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一年,吴主任因工作需要调离天龙厂,任焊丝长副厂长去了。临走那天,厂长张啰在工厂食堂为老吴办了几桌像样的酒席,厂里中层以上的三十余名领导全部为他饯行。酒是好酒,滦州县有名的瓷瓶益寿酒;菜是好菜,各种冷拼热炒海鲜鱼贝。大家吃得高兴。席间,人们频频举杯祝贺,老吴也每每点头微笑应答。厂长一面说难舍老吴这一人才,是天龙厂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普通的熟练工成长为一名年富力强的中层领导,一面又说绝不耽误个人前途,不仅仅是老吴,只要是人才,有了出人头地之日,厂里绝对不阻拦。老吴听了很是激动,本不胜酒力的他端起酒杯和大家一块儿干了一杯说我也舍不得离开天龙厂啊,和大伙儿没有处够,以后还会经常回来看望大伙儿的!宋来也坐在厂长、老吴的同一桌儿上,他只是微笑着并不多说话。他想:嗨,世事难料,说不定我也不能在天龙厂扎根,也许和老吴一样,过不了多久也会离开这里。这并不奇怪。因为自己本来就是临时工,去留往往是在一念之间。
老吴调走后,厂里酝酿新的办公室主任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派一名姓赵的副厂长兼着,但赵副厂长不是去开会,就是去进修学习,老是不在家,宋来对面办公桌前也总是空着。这样以来宋来似乎成了不是办公室主任的主任。因为可以说,除了某些重要的事项需要请示厂长之外,宋来几乎掌握着全厂生杀予夺的权利,为了这,宋来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而且,在这种相对安静、轻松的办公环境里,宋来还可以继续迈出自己文学创作的步履。工作的间隙,他把自己对工厂、对工人的爱以及独特的感受变成了诗歌:
车间偶得(三首)
机修工
每部出现故障的机器
都是他生病的孩子
焊枪迸发的蓝色火焰
就是他给孩子开出的
灵丹妙药
铸工
随汗滴一起
把铸铁熔成
通红的希望
注入潮湿的砂型
凝成幸福
喷漆工
一件件毫无色彩的半成品
瞬间变得鲜红
那远红外线喷枪喷出的
是姑娘热烈的爱情
劳动的过程中,宋来还见到了同在天龙厂做机修工的同乡孟祥福。孟祥福是当兵复员后转业到的天龙厂。因为他比宋来大十多岁,再加上宋来一直不是在学校上学就是去学校教书,所以两人并不熟悉。不过从见到孟祥福的第一眼,宋来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在一块儿一唠嗑,才知道他就是当年给姥爷做伴的那个小伙子,姥爷去世后他当的兵。而且那个人称疯二的人就是他的亲弟弟孟群飞。疯二孟群飞是人人都知道的,就是经常坐在学校操场边一块石头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那个傻子。据说疯二原来并不傻不疯,是一个性格内向,见人就脸红的好小伙子。是因为那年他结婚入洞房见到新媳妇太亢奋,等闹新房的人们散去刚刚搂上媳妇儿进入正题儿,没承想他鼓捣了三五下儿就搂不住泄了火,弄得新媳妇浴火中烧却无可奈何。等他歇过劲儿来再上,还是三下五除二完事,把个新娘子弄得歇斯底里,心里说你这是干嘛呀!你要是不动我我还没事儿,你这样一弄可倒好,叫人活不活了呀!结婚的第二天新媳妇就回了娘家,然后就提出了离婚。这样以来,孟群飞疯了,见了女人就叫老婆,并且一只手掏向布帘一样的裤裆,摆弄着他那粗大黑硬的东西,做着弓伸的动作。病犯得厉害了,还会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满地打滚儿,让人看着一阵阵揪心。没过几年,孟群飞就疯死了。宋来一向尊重人,与孟祥福呆着唠磕时根本不提孟群飞的事儿,这让孟祥福心生感激,这样以来自然话儿说得投机,两人都为在这儿遇到同乡而高兴,一有机会就要呆上一会儿,或者在办公室说说话儿,或者去车间走走。孟祥福向他说说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大小事和当兵吃苦的经历,宋来也同样和他无话不谈,这样一来,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好,相处得很融洽。宋来还让他做过几件小铁活儿,比如压水井盖儿啊,铁炉子炉盖儿啦啥的,孟祥福都一概答应,并很快的做好交到宋来手中。
转眼一年过去了,宋来感觉到厂长对他还是不错的。从刚进厂的接受,到之后对他的工作的认可、赞赏,都着实叫人感动。一次,他来到厂长办公室,厂长亲切的递给他一棵烟,说想把他安排在企管办,协助将要退休的高师傅做些工作。宋来知道,这是厂长器重他想要培养他。并且安排他学习企业管理专业的函授知识,厂里出钱。
厂里为了减少开支,所有外销的机制钢锹、镰刀的装卸任务都由管理人员承当,而且不计报酬,义务劳动。每天装车的人群里,总有宋来挥汗的身影,一捆机制钢锹、镰刀足有三四十斤重,而一捆长柄的出口机制钢锹更是重达四五十斤,宋来一捆接一捆的扛着、扛着,从没有丝毫的闪避与畏难。大家看到刚来不久的小伙子不仅为人热情爽快,而且实在肯干,对每一个人也总是以诚相待,所以工人师傅们对宋来印象相当好,愿意和他交谈。当然,师傅们也都喜欢技术科的叶兰姑娘。她也是每次装车都在,从不躲藏。她自己搬不动,就和同科室的小张姑娘两人抬,抬到车前,放下,再由宋来他们几个扔上装得越来越高的车箱。即使是这样,小姑娘们也会累得小脸儿红红的,不时微微的笑着喘息着,并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十分可爱。
又开始装车了。宋来和科室的人们一趟趟的扛着,装着。这一车装的全是钢锹头子,每捆二十多斤重,一个人也能扛得起。于是叶兰和小张姑娘也是自己一人单独来扛。眼看就快装完了,忽然听到叶兰在车边“唉哟”的叫了一声。原来是她因为力气小,扔向车箱的锹捆没扔到位反而滚了下来,叶兰吓得转身就想跑,可是已经晚了。沉重的锹捆“哗啦”一下子砸下来,正撞到叶兰柔嫩的背部,鲜血立刻就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衬衣。
“快送医务室!”小张姑娘从裤兜里掏出自备的高级卫生纸,伸手撩开叶兰的背部。只见她的白皙、光洁的背部被铁锹锐利的刃口划开了两三道长约十公分的口子,血仍在不停的向外流着。小张赶紧用卫生纸将伤口箍住,叫宋来和她一起把叶兰送到医务室。宋来答应着,上前和小张各自搀住叶兰的一条胳膊,向医务室走去。
叶兰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到了医务室,宋来见医生又一次撩开了她的衣服。因为伤在脊背的中间靠上部位,她的粉红乳罩的背带都被鲜血染成了血红色,医生不得不把她的乳罩解开,而她挺秀的乳房一下子就全部露出来了。宋来脸一红,就和小张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出了医务室。叶兰太美了,宋来觉得多看一眼她的铜体似乎就是一种罪过,即使是不带有任何的邪念的欣赏。而叶兰也感觉到了宋来的关注,往往在不经意间向他投过含情的一瞥。平时见面她总是目光灼灼,面对面身子很近的站在他的面前,他甚至能听到她的均匀的呼吸和清淡的体香,看透她薄薄的乳罩和那里面藏着的沟壑和山峰。不过从谈话中她也知道了宋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和爱他的妻子,一个聪明乖巧的儿子,所以她和他都非常明白,他们之间只能是朋友。
新年刚过,叶兰来到办公室。她在参加全市轻工系统迎新年演讲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而她所用的演讲稿《风雨一肩挑》是宋来写的。
“宋来,去我家吃饭吧!”叶兰笑着,两只浅浅的酒窝在她好看的嘴角明显加深,一双杏眼水灵灵的眨动着,让人不忍心拒绝。
“别客气咧!你的好意我心领咧!”
“去吧!不光请你,还有办公室主任老赵,姚师傅等几位车间主任!”
“这……”
“去吧,连认认我家!嘻嘻!老赵认识我家,叫他带你一块儿过去!”
“那好吧!”宋来笑着答应了。
中午,老赵和宋来走进了叶兰家。果然,几位车间主任早早的都到了,叶兰的爱人小齐也在。小齐是县里某中学的一名体育教师,性格开朗,对于叶兰请来的朋友热情欢迎不说,还亲自下厨忙活,叶兰给他打下手,配合默契,而大伙儿在屋里边说话边喝茶水,吃瓜子或者看电视,随便坐着。
随着阵阵呼呼的火苗声,铁勺与铁锅的清脆的撞击声以及不停的翻动锅里菜肴的声音,一道道冒着香气的炒菜摆上了桌子。
“天宇,帮妈妈摆摆凳子,”叶兰招呼着安静的站在一旁的男孩儿。男孩儿听话的接过妈妈拿过来的小圆凳儿,一个个摆在圆桌边。
“哦,天宇!名字真好!谁起的?”有人问道。
“他爸呗!人家是老师嘛!”叶兰说。
宋来转到厨房和小齐说话:“一天几节课啊?你们!”
“也就两三节!呵!”
“哦,很清闲啊!那平时还干点儿啥?我听说你还承包了学校的小卖部是吗?收入不错吧?”
“嗯,还中!一年下来能捞个三两万块钱吧也就是!嗨,小打小闹儿,照人家有本事的没法比!”
“这已经不错咧,你挣着工资,还开着买卖,我看你呀,得注意你的存折咧!”
“啥存折?”
“存折多了,要经常拿出来晾晾啊!”
“看你说的,他哪儿有你说得那么本事!”叶兰笑着插话说。
“呵呵,”大家都开心的笑了。
菜上齐了。有各种炒菜,还有螃蟹、清蒸大虾、炒鱿鱼、酱炖鲈子鱼等海鲜摆了满满一桌。小齐拿上来两瓶本地产的精品益寿酒,开启了瓶盖,逐一给大家倒酒。老赵拿起面前的高脚酒杯说:“我喝不了白酒,给我来瓶啤酒吧!”小齐让了让,老赵执意不肯,小齐就拿过一瓶啤酒,给老赵斟满,然后端起酒杯说:“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增进了解,以后有事儿大家彼此多照应,二来也是感谢大伙儿对叶兰的关心和照顾!来,都在酒里了,我一大口儿,大家随意!”说完,一仰脖喝下去一大口,然后又劝大家吃菜。
“还有宋来!叶兰老说你是个才子!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那次,叶兰受伤也多亏了你!来,我敬你!”
“都是应该的!再说也没帮上啥忙!”宋来脸色红润,不好意思的笑笑。他心想:当时在医务室看到叶兰的裸身和高耸的乳房还心里一颤呢!还有,叶兰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明显的好感。要不是理智,真的和叶兰有了那种暧昧关系,那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叶兰的这个家啊!想到这,宋来一阵激动,他也端起酒杯,对小齐说:“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们一家对我们的热情款待!来,让我们一齐敬你们全家事事顺心如意!”
“好,干杯!”大家纷纷站起身来。酒桌上,酒杯碰撞,碰出了清脆的声响,人们的脸上也都显出了兴奋的红光。宋来不经意的一眼瞥见叶兰的脸颊不知啥时候已经飞上了一抹红霞,使本来就秀丽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妩媚,娇羞动人了。宋来看着看着,不禁坏坏的一笑。
喝得太多了!到了要走的时候,除了老赵,别人喝得白酒平均都在半斤以上,另外还有三四瓶儿啤酒。主任们一个个跟主人告别,不仅跟小齐,还要跟叶兰。走几步就回头笑笑,又挥手说再见,如此反复数次,让左右邻居都笑个不停,而他们却已是浑然不觉。
来天龙厂的第二年,县里来了文件,要统一转一批县内合同制工人,条件是先交6000元钱。要是真的能“转工”,宋来的命运就会真的就被“定格”在天龙厂了,他浮萍般的临时工生涯也就会真正告一段落。他自己也觉得,能找到这样的一份儿工作已经是造化了,除此之外,还能有啥奇迹出现呢?
他没钱。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样过的。所以,当厂长在动员临时工交钱转工时,他向特意提到他名字的厂长笑笑:“谢谢您,厂长,我为了念书,这几年一直是在金钱上投入的。我没钱。有很多事儿都是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办成的。我有三个勉强:房子是勉强盖的,院墙是勉强圈的,媳妇是勉强娶的!”
“哈哈哈”宋来的话说得大家一阵哄笑。
“厂长,不花钱能不能转工?”又一次,宋来找到厂长,直接地、谨慎地提及已经压在他心头很久的问题。“厂长,我是说……!”他看厂长纹丝未动,又将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好办!再说,上面也没有具体规定啊!”厂长说。
“那于师傅哪?于师傅为啥转了合同制?他也是和我一样的身份啊!”
“你和他不一样!”厂长一脸的不悦,然后再无话说。他明白,没有谁能够体会他内心的苦涩,考虑他的后顾之忧。
那一次,宋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尴尬地从厂长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心里充满了困惑。他终于明白自己初来天龙厂时焦虑和郁郁寡欢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临时工身份,因为自己的浮萍般的命运。那么,就这么等下去吗?他想起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大专文凭,想起自己在海滨中学时考取的教师合格证,心里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下班了,宋来心里空落落的,骑着自行车顺着宽阔的柏油路向西,一直到了被人们称为“吊桥”的地方。从宋来记事起,他已无数次来滦州城了,可他一次也没有见到过所谓“吊桥”的影子,也没有人向他介绍过曾经的吊桥到底是啥样子的,也许他们这代人,包括他的父辈也都没有见过。虽然有聪明的画家画出了当年滦州城高耸的城墙,宽宽的护城河,高高抬起的“吊桥”,可他们也未必真的见过,或许也是从他的爷爷,他爷爷的爷爷口中听来,然后经过“艺术加工”而成的。宋来想着“吊桥”的由来,觉得实在有趣,脸色渐渐舒展开来。他在这个路口转而向南,走到他常来的旧物市场。说是旧物市场,其实并没有像旧家具啊旧家用电器啊之类的东西,只有那些古玩、玉器、铜钱、银元、古书、字画、粮票、布票之类,还有诸如佛像、佛珠、观音菩萨之类,这些都是宋来最感兴趣的。这个市场这里人不是很多,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或者中年人,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却没有几个。偶尔来几个小青年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的拿拿这个摸摸那个的说说这个多儿钱,那个多儿钱,然后嘻嘻哈哈的笑着走了。而宋来不是。他是真的喜欢!他有时想,要是有钱,把自己喜欢的古玩都买回家把玩欣赏不为做买卖挣钱也好啊!只是啥时候能到那种境界呀!
宋来选了几件小的铜钱古币和一对儿鹅黄色的乾坤球,继续往前走着。忽然,他在一位仙风道古下颌长着一绺花白长髯的老人摊位前停下来,他看见老人的玉器铜钱银元古书佛珠之间,有一面铜镜。那面青铜镜面看上去并不怎么起眼儿,镜的边缘是一对儿龙凤环抱的样子,那龙凤虽然做工精细,但已是锈迹斑斑色彩暗淡,那铜镜的镜面也粘满了灰尘,不能反射出亮光了。
“老伯,这铜镜,多少钱?”宋来抑制住自己的心跳,语调淡然的问。
“这个吗?五十元!”
“少点儿中不?我没那么多钱!”
“哦!”老伯抬眼看了看宋来,“真想要,四十元,拿去吧!”
“谢谢老伯!”宋来掏出身上仅有的四十元钱,交给老伯,拿上铜镜,飞快的骑车回家。他要回去让爸爸看看这铜镜是不是他最想要的那块!
“爸,您看!”宋来拿出铜镜,放在桌上让爸爸看。宋錫的眼睛直了,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铜镜,从上到下,从正面到反面。过了一会儿,一行热泪顺着宋錫沧桑的脸颊流了下来。
“是!儿子!是咱家的那块传家宝哇!”
“爸!”宋来看着宋錫的泪眼,顿时泪流满面。
哭够了,爷俩儿又笑,情不自禁。他们先用水洗去铜镜表面的浮尘,又用柔软的布料擦净,再看那对儿龙凤,光芒闪烁栩栩如生;镜面灰尘除尽,拿起一照,人人形象鲜明,毛发皆现。宝物失而复得,历经二十四年之久。看过赏过之后,爷俩又将铜镜用几层塑料层层包裹藏起,准备将来献给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