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小家庭的建立,宋来开始了向生活的挑战,又一次挺起了一个男子汉的胸膛。
经人介绍,他又来到了县化工厂。
县化工厂就座落在县城的西北角儿,各车间机器运转发出的轰鸣传出去老远老远,离工厂三四里地都能隐约听见。滦州县工业基础薄弱,化工厂算得上是滦州县的支柱企业,由它生产的碳酸氢氨化肥产品质量好,在一般情况下都能满足全县农民的需求,很少积压。
化工厂正门朝东,东门外的一条黑渣子硬面路一端连着滦州县城区,一端向正北方向延伸而去。硬面路东侧紧贴路边是工厂的排污渠,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向外排放着一种带着特殊臭味的污水,污水黑漆漆、热烘烘的散发着污浊的蒸汽,人走过、路过这里都会加快速度以便迅速地离开。从东面的正门一直向里走,就是化工厂最显著的标志:一座圆形的巨大的碳氨合成塔整日吐着滚滚的白烟。
化工厂的正南也有一个大门与一条东西走向的小柏油路贯通。整个工厂就数南部的职工生活区和稍向里走的职工餐厅比较清净、安静些,有的职工家属还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栽种一点儿蔬菜或菊花、月季之类的花儿,使这里的环境有了一份温馨与清雅。除此之外到处是烟尘弥漫,空气中除了充斥着淡淡的碳氨味儿,还有绝对不低于6分贝的噪音。那“哗哗”的倒料声,吵嚷声掺杂在轰鸣的机声中不绝于耳……
环境也忒差劲啊!宋来他们一群干临时工的人是没有真正意义的宿舍的,只是干活前后和中午一小时休息才在一个破旧的,四处漏风的小屋姑且避身。其实他们也几乎没有权力和资本要求什么,只要进入煤厂不消一刻,马上就会变成一张张人不人,鬼不鬼的黑脸。而极有忍耐力的宋来没用多长时间就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煤厂堆满了各种焦炭,阳泉白煤、柳江白煤。这些焦炭和煤块太大,必须用铁锤砸成统一大小的小块儿,然后用煤厂特制的大铁锹把这些小煤块儿装在小车里,推到指定的大料堆,那儿,有一位姓张的记工员手里拿着个帐本,瞪着个大眼睛一车车的数着你倒料的数量,每车工价两角钱,按每天装运四十车料计算,宋来每天能挣八块钱,可是在一般情况下,一天能完成三十车就已经很不错了。
宋来抡圆了臂膀,一会儿也不肯停下手歇一会儿。每砸好一堆煤炭,他都飞快的装上车,拉到料场。他不敢少装,因为只要他的料车稍稍浅点儿,那长相很象陈佩斯的记账的工头老张就会大声说,“老宋!下次多装点儿!”宋来恨他看人儿戴帽子,对和他有关系的或是和哪个厂领导有关联的人他就打开绿灯睁一眼闭一眼,有的只装多半车料就跑到大料堆过数儿他也不说,照样记上一车。所以宋来懒得理他,更不愿意跟他拉近乎,他只求老张公事公办就得了!每次宋来都装把料车装得满满的飞跑过去,然后在大料堆前,侧身用左手一提车前的铁挡板,然后双手攥住车把,猛一用力,“哗……”,一车煤块儿就这样掺入了大堆。有两次,宋来数着已经到了十五车料,可老张偏说是十三车,宋来气得双手插腰,瞪大眼睛,眼看着就要揍他了,但宋来站了一会,只是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液说,“那好!你说几车就几车!不过,下次咱们都注意点儿!”再去倒料时,宋来总是大声的招呼他,“老张,第XX车了啊!”,老张点点头记下一笔,从那一天起宋来就再没差过车数。
休息的时候,人们或躺或坐,抽烟,说刺激性的,带有十足野性的男子汉话题。
宋来也学会了抽烟,没事儿的时候就照着人家的样子吐烟圈玩儿,不过很快又“戒”了!原因是一次他正在车间边走边抽烟,迎面走来了厂长一干人,宋来起先不认识厂长,后来从人们的称呼和不断的对他点头哈腰才知道是他。只听厂长说:“哎,你叫啥名儿?把烟掐了!”
“嗯呐!”宋来赶紧把烟掐了,并且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等待厂长的批评或者处罚。
“你是新来的?”厂长问。
“是新来的,厂长,我在煤场……”
“哦!下次注意啊!厂区抽烟危险!你去吧!”厂长认真地看了看规规矩矩站立着的宋来,嘱咐了两句就让他走了。从那儿以后,宋来再也没有抽过烟。
那一次,宋来竟然和一个叫老五的憨小子较上了劲。煤场上,在同伴们粗野的助威声中,宋来和他赤臂扭在一起。老五手臂短粗,倒有一把蛮力,但终究斗不过宋来这一米七八的大个儿,最后,在同伴们的哄笑声中老五被脱了裤子,小机基被淘气的小子们用线绳儿吊了起来。野蛮。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是可怜的,不仅仅是没有社会地位,出卖廉价的劳动力,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自轻自贱。就说老五那憨小子吧,平时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中午休息的时候不去厕所,而是找个塑料瓶子旁若无人的小便,说起女人来更是口无遮拦,满嘴胡言乱语不堪入耳,几乎没有一点儿好地方。和这些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宋来自然而然变得低级粗俗,整天装傻充愣,和他在一块儿说话绝对听不到知识分子那种文明儒雅的味道。
而到了下班时间,他们首先是直奔浴池,脱掉一身的脏衣服,**着身子,毫不避羞的甩动着生满汗毛的大腿走动、淋浴。那大浴池真好,满脸乌黑的进去,不消一刻,污垢洗尽,就会依然白净如初。哇噻,真舒服!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体会到难得的轻松与自在,缓解周身的困乏和疲劳……
有一个月,宋来领到了一百八十元工资,当他把自己用汗水换来的钱交到梦媛手里,高兴得她啥似的,鼻子眼睛全都是笑了。
宋来啥样的脏活累活儿都干。为了给高炉车间打替补,他一连三宿奋战在轰鸣的碳炉前,一次次的将铁板车放到炉底的倒料口,每隔5分钟,车间里就会响起震耳的警告铃声,然后,宋来手扶住车把,高炉的倒料口自动开启,“哗……”火红的碳灰夹杂着灼人面皮的热浪落到铁车上,料倒完了,宋来抓住发热的铁车车把,双手一抻,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车间之外的到料场地。
整整一夜,一共是三个人轮流接料,每个人还有十分钟左右的喘息时间,不然,不用说是宋来,任何人都会吃不消的。
渴,渴……喉头像在冒烟。每天一下班骑二十几里的自行车回到家,宋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奔向水缸,“咕咚,咕咚……”猛灌一通,然后浑身乏力的往炕上一躺……
累,真累!累他倒不怕。让他不安的是:在煤场上,他一个知己也没有,跟他在一起的,都是没有文化的一群人。他们或许会有各种各样的优点和长处,包括大多数人都具备的朴实与善良,但没有文化是这群人的最大弱点和致命伤。从某种角度来说,没有文化就没有更高的人生追求,就没有独到的思想境界。宋来现在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但却不是同一类的人。表面的亲热和友好都不能真正拉近宋来和工友们心灵的距离。是宋来清高吗?曾经有一位和他同龄的女子这样说过他,就是那位劝他说不能离开阳光、土壤、水分,长相美丽却目光闪烁的张巧巧,也是和他的心灵永远拉开距离的唯一一位文化人,一位自己先前尊敬,后来藐视的女子。但宋来是否认自己的清高的。他有自己的理想和不懈的追求,难道这也叫清高?难道放弃他千辛万苦得来的文学积垫和爱好,放弃一切美好的追求,折断想象的翅膀才会被人们真正接纳,才算是不再清高了吗?唉!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有几人能真正懂我啊!想到这儿,宋来内心充满了难言的苦衷。
梦媛怀孕了。渐渐地,她开始了剧烈的妊娠反应,一闻到油腥味儿,葱花、大蒜味儿就呕吐不止,眼泪、鼻涕俱下,每当宋来见到这种情况,总是帮她轻轻地捶背,拿过手巾,舀来漱口水,然后不多言语地陪在她身边。真是不养孩儿不知父母恩呐,一个小生命的孕育竟然这么不容易!到了怀孕六七个月之后,梦媛就不再那么难受了,整天挺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笨拙不便的样子显得非常可爱。宋来有时开玩笑说:“梦媛,你看你的大肚子,没准儿就是双胞胎呀!”梦媛笑笑摸一摸肚子说,“双胞胎咋啦?不是更好吗?你还怕养不起咋地啊?”
“养得起养得起,你就是生三个我都养得起!”
梦媛噗哧一声笑了,“我又不是羊,一生就是三四个!”
“嘿嘿嘿!”宋来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