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树荫里斜斜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深深浅浅重重叠叠的光斑。
官道上沿着一路细水远远过来一辆朱漆马车,在秋阳下一片明艳欲滴的绿意中分外惹眼。
赶车的是两个少年:左边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着一身猩红缓袍,衣襟袖口上缀着大朵青色丝线绣成的芍药,这人黑发垂腰,眉目如画;右边一个是粗布打扮,看来年纪更小一些,却生得浓眉虎目,一张脸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出来的,已隐隐透出慑人的气势。来来往往的行人骑士见了这两个,都忍不住慢下来,心里暗暗喝一声彩。
韩彬忍不住偷偷瞄了左边的云初一眼,在心里犯嘀咕。他醒过来时已是这日将近午时,杜云初竟把他连镖物一起丢上车,已经走到了新野。
车上只有两个人——许长卿下了迷药,把重伤的云冉带走了,已不知所踪。
信件倒是还在,不光还在,居然还多了一封。
韩彬不怎么认识字,但还能看出多出的这是许长卿写给他的。长卿的字够幼稚,一笔一划都死板得像写信时现学的,于是韩彬看完就明白是他自己几次三番误会了云初,有心想道个歉,又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各自吃了午饭,各自喝了些水,各自去休息了一会子,韩彬便枕在车厢上,仰着头看云,云初便按着小腹,低着头看书,任由马车在路上缓缓行进,谁也不控缰,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得很。
韩彬终究忍不住了,他是个直脾气,有什么矛盾要么打一架,要么痛快快讲清楚,拼冷战他没有经验。
云初仍淡定自若,拼冷战他经验十足。云冉最是了解他,二十几年来云冉已养成了习惯,一看到云初变脸,立马闭嘴道歉,因为一吵起来云初很可能就不搭理他了。云溪就不怎么上道,有一次竟足足跟云初耗了两个月——当然最后还是输了。
韩彬咬了咬牙,开始没话找话说,“喂,你看的什么啊?”
云初闻若未闻。
“好看么?”
云初不答话,仍看他的书。
韩彬终于忍无可忍,勒住车跳下去,就官道上将马解下来,捡了一根树枝,飞身跃上马背,拦在车前,“喂,姓杜的,你这样算怎么回事,给老子个痛快!”
云初连眼珠子都没抬,俯身捞起一枚石子,随手丢过去,正打在马脖子上,那马受了惊,一跃而起,将韩彬狠狠摔下去了——当真是很痛快。
韩彬给摔得浑身都散了架,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云初白了他一眼。
韩彬爬起来将马套上,跳上车坐在云初身边,“喂,姓杜的,你这个人真别扭,怎么跟个娘们一样?”边说便拍身上的土。
云初给他呛得一阵剧咳,嫌恶地瞪了他一眼。
韩彬异常认真地道:“喂,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我也学学你这臭脾气,行吧?”
云初终于被他逗笑了,他那一双眸子比常人颜色浅一些,掺杂着几丝淡淡的绿,漾着笑意更显明媚。
“杜小将军竟然真的是你大哥啊?”韩彬得寸进尺,眼神里羡慕得很。
云初点点头,“当时瞒着你也是迫不得已,你们队伍里有内奸,就是那个黄伯,出卖了你爹和你们的趟子手。”
韩彬便沉默下来,想起惨死的父亲和昔日里待他犹如己出的镖局叔伯们,心下立时堵了一团乱麻,憋闷得难受,泪水忍不往外住涌,眼前的路也模糊起来。他至今仍想不明白,为什么活生生的人说死就能死了?
云初看着韩彬,也若有所思:远驻边关的云溪,时时刻刻面临的都是生死攸关的瞬间,刀枪剑戟,样样无情,带着一腔热血和满目憧憬离开时的云溪,也不过是韩彬这般年纪;被许长卿带走的云冉,时时刻刻面对的都是那个邪性得出名的家伙,从小对自己倍加关怀,为了自己涉险身负重伤的云冉,单纯且没有心计;奔赴开封的安争,鲜少远离自己,漫漫旅途,又要遇到多少大大小小的麻烦,他现在可是安好,到了哪里?
云初想着想着,竟后怕起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两人正走到新野边界,惨白的月色照在溪水里,晚风一拂,泛起粼粼波光。官道上黄尘萧索,隐隐有一两户庄户,烛火明明灭灭,照着路边细细的草茎影影绰绰,聊胜于无。
云初的情况一直不太好,前一天夜里跳水着了凉,腹痛如绞,到这会儿已是脸色惨白,冷汗一身接着一身。连粗枝大叶的韩彬也看出来了,夺了马鞭,招呼云初进车厢里休息。云初不肯,暗暗给韩彬使眼色。
韩彬劝他不动,见他穿得单薄,只得钻进车厢里去,翻出自己的一件大氅为他披上。
云初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冷,更是很讨厌别人碰他,但是那衣服那么温暖,韩彬的眼神那么清亮,他一时竟无法抗拒,伸手紧了紧衣领。
一名黑衣骑士迎面而来,銮铃响处,骏马嘶鸣而去。
云初心里暗暗着急,却丝毫没有办法。
从一个时辰前开始,这样衣着的人已经接连过去十数个了,云初心知他们必然有所企图,只是在寻找动手的时机。眼看前面便是接连数十里高山深谷,其下只有窄窄的一条小路,伴着溪水,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远方。
这样地势,对伺机待发的响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马车缓缓驶进了深谷,云初情知不能再等了,便决定一有异常就先发制人。那些人嚣张地紧,即使是往来望风的哨探,都这样明目张胆清一色黑衣紫骝,看这势在必得的阵势,人众绝非少数。即使云冉在,凭他以一敌百的“地藏音”也未必能扛得过这样一个大寨,何况正旧病复发的自己和半瓶醋的韩彬?但不可力敌尚可智取,总是要好过坐以待毙的。
马车前行不足十里,果见前面的山崖上袅袅腾起一股青烟。
突然,高山之巅同时燃起了大片大片火把,数百只火把延展开来,把个天空映地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
☆、不可力敌,就智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