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来来到县轻工局办事，恰好遇到高中的一位老同学杨林，说起转合同制的事，杨林说宋来你不知道啊！宋来说知道啥啊？杨林说我跟你说吧！这于师傅的儿子小于原来也是在天龙厂做临时工，在轧钢车间。小伙子才二十六岁，长得大眼睛双眼皮儿那真叫漂亮。而且，小于结婚一年，媳妇就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才刚刚两周。本来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儿，可惜了！一次打夜班，小于穿的大衣一角儿被飞速传动的皮带绞住了，没等他转过神儿来，他的整个身子就被卷进了轰鸣的轧辊里。当同班的活计听到他的惨叫拉下电闸时，他已经被轧辊“啃”得血肉模糊，当场死去了。当时厂里给了于师傅一笔钱，没有上报死人事故，息事宁人了。但人命关天，厂长总是觉得愧对老于。这次转合同制，厂里只让于师傅交2000元，厂里给他交上了4000元，转了合同制。
哦，原来是这样啊！宋来恍然大悟，也终于明白厂长说的“你和他不一样！”这句话的意思。
宋来常常去车间找做机修工的同乡孟祥福，见他忙了就赶紧走开，不太忙就说几句话儿。说起转合同制的事儿，孟祥福劝宋来不要多想。天龙厂是集体企业，转了合同制也是集体性质的，同国营企业和事业单位的合同制不是一个性质也没法相比。说你不是有大专文凭吗？先好好的在这里干着吧，遇到好的机会就跳出去。宋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劝他，细细一想也确有几分道理，心里自然对孟祥福生出几分敬意。
只是让宋来万万想不到的是，孟祥福会死，而且会死的那么突然。
那天，厂里交给他一个任务：叫他把滚筒车间的一台开焊的滚筒重新焊接。他推着电焊机去了。一到滚筒车间，孟祥福就干了起来。
滚筒车间的工作台面只占一间房，并不是很大，而且房间的一半儿空间都被两人高的滚筒占据了。因为机器维修，工人们都休假了，只有孟祥福一个人一手拿着茶色玻璃的焊工帽，一手握着焊枪在不停的忙碌着。开焊的滚筒不是一点一块儿，而是整个筒体的贯通缝隙都需要重新焊接。孟祥福手中的蓝色火焰不停的喷出火舌，一根根电焊条由长变短，最后融入被烧红的焊口，而老孟似乎已经忘记了疲劳。
孟祥福的焊接技术是一流的，看他焊过的接口处，铁板被一道紫灰色的焊迹连接成为一体。那焊迹均匀，不凹也不凸，从滚筒贯通的缝隙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可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剧响，孟祥福在硝烟中被炸飞了。
滚筒是将前道工序锻压成型的机制钢锹再一次的滚动打磨，将钢锹的表面的杂物和刃口的毛刺清理干净的设备。这道工序之后，还有砂轮开刃、油漆、打包等几个环节。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焊接产生了大量的热能，使逐渐封闭的滚筒内的气压剧增，终于在最后一刻爆炸了。可怜的孟祥福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躺倒在地，手臂和焊枪都不见了，而他瘦削的躯体和黄瘦的长脸都被炸成了碳色。
孟祥福死了，他在人间奔波劳碌，只知干活挣钱不知道享受，现在真的去天堂“享福”去了。全厂所有的人从车间到科室无不为之惋惜慨叹，纷纷去他家表示慰问。他的家属更是悲痛欲绝，来天龙厂处理他的后事。厂长派人把孟祥福的家属安排在轻工局招待所，百般安慰，又拿出二十万元抚恤金，并且承诺照顾孟祥福还在小学读书的儿子，一直供他到大学毕业，然后给他安排工作。这样总算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孟祥福火化后入葬那天，宋来请了假。他要为孟祥福送送行。墓穴挖好了，他是最后一个出来。人们说要他把留在墓穴里的脚印用锹刮一下，不然死鬼夜半会去找他。宋来笑笑。他不信这些。再说他也希望孟祥福能够找他，说说心里的委屈和在人世间未了的心愿。
孟祥福死的重大事故厂里依然采取了对上满包的惯用伎俩。虽然满包，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在不出两年的时间里，这样接连不断的出现事故，天龙厂的信誉因此大减，在宋来离开天龙厂的两年后，企业宣告破产，而天龙厂的几十名合同工和上百名临时工做个体生意的做个体生意，回家种地的种地，天龙厂从昔日的辉煌走到了今天的衰败，有时代大气候的原因，也有天龙厂自身经营管理上的原因和致命缺陷。而到底症结在那儿呢？宋来一时也说不明白。因为宋来仅仅来天龙厂两年，还没有真正融入企业之中，所以他不能清楚的给这个厂子下任何定义。而且他从个人感情上而言，还是很同情天龙厂的。只是无论怎么说，都将无法更改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