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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水茄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50

他吃得太快,有点噎。

看到满满一盆黄瓜鸡蛋汤的时候,陈沧有点合不上嘴:“你会做饭!”

“只会做汤,”梁鸣跃抱着碗认真道,“只喝汤吃不饱呀。”

“听说国外都是先喝汤的。”陈沧有点走神。

“中国也是先喝汤的,”梁鸣跃说,“我妈一直想让我这么干。”

可是对于在学校折腾一天的半大小伙子来说,强迫他先把饭放一边也实在太残忍了。梁鸣跃摸摸肚子,满足地出了一口气:“还有一百多天才中考……”

陈沧说:“嗯。”

“我们班打算考完去秦皇岛玩,”梁鸣跃说,“你也去吧,咱们游泳!”

“好啊,”陈沧说,“先去秦皇岛,再去美国。”

“美国啊,”梁鸣跃嘻嘻哈哈地抻长了脖子,凑到他面前说,“嘿,你这次联考英语考了多少分?”

“比你高一分,”陈沧挥着汤勺指挥道,“咄!手下败将何在!速去洗碗!”

“你哪里比我高啦!”梁鸣跃一边收拾一边絮叨,“你完型全对啦?不可能全对啊,我都没有全对,我们班都没人全对,你怎么可能全对……”

陈沧很想用汤勺敲他的头。

不管怎么样,在梁鸣跃吃了陈沧学校门口卖的好几百份盒饭,而陈沧也喝了好些回梁鸣跃蹭饭时煮的汤之后,中考终于不紧不慢也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陈沧和梁鸣跃的学校离得不远,有一半的学生被交换到对方学校的考场,所幸陈沧属于留下的那一半,而梁鸣跃看考场的时候跑去陈沧的教室指指点点:“看,我就坐你座位的后面哎!”

考试将至,紧张之外,大多数学生都有种马上就要解脱的恍惚感,梁鸣跃坐在他考试时应该坐的地方,戳陈沧的后背:“你说考试的时候吃点啥好呢?”

陈沧以一句很俗的话回应:“就知道吃。”

于是中考三天,梁鸣跃吃了三天的鸡腿,啃完又眼巴巴地看陈沧饭盒里的红烧肉、辣子鸡丁和清炒西葫芦。中午考场清场,学校开放食堂给大家吃饭休息,两人以对题为交换,对上一道就给对方吃一口,情形极为自虐,搞得其他学生都不爱在他们旁边坐了。

于是两人毫不客气地占了好几个座位,睡午觉。

因为有乱哄哄的午餐自虐大会,下午考试的氛围显得比平时上课还要轻松。有的地方难,有的地方比预料的简单,说到底就那么几个小时,其实很容易过去。

最后一天下午,梁鸣跃走出校门,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也闭上眼啊。”他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戳陈沧。

“为什么?”陈沧说,“看路!”

“我闻到了……”梁鸣跃嘴角上翘,“幸福的味道。”

陈沧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梁鸣跃回看。

半分钟后,两个人在校门口神经病一样笑成一团,成绩还未出就俨然范进中举的疯样,引得路过师生和家长纷纷侧目,以为他们受了什么刺激。

幸福的味道是什么不好说,但考完撒欢儿的学生们,确确实实闻到了假期的味道。成绩出来前是出去玩的最佳时间,梁鸣跃在家翻箱倒柜地找泳裤,找到了才发现那是他小学时候的,现在已经穿不上了。

更别说上面还有很傻的葫芦娃图案。

敲陈沧家的门没人应,他只好一个人晃悠着出门买泳裤,一路招猫逗狗无数,回来的路上由于太过兴奋翻了一处半人高的栏杆,把脚崴了。一瘸一拐挪回家,再敲隔壁的门还是没动静,他只好进自己家往床上一趴,抻新买来的弹性极好的黑色泳裤玩。

又伤到脚了,陈沧一定会笑。他抻着泳裤想。

陈沧的泳裤是什么颜色的呢……他翻了个身,有点无聊地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从有点长的午觉中醒来时,没窗户的屋里黑洞洞的。梁鸣跃在朦胧中弯腰找拖鞋,突然发现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地面却是异样的光亮。阳光从门和地面之间的空隙挤了进来,外面该是灿烂的下午了,爸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开着电视说话。

“隔壁的陈沧真去美国了啊?”梁爸爸问。

“是啊,全家都去了。他们家有个亲戚在那边,你不知道?”梁妈妈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说。

“去学学英语也挺好的,但还是中文最重要,”梁爸爸的思维很发散,“你说咱儿子将来会不会出国啊?”

“那谁知道,看他学啥了……”梁妈妈随口道。

梁鸣跃还是没找到他的拖鞋,他坐在床上,有点发呆。

光滑的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淡金色,灿烂却不刺眼。地面上的每一粒微尘都呈半透明状,四周环绕着一圈朦胧的光晕,逆光的地方形成了许多针尖大小的阴影,如蓝色的星辰散落于镜面一样的光华中。

不知从哪儿爬来一只小虫,小小的身躯反射出淡淡的柔光。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到房间的另一头,颜色由天空的浅蓝过渡成海水的幽蓝,最终融入黑暗。

屋里很暗,阳光射来的地方看上去格外明亮,就好像是来自另一个充满着奇异美景的世界。梁鸣跃突然想像着自己就是那只小虫,小小的心在阳光中飘浮,望着自己骤然变大的身影,充满了惊喜和好奇。

不,不对,他又想。

陈沧才是那只小虫呢,顺着阳光走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去了,他的影子变得很大很大,他去的那个世界很深很远。

梁鸣跃使劲挠挠自己的头,眯起眼睛,唉,拖鞋到底在哪儿呢?

去秦皇岛五天,梁鸣跃才下海游了一次。崴伤的脚不严重,疼两天就好了,可是他躺在软绵绵热乎乎的沙滩上,只想睡觉。有一次醒来发现整个下半身都被沙子埋了起来,唯独露出纯黑的小泳裤,几个相熟的男生在一边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说他性感。

梁鸣跃愤怒地坐起来,脸红了。

他跑去海边的摊贩那里买了一条花里胡哨的大裤衩,整天带着一顶草帽和一屁股贝壳海星的图案满沙滩晃悠,有兴趣了就在同学堆的沙堡庭院里踩出一个巨人的脚印,无聊了就买个西瓜,一边晒太阳一边挖着吃,一直吃到撑。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很没意思了。同学们的情绪也是各不相同,大多数人都乐不思蜀,也有少数人已经开始研究高一预科班的事了。

少数人的代表就是李敏求,和梁鸣跃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在胡编乱造的小故事里被当了无数次语气助词的那一位。他没有辜负爷爷给起的名字,业余爱好是上补习班,把做题当成打怪升级,对读书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爱。

梁鸣跃看他捧着高中课本坐在海边的烧烤摊上,有点头疼:“真不知道你将来会学什么……”

“学理。”两个字,答得干脆。

“不是那个,”梁鸣跃说,“是学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

烤鱿鱼上来前的半分钟,捧着课本的人又抓紧时间做了一道习题,然后抓起烤串咬了一大口,滴着酱汁说:“当数学老师吧,我喜欢出题。”

梁鸣跃拒绝和他再坐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想,我将来要学什么呢。

陈沧将来会学什么呢?

梁鸣跃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想当画家,可是陈沧大概真的要做一个诗人了……一个美国的诗人,每天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啊不对,自己的英语挺好的来着。

还是不相信陈沧那次能做对所有的完型啊……梁鸣跃鼓起腮帮,样子好像他刚刚吃掉的一种鱼。

毕业旅行结束后的两天,中考成绩下来了,电话查询到的成绩证明梁鸣跃的英语不止挺好,是非常好来着。满分120,他考了119,英语单科状元,火警一样红通通的数字被贴在学校大门口的榜上,全市最好的高中已经往家里打过电话了。

中考……就这么完了。

事后想起来,烦人的考试到了结束时,姿态倒像宫灯杏仁蜜一样,包装简单,干净利落。梁鸣跃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办完了离校的所有手续,在校门口徘徊一阵,和一众老师寒暄得都饿了,决定去吃一份很好吃的炒饭。

这样想着,就不知不觉走到了陈沧的学校门口。

一样夸张得不得了的大红榜,陈沧他们校长的审美更加特立独行,还给红榜镶了个金边,头三名的名字都描了金,看起来特别俗也特别喜庆。陈沧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英语成绩和梁鸣跃一样,数学低一点,但语文很高,综合下来总分比梁鸣跃高了三分。

在心里默默算了几遍,梁鸣跃感到非常不开心。

都去不用说中文的地方了,还那么认真考语文做什么。

还那么认真中考做什么。

梁鸣跃生气到决定买两份饭,他想陈沧在美国再也吃不到炒饭了,活该。

可是一抬头,活该吃不到炒饭的那一位就出现在了眼前。

“你干嘛!”梁鸣跃吓了一跳,捧着一次性餐盒蹦开。

“来看榜啊。”陈沧指指梁鸣跃的脸,“饭粒。”

梁鸣跃抹掉左边脸的饭粒,右边还剩一点,他忽然觉得更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生气,脸颊气鼓鼓的,还是很像某条陈沧没去过的烧烤摊上没吃过的鱼。

陈沧纠结了。

“那个……”他说,“我妈告诉你了?还是我爸?”

犹豫半天他还是决定自己坦白交代:“我也不是故意的……”

梁鸣跃依然气鼓鼓地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该把你画的火烧云卖掉,”陈沧挠挠头,“可是夏令营要求大家在集市上摆摊,我都没带别的什么……卖了五十美元呢,我给你钱!”

“我不要钱!”梁鸣跃吼。

夏令营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六

  关于去美国这个误会,居然一直到陈沧大学快毕业,正准备申请国外学校的时候才知道。彼时梁鸣跃正在备考美术史专业的研究生,却还是抽空给他又画了一幅火烧云。

“这算什么?”陈沧抱着画框微笑,“告别?”

梁鸣跃愣了一下,说:“告别?”

陈沧还在琢磨自己哪里说错了,梁鸣跃已经开着小火车飞速扎进了脑洞的深处,他在想当年十六岁的陈沧是不是真的想要留在美国不回来了,不然为什么要带走那幅画。

同时带走的,是不是还有一起看火烧云的那个夏天。

不过这句实在太矫情了……他在心里吐过两回,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但是陈沧点了点头。

“告别?”梁鸣跃重复了一遍。

“那时小姨是真的希望我留下的,”陈沧说,“但我觉得不是时候。”

“所以你决定回来,就把画卖掉了?”梁鸣跃问。

“因为你还会画嘛。”陈沧笑。

“那现在是时候了?”梁鸣跃接着问。

“再给我画一幅,”陈沧眨眼,“画完告诉你。”

梁鸣跃三天之后告诉他画完了,拎着一张白纸把他约出来,然后在小饭馆油腻腻的桌子上,往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我的,都是我的”。

张牙舞爪,颇有当年陈沧写板报的气势。

“这是……”陈沧拎起纸边来仔细打量,“书法作品?”

“是画。”梁鸣跃认真地敲敲桌子,“是雪景。”

“哦哦哦,”陈沧发挥皇帝身边的侍从的精神,“看到了一只黄狗,一只白狗,它们都肿了。”

“没有狗,有狗也冻跑了,”梁鸣跃严肃道,“这是一片雪地,只有雪地,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陈沧顺着梁鸣跃敲桌子的频率也敲了敲自己的头。

陈沧当然记得,只是大概是最近学英语学傻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上大学以前,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那条线上,记忆深刻的总是下雪的时候,没有去美国的陈沧和梁鸣跃一起,在上下学的路上又踩过了三个冬季。

这次,他们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的学生了。

这样的生活很好,陈沧觉得。

中学就把他送出国读书,对陈沧的家庭来说本来也很吃力,更何况在他的想法里,那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他是想过要出国的,但那要等以后上了大学,长大了,真正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之后。

就好像果子快要成熟时才应该被摘下,现在他要做的,是开花。

不过如果要开花的话,梁鸣跃头顶冒出的花一定是五颜六色半透明的,跟小时候攒下来的一大盒玻璃球一样,班上牢牢占据习题大王宝座的李敏求,一定会开钢笔水颜色的花,总爱穿绿色衣服的小学同学李明月,开的花也一定从头到脚都是绿的。

而自己,陈沧想(梁鸣跃说你才是玻璃球呢),难道是颗夹心玻璃球吗?

确切地说,夹心玻璃球同学和梁鸣跃一起踩过的是两个半冬天,因为高三那年的春节,陈沧搬家了。房子是陈爸爸单位分的,六十多平米,不大,但是新的,梁鸣跃帮他推着三轮车送大包小包的时候说:“离学校近,以后中午就上你家吃饭了。”

“你还少吃了吗,”陈沧笑,“我家就跟你们家食堂似的。”

“是我的食堂。”梁鸣跃认真地说,“我的,都是我的。”

才下过一场雪,路很滑,两人推了一段都累得不行,索性停下来休息。梁鸣跃喜欢在雪地上扮地主的爱好还是没有变,他从人车轧出来的小路上跑开,奔到一整片没有脚印的白雪上,鞋子都被埋进去了。

“陈沧!”他一边蹦跶一边叫,“你来!”

“干什么!”陈沧喊。

“来看我们的房子!”梁鸣跃跑远了又跑回来,拎着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拉。陈沧走近的时候木棍正好划到脚边,梁鸣跃说站着别动,然后像打土豪分田地一样,在雪地上画出了好大好大,比六十平米的房子还要大的两个大格子。

“这是你的房子,”木棍点到陈沧那边,又点回去,“这是我的!”

陈沧一抬脚跨进隔壁,被推了出来。

“回去,这是我的。”梁鸣跃说完,自己却跨过了那条线,“你这边也是我的,所以我也可以来。”

陈沧不听他的,依旧踩过去,两人打打闹闹把界限都踩花了。梁鸣跃干脆把木棍一扔,扑到雪地上,摘了手套,用手画出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我的,都是我的!”

感叹号有半米长,手都冻红了。

“好吧好吧都是你的。”陈沧只好让步,“快来我的客厅坐吧,别趴在厕所地上了。”

“我的客厅!”梁鸣跃坚持。

陈沧拿大手套拍拍他:“我们的客厅行了吧?”

抬头的时候又下雪了,他们的客厅幕天席地,想有多大就有多大,并且正飘着纯白清凉的雪花。

高中生活明显要比初中忙很多,不过梁鸣跃还是喜欢抽空拎着陈沧去游泳。时间就和陈沧那条屡被嘲笑的大红色泳裤一样,看起来那么鲜明深刻,其实很快就变旧了。梁鸣跃从游泳池里爬上来,冻得直哆嗦:“我这个样子……像不像洗衣机?”

陈沧打量了他一眼:“像洗衣机里正在甩干的湿抹布。”

“好冷……”梁鸣跃上下牙打架,“快……快去洗澡。”

大年初三来游泳馆,不冷才怪。连管理员都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他们,老旧的市游泳馆暖气不足,两人才下水涮了五分钟就不行了,急三火四地跑去浴室洗澡,飞速结束了此次新春庆祝活动。

浴室依然很冷,不过水很烫,梁鸣跃一边蹦跶一边嗷嗷叫,顺便拽下了陈沧的小泳裤。

“洗澡你还要穿着!”他试图去踹陈沧的屁股,结果差点滑倒,赶紧扶住墙,“你的屁股不稀罕,我早看过了!”

陈沧不理他。

“我的是黑色的!”梁鸣跃拎起自己湿透的泳裤,“他们都说我性感!性感懂吗!”

空旷的浴室把声音放得很大,“性感”二字回声袅袅,余韵不绝,陈沧把自己塞到花洒下面,冲得脸都发烫了。

他不是害羞,是觉得丢人。

梁鸣跃简直是洗战斗澡的速度,看陈沧还在那边挤沐浴露,只好又回到花洒下面,冲着热水等他,等得无聊就伸手招呼:“要不帮我搓个背吧。”

陈沧带着一手泡沫,“吧唧”一声拍到了梁鸣跃的后背上,示意他扶墙站好。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齐平,搓起背来十分省力,陈沧在热水底下渐渐忘记了当初梁鸣跃比自己高这个事实。“哈哈哈你碰到我痒痒肉了!”梁鸣跃搭着毛巾扭动,“哈哈哈哈哈!”

陈沧忍无可忍,踹了他的屁股一下。

“我都没踹到你!”梁鸣跃挥舞着搓澡巾满浴室追杀陈沧,“快来,该我搓你!”

最终还是被他逮住了,陈沧被下死手搓得吱哇乱叫,引得管理员在外面吼了一声:“干什么哪!”

导致两人洗好出去的时候还蹑手蹑脚的。

“我好像把你搓得白了一点。”梁鸣跃看看陈沧的脸。

“你又没搓我的脸……”陈沧无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有浓到散不去的火药味道,和冷空气一起灌进嘴里,再从被热水冲开的毛孔里钻出来,整个人都有一种清明至极的感觉,连呼吸都硬邦邦的,好像透明的水晶。

当然这个脑洞大开的比喻梁鸣跃是不知道的,他只是问:“喂,怎么不说话了?”

陈沧看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当然早写完了。”梁鸣跃不屑道,“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哦,”陈沧说,“我也写完了。”

仿佛小学生一样的对话之后,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明天就上学了,这大概是高考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来游泳,休息的时间实在太过有限,不然也不会赶着年初三来,仅仅是片刻玩闹,也觉得像是过节一样。

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节日。

不过明天又是一起上学,一起听课的一天。时间过得那么快也那么慢,令人期待,令人迷惑,也令人欢喜。

第二天上晚自习的时候,陈沧真的迷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梁鸣跃好好地写着作业突然冲出去,直到他鼻子里塞了两大团卫生纸,站在班门口探了个头。

大概因为室内干燥,梁鸣跃突然流鼻血了,跑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用流水冲鼻子。学校是那种老楼,长长的的走廊尽头有个打扫卫生用的水泥池子,正好在他们班门口,梁鸣跃一手拿着卫生纸,一手开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冲了一阵,他直起腰来往教室里看了看,刚要迈步,纸团马上就红了。他又伸头过去冲,然后带着两个新的纸团可怜兮兮地站在班门口,守着水池子,暂时不敢离开了。

反复几次终于搞定,梁鸣跃抓着明显缩小一圈的卷纸回到座位上,像一匹没吃饱的小马一样咻咻喘气……其实陈沧脑内的这个比方实在多余,因为梁鸣跃是被纸团憋得。

陈沧忍不住笑他:“流这么多血,是因为太性感了么?”

梁鸣跃顾不得看自习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频频飞眼,怒拍桌子,结果“啪”的一声,把灯给拍灭了。

教室和楼道都漆黑一片,透过窗子看出去,外面教学楼下的路灯也消无声息地灭了。翻书声和写字声骤停,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呼吸,然后欢呼几乎是在下一秒突然爆发出来,潮水一样地从一个教室漫过另一个教室,回环往复,久久不绝。

“停电啦!停电啦!”

如果感叹号有长度,那一定直接从顶楼跳下来,直接摔到地下室了。

整个楼的学生都骚动起来,黑暗里一片叽叽喳喳。其实晚自习已经上了大半,就算是现在放学也不过才赚了二十分钟,可是黑暗里的期待像是小苗一样疯狂生长,所有的人都暂时放下纸笔,好像等待舞剧开幕的观众,心砰砰跳个不停。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高兴,像是沉默的琴弦忽然被拨动,有这么一刻骤然来临的空闲,就算马上来电也没有关系。

陈沧在黑暗里幽幽感叹:“这……就是浮生偷欢吧。”

梁鸣跃笑得把卫生纸喷了出来。

他身上有一点甜甜的血腥,好像青草一样的味道,屋里很黑很黑,借着一点细微的月光,陈沧要很用力才能看清他校服领口露出的一点衬衫。

很嫩很扎眼的一种粉色,就像咏梅奶液的瓶子一样,不知道凑近了会不会有那种香精调出来的,鲜明而温暖的白兰花香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七

  梁鸣跃已经不太记得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都干了什么,只记得假期很长很长,长到令人满足。仿佛一夜无梦,在周六阳光灿烂的早上睁开眼睛,发现时针才刚刚指向六点。

翻个身再睡,一切都来得及。

不过这大概是建立在他和陈沧将要去同一个城市的基础上的。

虽然不是同一个学校,但实在没离多远,以至于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两家的家长旅游的旅游,串亲戚的串亲戚,一点都没有儿子即将外出上大学的紧张感。

反正都考得挺好的,反正把梁鸣跃和陈沧扔一块,怎么也丢不了。

甚至最后一天要走的时候,两家父母都突然有事,梁鸣跃只好再一次去陈沧家拍门:“有吃的没?饿死啦!”

“只有剩饭。”陈沧开门让他进来,塞给他一个碗。

时光悄然而过,梁鸣跃的黄瓜蛋汤一如三年前,不同的是三年后的他们已经整装待发。毕竟对于大多数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高考是个实实在在的分水岭,仿佛出了考场才能真正长大,才能真正去做想做的事。

“哦,那你想做什么呢?”梁鸣跃躺在火车窄窄的下铺上,伸脚踹了一下陈沧的床板。

车厢内已经熄灯了,应急灯的冷光里,陈沧伸出个头,朝下铺看了很久。梁鸣跃被看毛了,又踹一脚:“你说句话啊,跟闹鬼似的!”

陈沧笑了。

他想做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而火车到站之后,他们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陈沧大一下半学期有了电脑,梁鸣跃更行,他先用自己打工的钱买了相机,又用拍照挣来的钱买了一台便宜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电脑是一个法国留学生回国前转手的,说是二手,其实非常新,看得陈沧都羡慕了。

“羡慕电脑还是羡慕我赚得钱多?”梁鸣跃问。

其实是后者……陈沧在心里默默地想,一首诗才多少稿费呢,下次写长点。

不管怎么样,一个学中文的和一个学美术史的凑在一起,又终于集齐了成为文艺青年必要的设备,他们都感到前景光明,形势大好,于是顺利地开始了周末挤在同一个宿舍看片,周一到周五没课时满北京城转悠的文青生涯。

吃点东西,拍拍风景,连考试前夕都会相约在马路上吹风,然后迎着车流大声背诵第二天要考的楚辞,由于“兮”字太多,喝了一肚子冷风。

电脑里的风景照越来越多,梁鸣跃却不是靠卖这个赚钱,他那二把刀的摄影技术和才推出就落伍的卡片机,按照陈沧的说法,“只能拍拍不动的东西”。

梁鸣跃狠狠地“切”了他一声,然后把手里的几个小盒像画画用的静物一样摆好。他近来啃史论多过颜料,画画的时候并不多,然而美术的底子用在拍照上正是绝好的一条路,像绘画一样去布局,拍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用在网上足够了。

活儿是宿舍同学的姐姐派的,她的网店反正也不太专业,梁鸣跃反正也不要专业的价钱,一边玩儿一边拿些零花,他对这样的兼职非常满意。

陈沧也非常满意。

他觉得好玩。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化妆品。”梁鸣跃在那里摆,他就在一边翻箱子,“蝴蝶冷蝶霜,多么高贵冷艳的名字。”

其实说化妆品也不太确切,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概括,也不在意。

梁鸣跃嫌弃他挡光,数次把人赶开,拍照的间隙陈沧又屡次凑上来,把灯挡得更严实了。梁鸣跃扔给他一个正在拍的小铁盒,让他自己玩别捣乱,陈沧掀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揭开锡纸,说:“哎!真香!”

就跟没见过一样。

“真没见过,现在好像都没得卖了。”陈沧闻言道,“再说我又不是女的。”

吃过女孩子爱吃的话梅糖,不代表也用过女孩子爱用的雪花膏,可是梁鸣跃却一口咬定陈沧见过。

“真的见过。”他强调。

是啊,真的见过。

那是一起在南锣鼓巷排队买烤肉的一个晚上,梁鸣跃扎煞着两只油乎乎的手往旁边小店钻,而陈沧一手替他拿着串儿,一手指了指他当稀罕物挑拣出来的小盒儿,说:“五块钱呢,太贵!”

和搪瓷缸子帆布包铁皮老鼠一样,被当成怀旧纪念品的万紫千红铁盒润肤脂价钱翻了几倍,搭上南锣鼓巷那个金贵的地方,已经卖五块钱一小盒了。可是它满是花的金属盖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真的很好看,梁鸣跃忍不住打开一个,把锡纸挑起来一点点,嗅里面浓烈的香气。

人多,店员暂时没看到他。

像极了小时候趁妈妈做饭,刺溜一下爬上妆台时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如果没有那个拿在手里玩了半天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买的小铁盒(后来知道网上还是卖一块多钱),梁鸣跃大概不会对拍国货照片这件事如此热衷。到处都是怀旧的风潮,可是他记得收集画片和玻璃球的热情,却不记得用破搪瓷缸子喝水的日子,那些被篡改的革命标语,那些印在衣服上帽子上的闪闪红星,在他眼里只是有趣,更是跟八零后扯不上一点关系。

陈沧和他,都还年轻。

出生得就不是太早,又成长得那么快。

好像也没有吃过太多的苦,就一下子来到了今天。

但这会儿拍照的那个在感慨,旁边围观的陈沧却没有想太多,他闲得没事把白色膏体上的锡纸戳了一个洞,一边戳一边笑:“哈哈哈这名字起得好,万紫千红总是春,一枝红杏出墙来!”

真是破坏气氛。

忍了半天梁鸣跃还是没忍住:“你今天怎么有点像我?”

其实他想说“你怎么和我一个德行”,可是临到嘴边,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陈沧在锡纸上戳了第二个洞:“你猜?”

梁鸣跃懒得猜。

过几天是他的生日,反正陈沧最终还是会把生日礼物交出来,他才不要费劲去想是什么。结果陈沧居然真的忍住了,只是每天都保持着轻微的欢脱状态,连熬夜背题的时候都有精神兴致勃勃地去偷菜,然后第二天早上蹦起来,赶在考试前去食堂吃两根油条四个大包子。

直到考试周结束放假回家,梁鸣跃才在打包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盒子。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把它塞进床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带回家的背包里。

也许路上饿了会吃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大二那年的夏天,梁鸣跃第一次自己坐火车回家。陈沧暑期跟老师去做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要迟半个月回去。梁鸣跃上车之前吃多了,一上车就犯困,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站了。

这个城市的火车站在他上大学的那年由市中心搬到了城边,楼盖了新的,气派许多。梁鸣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过出站口无数拉客的黑车司机去等公交,忽然有点怀念小时候城中心那个小小的,没有大楼的火车站。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不只火车站搬了,陈沧搬了,梁鸣跃家也搬了。

他们终于住进了崭新的公寓楼,旧房子暂时闲着,妈妈说以后要给他的。

到时候我就弄一个工作室,梁鸣跃想,那个没有窗户的卧室适合当暗房。

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饭菜的香味隔着门都能闻到,开门的却不是系着围裙的妈妈,而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子。

“梁哥哥?”男孩长得清清秀秀,笑起来有点腼腆,“梁老师他们都有晚自习,我热了饭,你快吃吧。”

梁鸣跃先冲进门解决了个人问题,出来的时候看见男孩端菜的手上缠着一圈纱布,赶紧说:“我来,你有伤。”

男孩垂了眼道:“应该的,我是梁老师的学生。”

梁鸣跃在心想这也不挨着啊,他爹的学生也没有给老师做家务的义务,难道是父母闲得无聊又收养了一个?妈做饭那么难吃居然还有人肯落户他们家么……脑袋里的想法越来越不着调,大概是因为肚子填上了,血都跑过去消化食物了,一顿饭下来梁鸣跃除了男孩的名字,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困得不行,草草洗洗就回屋睡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房间的门开了,梁鸣跃嗅到老爸身上熟悉的烟味,正要翻个身再睡,就被掀了被子。

“你长本事了啊!”梁爸爸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气势不减,“上了个大学回来就学会欺负人了!”

梁鸣跃迷糊着爬起来,试图抢回被子。

梁爸爸不给,继续怒气冲冲道:“小秦哪里得罪你了?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也是人,你倒好,学会歧视了!这是好人该做的事儿吗?这么多年书白念了!”

梁鸣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同性恋?”

“你给我小点声!”梁爸爸试图把人揪起来,“穿衣服!出去道歉!”

梁鸣跃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清醒的脑细胞不到千分之一,却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的老爸这次闹了个笑话。那天后来的事他都记不清楚了,是以后相处的日子里,叫秦越的那个男孩子慢慢告诉他的。

放暑假的时候,他已经住在梁家一个月了,手腕上被铁钩子滑出的伤口长了新肉,可以拿些轻的东西了。

“我爸打的。”梁鸣跃陪他去换药的时候,他垂着眼低声道,“他撞见了我和同学在一起。”

那天晚上是他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梁家的电话,打过来说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梁家父母进屋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门口,怎么问都不说话。

梁爸爸自从捡回这个满手是血的孩子开始,就有点过度敏感,可能因为这事和学校领导,和其他老师,和许许多多不理解的人吵了太多架,看谁都是在歧视他的学生,所以刚好那天回来的自家儿子就中枪了。

“我就说我儿子不可能是那种人嘛。”事后他讪讪地说。

而此时梁鸣跃顾不得回味自家父亲难得的尴尬表情,只是鬼使神差地问:“是男同学?”

“当然,”秦越这一个多月情绪恢复了很多,对信任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有点狡黠,“我们亲嘴了。”

梁鸣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

  那年夏天,陈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没有做完。

他在西安鼓乐双云锣和坐鼓的声音里接了一个电话,身侧是流泻而出的宏大而庄重的历史,相比之下,握着电话的汗津津的手显得无比单薄。

电话里妈妈的声音更单薄。

陈沧的奶奶去世了。

就在他们的旧房子里。

搬家之后,那房子低价转给了陈沧离婚独居的姑姑,而奶奶是半个月前才从乡下过来的,住在姑姑那里,陈沧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说等他回来要做小白菜馅儿的蒸饺。

她说,等回来了我就去你家,给我孙子做饭吃。

陈沧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想,我要穿件黑衣服回去。

可是黑衣服在哪里呢……翻遍所有行李也找不到,找到最后刚买来的车票也不见了,他急得一下一下砸宾馆的门,然后发现那张粉红的小纸片就攥在手心里。

回家的路无比漫长。

先是乘大巴到西安市区,再坐火车到北京,然后从北京转回家的火车,十几个小时下来,陈沧下车的时候,腿都木了。

他在出站口看到了脸色发白的梁鸣跃,忽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爸爸或者妈妈来接站,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但如果是梁鸣跃……那就什么都没有关系。他把背包扔到对方怀里,说:“我饿了。”

梁鸣跃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巧克力:“先吃这个。”

天气热,巧克力已经有些化了,好像隔着包装就能闻到甜腻腻的味道,陈沧剥了一块放在嘴里,使劲地咬着。梁鸣跃看着他吃,然后把剥下来的包装纸拿过来捏在手里,牵着陈沧,一边往外走一边找垃圾桶。

扔掉之后,手指尖还有一点又甜又苦的褐色痕迹。

陈沧就这样被他拉着,走过喧闹的火车站,走过车来车往的路口,走上平时舍不得坐的出租车,他觉得连车里都是巧克力的味道,浓郁到让人有点头晕,心底却一阵阵一阵泛着苦苦的涩意。

走到老房子的楼底下时,他才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他捏着梁鸣跃的手,站在安静的楼道里,轻声问:“什么时候?”

梁鸣跃把陈沧的书包挂在胸前,肚子鼓鼓的好像一只温暖的熊,“昨天上午,”他继续牵着陈沧往楼上走,像是牵着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子,“先到这边来。”

自己旧家的门虚掩着,陈沧看了一眼,不动了。

“先到我家来,”梁鸣跃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小时候陈沧去过无数次的门,“歇一会儿。”

客厅空空荡荡,东西都搬走了,阳光肆无忌惮地流泻进来,然而走进梁鸣跃那间没有窗的卧室,打开昏黄的顶灯,好像一切都在瞬间回到了好多年以前。

梁鸣跃的床还在,桌子也在,桌角还有陈旧的颜料痕迹。

陈沧忽然很想哭。

“我以后要把这里改成工作室,”梁鸣跃靠着墙,认真地说,“这里,贴满国货的照片。”

如果国货代表怀旧,那旧日的时光就是万紫千红膏脂表面的那层薄薄的锡纸,永远带着馥郁的香气,却那么容易被戳破。

陈沧只能不接话,他坐在床上,低头脱自己的鞋。

居然脱不下来。

突然决定回来,根本买不到票,他只在旁边大妈上厕所的间隙里坐过几分钟,这十几个小时,几乎都是站着过来的,腿和脚早都肿了。

梁鸣跃拖过来一把满是尘土的折叠凳子,把他的脚放在上面。

陈沧穿的是一双系带繁复的轻便短靴,在西安的时候连下了几场大雨,他把凉鞋换下去了,忘了换回来。鞋底在西安乡下踩得都是泥,可是他穿起来非常好看,就像一个真正的作家,或者诗人。

梁鸣跃一根一根地替他拆鞋带。

床和凳子都不高,弯腰太累,他单腿跪在水泥地上,只穿短裤,光溜溜的膝盖上都是土。解完一只脚,他把自己的凉鞋脱下塞进膝盖底下,有点硌,但能坚持。

他想起陈沧当年也是这样跪着,一圈一圈在自己的脚趾头上绕胶带,他的膝盖上印上了拖鞋底的格子花纹,呼吸隔着渗血的纱布,吹在j□j的脚面上。

而陈沧想起梁鸣跃把腿抬得高高的,“咣”的一声架在桌子上,于是他像梁鸣跃当时一样,说:“你起来。”

梁鸣跃起身,抱着他的两只鞋子。

陈沧忽然赤着脚下地,抱着梁鸣跃失声痛哭。

那天晚上,陈沧睡在梁鸣跃的床上。

陈家的旧房子里挤满了来帮忙的亲戚,陈沧没地方住,也不想住在那里。他看了一天一支接一支不曾断过的香烟和熟悉又陌生的黑白照片,不想再睡在那间房子里。

梁鸣跃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用一天的时间把旧屋打扫了一遍,在旧床上铺上陈家拿来的旧床单,两个人挤在一起,看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陈沧靠墙,用手在墙上乱画。

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在墙上切一扇窗下来,推开就是那个一起偷偷熬夜看垃圾车的晚上。街道那么空旷安静,有一种充满新奇的美感,朦朦胧胧好像被玻璃橱窗罩起来的另一个世界,把脸贴在玻璃上,会看到云雾一样的冰凉的哈气。

梁鸣跃在身边打了个哈欠。

陈沧问:“困了?”

梁鸣跃问:“你困了吗?”

陈沧其实不困,但他说有一点。梁鸣跃眯缝着眼看天花板,很长很长时间没说话,像是已经睡着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我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了。”

“其实挺傻的,”他说,“我问他,你会不会死。”

“我小时候也问过。”陈沧的眼睛有点热。其实梁鸣跃也是。

几乎每一个孩子都问过这样的问题,而大人们会说:“人都是要死的。”

是啊,他们当然知道。

就像树叶一定会落,周一早上一定要起床,高考之后一定会上大学(好学生们没想过自己考不上大学),但是上大学意味着长大而亲人渐渐老去,这一事实总要生离死别突兀地告诉他们。

不只是他们,还有我们。

因为我们是80后甚至85后的普通人,生活没那么顺遂,却也没那么艰难。没吃过太多苦,有许多并不充裕但非常细致的小快乐,所以也很懂得珍惜。

说到底,都是普通人家的好孩子。

并非对这个世界上的悲苦不怀悲悯,也未必没有被社会教育过世态炎凉,但毕竟年轻,毕竟没有太过沧桑,毕竟还是更在意生活里能抓住的一点一滴。

所以陈沧在这个睡不着却装睡的夜晚,在梁鸣跃的床上,想到了很多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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