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云初大半夜站在风口上烧书,一早醒过来,就有些咳嗽,喝了碗姜汤,躲在阁楼里晒太阳。
院子里铺满了落叶,秋意同云初一起,一夜间就憔悴下去。
楼下不知谁家的一只小白猫,像一只小雪球,在那里滚来滚去,打着圈追咬自己的尾巴,间或跳起来,去扑一片新落下来的梧叶。
云初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动物,这会儿他竟然支着腮看了很久,突然有些感动起来。他性子向来冷而且厉,不大会去为了什么事感动,此时眯着眼睛端详着遍地萧瑟里这一点活泼,万分静好。
一个更活泼的身影跑进了院子,将猫吓走了。
韩彬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师父师父,你快下来!”
“做什么?”云初问。
韩彬卖了个关子,“快下来!”
云初架不住他这样聒噪,只得强撑起精神来,换了衣服下楼,便问出了什么事情。
“走走走。”韩彬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拽住他的手,“去了就知道了!”
韩彬要请云初吃饭,谢师宴。只是选的地方不是特别好,是一家小餐馆,一大早旁边的食客便开始吆五喝六,云初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被吵得头痛欲裂。
韩彬倒不计较那么多,忙着招呼老板上菜,不光上了菜,还上了酒。
“还要喝酒?”云初抬起手背按在唇上,咳了两声,“大白天喝什么酒。”
“不喝酒怎么能行?我要敬你酒的。”韩彬说着拍开封口,捞过一只不辨色泽的海碗,倒了满满一碗,往云初面前一放。
云初看了那只碗一眼,只一眼,差不多连早上的姜汤都要吐出来。
韩彬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起身在云初碗上一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大恩韩彬没齿难忘!”说着抱起碗一饮而尽。
云初听得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觉胸闷气短,心一横,两指捏起碗边,一口喝干。酒甚烈,呛得他心腹间火辣辣疼,他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淡然望着韩彬,将那空碗反手一抖,许久才缓缓落下来一滴残酒。
“好酒量!”韩彬见云初如此爽快,大喜,再倒两碗,“师父,满饮三碗!”
云初丢了魂一样,乖乖由他摆布,让喝多少喝多少,一个字也不说,一口饭也不吃。
旁边桌子上几个汉子见这两个甚猛,觉得有点意思,都停下来看。
酒过三巡,韩彬说话开始咬舌头了,“师父,杜老将军说……什么,你不肯教?是不是你……的拿手绝活?”
云初快要哭了,教他学什么?自渎么?拿手绝活?天知道他杜云初跟自己的双手是清白的,别人信么?“是是是,我的拿手绝活,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能教。”不这样说韩彬个死心眼怕是要就这个问题折磨他一辈子。
“噢!”韩彬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不过这没影响他的情绪,“来!我们……接着喝,不醉……不归!老板,再来一坛!”
旁边那桌上一个汉子晃过来拍韩彬的肩,“小兄弟,海量!”
韩彬“嘿嘿嘿”一阵傻笑。
那汉子有心要看他的笑话,便道:“来,过来喝两杯?”
韩彬也不客气,就要跟着那人走。
云初一把拽住他,“你喝了不少了!”
那汉子估计也喝了不少了,“哎?你怎么回事呐?老子就乐意交这个朋友,也由得你推三阻四?你算哪根葱?”
韩彬也跟着起哄,“师父,我……嘛事儿没有!”
云初窝着一肚子火,却也不好生事,咬咬牙道:“这位大哥,我的朋友确实不能再喝了,我来替他可好?”
那汉子一听乐了,“没问题,你来。”
云初在那桌边站定,忍着气,向店家讨了一只杯子,逐个敬了一圈,“还望各位大哥海涵。”
便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笑道:“不错不错,懂点礼数,叫什么名字?”
“杜云初。”
那汉子“嘿”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你还挺会开玩笑,”说着也站起来,拍着肥壮的胸脯,“不瞒你说,哥哥我就是杜云冉!”
一桌子人乱哄哄笑成一团。
“你们什么意思?”
那汉子剔着牙,“没别的意思,你哪个馆的?”
“什么?”云初不解。
“装什么呢你?”那汉子剔完牙,往地上啐了一口,便隔着桌子伸出手,要摸云初的脸,“一晚上多少钱?”
云初总算明白自己被当成馆子里的相公了,怒火“蹭”地烧上来,就着那酒杯往盘子里一掼,顿时连盘子带桌子开出来一个透明的窟窿。他挑眉瞪着那汉子,唇色青紫,说不出一个字来。
韩彬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到云初把他拖出门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桌人直愣愣盯着桌子上那圆圆的洞,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瘫在椅子上半晌缓不过气。
良久,一个汉子拍着胸脯颤声道:“我的祖姥姥,真是杜云初啊!”
云初拽着韩彬走出门去,只觉得阳光异常刺目,只一抬头,泪水便要流下来。他怕别人看见,低着头大步往前走,偏偏韩彬左摇右摆,见他神色不对,一个劲问,问也就罢了,还特大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云初只想就地昏过去,才这么一想,竟当真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去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