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校长与会和老师发生了正面冲突。
学校会议室里,全体老师都安静的坐着,只有会和老师站着。他那年轻、英俊的脸显得很冷静,但他的言辞却是那样的犀利而一针见血。宋来听着他清晰流利的表达,暗暗佩服这个小伙子的表达能力,怪不得表面看上去爱说爱笑的他每次同学科的考试,他教的学生成绩都排名在其他老师的前面。而在会和针锋相对的激烈谈吐中,谷校长坐在会议室前排的“主席台”上,极力显出大度和满不在乎的神情,不时尴尬的笑几声。
“你要求老师们做到的,你自己做到了没有?谁不知道有多少回,你在校长室门上写上去某某处开会,其实是中午喝多了酒,找地方睡觉去咧!”
“你说话得有根据,呵呵!”
“根据当然有。不过要找多少人作证你才会承认?仅这半个月我就看见过不下五次,你糊弄谁呀,谁比谁傻多少呢!还有,你在学校操场挖坑叫食堂的大师傅老刘养猪,到过年时猪才几十斤你就张罗着把猪杀了,结果老师们每人分了二斤不香不臭的乳猪肉,而你却把猪头和下水归为己有……”
“话越说越远咧!”
“远咧?是你自己走远咧!你拿老师不当人,稍有不顺就给小鞋儿穿!不说别人,就说我!你知道50人的班容量大,学生管理很难,但你却一定要我教四个班的化学。我说教不了,工作量太大,你一下子翻了脸,大会儿小会儿的点我的名,说年纪轻轻的就讲价钱拈轻怕重!那时我刚刚师范毕业参加工作,有满腔的热情要把工作搞好!所以也就硬着头皮接下了这副担子,结果常常是出了这班进那班,一天课多的时候要连上四节,累得口干舌燥,作业判不完拿回家去是再平常不过的了!我拈轻怕重?四个班的化学你试试?校长咋地了!校长就可以耀武扬威一节课也不担全推给老师,拿老师当猴耍吗?你忒阴险哪!我是老师也知道凡事要忍耐,不能带着情绪上班,更不要和校长发生冲突,那对谁也不好!可是你做得实在太过分!今天当着全体老师的面我算是把话挑明了,我不怕你给我小鞋儿穿!大不了我不在这儿干咧!”
一阵机关枪点射似的长篇大论,说得谷校长只是连连苦笑再无话说,而脸上仍然是强装出来的冷静与大度。他的定力也是非常了得的,要是一般人早就青辣椒进油锅——炸了!而他却能讪笑不止,宋来在佩服会和老师的同时,也暗暗赞叹校长的耐性。
过了几天,会和老师真的离开了古月中学去了邻近的一所小学教小学六年极了。而谷校长的为人霸道和不讲情面乃至疑心太重却是宋来在以后发生的事情中逐渐体会出来的。
自宋来教了初二年级两个班的语文,校长叫他“代理”初二二班的班主任,原来的二班班主任***仍然兼着,虽然***已重新担任了二四班的班主任,和二班没有了关系。这就表明校长是不相信宋来能够当好这个班主任的。宋来对校长的做法非常不理解,但他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工作。一个月以后,校长笑着对宋来说,***不再兼任二班班主任了,由宋来完全接手。
一个周二的下午,学校联系了乡派出所的教导员来学校做法制报告了。全体学生在院里集合,体育老师整队。宋来是很负责任的,早早的,他就组织本班学生进入了会场,规规矩矩的坐好,他又在后排站了会儿,等报告会开始,派出所领导讲上了话,宋来才从学生队伍后面走到办公室,他想借这段时间把一匝作文和语文作业判完。
“宋来!你出来!”谷校长一把推开初二年级办公室的门,声色俱厉的吼着。
“校长,我是……”宋来想向他解释他不是偷懒,是有作业要判,况且,他已经组织好了学生。他觉得没有必要站在学生们后排,于是他才到了办公室处理那匝作业。他的悄然离开绝对没有半点对派出所领导的不敬之意,更没有想到谷校长会那样不顾情面的当着几乎所有的老师学生大发雷霆。
“就站在这儿吧,你!无组织无纪律的,还当班主任!”谷校长气鼓鼓的数落着,用手指着校园里的一个角落,像训斥学生一样的训斥着宋来。宋来哪儿受过这个!面子上怎么也挂不住。他不干了,不仅没有按他说的那样站在原地不动,而是也同样地来回踱着步,脸色涨红的说着,“我影响开会了吗?我也是在工作!我就离开了你能咋样吧!”
“好了好了!”高主任一把把怒发冲冠的宋来拉进办公室,好一阵解劝,宋来才稍稍安定下来,答应息事宁人,不再和校长正面冲突了。但从那儿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宋来都懒得理他。
“到他转正的时候不给他办!”校长对宋来冷冷的态度耿耿于怀,对主任说。
“咋能那么办事儿呢!他好不容易熬到转正,会恨你一辈子的!”高主任笑笑,露出一脸善意的嘲讽。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我哪能那样儿办呢呵呵!”
“呵呵”二人相视一笑。
和在海滨中学一样,很快的,宋来就拥有了一群得意门生,男生女生都有,其中就有一位女生甚至不在他的班也时常的来找他,要他给讲作文。还有一个傻小子王树理,不知从啥时候起也不知道啥原因,他对宋来产生了强烈的崇拜心理。每当下课了放学后,他就会跑到宋来的办公桌前问问问题呀谈谈作文啊啥的,而且对于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总是认真仔细的听着,不时的眨动着那双黑黑的大眼睛。王树理除了语言表达有点木讷,优点是很多的,几门功课都是优秀的,还写得一手好字。一次宋来无意间还发现他的字体越来越像他的了。他是在刻意模仿他的笔迹。到了后来甚至已经达到了出于蓝和“乱真”的境界了!
“这小子!”每次目送王树理走出办公室,宋来总是欣慰的微笑着。他为自己能够拥有像王树理这样的得意门生而充实而快乐。
“……老师,我想留级!”下课了,卢敏在楼道走廊叫住了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在班里,她的成绩是不错的,但却始终在前十名左右徘徊不定。
“卢敏,我认为你还有很大潜力可挖,不应该留级的!你要相信自己。别人读书若用了十成劲儿,你用十二成,就一定能成功,老师相信你!”
“嗯,老师,我知道了,我听你的,一定努力!”老师短短的几句话一下子就驱散了小姑娘心头的乌云,她欢快地笑着和同学们跑下楼去。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卢敏真的很努力,成绩也稳中有升。每当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她的纯净天真的面颊,他都用目光向她传递一个无言的信息:”加油!”
但那一天,卢敏没有来学校。下午与她同村的一个同学带来了她的请假条,她爸爸突发心脏病死了,年仅四十九岁。
“这孩子,太不幸了……!”
“嗯!她爸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火化后骨灰盒入土的那一天,卢敏像疯了一样,跪在她爸的坟前哭着读书,说爸爸喜欢看她读书的样子,喜欢听她读书的声音,她一定要读给爸爸听,并且告诉爸爸,她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考上重点中学。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听着这位同学的介绍,宋来鼻子一酸。
两天后,卢敏又来上学了。她的胳膊上戴着黑纱,情绪低落,整天坐在座位上,不说也不笑。同学们特别是女同学们都心照不宣的主动接近她安慰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宋来和各位任课老师也都纷纷从学习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和言谈话语之中安慰并鼓励她重新振作起来。这样过了几天,卢敏渐渐淡化了因失去父亲而带来的痛苦,偶尔也会露出难得的一笑。只是对学习比以前抓得更紧了。
“喂,哪位?请讲!”
“我是古月中学,我们这儿的谷翰林谷校长死了,请你们明早8点来车拉人吧!”
“那好!”殡仪馆办公室工作人员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早晨,古月中学门前真的来了一辆灵车,灵车播放着低缓哀挽的音乐,招来了许多老师、学生,还有学校周围的人,大家都在纷纷探问着,谁死了,谁死了?
“请问,谷翰林校长的尸体放在哪儿了?”
“谷翰林校长,尸体?啥,……他没死啊!刚才我还和他说话了呢!”
“没死?”
“没死!我带你去看!”一位老师领着殡仪馆灵车司机走向校长室。
“等等!”灵车司机的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里关掉哀乐。然后跟着老师向校长室走去。可不是咋地!谷翰林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呢!
“你是?”
“是谷校长吧!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我们接到了您去世的电话!……”司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表示了歉意就开车走了。再看谷校长,脸儿早气得煞白,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一个地方。老师和他告别他都浑然不觉。到底是谁呢?对我这样恨之入骨,搞这样过分的恶作剧?的确这些年当校长得罪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个的分析,又一个个的排除,他真的搞不懂那个人是谁。
这件事一直没有结果,也一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没过多久,忽然有一天,校长在甬路上遇见宋来,马上笑着对宋来说,“哦,宋老师,要是家里有事儿就请假啊,不要不好意思啊!咱们弟兄之间……”
“嗯,谢谢你,校长!”见不得一点儿好的宋来又是心里一热。但他对校长的一反常态还是有些疑惑不解,为啥校长会突然转变了态度有了菩萨心肠?是因为那次有人给他派了灵车还是其他的原因呢?
果然没过多久,谷校长就离开了古月中学调到了一所国办高中任校长,直到这时宋来才明白了,这就是老古语儿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也或者是自己没有真正理解校长平时的所作所为?一个几十名教师一千多名学生的学校若没有一位强有力的领导班子,特别是一位站位高、管理严的校长,这学校也不可能办好的。这样一想,宋来渐渐理解了他以往在任期间的一些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