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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九里
作者:苏小六
抹去记忆
忘掉所有忧愁
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这有多好
他从梦中醒来
果真将自己的从前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谁
又为何在这里出现
当层层迷雾揭开
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却看不透自己的心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乔装改扮 阴差阳错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九里,小白 ┃ 配角:钟止,连巡,陈红绫,陈红罗,王怀 ┃ 其它:
☆、零壹
零壹
他自沉沉的黑暗中惊醒,眼前却也是一片漆黑,能嗅到空气中有淡淡的苦味。
他像是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山路崎岖,自己在马上颠簸着,像是置身海洋中的一尾鱼,可是转眼,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流下来,他用手去摸,只看到刺目的红,红得惊心……
他摇摇头,依然觉得昏昏沉沉,害怕自己没有逃出梦魇,伸手在自己手臂上用力一掐——“嘶……”
果然是醒了,他松了一口气,缓缓坐起来。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出房间的模样。
起身点了灯,突然而至的光让他不由得眯起眼睛。房间很大,身后是一张雕花架子床,右侧置了屏风,隔出来的空间支一架七弦琴。左手边挂着珠帘,显然是书房,一张长长的书桌十分显眼,竹制笔筒里零星插了几枝毛笔,桌上一沓宣纸,墙边有两个高高的书架,上面的书层层都是满的。
他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他也不甚在意,一饮而尽。
桌上还有些点心,他也真是饿了,随意拈起一个吃,味道不错。他向来爱吃这种新鲜的小玩意儿,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咚,咚……”二更天了。
这个时候本该睡了吧,而他却刚刚醒来,方才的噩梦让他全身都湿透了,他回身看看,床边上有套半旧的衣裳,便将它换上,稍微大了些,不过料子很舒服。又将帕子浸湿擦脸,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将窗子打开,外面没一点响动,安静得让人不适应。托着腮看烛光忽明忽暗,他幽幽地打了个呵欠。
“狐狸精,快出来!”清脆的女声响起,然后只听“咣”的一声门就被打开,一个红衣女子冲了进来。
他怔了怔,狐狸精?然后和来人大眼瞪小眼
眼前的姑娘不过十几岁,身量娇小,模样俏丽,一身利落的红装,手执长鞭,正瞪大眼睛瞧着他。
随后,一蓝衣男子亦冲了进来:“红绫,你做什么闯进人家的屋子!”
他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中,有些犯傻:“狐狸精?你是说我么……”
“哥哥,狐狸精怎么会是个男人!止哥哥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蓝衣男子尴尬笑笑,不做声。
“哎呀,原来止哥哥喜欢这个调调,”红绫走近,手里的鞭子晃了晃,“我也瞧瞧。”
他看红绫发亮的双眼,意识到危险将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别躲呀,我看看你是有什么好处,让止哥哥这几日都不见我。”红绫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继续往后。
他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蓝衣男子,男子报以同情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
红绫看他衣衫微乱,神色突变,大步往里面走:“止哥哥是不是在这儿?”说着掀开了床上的帘子。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床被子凌乱地摊着。
“红绫,我说了钟止不是这样的人,你非要过来……”蓝衣男子终于开口。
“我就说止哥哥怎么会有龙阳之好呢!”红绫放心一笑,随即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失礼,双颊瞬间通红,“红绫多有得罪,告辞!”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外冲。
蓝衣男子看着红绫夺路而逃,不禁哈哈大笑:“小兄弟,我叫陈红罗,那是我妹子陈红绫,她向来性子莽撞,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见男子豪爽,他也就不再纠结于方才多出来的外号,想到红绫的作为,不禁也笑出声。
就在此时,又有一男子执灯在门前停住。他望过去,那是一个着素色薄棉缎披风的青年,夜太深,看不清楚相貌。
蓝衣男子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笑意顿时收敛,有些尴尬地说道:“钟止,把你吵醒了。”
他已经从红绫口中听说这个名字,便眼也不眨地看,想知道让那个疯疯癫癫的姑娘中意的男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被称作钟止的男子倒是了然地笑笑:“方才是红绫在吵闹吧,人呢?”
陈红罗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不知道在哪个地缝里钻着不敢出来呢。红绫这几年被红绡带得愈发无法无天,你且忍上些日子,等开春了我就带她回谷里修身养性。”
陈红罗声音突然提高:“哎呀,今日丢了面子,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得安抚安抚她。”说罢匆匆离去。
他眼瞅着陈红罗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身形像是“日行千里”,看来是秋灵谷中的人了,既是出自秋灵谷,那么他们行事不按规矩倒也正常。
钟止看他发呆,轻轻咳嗽一声:“小兄弟,你不和红罗他们一起么?”
他想了想:“要同他们一起?”
钟止神色疑惑:“你不是同他们一起来的吗?”
他尴尬一笑:“是……是,那在下就告辞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去。
糗大了,他想,自己怎么会跑到陌生人家里睡觉!
生怕被抓回去,他一路使了轻功,过了一个多时辰,方停下了。
他随便坐下,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荒郊野地的,连个休息的地方也找不着,睡醒没多久,他就又困了,靠着大树刚打了个盹儿,就听见不远处“嗷嗷嗷”的声音。
他条件反射似的起身,听这声音,既不像是狗也不像是狼,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叫声愈发凄厉,他听着不忍,就打算过去瞧瞧。
天哪!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吸一口气。三只瘦骨嶙峋的狼正围着一团白白的东西,小东西瑟缩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眼看就要成了狼的腹中餐。
他想偷偷逃走,毕竟饿狼这种生物是他惹不起的,怎料不小心踩了枯枝,发出“咔嚓”的声响。
三只狼看见这么个大物,幽幽的绿眼中是挡不住的欲望,互相交换了眼神,慢慢地向他挪过来。
他欲哭无泪,真该怪自己好管闲事的毛病!步子慢慢往后挪,靠在了一棵树上再也不敢动。
三只狼也不急,直直地盯着他,也不动。
这时,一团毛茸茸的白球扑了上来,趴在他肩头,三只狼交换眼神向他来。
天哪,他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轻功,忙窜上树,看狼在下面打转。
已经入了冬,树上的叶子早都落光了,连个遮蔽的东西都没有。惊魂未定,脸上却有一个湿湿的东西在动,他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那团白东西正伸出舌头来舔他。
“脏死啦。”他皱皱眉,将它的头往边上推了推。说罢,想到它听不懂,耸肩作罢。白东西却冲他低低叫了两声,有些谄媚的意味。
“要是你先跑了倒省心,看看现在,要死咱俩都得死。”
白东西不理会他,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他的颈。
“痒死了,”他按住白东西,“别折腾我了,想办法活命才是要紧事。”
他没有信心能敌得过三只恶狼,那么,就只好想法子逃生。四下打量,这里树木茂盛,这倒是好事,他估测了距离,拍拍白东西的脑袋:“抓紧我。”然后迅速提气跃到另一棵树上。
成功!他看着三只狼还在方才的树下打转,不禁得意地笑笑,谁想这棵树早已被蛀空,经不起他的重量,竟生生断掉了。“扑通!”他就算是反应迅速,还是摔在了地上,白东西倒好,趴在他身上一点事儿没有。
三只狼听见动静,已经朝他过来,他顾不得疼,运功逃了。狼儿一夜一无所获,便更加执着地在他身后,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实在是感到筋疲力尽,便叫道:“小东西,看看它们还跟着没?”
白东西回头看看,慢悠悠地“嗷”了一声。他抽空往后瞅一眼,什么也没有,也松了口气,停下歇息。白东西从他肩上下来,抖了抖毛,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扑通倒地。他将它捞起,白东西“嗷嗷”了两声,软绵绵的,估计是方才太快有些晕。害怕狼儿跟上来,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上了树。一颗心放下后,他又饿又困,睡了过去。
他伸了个懒腰,睁开双眼,已经是白天了,咦,他不该是在树上么,怎么会躺在床上?再看周围的陈设,分明就是夜里他住过的地方,钟止的家!天哪,难不成自己是做了一个梦?他揉揉眼睛坐起来,身上一阵酸痛,他不由地“哎呦”了一声。白东西见他醒了,“嗖”地扑到他怀里,使劲儿蹭着他。看着这团东西,他便知道昨夜遇狼并不是梦。可是自己怎么又来到这里,倒是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该不会是自己又跑到人家家里睡觉吧……他这样想,冷汗就下来了,一次还能逃脱,两次……呃,大白天的,他怎么出去!正想着,门就开了,一个模样个头胖瘦均适中的男人进来,面色红润,两鬓斑白,胡须长到胸口。
“就说嘛,也该醒了。”男人捋捋胡须,得意一笑。
他暗道:不好,被人发现了!尴尬不知如何开口。
男人笑:“我叫连巡,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他松口气,原来不是自己跑来的:“您为何要捡我回来?”
连巡“哼”了一声:“我喜欢捡你回来,怎么,不成吗?”
他想:这人好不讲理,怎么会想把他捡回来就捡回来呢!但也没说出来:“那在下就告辞了……”
连巡伸手挡住出路:“你这人好没道理,我捡你回来,你就是我的了,怎么能想走就走呢。”
他怔了怔,一时竟无话可说。
幸好此刻有人来解围:“连叔,你怎么在这儿啊,账房那边都等着您过去呢。”是钟止。
“对啊,我都忘了记这事儿了,”连巡一拍脑门,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马上就去,止儿,这个人是我早上捡回来的,你给我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他心中暗骂,这是什么世道,连人都可以往家捡的!
钟止见又是他,笑道:“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他站起来抱拳:“钟兄。”
“就叫我钟止吧,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弟……”
糟糕,他记得住功夫招式,说得出物品名称,感受得到体内窜动的真气,可是唯独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钟兄,小弟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钟止见他不像是开玩笑:“怎么会这样?你再想想,再想想……”
他用力回忆,却发现记忆仿佛被人抹掉了,什么也记不得。他腿一软,扶着桌坐下,也不顾及什么礼法:“这可怎么办?快告诉我,这是哪儿,我是怎么来的!”
钟止也坐下,拍拍他的肩:“别慌,定定心神,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想起来了。”
他懊丧地趴在桌上,白东西似乎知道他心情不好,也跃到桌上学着他苦恼。
钟止才看见它,不由吸了口气:“白狐?”
他也将视线转到白东西身上:“你说它是狐狸?”
钟止点头:“书上说白狐一直生活在冰天雪地的极远处,怎么你会有一只?”
白东西觉察到他们二人的目光,也不理会,翻个身继续装忧郁。
他凑过去使劲儿闻了闻:“一点味道都没有,钟兄你确定它是狐狸?”
钟止面露豫色:“兴许是我认错了吧。”
白东西已经睡着,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的不明生物,又想到自己如今身份也不明了,瞬间觉得同白东西亲近了许多,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
“对了,小兄弟,我记得你是同陈红罗他们兄妹一起来的,他们定能够知道你的来历。”钟止兴冲冲站起来,就要拉他去找人。
他尴尬笑笑:“钟兄,我说了你千万别怪我……我同陈家兄妹并不相识,昨夜我也不知怎的,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
钟止停下想想:“准是连叔做的好事……”
他好奇:“那连叔为什么要……把我捡回来?”
“连叔是我父母的挚交好友,当年我父母去世,我就来投奔他,连叔生活落魄,但还是收留了我。为了养活我,他省吃俭用,人家丢掉的东西他都会捡回来。这么多年过去,虽然如今家境好过了许多,可是他的这个习惯却是改不掉了……”
“原来是这样,“他道,”连叔倒真是个人物。”
“哎呀,对了,你快走吧,一会儿连叔回来了,你就走不掉了。”
门口传来“哈哈”的笑声,连巡进门:“止儿,这样看来,以前我捡回来的都被你放走了?”
钟止脸红了红:“连叔,人家也是有爹娘的,就让他走吧。”
连巡在钟止头上拍了一下:“傻小子,我不是想快点给你找个媳妇儿么?”
钟止脸更红了:“连叔,你看你说的……”
“止儿害羞了?”连巡又是大笑,“好好好,你自己找,我不插手就是了。”
呃……他心中升起无数联想,莫非连巡从前捡回很多姑娘……
@#¥%&……
连巡一眼看见他在走神:“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钟止忙替他说:“连叔,他记不得自己是谁啦。”
“哦?”连叔坐下,“很好很好,这样你就没有去处,更应该留下来了。”
“连叔,”钟止笑,“咱们要不要给他请个大夫……”
连巡上下打量他:“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请大夫来也是浪费钱,”看见他怀里的白东西,“这只狐狸倒是不错,我背他回来,小东西一直紧紧跟着,是个忠心的小畜生。倒不如把它的皮扒了,换钱给他找大夫瞧瞧。”
白东西身上一抖,死命往他怀里钻。
连巡哈哈大笑:“这小东西居然能听懂人话,真是稀奇。”
钟止也笑:“连叔,别吓唬它了。”
连巡止了笑:“小兄弟,我是第二次把你捡回来了,每回都是在九里坡,是怎么回事啊?”
“我昨夜醒来就在这里,然后陈家兄妹进来,说是要找什么狐狸精,我以为是自己进来的,忙借口跑出去。结果,今天就又在这儿了。”
钟止同情地看他一眼。
“连先生,您第一次捡我回来时,那么当时我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或许能证明我的身份。”
连巡想了想:“对对对,是有样东西,我背你起来的时候,从你怀中掉出一个布包,我把它放在你枕头下面了。”
他慌忙跑到床边,枕头下果然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他将布包层层摊开,甚至能感受到强烈的心跳与手指的颤抖。终于,里面的东西出现在他眼前——一叠银票。
他哑然,随即觉得一切仿佛是一个笑话。
连巡也是一派同情之色:“小兄弟,想开点……”
他苦笑:“连先生,您能不能详细讲一下见到我时候的情景?”
“我昨日出去查账回来得晚了,就捡了条近路往家赶,在九里坡准备歇息片刻,就看见你从前面的树上掉了下来,连个声儿都没有。我吓了一跳,就过去叫了你几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试试鼻息,发现还有气儿,就把你背回来了。”连巡看看他,“你这孩子睡得还真死,一路上都没什么动静。今天一早我出去,又在九里坡看见你摔了下来,旁边还围着小狐狸,我以为你梦游呢,就又把你背回来了。”
他无语,也许现在也是梦游吧。他伸出手狠狠咬了一口,疼,真疼,看来不是梦。
连巡看他奇奇怪怪的,悄悄对钟止说:“你还是去找个大夫来给看看吧。”
钟止忙出去。
“小兄弟,你先在这儿歇着,我还有事情忙,有空过来看你。”连巡起身,“对了,你要是闲的没事干,也可以出去转转。”
大夫来得很快,钟止在旁边候着,待老人家把完了脉,他问道:“大夫,我的身子有问题吗?”
大夫皱皱眉,摇摇头,然后又松开眉,点点头。
他急了,不知道大夫究竟是怎么了:“您说啊。”
大夫看他一眼:“身子很好,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他松了口气:“那您又摇头又点头的是怎么回事?”
大夫不说话,收拾东西出去了。
钟止见大夫走,忙跟上:“张大夫,我送送您……”
作者有话要说:
☆、零贰
零贰
大夫刚出门,白东西就可怜巴巴地凑到他跟前,又是揉肚子又是作揖,他看了半天也不明白它的意思,但见它模样十分可爱,便逗弄着同它玩了一阵。白东西见他不理解,气恼地转过身,双爪抱头,把毛茸茸的屁股冲了他。过一会儿,忽然竖起耳朵,从窗子里窜了出去。他眼看白东西出去,也没拦它,只是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地方惹了它。此时他也有些饿了,就寻思着出去找点东西填饱肚子。擦洗了一番,他整好衣服出门,一路上没什么人,他连蒙带猜地摸到了厨房。里面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这样冷的天气却穿着单衣单裤,袖子高高挽起,正在往缸里倒水。
“大哥……”他估摸着男人比他岁数大,开口唤道。
男人将水桶放下,乐呵呵地瞅着他:“小兄弟,面生得很,新来的吧?我是王二,大家都管我叫二哥。”
“二哥。”他刚想问有没有吃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几声。
王二听见了,咧嘴一笑:“小兄弟,饿了吧?快进来,进来吧,”一边拉着他进门,一边说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就是快,上午的饭还有剩,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他冲王二感激一笑,擦擦手抓了两个馒头充饥。王二见他吃得急,忙给他递了一碗水:“慢点吃,小心噎着。”
吃饱喝足,他心里畅快许多,王二正好又挑了一担水进来,他忙过去:“二哥,我来帮你。”
王二捏捏他的肩:“小兄弟,你这小身板是干不了这种重活的,吃饱了就歇歇,刚来肯定不适应,过一阵儿就好了。”
他眨眨眼,没说话。
“唉,这么小的孩子就出来干活,真是可怜啊。”王二一边摇头一边准备提水。
他乐了:“二哥,你别小看我,我力气大着呢。”说着提起一桶水往缸里添。
王二见他提水毫不费力,脸不红气不喘,连半分的犹豫都没有,不由吃了一惊:“小兄弟,真行啊,想不到你这么有力气。”
他放下水桶,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小事儿,小事儿……”
帮王二打完水,他正要回去,突然又转回来:“二哥,我能不能再带两个馒头走?”
王二忙给他塞了两个馒头,又从自己怀里拿了块咸菜:“咸菜是我媳妇儿给腌的,你光吃馒头没味儿,就着吃吧。”
他一把拍在王二肩上:“二哥,你真好,谢谢你啦!”
王二龇着牙扶住他的手:“兄弟,手下留情,你也别跟我客气,咱们出来干活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对了,你怎么称呼?”
他眼珠转了转:“叫我九里吧。”
“好,九里兄弟,以后饿了来找二哥,记得悄悄过来,别告诉别人,”王二捶了他一拳,“二哥尽量给你留口吃的,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
他怀揣着俩馒头喜滋滋回了屋,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地上桌上净是鸡毛,还有不少的血迹,他迈过去往里瞧,白东西正在心满意足地揉肚子,嘴边上还挂着两根鸡毛。
“你干什么去了?”他大概猜出了情况,气得指着白东西问,“是不是偷人家的鸡了?!”
白东西见他发火,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他大步跟上:“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都给你带吃的回来了,你还出去偷鸡!你知不知道我最恨最恨的小偷?!”
白东西继续往后退,一个不小心跌在地上,惶恐地看着他。
“你现在就给我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让我看见!”
白东西浑身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爬起来,冲着他摇摇头。
他将怀里的馒头咸菜掏出来,丢到它面前:“你看看,我真是白心疼你了。”
白东西看着面前的馒头咸菜,似乎不知道那是什么,凑过去嗅了嗅,疑惑似的看着他。
“你不走?”
白东西又仿佛听懂似的,坚定摇摇头。
“好吧,不走也可以,”他将凳子上的鸡毛抚下去,重重坐下,“但是我这儿有规矩。”
白东西听他语气放软,知道他气儿消了大半,忙不迭地跑过去蹭他的裤腿。
他见白东西这德性,更是无从发火:“罢了罢了,以后千万不要偷东西,知道么?”
白东西点点头。
他将白东西抱起来,它的毛细细软软的十分舒服:“既然你要跟着我,那么也该有个名字。我想好了,我们是在九里坡结的缘,那我就叫九里,你呢,叫坡好不好?”
白东西愕然,随即使劲摇摇头,并愤怒地“嗷嗷”叫了几声。
“不好听吗?那就给你换一个,你这么白,就叫小白吧!”
白东西还想拒绝,他伸出手指在它鼻子上一点:“你想好了,不叫坡就叫小白,我没那么多想象力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你要不要叫小白?”
白东西幽幽叹口气,将头耷拉下去。
“就这么说定了,”他笑着把它抛起,“今天我们都有名字了,我叫九里,你叫小白!”
这件事一了,他看着满地的鸡毛,不由叹气,将鸡毛收拾到一起包了一包,又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小白,你带我去偷鸡的地方,我得把鸡钱给人家。”
小白抖抖毛,带着他出去。
“对了,等等。”他停住,小白不知所以地回头看他。
他蹲下,把小白嘴边的鸡毛拈下:“要是让人家知道是你偷吃的,万一打你我可没办法护着,先给你收拾干净了再说。”
最终,他在连家的鸡舍前停住,松了口气。
“小白,是这儿吗?”他将小白收入怀中,轻声问道。
小白打了个呵欠,点点头。
“这里还好办些,我这就找钟止说说去。”
他大步回去,把小白放到床上,趴着跟它头对头:“我去赔鸡钱,你先别出去,这只鸡我替你顶下来,以后可不行了。”
小白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伸出爪子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径直去了厨房,许是要做下午饭,王二正在灶前烧柴禾。
“二哥,你知不知道钟止住在哪儿?”
王二见是他,忙站起来:“九里兄弟,你找钟少爷?”
他点点头:“我不小心弄死了一只鸡……我想找钟少爷赔给他。”
王二摇摇头:“唉,要是钟少爷管这些就好了,可惜家里的事儿他一点儿都不插手,平时都是连老爷管的。九里兄弟,看得出你是个实诚人,我也不瞒你,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连老爷为人古怪,你要小心啊。”
他确实觉得连巡古古怪怪的:“二哥,我知道了,连老爷回来了吗?我去给他鸡钱。”
王二看看天色:“该是回来了吧,你去前厅看看,小心点。”
他顺着王二指的路过去,果然连巡正坐着喝茶,见是他,问道:“大夫看过了?身体没问题吧。”
“大夫说没什么事儿,”他恭恭敬敬站着,“连先生,我是来请罪的,我不小心弄死您一只鸡,您要多少钱,我赔给您。”
连巡瞬间眼睛发亮:“哦哦哦?你弄死我一只鸡?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哆嗦,不明白连巡为什么如此激动。
“我不要你赔钱,”连巡终于恢复了正常,呷了口茶,“我要你在我家给我做苦力,做一个月。”
“一个月?”他抬起头,“你也太刻薄了吧,一只鸡换我一个月?!”
连巡笑:“是你理亏在先,你自己看着办。”
他气鼓鼓地瞪连巡,连巡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喝茶,还摇头晃脑地哼起了小曲儿。
“七天。”
“一个月。”
“十天。”
“不,就一个月。”
“十五天。”
连巡眯起眼睛,看他有暴走的趋势:“好,十五天就十五天。”
他松口气。
“你就在后面干活,什么累干什么,劈柴烧火打水什么的你都要干,不过,你不许接近鸡舍!”
他忍不住想笑:“我不去鸡舍就是了。”
其实他倒不觉得干粗活重活有什么,他已经没了记忆,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如今要是让他离开,他倒真的没了个去处,能在这儿呆半月也好,他可以好好考虑自己的未来。
做了苦工他自然不能享受之前的待遇,他带着小白搬进了连家一处偏僻的小屋,每天同王二他们一起吃喝,晚上他们都回家去,自己就抱着小白在屋里生火取暖,倒也自在。
这天,钟止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他的下落,夜里过来看望他。
“小兄弟,我没想到连叔这么对待你。”钟止看他瘦了许多,心中觉得抱歉。
他倒不在乎:“钟兄,没什么,我有错在先,罚我是应该的,我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我力气本来就大,不怕干活。”
“你现在想起从前的事了吗?”钟止小心问道。
“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笑笑,“不过这也挺好的,多少人这辈子就想忘记什么偏偏忘不掉,我倒好,一觉睡醒来前尘往事都忘了个干干净净,这是上天的礼物,我得好好收着。”
看见他毫无伤感之情,钟止一颗心放下大半:“这就好,我明儿跟连叔说说,别让你老干活了,你不就是弄死一只鸡吗,这几天干的活早就抵上了。”
“不用了,就让我干满半个月吧,”他捏捏怀里小白的尾巴,“对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九里,它叫小白。”
小白听到有人叫它,抬起头看看,见没人理,复低下头去。
钟止也过来摸摸小白,小白见是旁人,龇着牙瞪他。
“好厉害的小家伙,”钟止笑着收回手,“见你还好我就放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你早些休息。”
九里送他出门,待他走远才进来。
“小白,你说等我干满半个月以后,我们该去哪儿好呢?”
小白似乎是困了,在九里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轻轻放下小白,九里出去透气。夜里很冷,西北风呼呼地刮着,他抬头,天上星星很多,颗颗明亮,月亮还是弯弯细细的一条缝,倒比星子黯淡几分。
九里一跃而起上了房顶,时候不早,很多人家都熄灯睡了,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他坐下,心思比夜色还要迷茫。也不知道发呆多久,他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喷嚏,才发觉身上都凉了,此时所有人都睡了,整片大地都呈现出一片黑暗的景象,九里心知明天还要干活,不能睡太晚,忙从房顶跳下来,推门进了屋。
屋里也有些凉,九里坐下运功,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才脱了衣裳上床,小白自动滚到他怀中,一人一兽睡得安稳。
第二天,九里劈了柴,又同王二跳完水,王二示意他坐下歇一会儿,他也真的累了,两个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今日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也不似昨夜西北风那么猖狂,九里昨夜睡得晚了,不由得打了个呵欠。
“九里兄弟,你这么小就出来做活,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九里摇摇头:“二哥,现在就我一个人了……”
王二自觉失言:“对不起,九里兄弟。”
“没事啦,一个人不也得活吗,”九里摆摆手,“人活着,就要向前看嘛。”
王二点头:“没想到九里兄弟你这么小的岁数就能想得这么透,这就对了,一切往前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那二哥呢,我记得你说过你娶媳妇儿了,没想过做些别的什么小买卖赚些养老钱?”
王二叹口气:“你嫂子倒是个精明的人,她娘家就是做生意的,她从小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可惜她看上了我,她家知道我家里穷,死活不同意,她自作主张嫁了我,这些年一趟娘家都没回。只是我是个没脑子的蛮牛,什么也给不了她,只能多干些活,希望能让她好过些……”
九里也跟着叹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哥你也别自责了,嫂子看上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钱财什么身外之物,你且放宽心吧,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王二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二哥有个好媳妇儿,又有你这么个好兄弟,还图什么!”
此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哈,原来你在这里!”
九里感觉原本和煦的日光下突然阴风阵阵,回头看果然是陈红绫。
“我到你房里找你,你怎么不住那儿啦?”陈红绫笑嘻嘻地过来,似乎那夜丢了脸的不是她。
“你来做什么?”九里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你在连家做事?”
九里点点头。
“太好啦,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呆呆的很有趣,既然你是连家的下人,这就好办多了,我去找连叔叔要人,你跟着我吧。”
九里皱眉:“这……不好吧……”
陈红绫过来拉住他的手臂:“有什么不好的,我从小到大只对两个男人感兴趣,一个是止哥哥,一个就是你,你该觉得荣幸才是。”
九里勉强笑着后退,努力挣开她:“陈姑娘,九里还要劈柴挑水呢,没工夫陪你玩儿。”说罢就示意王二。
王二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九里兄弟,厨房还等着咱们送柴过去呢,快走吧,别误了人家做饭。”
九里跟上他:“是啊,二哥,咱们得快点。”
“九里!”陈红绫手上的鞭子抽过来,九里将王二往边上一推,自己堪堪避过。
“陈姑娘,您还是回去吧。”说罢,九里拉着王二往厨房去了。
下午,九里刚吃过饭,连巡就找他过去。
九里暗想,不会是陈红绫真的去要人了吧,连巡也不能给她啊,自己半个月的活还没做完呢。
到了前厅,连巡身边果然站着陈红绫,旁边还坐着一脸无奈的钟止。
“九里,你过来。”连巡一脸奸笑,看着就让人不爽。
“连先生。”九里走过去,双眼一直紧紧盯着他,似乎在警告他什么。
“红绫方才跟我要人,说你有趣得紧,想要你回去使唤,顺便解解闷儿。”
果然,九里想,这个陈红绫真是个变态,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陈红绫“咯咯”地笑:“连叔叔,你就说送给我就好了,干嘛这么直白?”
连巡摇头:“九里,再过五天可就是半个月了……”话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九里只得勉强自己恭敬地说道:“连先生,我一定好好干……”并装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连巡哈哈一笑:“是啊,红绫,九里人勤快模样又好,我可舍不得送你啊。”
陈红绫扯着连巡的袖子撒娇:“连叔叔,您就答应我嘛。”
连巡叹气:“跟你姐姐倒学了个十成十,这事儿我做不得主,九里并不是我家的下人,他只在这儿做半个月,我支使不了他。”
陈红绫瞪大眼睛:“他不是连家的下人?”
连巡点头。
“止哥哥?”
钟止本以为今天没他的事,结果还是被提起:“是,九里是客人,不是下人。”
陈红绫又走到九里面前:“你说,你到底是不是连家的下人?”
九里服了这个大小姐:“陈姑娘,我真的不是下人……”
作者有话要说:
☆、零叁
零叁
陈红绫这才相信,嘟着嘴呆了半晌,随即喜笑颜开:“九里,既然你是连家的客人,那么去我家做客好啦,我绝对不会让你干活儿的,每天好吃好喝待你,你只管陪我玩儿,好不好?”
九里头痛,这个大小姐真是……执着啊:“陈姑娘,九里在这里有吃有喝的,过得很开心,就不麻烦你了。”
陈红绫拉着他的袖子:“九里,你就去嘛,就住几天,好不好?”语气中颇有撒娇的意味。
九里求助似的往前看,钟止一脸“自求多福”的表情,连巡则是似笑非笑,像是看好戏一般。
九里耐着性子:“陈姑娘,再容我想想,给我几天时间,好不好?”
陈红绫顿了顿:“你要是不辞而别怎么办?”说罢,自知失言,面上一红。
相比而言,九里脸皮就厚多了,被她窥破了心思,面上却连一丝不自在都没有:“陈姑娘,我九里虽然算不得是正人君子,但也算是言出必行,怎么会不辞而别呢?”
陈红绫果然还是个脸皮薄的女孩子,听他这么说就不好意思再逼,遂松了手,后退几步:“好好好,我给你时间,五天后我派人过来接你。”
说罢,拜别连巡钟止,叫上侍候的丫鬟回去了。
连巡见她没了影儿,才开口道:“九里,真行啊,红绫从没跟我要过人,你可是第一个。”说罢瞅着钟止笑。
钟止脸上红红白白,终究恢复平静:“九里兄弟,唉……”
九里知道陈红绫是中意钟止的,也不明白怎么突然缠上了他,忙过去悄悄问:“钟兄,这陈红绫是怎么回事?”
没想还是被连巡听见了:“九里,这些事你该问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又是长辈,肯定比他看得清楚。”
九里存心不理他,继续问:“钟兄,你说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钟止瞥见连巡在一旁乐得看好戏,忙拉了他往外走:“九里,咱们出去说。”
连巡看他们走得快,忙跟着出来:“别走啊,我也想知道,等等我……”
摆脱了连巡,钟止领他上了大街,九里自醒来之后还没有出过连家大门,这些日子只知干活,出来逛逛自然觉得心情舒畅,见街上熙熙攘攘,两边摆了各式小玩意儿,吆喝声叫卖声不断,正好走到钱庄门口,他想到身上的银票,就拉了钟止进去,兑了些银子出来。
“钟兄,你还没告诉我陈红绫的事呢。”九里在各色小摊儿上玩了一阵,终于想起方才自己的目的。
钟止长叹一声:“你想知道,我就说了吧。连叔和秋灵谷颇有渊源,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只是这红绫幼时在连家住过些日子,我和她也算一场旧识。待她稍稍长大些,秋灵谷就派人把她接了回去,这些年没再见过面。我记得她小时候聪慧善良,却不料这一次回来,她却变得异常骄横,就是她的哥哥红罗也管不了的。听红罗说,她有个同胞姐姐,名叫红绡,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想可能是受了她的影响吧。”
九里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我听说秋灵谷与世隔绝,怎么陈家兄妹可以在外面住着呢?”
钟止看看他,欲言又止:“这……我是个外人,到底不便多说。”
九里也知道自己多嘴,忙岔开话题:“钟兄,我都不曾好好逛过这里,你能带我四下转转吗?”
钟止笑:“看我这些日子都忘了带你出来看看,今天我就补偿补偿吧。“
九里跟着他,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天黑了才回去。
九里告别钟止,拿着油纸包回了屋。
小白正在地上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见九里回来,欢喜地扑到他怀里,用力舔了他两下。
九里将手上的东西提起:“小白,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小白使劲儿嗅了嗅,面露喜色爪子抓着油纸包不撒手。
“就是给你买的,”九里松手,任由它抱着,“知道你最近都没怎么见着荤腥,馋了吧?”
小白欢快地叫了几声,九里把纸包打开,将烧鸡送到它面前:“吃吧,馋鬼儿。”
小白抓起来就啃,不一会儿半只鸡就入腹,原地打了个滚儿,然后站起来满足地将嘴边舔干净。
九里将它收回怀中,给它拿帕子擦擦嘴和爪子:“你跟着我是不用怕豺狼虎豹,不过倒是苦了些,我吃东西不讲究,你看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多少。”
说罢,给它将毛捋顺,一人一兽对视许久。
“小白,你真的愿意跟着我吗,整天锁在这小屋里,连个自由都没有,想吃鸡也没得吃。”
小白伸出爪子搁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九里笑:“好小白,我九里如今无亲无故,你却一直不离不弃。你就是我的亲人,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九里,我定要让他好看!”说罢,又觉得自己太张狂,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小白从他怀里挣脱,摇摇尾巴跃上了床,舒舒服服地睡了。
九里无语,这个小东西,有时候觉得它通人性,什么都懂,有时候却觉得它真是……无法沟通!
转眼就在连家做满了半月,九里心里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不用每天再起早贪黑干活,能让双手歇歇了;愁的是这样一来,他就没什么理由住在这儿,可是不在这儿,他对以后还真没个什么盘算。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让他一天混吃等死,他可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