八倒着提起,控干它腹腔里的血,做了一顿鲜美的王八羹,独自享用了。而现在文老头刚好儿要搬出去了,文老头住的那一间由生产队派人给盖的小房子和那一条儿宅基还在,应该全部归为集体所有了。宋锡高兴了,地基不够宽的问题解决了!不能向西,就向东“借”一位,留足地基的宽度,而在要建的新房东面和东临的另一户人家之间,可以留出一个小胡同儿,等将来盖上新房,好通过小胡同儿进出老院儿,或者有了钱再拆掉老房,重选地址给宋二来盖新房。反正这处宅基至少能盖三层房子,连宋锡自己,宋来的弟弟宋二来将来的房基地都不成问题了。
木料也已经买好了,是从邻县宽城木材市场买来的,一样的东北落叶松木,檩条都在二十四个圆儿(直径二十四公分)以上,松木椽子都是四米的,能一截两段儿铺两排椽子。拉椽子檩木用的是家里养的大青骡子车和村里一个宋来叫四哥的人的双套骡子车,等木料买好了拉回家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宋锡只管了人家四哥一顿饭了事。但盖房用的石料、红砖、水泥都还没有买,钱还是缺口很大。宋来去了爸爸的建筑队干活了。这段时间,爸爸他们的建筑队没有在滦州城里,而是在乡下盖民房儿。每到一个工地,不等师傅们吩咐,宋来早就和几位小伙子一起,把一摞摞的红砖排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然后和好泥,等师傅们站在脚手架上一声喊,“来泥!”
宋来的铁锹除满整整一锹泥,“嗖”的一声凌空飞出,而那锹泥像长了眼睛,稳稳的飞到脚手架上师傅们的面前,只要师傅们伸手一接即可,泥浆一点也不外洒。
“好家伙,真像武松!”一个公鸭嗓儿的师傅高兴的夸着宋来。宋来却不露声色地咧嘴儿笑笑不以为荣,他觉得他不可能是武松那样的人。武松虽为梁山英雄,却血溅鸳鸯楼,并将所有在场的人包括一些丫环、侍女十几条人命尽数杀死,未免太过残忍,丧失人性。当然宋来是不会和公鸭嗓儿们说出自己心里所想的这些,只是淡淡的一笑。他年轻,干活是不吝惜力气的,就像长辈们常说的:力气是自家的,用了还会有!只是,这建筑队的规模不算大,二十几个人,有时活儿还接不上。再说小工儿也没有师傅们挣得多,干了一个半月,宋来才挣了一百八十块钱,于是宋来决定自己出去找活了。
他来到了棉麻公司。
这是一家国营企业,养着十多位正式职工,其中好几位是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说是棉麻公司,其实早已不再经营啥棉麻,因为从八十年代初开始,当地根本没有这个市场,于是他们改为经营粮食饲料。院内和库房里到处是堆积如山的玉米、小麦、稻糠等饲料原料。但公司里“吃皇粮”的正式职工即使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也从来不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只是穿得人模人样儿的支支嘴儿,派派活儿,然后就是喝茶、看报、聊天、打情骂俏,重活儿都是雇用临时工来干的。
“就是干这个!能中吗?”经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宋来,然后指了指院内的粮堆。
“能中!”宋来笑笑说。
“那好,跟他们一块儿去干吧!”
“来吧!”七八个上身**,身体强壮的小伙子带着他走到一堆小山一样的粮垛边。
“看三哥的!帮一下!”一位三十来岁中等个儿,一身腱子肉的家伙一弓身就扛起一麻袋粮食,大气不出的走向加工间,其余的几位也好像要在新来的同伴面前显示一下,让同伴抻起一角一抬,身子一扭,纷纷扛起一袋粮食走去。
“来!”宋来也双脚微微岔开,双臂一叫劲,一百八十斤的麻袋稳稳的靠在他的肩上,迈开脚步跟上了同伴。这扛麻袋也有诀窍:一是借力,当同伴抻起麻袋的一角一抬时,你自己也要用力,然后身子下蹲侧扭,不躲不闪;二是定位,就是将头紧紧贴住麻袋中部,站起身之后头部稍微左倾,这样头、肩、腰部的力量就能用到一块儿了。
没有人喝彩。但宋来感觉到他们对他这位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的认可。宋来看着身边这些小伙子,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来了,“妈的!谁怕了你不成?”这样想着,宋来紧紧的跟在那位叫三哥的人后面,一袋儿粮食也没有少扛。
“歇会儿吧!”三哥出了口长气说,直着腰用搭在肩头的湿毛巾擦着脸上的黑泥道道,用赞赏的眼光瞅了瞅身边的宋来。
“哎!”宋来笑笑,喘了口气,擦了擦满脸的汗水。
因为年轻,干了一天,晚上睡上一宿,第二天照常有劲儿。宋来就这样在室外干了几天,又开始干仓库里的活儿了。
仓库是几十间房通长儿的,房梁是一道道铁制三角架。仓库里是一袋袋的谷糠、稻糠。刚一进入仓库,一股发霉的腐臭味儿迎面扑来。宋来感觉到这仓库里堆积的糠料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就是有人来这儿干过,也只是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象征性的搬动几袋子交差,而里面的和底层的根本没有人动过,时间一长,自然是散发着一股糟糠的霉味。
几个人进去后,从一直堆到房顶的料垛顶端搬下一袋袋谷糠,仓库内顿时烟尘弥漫。他们赶忙戴上口罩,但还是忍不住咳嗽。仓库门口有一辆铁皮小车,他们两个人一组向车上装车,这辆车刚走,又一辆马上顶上来……
又干了一个月,宋来将挣到的几十元钱交给爸爸。加上爸爸的工资和加班加点挣到的钱全部用在购买盖房的材料上。
房子总算盖好了。可是窗户框的木料钱还没有着落,爸爸说等秋天打下玉米卖了钱再买窗框,宋来说好吧。
他又在给她写信了。
亲爱的:
你好!
很久没有见你了,很久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每天总是在胡思乱想,可谓“异想天开”!一会儿是教师合格证,要是能做一名教师在一个称心的学校长干多好!这几年的代课生涯使一个以前根本没想当教师的人对教师的职业充满向往;一会儿是自学考试!唉,今年下半年要是能考现代文学,说不定我会高兴的手舞足蹈一整天,然后又是艰苦的书海搏击。我还真没有领略够那胜利的喜悦。何时再一次坐上那轰鸣着的公共汽车奔向凤凰城,奔向考场哪!我知道,我现在“隐居”在家,现实告诉我应该努力工作,健康生活。然而,我忘不了我呕心沥血的事业!我总不信,我孜孜以求的事业,就没有实现的那一天!
想起了海滨中学的大草滩,中学时代的学校图书馆,宽城的圆形跑道,飞掠的标枪(高中毕业那年曾去那里考过体校,结果败北),想起了卖网绳的同学,理发馆的老头和他那小眼睛的女儿……
想得最多的是你!我的梦媛。我说不清我的大脑录像带里有多少你的形象。啥时候想取啥镜头,你总会很听话地闪现出来!清晰地站在我的面前。等下次见面,让我倾吐一下心灵深处的秘密吧!真想拥抱你!把你变成热情的沙漠,而我,则是那沙漠中的濛濛细雨……
怎么样,现在还在去乡里帮忙吗?环境不错吧!小心啰,别叫电风扇吹干了,哈!天热了,我从心里愿意你能在这炎炎的夏日里能有个清爽的港湾,也免得过多的遭受皮肉之苦!我想像着,凉凉爽爽的风儿轻轻吹拂着你,吹拂着你的黑黑的头发,吹拂着你的周身……啊,好凉快!我也好像凉快了许多——虽然,我不得不每天都得接受太阳光不遮不掩的亲吻!(我也想吻你了!)
亲爱的,我们的新房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我也去新房睡了几日了。不知啥原因,总是睡不安稳,我想你!
等遍地金黄的麦浪翻滚,你再来我家,就再也不用去别人家寻宿了。在我们的新房里睡上几日,我想,你一定会思绪飞腾的!幸福在向我们频频招手呢!
妹妹,我能理解你在此之前的所说所作,也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衷。我们将成为一对令人羡慕的幸福的夫妻,恩恩爱爱举案齐眉,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昨天去过原野家,碰巧他刚好从外面卖西瓜回来,弟兄相见,不胜欢喜。我向他谈了请他去你家谈谈何时结婚的事儿,他很高兴的答应了,只是这两天他的二亩西瓜都已成熟,院子里、地里扔得到处都是,实在是抽不出空儿来,他说等过几天把西瓜卖得差不多了再去你家一谈,到时我也一起去。
亲爱的,我家三伯已经在医院做古。可惜,他没有来得及吃上我们的喜糖!
这几天在家里忙着装修,等你再来,一定会有意外的惊喜!嗨,真忙!要是能偷偷向爸爸请上半天假,约你到城里赶上半天集,然后再悄悄的回来多好!嗨,行了,还是免了吧!相见时难别亦难,好在我们因为分离而相互思念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真想和你结婚,可是……别笑话我啊!
还有,你那天回家有没有接受暴风雨的袭击?真叫我担心。就是那天,我刚一进家门,暴雨就哗哗地下起来了,谢天谢地!
何时再会?盼!
哥宋来
年月日
那个秋天,宋来的新房装修好了。同时,宋来也终于实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他拿下了HB自学考试的大专文凭。当他从滦州县自考办老师的手中接过鲜红的HB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中文专业专科毕业证书时,他哭了,又笑了。是啊,堂堂男儿,一腔热血,终于有了报效国家施展才华、贡献青春的资本。而且在收获事业成功的同时也收获了爱情,可谓双喜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