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总督大人还挺好的,”韩彬到回了营地还在摩挲那面令牌,“那么大的官一点架子都没有。”
云初愣神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像一个残忍的谎言。
窗外飞来一只小鸟,落在一株雪白的枯树上。云初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竟有一身艳红的羽毛,像一朵花盛开在树梢的花,那么突兀。那鸟儿抖了抖身体,一片红羽飘然落下来,跌在窗前遍布车辙脚印的雪泥里,一丝一丝被侵染透了,灰了。
“师父?”韩彬走过来,在云初面前张开手,摇了摇。
云初仍失神看树上那只鸟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开始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韩彬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一株积满了雪的枯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门“吱呀”一声惊呼,云溪挑帘进来了,“二哥,回来啦。”说着将凤翅盔挂在墙上,“老狐狸没少难你吧?”
云初摇摇头。
“没有,”韩彬道,“他劝我们参军哩。”
云溪愕然,变了脸,“岂有此理,我去找他理论!”说着提戟要走。
云初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不要让韩彬听出端倪来。
“你过来!”云溪忍无可忍,拽着云初向外走,两人走到营门外树林深处,在一片结了冰的河边站定,云溪问,“你答应他了?”
云初垂下眼睫。
云溪一拳砸在树干上,枯叶和着积雪簌簌落下来,“二哥,你……”
“别叫我二哥,我不是你二哥。”
“你这会儿就开始跟我撇关系了是吧?”云溪苦笑,“我不管你是杜云初还是哥舒羽,我叫了你这么多年二哥,被你欺负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想丢开我,没门!”
云初呛咳一声,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小溪,我的处境凶险得很。”
“你知道就好,”云溪咬咬牙,双臂端在腰上,“总之,你不能出任何事。老狐狸要调你出去时,我陪你一起,要死一起死,下辈子保不齐能投在一个娘胎里!”他看着云初的眼神那么坚韧,如一把新淬的刀。
云初被那苍茫的雪刺得眼睛发酸,此生有兄弟如此,夫复何求?
云初抬起眼,对上云溪的目光,郑重道:“请你保护好我,我不想死。”
战火终于是烧起来了。
十一月初,凉州府北边边界上的几个村镇,一夜间被西夏骑兵同时攻陷。
那些日子酷寒难耐,没有人想到西夏军会冬天攻城,宋军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没,短短数日之内,凉州城哀鸿遍野饿殍满地,连带兰州等几个州府,也为之牵连。
凉州中军大寨得到消息的时候,西夏军前锋已经离州府不足四百里了。
十一月初九,西宁州、兰州、凉州三地八万宋军三更造饭,五更启程,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吕总督亲点杜云初和韩彬两员先锋参战,由不得拒绝。
安争依依不舍地惜别了云初三人,行军不是闯荡江湖,更不是游山玩水,他没有理由跟着。他一再叮嘱云初要记得加衣服,记得吃药,繁繁琐琐说了好多,还觉得没交代够。直到云初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才只好闭了嘴。
天黑得好轻,像悲伤一样轻,连一颗星子都托不住,风声里有兵刃交加的嗡鸣。
云初还并不知道,这一战,已经足够要他的命了。洞庭水贼要不了他的命,沐王府要不了他的命,西夏军要不了他的命,血毒绝症要不了他的命,大宋朝廷却险些要了他的命。
云初同兰州府调来的先锋将军陶庆各带五百哨兵开路,陶庆居功自傲,根本没把云初看在眼里,一路上鼻孔都冲着天。
哨队里也人人看不上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先锋,更有人不停在嘀咕,说有这样一个先锋开路,遇上西夏军大家都活不成了。队里的士兵看见陶庆队里的人,连头也不敢抬。
陶庆笑着调侃,说杜云初看着像北齐的兰陵王转世,说不定还真是一员猛将。他不说还好,这一说,笑倒了一大片。
云初也不多话,由他们说去。
十一月十二,清晨。在七里庄外雪原上,宋军的先锋哨队果然遭遇了西夏军右路一支伏兵。这支伏兵大约有三千人,带队的一员大将,身穿连环锁子甲,手提长枪,身高八尺,虬髯满面虎目含威。
陶庆大惊,“是‘血月枪’尚千里,着人通报中军,快!”说着拔转马头便走。
尚千里岂是没长眼睛的人,座下龙驹长嘶一声,打马直追陶庆,陶庆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举起手中狼牙大棒,勉力相抗,不过三合,尚千里大吼一声,“着!”已将陶庆挑在马下。
云初纵马而来,长枪隔开尚千里枪尖,以枪驻地,整个人飞离马鞍,在半空之中绕枪疾旋,一脚将尚千里扫下了马。等陶庆反应过来,尚千里的咽喉已被云初的枪尖搠透了。
西夏军失了主将,一时大乱。
陶庆的谢字还未说出口,云初已飞身上马,枪尖向敌首密处一指,“杀!”
宋军士气高涨,杀声震天。
陶庆看着云初远去的背影,一时红了脸。
这一场遭遇战,宋军旗开得胜,以一千哨队力敌西夏军三倍兵马,杀得西夏军措手不及,丢盔弃甲。
宋军三军主帅陶行谦大怒,“这个杜云初是什么来头,敢不请自战,走漏大军动向,反了他了!”当他听到陆军师说云初是冠军大将军杜一鸣之子,且在阵前救下了他侄儿陶庆的性命,这才息了怒。
作者有话要说:
☆、若是功高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