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连接珍妃港和京城的省际高速路破土动工了。
这条沿海高速东起于京沈高速公路北戴河服务区东三公里处,与京、津、秦高速互通。沿海高速公路主线全长一百六十多公里,总投资六十三亿两千万元。高速从东边跨过滦河进入滦州县,经过二十几个自然村和五十六公里路径,设有“滦北互通”、“滦城互通”和“滦东互通”三个互通出入口。其中“滦东互通”出入口恰恰位于北官村的村头。
高速工程浩大,仅铺设包括滦河特大桥和滦港铁路跨越桥等主要桥梁就有十多座,小型公路桥梁隧道无数。这样,滦州县境内就有了一纵一横相交的高速公路,进一步构建了以珍妃港港为中心的交通枢纽格局。滦州这块投资热土沸腾了!而且,沿海高速公路作为hb省高速公路“五纵六横七条线”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今后hb省沿海地区的经济发展与交通状况的改善有着重要的意义。
宋来所生所长的北官村也变了,路线正好斜穿北官村的土地。而北官村村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省二级公路。高速必须架起一座桥涵,高速从桥涵里穿过才行。而且,高速和省二级路需要连线贯通,要在高速路的一端建一个占地几十亩的椭圆形大转盘,设立高速收费路口和入口。此外,高速还要经过龟坑和纪家坟中央地势最高的地方。那儿的黄沙也将被填进龟坑。
大抓车来了,一辆辆三友牌重载车也来了,一车车黄沙被装上车运往龟坑。挖到最高处的时候,人们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只见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的木质棺材一直向上摞,摞到最高层的时候沙堆已经高出地面三丈有余了!这就是上一辈儿人都知道的“摞棺葬”。最早去世的人葬在那里,他的儿子死了棺材就放在他的棺材上,儿子的儿子死了,又把棺材就放在他老子的棺材上,以此类推。如果不是因为高速占地需要移走纪家坟中央地势最高地方的沙子,这一奇特的景观现代人将永远不会再看到了。
沙岗上的一坡高大的北京杨和沙岗边缘丛生的柳、槐、榆、椿等杂树也同样被全部砍光、清除了,宋来儿时的乐园变成了一马平川的高速路。
也许是上苍的怜悯,龟坑并没有全部被高速完全占用,而是在大部被东北、西南走向的高速路斜刺里“切割”下来之后,龟坑的西北一角连同坑的边缘仍然保留下较为完整的一片空间,那里的一片杨树林就被保存下来了。这杨树林是前几年龟坑无水干涸的时候由村里派人买来成捆的树苗栽植的,如果不是因为高速占地,这龟坑就会成为第二个纪家坟,成为一个几亩方圆的林地。现在,杨树已有碗口粗细了。由于坑深,杨树就根根直直的往高处伸展枝杈,争夺生存的空间和阳光,而坑的边缘以及以外的地方,杨树也如坑内的一样决不旁逸斜出的挺拔的生长,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奇观:本来一样高大的杨树,远远看去,就是明显的高低两层,较低一截儿的,是坑内的树木,较高一层的,是坡上的那部分,而从坡上延伸到路边的一线,又同路边的两排连成一个整体,成为一道延伸的统一的风景。
一场春雨。雨后的树林更是一片苍翠。走到林边就能嗅到泥土与杨树枝叶散发出的复合型的馨香。再看那棵棵杨树,叶片刚刚被雨水清洗过,一尘不染,树干青绿,还未完全消退雨水的湿迹。林中地面是一层绿草,仿佛是为杨树林特意平铺的一片地毯,但小草根本不会影响杨树的生长,反而成了各自生存的依托和伴侣,成为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纪家坟的杨树林以及龟坑的风景、窑坑的树啊,水啊,无不留下了宋来儿时的令他永难磨灭的记忆和欢乐,怎么能够一下子全没有了呢!而正是这片龟坑杨林,给宋来带来了心灵的慰藉与无尽的遐思,同时也弥补了因纪家坟的杨林彻底消失而带来的莫名的失落与遗憾。所以,宋来对这片杨林更加情有独钟,每天早晚散步,他都要到村外的龟坑边或远或近的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绿色生命,然后让人不易觉察的笑笑,轻轻摇一下头,又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感情波澜,也不会有人理解这片普通的杨树林竟然让他如此动容。他不想说。不是因为他的清高,也不是觉得村里人不如他。而是,怎么说呢,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像他这样一半生活在现实,一半生活在想象与怀念之中的人是不多的。向人说了,别人会说你神经有问题,有必要吗!不如就这样做好自己,留住自己的本色吧!
总共算起来,北官村共被珍妃港高速占了一百五六十亩土地,按占地协议,现有承包地上的每株成品桃树梨树苹果树均补偿三百五十元,每亩承包地按原订承包合同年限二十四年计算补偿一万元,另外,地上浮物,如各种暖棚,蔬菜大棚,道路沟坡异地,都有相关的补偿数额和规定。这样,乍一听北官村的补偿款数目真是大得惊人:八百万元。
而同时宋来也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三鸽终于通过竟选当上了村长。北官村的几任村干部的任免也颇有戏剧性。最初是讲“马列克斯”的老艾书记。老艾退了之后,是明权贵干了三年,明权贵之后是大鸽,一干就是五年。之后支部换届选举,小魏的得票数超过了大鸽,理所当然的成了一任新的村支书。按常理说,小魏年纪轻轻,身材瘦小,只有初中文化,是很难胜出的,可他偏偏就成了一匹“黑马”。事后有人说小魏拉票了,走动了全村大多数人家,每家扔下一只“赵美”烧鸡,并且曾经在滦州某工厂任部门经理的小魏的父亲老魏也休闲在家。老魏毕竟在外面混过见过世面,即便是现在退了二线,但仍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小魏一举成为北官村新的书记也就是在人们的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了。也是该着啥人啥命,小魏书记上台的第三年,珍妃港工程动工了。因为工程涉及到了北官村占地,工程指挥部的头头儿脑脑儿的请小魏书记吃吃喝喝自然是寻常又寻常。只是小魏书记不该一见到八百万元就傻了。当指挥部的头头儿脑脑儿把他用高级轿车请到滦州城吃喝洗浴尽情尽性的“消费”之后,小魏书记就红脖子粗脸的做了回英雄,慷慨地在合同书上签了字。可是小魏书记没有细看合同的具体内容,那两条北官村通向田野的村路被高速拦腰“切断”了!这两条村路可是北官村人祖祖辈辈走着的老路哇,而且高速的设计图上根本没有设计出在乡路、省二级路交叉口处留有涵洞,合同上也只字未题!
小魏书记回村将签订合同的事儿一说,当时村里的其他干部就不干了,说他办事欠考虑不**,没有争得大伙儿的意见,让钱冲昏了头脑,接着全村百姓就炸了,纷纷要他取消合同,不要背上千古的骂名。小魏书记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错,去找高速指挥部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头头时,他们却说不行,说合同既然签了就已经生效了,无法更改。这样小魏书记就为自己备好了“枷锁”,在三个月之后春天的换届选举中,小魏书记落选,而三鸽成了新一任北官村书记。
一个坏消息是与他曾经在一个大院居住过的宋风清突然得了脑血栓。本来,做了近二十年会计的宋风清对帐理早就烂熟于心,再加上当会计多年,全村的各项收入支出甚至不用算盘,一般的数据张嘴儿就来。只是这次珍妃港高速占地却让他大伤脑筋了。有几户责任田全部被占,又有树、有棚的人家一下子就得到了二三十万元,真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有钱分当然是好事儿,若是照本宣科顺顺当当的操作,能有啥事儿呢,就是老有那么几户刁民为了自己的利益纠缠不清。高速占地补偿是按实地计算的,但村民能够得到的,只是在承包地上的补偿,而其他的,包括每年一次性的从村里临时承包的零散地不应该得到和有着长期承包合同的承包地一样的补偿,应该由村里统一研究,重新确定分配方案。可有几户头脑灵活的主儿先给小魏书记上了几百上千元的重礼,暗中操作,偷偷把当年承包的多则几亩,少则一两亩的零散地报成了承包地,并按承包地的补偿数额得到了几万元不等的占地款,等宋风清知道了,钱款早已装进了这些人的腰包。
宋风清憋气呀,可又无处诉说,只是整天唉声叹气喝闷酒,话越来越少。宋风清本来就有一个好静的习惯,这一事儿多,就更加心烦,于是就让老婆在另一个屋里睡觉,说是晚上算帐时间往往很晚,会影响老婆休息。但他又不是每每算帐,不少时候,左右邻居的还会听到他乒乒乓乓砸物的声音。
一夜四更,老婆在另一个房间忽然听到宋风清大叫一声,接着又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一边气极的数落着这到底是咋地了,一边跑过来看,一看不要紧,只见宋风清连人带被一起掉在地上,脸色铁青,已经不省人事了。老婆赶紧喊人把宋风清送到了医院急救,一检查得的是脑血栓。就马上送到重症监护室输上了高压氧气。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宋风清眼睛终于睁开了,儿子把手伸给他,他紧紧的握住不放,可是他只是大睁着失神的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住院半月之后,宋风清终于保住了一条命,但他却已偏瘫,不能说话,成为一个废人了。小书记假猩猩的来宋风清家看望宋风清家,说了很多安慰和劝解的话。临了儿,将所有的帐本都拿走了。这些事,三鸽当上村长以后都知道了,但既然小魏已经不再是干部,以往的事儿也就不想再提,叫新选的会计将帐本拿回,重新清理了收支情况,交会计保管了。又因为北官村支部在高速占地问题上的处理不当和严重失误,失去了民心。
高速路工程指挥部不知道北官村所发生的这些事,也不了解北官村人的情绪,依然照常施工。年前就封闭了一段的省二级路,在两侧竖立起“前方施工,车辆绕行!”的牌子,又在东西两侧用铲车堆上沙土,夜晚亮起一排红灯警示。又紧贴这段封闭路段修上了一条临时硬面路以使交通不致因修路受阻。而在封闭的路段筑起三道圆形的钢筋水泥的桥墩。又经过三个月后,工人们开始架设一节节的铁管支架,整个工作面全部支满后,再浇注桥面。
北官村和高速之间发生了矛盾。村民们自发的坐上三轮农用车去了滦州县城告状,叫政府出面解决。另外,工人们在路口竖起的铁管,村民们都把它拆除,放到,再竖,再拆。拆除铁管的不仅有男人,更有年轻的媳妇们。
“守住路口,别让他们建!”人们纷纷传着这句话。而此时的北官村已经明显的分成了两派:一是以三鸽儿为首的宋姓家族,二是由原村长老郑为首的“复活”派。老郑在北官村也算得上一个人物:生产队那年头,他出外开拖拉机,平时在街上闲呆着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只有他口若悬河绘声绘色的说着天南地北的新鲜见闻。村里人都因为他的见多识广而格外敬他三分。但因成份不好未能说上媳妇。可他能说会道办事实诚,就有邻县的一个大姑娘看好了他而且不在乎他比她大十二岁婚配与他,现如今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直到后来他成了一届村班子的村长,因为没有真正的带领大家走上致富路,反而逐年背负着几十万元的饥荒,故而那届村班子遭到了多数村民的不满,在后来的小魏书记上台之前的那次竟选中双双落选,而他用自己的话说是他自己不愿意干了!小魏书记因高速路截断祖祖辈辈走着的村路并且没有协议涵洞一事被大家伙儿哄下了台,老郑觉得东山再起的时机又一次成熟,于是私下里串通人说自己还想再干几年村长,叫大家帮忙,并且和三鸽的对立面们打得火热。结果,他怂恿人们给自己投票,可还是比三鸽少了五六票。镇里考虑北官村的现状,于是决定由三鸽担任村长,由镇里委派一名镇干部代理北官村书记,而老郑任北官村副书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镇里的代理书记形同虚设,老郑说是副书记,其实手中已经握有实权。
“你要站在北官村民的立场上!”人们见到三鸽都对他说。三鸽知道。他说他之所以当选是因为全村的父老乡亲看得起他,他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老郑重新上台后马上用智谋赢得了三鸽的信任。他说:“三鸽啊!原来咱都是为北官村办事产生的小摩擦,现在不提了!你看我都是快六十的人了,还有啥看不开!我现在主要是想帮你理顺村里的各种关系,化解矛盾,将来的北官村还不是你的!……”
那以后的日子,三鸽真的代表北官村出面了,找政府,找高速建设指挥部,终于迫使高速路建设指挥部答应:在高速东侧修一处涵洞。虽然已经无法直接穿过取原来的老路经,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这件事完结之后,就是分钱的事儿了,三鸽在不同的场合向村民表示,不管遇到啥问题和困难,高速占地的补偿款一定会发放到大家手里,倘若食言,自动辞去北官村村长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