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云初来,童天的情况反而更糟糕。同杜云初这次交手,她原本没吃一点亏,但不过一刻钟,她就发觉到了不对。 她全身发麻,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舌尖的存在,要说强行提起内力,更是不可能。她能做的不过是抓紧时间坐地调息。
童天有些慌了:那姓杜的小子,有毒!
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有毒呢?
但是童天没有时间考虑这么多,现在沐王府唯一的倚仗,只剩下了一个燕鹤。
沐王府付出‘东君’杨翰,换掉了对方的剑灵。
这赌注有点大。
童天不知道沐王在考虑什么,沐王一向聪明,怎么最近几天做出的选择,全是错的,全是对沐王府不利的?
先是撤阵将杜云初放到山洞口,之后是撤兵将杜云初放到墓门口,然后是下令让杨翰死守墓门。
杜云初眼看就要杀进来了,凭一个燕鹤,能反败为胜么?
沐王已经站在了童天身后。
“王爷,”童天闭目道,“属下没能拦住他们,罪该万死。”
沐王笑了笑,“那本王成全你好了。”
童天大惑不解,瞠目看着沐王,“王爷!”
“既然你罪该万死,那你就去死吧!”沐王正色道。
童天霍然站起身来,那毒性十分厉害,她竟然站不稳。
“一个失去了武艺的童天,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沐王道,“你和杨翰控制了我这么多年,也该还我自由了吧?”
“什么?”童天的唇颤抖起来,连话也说不太清了。
沐王想了想,“复唐、江山、锦衣玉食,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阳光了。”
童天大骇,沐王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我才是杨翰的傀儡吧?”沐王道,“我早就受够了被你们玩弄于股掌间!我要你们去寻射影剑,我把射影剑交给龙渊,射影剑落进杜云初手里,一步一步,我都算好了!你们不给我自由,我总得自己去想办法!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受够了!”
这一切,竟然都是沐王的阴谋。他不惜拼得鱼死网破,押上整个沐王府,为的只是去看看外面的阳光。
童天站在原地,愣神看着沐王,她不知道这所谓的自由到底是什么。
“童天,快走……他要杀我们!”燕鹤倚着墓墙,面色惨白,他身后依稀有蜿蜒的血痕,犹然未干。
这是真的!
童天咬咬牙,转身去拉燕鹤,她不能丢下燕鹤,虽然她一直看不惯他。
“别管我,快走!”燕鹤道。
但已来不及了,沐王已勒住了童天的脖子。
沐王擎着匕首,狠狠刺进她的身体,一下,两下,三下,鲜血四溅。
燕鹤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童天至死不能瞑目,她突然想起自己一生的遭遇,历历在目,自由,笑话!什么是自由?
“你居然还没死?”沐王有些疑惑,缓缓看向燕鹤。
“荐宁,为什么……要这样?”燕鹤颤声道。
“为什么?你问我?”
“你……从来,都没有真心待我,是么?”燕鹤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这句话,事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但是,他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他说出来,也好让自己一直不肯死的心同身体一起死掉。
“废话,我是个男人!”沐王道,“不过,我还得谢你,没有你牵制杨翰他们,我也不会这么容易成功。”
燕鹤涩声道,“好,好,李荐宁,你,这样……利用我……”
沐王悠然看着燕鹤,“你以为呢?”
“呜!”空中爆出一声长吟,白光卷着锐利的风向沐王后心锥来。
燕鹤原本已灰暗下去的瞳孔蓦然放大了,他霍地向沐王扑去,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
沐王一惊,他没料到燕鹤居然会垂死反抗,拔步向前,染着童天鲜血的匕首深深没进了燕鹤腹中。
燕鹤抬手扳住沐王的双肩,就地一旋,合身挡在了他身前。
“砰!”一声闷响。
云溪的长戟贯穿了燕鹤的身体。
燕鹤舒了一口气,放开沐王,软软瘫倒在地。
沐王缓缓向后退去,满眼不可置信,“燕鹤?”他的手上,已然沾满了燕鹤的鲜血。
燕鹤却突然笑了。
沐王终于抢上前去,扑倒在燕鹤身边,“阿鹤!”
“走吧,去外面看看……外面很美。”燕鹤有些许留恋,毕竟,他一直那么用心地,珍惜着这世间一点一滴的美好,一本好书、一支好曲、一个好天气,甚至只是一串可口的糖葫芦……
沐王哽咽不成声,”你怎么这样傻!“
燕鹤呛咳一声,咯出一口血来, ”你……心疼了?“
沐王拼命点头,他那样用力,以至于束发的王冠跌落在地,他披头散发,无比狼狈,“不要死,你不要死!”
“知道心疼……就好。”燕鹤强自提起最后一口气,抬袖去擦沐王脸上的泪痕,只可惜,终究没能碰到他深爱着的那个人的脸,他的手重重跌下去,他停止了呼吸。
燕鹤活着时怎么也学不会笑,死的时候,居然笑得那样美。
童天吃人,才叫“河伯”。燕鹤多情,才叫“山鬼”。
韩彬和安争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你现在自由了,”云初道,“你在他背后捅他一刀,他在你背后为你挡一戟。你用他换来了自由,可还如意?”
沐王怔怔搂着燕鹤渐渐僵硬了的身体,对云初的话置若罔闻。十几年来,他梦寐以求要出去,而今,他终于能出去了,却不知要去哪里,去寻找什么。三千浮华红尘,可还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愿意用生命,一直一直,包容着他的一意孤行?
韩彬到底没能亲手报仇,四人走到洞口时,见到的就只是被云溪长戟捅死了的“二仙”。
不过这并不重要,在韩彬的世界里,报仇的事不知何时就已经不是唯一了。
天空中早已落起了雪,十月的凉州一片萧瑟,疾风卷着雪花,席卷了整个山谷,天地万物,都裹在这一片苍茫的白里。
“轰!”断崖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大片山崖自后方坍塌下来,腾起的烟尘直冲云霄,黄埃散漫,久久不落。
四人纷纷回头望去,只看见惊起的鸟雀扑啦啦扇动翅膀,四散纷飞。
沐王府的所在,早已分辨不清。
李荐宁终于还是拎着炸药,同燕鹤死在了一处。只可惜,他到死也没能看到外面的阳光——这天没有阳光。
想必,也一样不重要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办的一手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