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来看见了尹天。他是被媳妇秀菊用轮椅推出来的。见他坐在门口树下的荫凉里向大街的这一头儿望着,宋来就笑着走近前去和他打招呼,问他还认不认得是谁,尹天笑笑,似乎还能认出宋来,只是口舌不灵活,已经无法再与他交谈了。宋来问他:“出来看看哪?”尹天张着嘴做出笑的样子说:“嗯哪!”宋来又问:“秀菊去地里了?”尹天还是张着嘴说:“嗯哪!”然后再无其它话说。宋来在尹天的轮椅前站下,看见轮椅的扶手上有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手巾,就拿起来给尹天擦去嘴边流出的口水。又看到他的两条细细的腿失控地颤抖、**着,就弯腰帮他按住。但只要一撒手,那双瘦腿就又颤抖起来,无法停止。看到尹天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宋来不禁有了恻隐之心:尹天,就是从穿开裆裤时就和自己一块儿长大,打打闹闹的还非得往一块儿凑和,又用高粱禾秸伤了自己眼睛的人哪!想不到刚刚四十岁的人就这么完了!嗨,人哪,就是天意该着,有些事儿是命中注定的!
宋来想起两天前看见村医背着药箱从尹天家出来,问谁咋了,村医还说是尹天感冒了,给他打打针。说完,村医又象是在自言自语的说:“有啥用啊!活着也遭罪,身上瘦得一点儿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大脑袋支着了!说不定哪天就……”说到这儿,村医停住话头,又四下里望望。见没有别人在近前,就又笑笑,说些天气呀,孩子读书啊等等话题,不再议论尹天的事儿了。
果然被村医言中了。不过秀菊没有想到尹天死得这样突然。将近中午了,秀菊正在院里洗尹天的脏衣服,忽然听到尹天大叫一声。他赶忙跑进屋里一看,只见尹天已是满头虚汗,脸色铁青,双眼上翻,头歪在一边。她急忙从抽屉里找出速效救心丸,塞进尹天的嘴里,又从暖瓶里倒出小半杯温水送到尹天的嘴边,试图把药粒儿送下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尹天的呼吸在他的一声喊叫之后就已经停止了。心力衰竭?心脏猝死?秀菊不懂医学。可看情形,尹天是死于这类猝发性的病症的。
“天哪!你呀你就这么走了吗?你真狠心哪!你留下我们娘儿仨叫我们咋过呀,我咋这么命苦哇,呜呜……”秀菊一下子扑在尹天的身上大哭不止。
秀菊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女人们纷纷赶来搀扶安慰,陪着秀菊流泪。接着就回去找各自的男人帮秀菊料理尹天的后事。也有人张罗着给远在外地上大学的他女儿尹晓依打了电话,告诉她父亲病故的消息;同时又有人跑到本镇中学找回了尹天的儿子尹亮。尹晓依说明天就能赶回来,而不大一会儿功夫,尹亮就已经跪在过堂屋一张床板儿边,面对床板上的尹天的遗体前哀哀的抽泣了。
为葬尹天,宋来请了天假。他发现三鸽、狗子等几位小时候的玩伴都来了。几个人在尹天的院子里说着话,看着摆满院子一侧的花圈和挽联出神。人生如梦,逝者如斯。尹天走了。他留在人世的一切恩恩怨怨都将烟消云散,谁对谁错都将一笔勾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几个人就各自拿了把铁锹去了村里规划出来的异地了。随着殡葬制度的改革,国家已经不允许再把尸体放入棺木埋葬,而是必须进行火化,火化之后将骨灰装入骨灰盒存放。但滦州人依然保留着“入土为安”的古老习俗,就算是经火化后的骨灰盒,也同样安葬在挖好的墓穴,再用红砖和水泥沙灰砌成的“小屋”里,然后埋成坟丘模样。
义地,一座座坟头整齐的排列着。很少有人踏足的地方,已经荒草没膝了。
主事人已经用篮子装来软软甜甜的点心和几盒香烟、几瓶白酒,另外还有沏满茶水的暖瓶和几个大碗。准备这些是让早晨没有来得及吃饭的人们吃点儿喝点儿然后再挖坑。有人蹲在地上拿起一块儿点心吃起来。也有人拧开了白酒的盖子,拆开了香烟。宋来谢过让他吃喝的人们,和三来首先开始在指定的位置一锹锹挖土了。在坟场上的人们轻松的谈笑着,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心气平和,特别是谈论人的生与死。而就要在这里长眠的尹天自然是人们谈论的焦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早已被人忘记的,发生在尹天身上的往事。没有任何的拔高或贬低,更不是一句“好”或“坏”能够形容。这种天然的对逝者的议论,就像是西方人超度人的灵魂上天而默诵圣经一样,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墓穴挖好了,用来安放骨灰盒的砖砌的拱形小房子也用睡泥沙灰抹好了。一切准备就绪,主事人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不一会儿,车辆、举着花圈的人群渐渐走来。很远,就能听到女人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声。
尹亮最先走来。他的脸色苍白。风儿吹动着他的黑黑的头发,吹拂着他的衣襟和他瘦削的身子,愈发显得可怜无助。他抱着爸爸的骨灰盒走到墓穴前面,双膝跪倒,“爸——”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以后,他早已泣不成声了。
主事人跳进墓穴,伸手接过尹亮手中的骨灰盒,弯腰放入砖砌的小屋子里,然后又用砖封好“出口”,就吃力的爬上了地面。
“填土!”主事人一声喊,立刻,早已等在一旁的人们纷纷挥动铁锹向坑穴填去。哭叫的人们被一一搀走后,人们挥动铁锹的频率更快,一会儿功夫,墓穴填满了,义地里又多了一座新坟。人们把花圈全部插上坟头,默默的再看两眼,就三三两两的议论着返回了。村口,早有主事人拦住大家说:“忙了半天,大伙儿谁也别回家,都去XXX处,尹天家里已经为大伙儿准备好了饭菜!”
宋来随着人群一起去了那个地方。他喝了一杯酒,也在心里和尹天说了许多别人永远无法知道的话儿。
一年之后,尹天的院子里不知从啥时候起又一次热闹起来。一位五十六七岁光景的男人经常出入这个院子,搬运柴草,晾晒秋粮,干起活来,汗流满面。年前,秀菊带着儿子搬出了这个院子,嫁给了那个干活流汗的男人。从此,那宅子就成了没有人住的空宅。有迷信的人说这座房子原来座落在一座古墓上,有阴魂纠缠附体,故而才有今日之灾。但宋来认为不是这样的。人生有命,生老病死,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