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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
作者:幽茗残
文案
周步涯和徐怀谨的故事。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步涯,徐怀谨 ┃ 配角:徐子钰,彭诗余 ┃ 其它:
1.
周步涯从高一A班的教室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徐怀谨正倚着栏杆,眺望着远处茫茫的夜色。一抹缭绕的烟从他的手指间飘向远方,看上去是如此的颓废。高一A班和老师们的办公室其实尽一墙之隔。徐怀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冲周步涯淡淡笑笑,点了点头。
周步涯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并没有笑。
他知道这个男人,徐怀谨。三十余岁,离了婚,有一个几岁的女儿,自己在这所著名的中学教语文。他本是教的D班——一个很不错的班,却在这个学期改教了他带的G班语文——因为成绩以及种种原因,总之是过来了。
周步涯很忙,没白没黑的忙——他以28岁之龄教这个学校最好的班的数学,并另外还带了个不错的班的班主任——这确实是需要非凡的精力。他觉得每天的事情都做不完,他整宿整宿地失眠。他每天想着的都是高考大势和学生的试卷分析。作为一个自以为很有上进心的青年教师,他几乎献出了他的一切课余时间给予了教育这一光荣使命,并为每一次大考后学生的考试结果关心不已。强迫症也好,心理疾病也好,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能容忍自己的任何失败。
而如徐怀谨那般,被迫从一个最好的班出来,在周步涯看来是奇耻大辱。
可是那个男人似乎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引以为耻。他依然是每日淡淡地笑着,没心没肺的,然后喜欢在晚自习的课间抽上一支香烟,趴在栏杆上,凝望着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只有这时,他那永远的、温和的笑才会略微敛去。
他不喜欢徐怀谨,真的,特别是徐怀谨的笑。那笑容极疏朗,看起来有一种极温柔的感觉,可周步涯就是感觉,这表面的极易相处的背后隐藏的是无尽的疏离,以及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冷漠和游离感。在他温暖至极的笑容下,他不在乎、关心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于他自己。毫无缘由,仅仅是一种直觉,但周步涯就是这样想的。
该死的语文老师,该死的文人。周步涯看着手中的试卷,突然从鼻子中发出一声不屑之极的冷哼。
还是数学好,他心想。X就是X,Y就是Y,一条逻辑关系下来,该有几个结果就有几个结果,而不像语文一样,深浅莫测,在表面含义之下还有无数的深层含义,惹人心烦。
周步涯又冷哼了一声,继续将自己埋入层层卷宗。而门外的男人在吸完手中的烟后,也离开了。
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了。周步涯看着手中的G班语文成绩,心中无语。他记得在徐怀谨没来之前,他们上个学期的语文期中成绩是全班有四十多个上120,而现在……周步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中怒火中烧。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找徐怀谨谈谈了。他可以对什么都不在意,可G班是他带的班。周步涯觉得自己有义务对G班负责。
主意打定,他走出办公室。
此时二晚已下,外面已经全黑。过道里学生们急促又纷乱的脚步声、吵闹声不绝于耳,他好不容易才从熙熙人网之中找到了那个又在凝视着无边夜色的徐怀谨。正欲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他和徐怀谨的交流极少,仅有的也是必要的不能在必要了。至于称呼,周步涯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他到底好好称呼过徐怀谨没。
这样想来,自己这个班主任的确是有些失职了。
他想了想,“徐……怀谨,”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隔着纷乱的人群,对他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小周?”徐怀谨喊地极自然。
周步涯的心向下沉了沉,他为自己打气,几步走到男人边上,感到淡淡的烟味飘入鼻中,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忧伤弥漫在空气中。偏头看徐怀谨,发现他正对他露出微笑。那笑在无边夜色中有些虚幻,又有些温暖。他定了定神,也学徐怀谨,将上半身趴在栏杆上,“……我想和你说点事。”
“什么事?”
“这次月考的语文成绩。”周步涯的语气带有些微的挑衅,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我觉得……”
“是不是觉得这次成绩没有以前考的好了?”徐怀谨看着他。
周步涯呼吸一窒,“是的,我觉得,也许你的教学方法需要改进。”语气更加挑衅。
“关于成绩问题,我想也许我是该道歉,不过我不会改变我的教学方法。我始终认为,语文课的作用是增强学生认识世界的能力,而不是单纯的应试。”徐怀谨偏头,淡淡道。
周步涯突然生出了与之争论的冲动,“可是如果不应试的话,我们就是害了学生!现在纯素质教育可能吗?那样只会让学生失去继续深造的机会!而且,”周步涯顿了一下,“我不认为多讲些基础,多传授些阅读技巧是应试,这同样是提高语文能力的一个手段。”
徐怀谨深深地看着他,突然又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也许吧,不过我教学是由我循序渐进的过程的,高一我一般是培养兴趣为主。”
真荒谬!周步涯不知是自己荒谬还是徐怀谨无耻,不过他决定妥协了,因为很明显这是位油盐不进的主儿,“好嘛好嘛,我和你没什么道理好讲。您说得对,智商有差异,修行在个人嘛。”他摆摆手,不无讽刺地说完之后,转身准备回到办公室。
徐怀谨依然笑着,仿佛周步涯挑衅的话语对他全无影响,只是在周步涯离开的一刹那,若有所思道,“小周,这好像是我们私人第一次交流。”话中笑意明显。
周步涯一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办公室,“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了。这是真的。因为周步涯发现徐怀谨这个人还是有那么点意思。以后不会了——为了学生。他如是告诉自己。
只是他刻意忽略了,忽略了自己在听到那温柔含笑的磁性嗓音时,心中一霎那浮现的悸动。他自小就锋芒毕露,凡事占优占强,绝不肯吃一点亏。这一点让他被孤立,感到孤独,他却泰之若素。
而他是唯一一个在他挑衅之后还能待他依旧如此良善之人。
日子打着旋儿飘过。那一日之后,周步涯和徐怀谨之间的关系似乎终于正常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自周步涯的那种单方面的敌对情绪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学校新来了一批实习老师,周步涯亦被分配了一个,在毫不留情地压榨廉价劳动力之后,周步涯也有更多的时间思考生活之中的一切问题、特别是一些他极不愿正视的问题,也控制不住地跃然水面。
周步涯有一个秘密,一个他绝对无法、或者说不愿与他人——更准确地说是他不愿再次被人知晓的秘密。
他是一个gay。
这秘密使他背负了无数的原罪。他无法呼吸,却无法逃脱。这些年他拼命工作,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逃避和为了忘却。繁重的工作和无时得闲的大脑消耗了他几乎全部的精力,那些渴望也暂时被压下。可这些年下来,身体最深处的原始欲望愈来愈躁动不安,越来越强烈地孤独和渴望日益在每一滴血液中流淌。也许是随着年近而立,也许是秘密的重担,也许是独自一人压抑得太久,在越来越长的夜里,在他少的可怜的梦中,越来越充斥着两个人的身影。
两个人。一个人是他,另一个人的脸却隐没于黑暗之中。这很正常。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将会喜欢上谁。
只是心中着实越来越渴望。渴望着有一个人能明白自己,渴望着有一个人能和他共担风雨,渴望着有一个人能永远温柔地对他笑……念及此,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徐怀谨的笑脸。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办公室另一端的徐怀谨,心中有些惶恐。
徐怀谨戴着黑色的眼罩,耳朵里塞着耳机。靠在竹藤椅上,看上去是睡得极安稳。隔得有些远,周步涯看的不甚真切。他突然有了探索的欲望,于是悄悄地走了过去。
中午的办公室,总是有着一股慵懒的气息。阳光自窗下斜斜侵入,浅浅碎碎地铺洒在桌面上,如同一场绮丽的梦境,斑驳而华美。徐怀谨闭着眼,睡在大片大片的阳光里,表情恬静。沧桑的老藤椅虽然看起有些破旧,但此时周步涯竟开始有些嫌弃自己的黑色办公皮转椅了,因为这包含了旧时光印记的竹藤椅——他发现——看上去是如此的放松、舒服。
“咦,小周?”正出神地想着事情,突然,一道磁性的声音响起。他定定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徐怀谨已醒来,摘下眼罩,疑惑地望着他,“有事吗?”
“啊……没有。”偷窥被人抓个正着,周步涯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对了,你为什么没用学校发的皮椅啊我只是……有些好奇。”
“啊,这个呀,”徐怀谨笑笑,“虽然皮椅是舒服,但我还是觉得坐在这种来源于自然的椅子要自在点……好吧,其实我只是念旧,”他轻轻地说,“没来皮椅之前,我坐这把藤椅有七八年了,实在是无法割舍。”他的表情有些惆怅,语气微带叹息。
念旧——这是周步涯所不能理解的概念。他是一个喜欢求新求变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经年累月的一成不变。他环顾着徐怀谨的小桌,发现很多东西都是古旧或半旧不新的,突然脱口而出,“活在回忆和过去里,难道不累吗?”说完自己都有些吃惊。他虽为人锋芒毕露,却也不曾如此直白地质疑别人,只是这次不知怎么了,看着徐怀谨有些默然的脸,突然就不顾一切地说出心里所想了。
正忐忑着,却听见徐怀谨爽朗地笑了,“是啊,活在回忆和过去里……”突然声音转为有些自嘲,他轻轻道,“我也知道,可我没有办法。也许知道自己的本性容易,但想要改变却是难上加难。”
周步涯一愣,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发现徐怀谨正打开抽屉,找着什么,“你……在找什么?”
“等一等……哈,找到了,”徐怀谨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物件递到周步涯手里,“其实早就想给你了,只是一忙就忘了。”
“眼罩?”周步涯疑惑地看着手中的冰蓝色眼罩。
“对。主要是我看你一直睡眠不好,于是就去买了一个,”徐怀谨微笑,“……买的时候说是什么高科技产品,对治疗失眠有作用,就买了一个。诺,送给你。”
周步涯捧着眼罩,感到心中一股暖流涌过,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失眠的?”他记得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而徐怀谨也从来没有问过他。
“这个啊……看出来的啊,”徐怀谨笑眯眯地说,“虽然你每天都精神百倍活力十足,但是眼底经常有阴影。而且有一次我路过你们班的时候,听你说‘昨天晚上又一夜未睡’,我就更确信了……不是我说,老是这样透支经历不是什么好事。”
“我只是睡不着。”
“为什么呢?”
“……”周步涯想了想,“不知道。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数字和批改卷子时的红叉。”
“那可不行,你压力太大了,你必须学会放松。你知道吗,我说的是那种可以坐在藤椅里晒一下午太阳,然后什么都不想,大脑一片空白的放松。”
“太堕落了!”周步涯抗议。
“使堕落,不过你每天绷得太紧了,偶尔堕落一下是有好处的。”徐怀谨拍拍周步涯的肩膀,声音含笑,“不过在你学会堕落之前,先用眼罩试一下吧。”徐怀近靠得有些近,低沉回旋的声音在耳边带着笑意萦绕,温暖的气息绕在颈后。从未有过的亲昵姿势让周步涯有些晕眩,耳后不自觉的缓缓爬上了红潮,“啊……那谢谢了。”他连忙退后几步。
“不用啦。”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如此这般无营养的话语被周步涯无意识地道出,直到回到座位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失神呢?他有些惶恐,有些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暂且丢到一边,继续准备教案去了。
这天晚上又是一个战斗的夜晚,周步涯在灯下与试卷和红叉奋战多时,死伤蚊虫无数,总算是在零点之前把今天的周考试卷全部批改完毕。揉揉熬到发红的眼角,他把东西收拾好,关灯回家。
周步涯虽然也住在学校附近,却并不是住在老师们通常住的学校给的教师公寓,而是在稍远的地方买了一处五十余平米的小公寓。学校一直处于市中心,周围房价不菲,即使是有住房公积金也如同天文数字,但周步涯还是咬牙买了下来。对于孤独了二十八年的他来说,一间房子,一件即使是很小的房子对于他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
看着公交上窗外隐约变幻的夜景,周步涯突然想起了徐怀谨。今天的对话实在是不像一对冷战已久的形近陌路人会说出的话,其中的亲昵与自然,以及自己的奇怪反应,令他充满迷茫。
很久没这样了,很久很久。毫无防备,吐槽,甚至……撒娇?周步涯被自己的想象惊异到了,他用力甩了下头,努力把自己方才的诡异想法甩出脑海,继续出神。
他二十四岁那年,出柜,对自己的父母,
雪上加霜的是,他是农村孩子,父母都是朴实的不能在朴实——当然,也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农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弦搭错了,会愚蠢到出柜——于是结局就这样来了,毒打、痛骂、鄙夷的目光,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以及无穷无尽的绝望。当然,结局更加令人忧伤——父亲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这些年他依然还是每个月汇钱回去,算是略尽他的孝道,以及补偿心中的愧疚,只是再也没有回过家。
或许他早已无家可归了。
于是之后更加小心,一举一动,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结果毕业这么多年了,也从未谈过恋爱,一直过着极度禁欲的生活,久而久之周步涯觉得自己简直就要被逼疯了。
之后他遇见了徐怀谨。其实到目前为止他也不知道自己讨厌徐怀谨什么,亦或者,他只是单纯地在厌恶自己,透过徐怀谨这面镜子来厌恶自己。
他们或许本就是一路人,只是徐怀谨用微笑掩饰不满,而自己用锋芒毕露来掩饰懦弱。他毕竟是一个懦弱的人,而并不如表面般毫无顾忌不羁随性,这一点他自己心知肚明。
一路想着心事,浑浑噩噩的便到了家。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他犹豫了下还是从包中拿出了徐怀谨给他的眼罩,感受丝绸滑过的柔顺感,心中似乎有种别样的情绪升腾起来。
一夜无梦。
这一夜周步涯睡得极安稳,一直到电话铃响得令人忍无可忍时才懒洋洋坐起来,抬头砍钟,瞬间石化。
9:30。可是他今天正好要上A班的前两节课。也就是说,他无缘无故地把今天A班的所有数学课都翘掉了——当然,被翘掉的还有全勤奖金——如果“傅婆婆”的唠叨不被算在内的话。
“傅婆婆”是他们学校的一位少壮派男校长,年纪不算大,长相还算是斯文秀气。以前也是教数学的,只是这几年提升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成了学校二把手,成了名副其实的“副校长”。
“傅婆婆”虽然教数学出身,却有一个爱好,就是教化世人,而且是长时间的教化世人,但内容却又毫无新意,翻来覆去乏味得让人泪流满面。最关键的是,“傅婆婆”不知是不是为了模仿某国家领导人,讲话时喜欢用典,而且专挑怪、偏的用,实在令人烦不胜烦。只要一想到今日到了学校后傅婆婆的典故轰炸,周步涯就觉得头疼。
反正已经迟了,不如就再躺会儿吧。周步涯向后一倒,很没志气地缩回被窝。他将胳膊枕在后脑勺下,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想起昨晚居然睡得这么好,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正如徐怀谨说的那样,他一向睡眠不好,一晚上只睡一两个小时,或者做一晚上怪梦,睡了等于没睡的情况对他来说是常态,一夜无梦更是想也不要想。
可是昨晚,他竟然睡的这样沉——他举起手中的眼罩,有些失神。
徐怀谨,徐怀谨……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他抬起手,刚想按下去——目前的他对接电话毫无兴趣——却发现了屏幕上的“徐怀谨”三字,“喂?”
“呵呵,睡过头了?还真是不乖呐。”那边人的声音含笑,如沐阳光。
“喂喂喂,注意你的语气!”周步涯抗议,“什么叫‘不乖’?”
“好好好,那就是不羁吧。我才送完子钰回来,有点受幼儿园影响,脑回路不太正常,不过,”那边一顿,“你居然现在还没有去学校!”
徐子钰——徐怀谨的独生女儿。周步涯曾见过一次,肉嘟嘟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翘翘的睫毛,着实可爱。“今天睡过了。”他打了个哈欠。
“那那个青年教师的表怎么办?——不要告诉我你忘了!”
“不,我根本就不知道。”周步涯淡定道。
“……好吧。”徐怀谨扶额,“是一份让学生给青年教师评价的表,我已经自作主张主持你们班的人填了。下次拜托把学校的通知好好看看把大哥。”
“我只是忘了……好吧,谢谢你,我马上就去学校。”周步涯心里一暖。
电话那头徐怀谨仍在絮絮地说,“吃点东西再去吧,虽然有点晚,但不吃东西总还是不好。”
“我知道啦。”连周步涯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此刻微嗔的语气有多暧昧。而等到这一通电话结束之后,再回想起来,却有些茫然。
磨磨蹭蹭到了中午,周步涯才开始动身。到了学校之后,周步涯想找徐怀谨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结果在学校四处晃荡了一下也没看见,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到办公室。然而到了办公室之后,却发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跪在徐怀谨的藤椅上,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肉嘟嘟的小脸贴着玻璃桌面,看着煞是可爱,“徐……子钰?”他试探着喊道。、
小女孩听见声音,连忙直起身来,扬起一个很阳光的笑容,“周叔叔!”
周步涯微微有些失神。果然是父女,笑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他似乎透过徐子钰,看见了徐怀谨正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你在等你爸爸吗?”他定了定神,有些好奇地问道。
“啊,这个啊,爸爸要请我去吃麦当劳,他说要去交个表,让我等他一下。”
表……周步涯一愣。难道是自己的那个青年教师表?没想到他还真的为自己办了……念及此,周步涯感到心头有一股暖流涌过,“为什么你爸爸今天要请你去吃饭啊?”他回位子拿了几颗以前别人给的糖,塞入小女孩的手中,调笑道。
徐子钰双眼放光,嘴里吧啦吧啦嚼着糖,含糊不清地回答,“因为我这一个星期得了好几朵大红花,爸爸说要奖励我,你看,”小孩在衣袋中翻啊翻,掏出一只小包,打开来,把里面的红花展示给周步涯看,“我可是班上得小红花最多的小朋友哦!”
“那真是太厉害了!”周步涯配合地露出一副佩服之极的表情。小孩一脸的受用,很明显很吃周步涯这一套。她低下头,玩着手中的糖纸,突然扬起小脑袋,凑近周步涯,“周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爸爸经常和我提到你哦!”
周步涯感到心头一紧,喉头一动,强作镇定道:“真的呀?”
“对啊,爸爸经常夸你呢!”
“那夸我什么呀?”
“夸得多呢!爸爸说你敬业努力又认真……“小孩扳着手指,想了一想,”还说他很羡慕你呢!每天忙忙碌碌,仿佛永远没有烦恼之类的……“
“好啊,我就一会儿没回来,小子钰就在这里说爸爸坏话了。“不知什么时候徐怀谨回到了办公室,正好踏着小妮子的最后一句话。
“才没有呢,“徐子钰抗议,”我正和周叔叔聊我的小红花呢,对吧周叔叔?“徐子钰拼命朝有些失神的周步涯使眼色。
“……啊,对。”周步涯一愣,下意识回答道。他依然还在为刚刚的话震撼茫然着。
徐怀谨很羡慕他?忙忙碌碌么……?自己的确是猜到了徐怀谨一直过得不快乐,可是竟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只是想要用快乐掩盖悲伤,这其间的痛苦又有几人知晓呢?
“好啦,走,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去。小周你也要一起去吗?”
“……哈?”听到有人叫自己,周步涯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是说,一起去吃麦当劳吧!”徐怀谨满面带笑。
“啊,不了,我早餐吃的蛮晚的,现在还难受着呢,谢了。”周步涯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回绝了徐怀谨。
事情太多,他需要一个人静下来想想。
等到这对父女走后,周步涯心中一阵颓然。徐怀谨啊,这个人,究竟为什么如此悲伤呢?
在周步涯看来,人生如梦,转瞬即逝,与其悲伤无状,自怨自艾,倒不如寄情于工作,起码后者还能创造些社会价值。把一生在幽怨之中埋葬,实在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
徐怀谨之于周步涯,是一个谜团,神秘到周步涯只要一看到徐怀谨就心痒,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可是,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接近谜底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一条支线。这种挫败感让他想发脾气,却又自罢不能,沉溺其中。
他被徐怀谨迷住了。
这个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爆炸开来,与徐怀谨有关的记忆碎片在大脑上空盘旋。徐怀谨的笑、徐怀谨的温柔、徐怀谨濡湿而又温暖的气息……一切的一切,如影随形。
究竟是什么时候,一切开始变味了呢?
然而周步涯并不想承认变质了的这个事实,他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想是想要遮盖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一般,开始整理起自己桌面上的书来。
一切都没有变质,他告诉自己。
在整理到教案册的时候,他拿起面上的那本教学笔记,却发现下面压着一张A4纸,上面的黑色打印宋体字似乎有些熟悉,他拿起来,“……青年教师调查表?”他往下看去,突然间怔住了。他很熟悉这刚劲硬朗的字体。黑色的钢笔字跃然纸上,遒劲的笔锋似乎想要将纸捅破一般。龙飞凤舞的字体,看上去极舒服,也极有侵略性。
他知道这个字体的主人。
这是徐怀谨的字。
说起来,周步涯倒是一直都知道徐怀谨的一个习惯——他常常在监考或者其他无所事事的时候,随便拿出一张纸,就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什么,一旦写满就揉成一团扔掉,然后再换一张纸继续书写,直到时间被杀的差不多了为止。
——其实周步涯真的很好奇,徐怀谨到底写了什么。只是他实在没有翻垃圾桶的勇气和习惯。
“姓名:周步涯,教授科目:数学,教学评分……A+++?”周步涯小声地念了出来。在教学评分一栏,A后打了三个异常可爱的加号,后面还有个省略号,心情忍不住飞了起来。他继续往下看,他继续往下看,“建议……多笑笑,不要老是用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表情看着一个叫徐怀谨的人T^T……”看着字迹最后那个可爱的哭脸,周步涯一愣,然后微笑着将纸夹入教案放好,眼角带笑。
“切,卖萌。”
夹在课堂和数学题之间的时间总是飞逝得格外之快,前一秒还是刚月考完,这一刻便迎来了半期前的、属于学生的狂欢——好吧,是校运动会。
而他和徐怀谨的关系也如这时间一般,一日千里。
放下了戒备之后,周步涯开始试着同徐怀谨和睦友好相处,然后他终于发现,为什么徐怀谨和办公室的每一个老师关系都不错了。
因为徐怀谨,实在是一个让人很舒服的男人。正如那一次送给他的眼罩一般,他懂得人心,懂得在别人郁闷时送出恰到好处的安慰,懂得宽容、温和地对待他人。他就像一杯温开水,不烫手,却格外暖人。
越来越地,周步涯不再厌恶徐怀谨的微笑。当他对着自己挑起嘴角时,总会让周步涯觉得,自己仿佛是拥有了整个世界般,满足而喜悦。
——只是这喜悦还是不能替代运动会所带来的麻烦。
腾课抽时间、组织集体项目、联系班服、设计口号……虽然有班长帮忙,却也还是劳心劳力,苦不堪言。累得跟狗一样,班上还有许多人懒懒散散,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实在是令人闹心得很。
这天正在苦哈哈地在办公室熬着,却听见门口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女人一阵风似地冲进门内,看着办公室内只有周步涯一个人,略有些迟疑,走上前去,“……您好?”
周步涯一脸苦逼地抬起头来,他还在郁闷与运动会的事。本来班服班长已经在网上订好,现在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却告诉他从仓库来的公路堵了,这几天不能准时到,这算怎么回事?
“我想找一下徐怀谨,请问他在吗?”温婉的女声一如来人,周步涯一听与徐怀谨有关,这才仔细打量起了来人,发现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好作罢,“徐怀谨不在,请问您是?”
“我是徐怀谨的前妻,找他有些事儿要商量,打他电话也关机,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不知道,”周步涯干巴巴地说,开始整理教案,“可能去上课了,也可能出去办事情了——”周步涯“啪”地一下将整理好的一叠书册拍在书桌上,声音震天响,“您可以在这儿再等会儿,反正他今天以内时肯定会回来的。”
“好啊,那我就在这儿等等。”女人笑得一脸温婉,依旧温柔地说着,回身坐在了徐怀谨的老藤椅上。
这个动作让周步涯又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他坐了下来,跳了一道最难的数学竞赛题演算,准备将徐怀谨的前妻一个人晾到天荒地老。可惜来人似乎并没有放过他,“不知道老师您叫什么名字?”
周步涯头也不抬,继续笔尖飞走,“周步涯,您呢?”
“啊,我叫彭诗余。”彭诗余笑起来。
周步涯继续埋头演算,气氛似乎一下子尴尬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偌大的办公室只有钢笔在纸上经过的声音,尖锐得格外刺耳。
彭诗余自觉无趣,讪讪地坐在藤椅上,百无聊赖了一会儿,随手拿起了一本徐怀谨桌上的教案翻了起来。这一幕被正好抬起头来的周步涯看见,周步涯心里的郁卒和不满更深了,他没好气地道,“你不该随便乱翻徐怀谨的东西的。”
“啊,我想他不会怪我的。”彭诗余笑眯眯地说,继续“哗啦哗啦”地翻着那本书,“啊,对了,”彭诗余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知道最近有什么女人经常来找阿谨吗?”
她用了阿谨!!不是“徐怀谨”,甚至不是“怀谨”。
而是无限亲昵的“阿谨”。
这个称呼让周步涯火冒三丈。镇定,淡定,稳定。他胡乱地告诉自己,不要和女人一般见识,尤其是这种离了婚还问东问西的女人!!!
想了想,周步涯忽然嘴边扬起一丝邪笑,他不怀好意地说道:“嗯,有好几个呢,长得挺年轻漂亮的。”他成功地看见彭诗余眼底的慌乱,心里暗爽不止。
“啊,真的吗?是学校的老师吗还是别的,小周你知道吗?”彭诗余脸色有些苍白,却仍保持着温婉无双的风度气质。
“不清楚,”周步涯摇摇头,“不过徐哥人气这么旺盛,就连实习的大学生也都很喜欢他,经常围着徐哥问问题。”他往皮椅上一靠,语气无限羡慕,“我们这些狗不理可真是嫉妒死了,你说徐哥怎么就这么受欢迎呢?”
“是这样啊。”彭诗余干笑几声,底气并没有刚进办公室时这么充足了,连带着脸上的妆也有些黯淡了下来。
周步涯正打算乘胜追击,将这个徐怀谨的前妻折磨得更彻底一点,来一次大放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爽朗的笑声,
小周你又造我什么谣呢?“一开门,徐怀谨闪身进来,边走还边嘻嘻哈哈,”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不是我说……嗯?“徐怀谨看见了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女子,“……诗余你怎么在这里?”
“诗余,哼。”周步涯嘟囔着,一声并不甚清晰的冷哼从嘴边逸出,“叫得这么亲热……”
徐怀谨没有听到周步涯的吐槽,看着彭诗余依旧微笑。彭诗余站起来,“嗯……是这样的,我想问一下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谈一些事情。”
“嗯,可能不行。我早上就和小周约好了要出去吃饭了,你知道的,打赌输了,总得兑现,是吧?”最后一句话时,徐怀谨转向周步涯。
什么嘛,叫我小周……周步涯心里不舒服,不过也没工夫思考,“啊,是的。”他很有眼色地顺着徐怀谨的话说了下去,虽然请吃饭什么的根本是子虚乌有,“谨哥和我打赌,看这次G班的数学会有多少个在140分以上——我赢了。”他耸耸肩。
他没有用徐怀谨这个词称呼,没有用怀谨,没用阿谨(虽然他很想用)。没用徐哥。
而是用了谨哥——虽然他知道并不是很好听。
不过他只是想用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称呼来叫徐怀谨,他一点也不想和别人一样,更不想用彭诗余用过的称呼。
这是只属于他的称呼,只属于他的。
徐怀谨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是的——谁也不知道小周居然这么厉害,带出来的成绩实在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接着摊摊手,露出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
“那……可不可以推迟一下?拜托了!我真的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关于子钰的。”彭诗余有些焦急地抿了抿嘴,喊道。
徐怀谨皱眉,“子钰怎么了?不是在幼儿园好好地呆着吗?
“嗯……反正我们一起去吃饭,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详情,好不好?求你了。“彭诗余知道徐怀谨其实心很软,说话间不禁故意染上了哭腔。
徐怀谨不说话。周步涯捏着贴有试题的纸,冷冷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徐怀谨为难的样子,突然开口道,“谨哥你还是去吧,我的客你可以回头再请的。“他已经看出了,不达目的彭诗余是绝对不会走的。
“好吧,那谢谢你了小周。“徐怀谨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诗余你先到楼下等我把。“
“好的。阿谨你要快一点儿哦!“踩着欢快的高跟鞋声,彭诗余很快就在楼梯拐角中消失了。
徐怀谨叹气,很快地收拾着桌上的杂物,周步涯看他眉间的淡淡愁绪,不禁开口说道:“谨哥不想去可以不去的。“他才不相信徐子钰有什么事,多半那女人约徐怀谨出去是另有目的。
“不……算了,“徐怀谨头痛地揉揉额角,”她总是这样……啊,不好意思,我在说什么啊……“徐怀谨收拾好东西,满怀歉意地看着周步涯,”不管怎么样,今天还真是多谢你了,你放心,”他挤挤眼,竭力使自己看上去自然欢快些,“饭我回头一定会真的请你的——啊,其实早就想请你吃顿饭了,毕竟我也有一些事想和你聊一下……那么,再见咯!”
周步涯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步伐,忽然觉得徐怀谨的背影是那么的疲惫和匆忙。在生活的漩涡中,尽管每个人都无可避免的要面对着种种可笑的场景,做着完全违心的举动,但总有一些人总是格外的受无妄之灾的负累。他被微笑累垮了,周步涯有些黯然地想,只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不断泛出强烈的酸楚。雪白的泡沫沿着心灵的每一丝脉络溢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就这样淹没,无处可逃——
其实,我也很累呢。
周步涯将头埋在双掌里,感受着掌心深处的淡淡温暖,一言不发。可是心中明明有无数声音叫嚣着喷涌而出,几乎无法继续将之囚禁和压抑。
紧接着,无数的场景在内心爆裂。那些刻意忽略的温柔,那些原本厌恶的笑容,还有那些将头凑过来一起看着电脑新闻,轻声吐息的耳畔呢喃,如影随形——看新闻时,徐怀谨站在他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撑在桌子上,几乎要将自己拥在怀里——
我放弃了,我放弃了——周步涯微笑起来。空旷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声细碎的呢喃。没有人听见,于是那句话就在吹进办公室的微风中逐渐消弭无形。
可是,周步涯却听得真切——
“谨哥,我喜欢你。”
办公室,夜。
周步涯,伏在案前,继续演算着他在学科网上找到的一道题。前面三种作法他已经完美地解决了。灵光一闪,他开始朝自己想到的第四种解决方法努力。
机械地将直线方程带入到椭圆方程中,周步涯看着数字,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恐怖。他今天本来早就回家了——就在徐怀谨离开办公室后不久——却在吃饭时突然想起明天就要考的这周的周考题还有最后一题没有弄出来。因为资料全部被自己忘在学校,于是只得任命地回到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周步涯不顾天色已暗,直奔电脑。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电脑幽暗的光。又打开一盏小台灯,周步涯边挑选题边拿着纸笔演算起来。空气中,只有钢笔在纸上飞速掠过的沙沙声,与这静谧的夜相比,格外刺耳。
心情有些抑郁,周步涯想了想,重新点开了一个空白word文档。干脆明天就折磨一下祖国的花骨朵吧——是来一张数字能化神奇为腐朽的解析几何还是一副图都没有的立体几何变态题呢?是选理科的题呢还是竞赛题呢?真是苦恼啊……
算着算着,就又想起了徐怀谨。黑夜中,一切思绪都是如此清晰——而这清晰,令他忐忑莫名。
心里的郁卒多得快要抑制不住。对自己的心越明了一分,就越看不清前方的光。他已经笃定自己对于徐怀谨的感情,却完全不知道徐怀谨的心。
甚至最基本的,关于徐怀近的性向,他也完全不知,甚至不敢去猜。弯男和直男之间,究竟有多远的距离?
想到这里,周步亚忽然回忆起一段往事。那时还只是一年前教高一的时候,偶尔间路过,教室里面的徐怀谨正在教着《劝学》。温润的声音朗朗,“虽有槁暴,不复挺者,揉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所以呢,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的……”
于是在这样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下午微醺的风吹过,栏杆外面,阳光正好。正听得晕晕乎乎间,忽听得徐怀近话题一转:“……所以啊,世界上很多东西,一旦变弯了,就再也不会变直了。”一句话,引得班上一片喧哗,许多女生尖叫了出来。而窗外的周步涯也不禁莞尔。真是真理啊……
——话说他刚才真是差点忘了,徐怀谨的最大天赋,是幽默啊。
只是那时的自己还看不清自己的心,于是又是刻意地冷哼一声,扬长而去,脚步声凌乱而又急促,踏碎了一地的阳光。
又记得一次偶然间的路过,他听到一个坐窗边的女生正和另一个女生谈论着徐怀谨。那女生他认得,正是以前徐怀谨教过的。或许是很喜欢徐怀谨吧,那女生对徐怀谨如数家珍,但最令周步涯印象深刻的还是女生不经意的一句话,“徐老师很愁,愁啊。”
是啊,徐怀谨可能的确一直是愁的,周步涯边飞速演算边默然想。可能这算是文科男的通病吧——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在他的身上若隐若现,却又从不曾离去。
可是谁又不愁呢?只是大多数的人会用别的事物来转移注意力,而徐怀谨太笨,笨到只会用心去硬抗罢了。
思绪飞过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不自觉地关注着徐怀谨了。
“啪嗒。”周步涯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紧接着整个办公室的灯光都一齐明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周步涯不适地眯了眯眼睛。来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又关了一些灯,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光线模糊的摇曳着。“唔……是谁?”周步涯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0:02。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身影正斜斜地靠在办公室门,一只手还撑在开关附近的墙面上,似乎有些熟悉。
“……谨哥?”他试探着问道。
“嗯。”来人没有动,依然倚着墙站着,“我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淡淡的疲惫。
“……回来就好。”周步涯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只得回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他站起来,忽然一串音乐传来,周步涯低头,发现笔记本已经因为没电,在最后挣扎了一下之后,不堪重负地关机了,而这使得办公室更加暗淡了。
“呵。”周步亚听见徐怀谨哂笑一声,似轻叹,又似宠溺。他一抬手,整个世界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步涯。”徐怀谨的声音闷闷地。
“……嗯。”周步涯的眼因这一声轻唤而被点亮了起来,但看着瘦削高大的身影零落的样子,心情又荡了下来。拉开椅子,他想走到徐怀谨的身边,没想到徐怀谨却制止了他的举动,“不,步涯,别过来,”他轻轻说,“就这样。”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有一些话,我非得这样才能说出来。”最后一个字逸出,近乎呢喃。
周步涯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然而徐怀谨又沉默了下来。周步涯站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空气中,只剩下表针驶过的“哒哒”声,以及彼此的呼吸。
徐怀谨迟疑了下,似乎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的说,“今天诗余找我谈了一下,她的意思,似乎是希望和我复婚。”
“……哦。”周步涯有些难过,却什么也没有说。然而一向最关心旁人,最会察言观色的徐怀谨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说是希望能给子钰一个更好的家庭环境……唉,我知道她这段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她的性格太过强硬,离了婚,又不年轻了……”徐怀谨又叹了一口气。周步涯听见后,只觉得格外的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