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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小六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54

听见动静,二人齐齐回头,那女子白衣乌发,清丽动人,泪眼盈盈地望着他:“若弦。”

那样悠远的目光,让时光仿佛回到十年前。

那一年,白知易因为犯下天条,被盛怒的王母贬下凡间,经历生老病死方能重回天界。

待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在贴了大红喜字的新房,正被人掀盖头。记忆未除,仙法却丝毫不得施展,她在撕裂般的绝望中,完成了从少女到妇人的仪式。

当夜,欢城沉浸在洋洋的喜气中,一场血雨腥风悄然而至,白知易再次清醒,得知昨夜屠城之事,亦知道,现在的这个身子,同她有一样的名字——白知易,是白园新任园主。

白园地处陇西,紧接大漠,却因为沾染了永昼山的灵气,常年山清水秀,是个有名的世外桃源。白园每任园主,均担任国师之职,辅佐皇帝,祈求上天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欢城是出了名的匪窝,匪首余欢在四年前占领清平,将原本的百姓都变为自己的奴隶,甚至将城名改为欢城,当地的官员受其压迫不敢声张,直到去年,这消息才传入当今圣上的耳中。

只是欢城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朝廷曾派兵过去,却次次全军覆没。没想到的是,一向纵情声色的余欢,却对曾经擦肩而过的白知易一见钟情。得知此事的圣上,便找她来,决定以她为饵,诱得余欢打开城门宴请宾客,趁机埋伏大批人马,将整个强盗窝清理得干干净净。作为交换,她会是新一任的白园园主。人人知道白知易性情大变,可是有谁知道,此白知易非彼白知易,只怕那个曾经野心勃勃的女子,已经在新婚之夜香消玉殒了吧。

白知易并无辩解之意,干脆地任职,而那女子留下的两个徒儿,她也尽心尽力教着便是。这两个徒儿,一个是白莲儿,另一个便是现在的九里,原来的白若弦。

而她,虽然剿匪有功,却也因此声名尽毁,再无人能娶。

那一年,白莲儿九岁,白若弦八岁。

也就是那一年,白若弦第一次跟着师傅进宫,遇见了十一岁的小皇子王怀。

自此,白若弦入宫,做了皇子伴读。

这些,九里自然全无印象。

白莲儿拉着他坐下:“若弦,我苦苦找你三年,却不料今日得以重逢,这就是天意吧。”

白若弦皱眉:“我是如何失去记忆,又如何出现在永安的?”

白莲儿擦擦眼泪:“原本我并不知道,只是昨夜师傅托梦于我,我才知道了大概。”

原来当日,白知易大限已至,引来天劫,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她单薄的肉体凡胎根本受不住,恰好那日白若弦回到白园,亲眼看到师傅痛苦的模样。他毫不知情,一心想着如何救师傅,却不料他的体质本就特殊,向来容易亲近鬼神,此刻更是将天雷引过来,他自小就不在师傅身边,并没有学会什么法术,生生挨了一击,形神俱损。

也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幸,白若弦已经过了奈何桥,被灌下孟婆汤,准备去投胎,才被鬼差发现他根本阳寿未尽,商量之下将他匆匆送回阳间,随便丢在九里坡,许是为了补偿,许是为了掩盖错误,鬼差不止将他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抹去,还找了个鬼医将他的身子修补完全,将从别的死人身上掏出的银票塞了许多在他怀里。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白知易受过四九天劫后重回仙班,不过是凡间前几日的事情,三年已过,想找他却再也无从找起。

就在昨日,白知易才从相熟的地仙那里知道白若弦的事,便忙托梦给白莲儿,不料白莲儿已经接到安阳王府的消息,白若弦安全回来了。

九里很难接受这样奇异的故事,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平时哪能接触到什么神仙鬼怪的?但自从到地府走过那一遭,他不信也得相信:“这么说,你也有法力?”

白莲儿颔首:“我一直跟着师傅,她是修行之人,自然是教了我不少法术。”

“那么,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是我师弟,有什么直说,不用客气。”

九里从怀中掏出一个素色荷囊递给白莲儿:“里面是小白的毛发,我想请你帮我算算,小白如今身在何处?”

王怀声音有些颤抖:“若弦,小白是……”

白莲儿接过荷囊,从里面掏出几根白色狐狸毛:“有点难办,不过我可以试试。”

王怀看到只是头白狐狸,这才松了口气。

白莲儿想了想:“若弦,你给我形容一下这只狐狸的特征,我好施法。”

九里叹口气:“小白的身子怕是已经灰飞烟灭,如今我要找的,是它的精魂。”

白莲儿咬咬牙:“这就更加难办了,小王爷,能不能给我找个房间,要僻静点的,再找人守在门口,万万不可打扰。”

王怀忙唤来钟莞,让他帮着处理妥当。

瞬间房内只剩王怀九里二人,王怀坐近些,握住九里的手道:“若弦,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吧。”

九里虽然熟悉他的行为,但到底如今也是个陌生的人,往后缩了缩:“王爷,还是叫我九里吧。”

王怀有些伤感:“你还是与我生分了,罢了罢了,一切慢慢来,我不逼你。”

九里往边上坐坐,让自己和王怀保持距离:“王爷,能不能给我讲讲从前的事?”

王怀眼睛一亮:“你想听?”

九里本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此刻看到王怀发亮的眸子,却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只是点头。

“若弦,你随我一同进来。”白莲儿将作法需要的东西收拾妥当,过来唤他。

九里应了一声,尴尬地冲王怀笑笑:“王爷,我过去了。”

白莲儿将一个红色的玉杯放在台子上,从瓶中滴了几滴水,递了匕首给九里:“若弦,你刺破手指,滴一滴血进去。”

九里不解。

“你同它朝夕相处,气息相近,它对你应该会有反应。”

九里便接过匕首,放血出来。

白莲儿在他前额点了一笔朱砂:“你安静地坐着,闭上眼,如果成功,你就能感应到它如今身在何处。切记,只要我叫你回来,你就立刻回来,千万不要停留。”

九里点点头,不再说话。

慢慢的,他感觉自己进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中,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耳边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你说咱们两个倒霉不倒霉,好差事一个轮不上,这得罪人的倒主动送上门,我看要不咱们别做这行了。”

“想的美,你说你不做鬼差还能干吗?长得一副煞死人的模样,让你去送鬼魂投胎都不行。”

九里听出是黑白二差,忙过去:“二位大哥,可还记得小弟?”

白衣的那个看来记性不错:“是你呀,怎么又来了?”

九里连连行礼:“小弟是来找连先生的。”

黑衣的那个叹口气:“先生他一直忙着帮偏殿那位疗伤,不知道顾得上顾不上见你呢。不过既然是旧识,不妨领着你过去一趟。”

二差便一路将他领向偏殿。

“我说小兄弟,你这次是怎么进来的?”

九里笑笑:“误打误撞。”

“这地府不比阳间,阴气太甚,你这凡人的魂魄不宜久留,以后能不来就别来了。”

听出语气中的关心,九里心中一阵暖:“多谢二位大哥,小弟就来看看连先生,看完就走。”

说着就到了偏殿,二差看看身后跟着的鬼魂,说道:“不送你进去了,我们哥俩还有公务在身。”

九里忙道谢,看着二差走远。

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几下,没人应,便缓缓推开,往殿里走。

这里不似大殿阴森,有着融融暖意,墙上嵌了许多夜明珠,十分明亮。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声喊道:“连先生,连先生?”

无人回应,只有悠扬的回声填补这殿内的寂静。

再往里走,经过一道小门,就是内室,这时,从帘子后面走出一个人,正是连巡。

连巡有些诧异:“你怎么进来的?”

九里有些着急:“我是感应到小白才来到这儿的,小白呢?它在哪儿?现在是不是已经投胎了?”

连巡面有难色:“现在他的灵气正在恢复,估计是不用投胎了,只是……他一直要求回人间去,这一点有些难办。”

九里皱眉:“小白它现在在哪儿?”

连巡指指里面:“就在那儿,只是闭关期间不能进去,你先坐下,我再给他续上香。”

九里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等着连巡。

不多久他便出来,看九里正在无所事事地把玩着茶杯,便给他倒了茶:“九里,你是从哪儿来的?”

九里便将白莲儿施法的事说与他听,又说了黑白二差领他来偏殿的事。

连巡沉思片刻,说道:“养伤期间,他已经将偏殿周围布下结界,可是这结界竟然对你毫无用处,这不知是为何?”

九里想了想:“我听白莲儿说,我天生体质不同别人,仿佛生来容易招惹鬼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

连巡并不想深究,现在还是小白的事情重要些,便一带而过:“许是因为如此吧,九里,你可知道小白为何一定要重返人间?”

九里想想:“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世间有什么让它留恋的吧。”

连巡叹气:“一个两个都这样固执,罢了罢了,我只能尽心帮衬着了。”

九里问道:“连先生,我能不能看小白一眼?一眼就好。”

连巡看看时辰:“再等一刻钟,我还得进去续香,到时候你从门缝里看上一眼,万万不能打扰到他。”

九里松口气:“我明白。”

总不能无所事事地坐着,九里今日听说了许多从前的事,却总有些半信半疑,便问道:“连先生,我有事情想请教您。”

“但说无妨。”

“您可记得,三年前有个叫白若弦的人?”

连巡睁大眼睛:“你……知道他?”

九里点头:“听说他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又被送回人间,确有其事?”

连巡点头:“的确如此。”

“那么,您见过他吗?”

连巡摇头:“这倒没有,当时是两个新来的鬼差做的,事后他们为了掩盖错误,将他的资料毁了个干净,大人知道后,一面将事情压下来,一面将他们二差罚入轮回之中,这事情就算过去了。后来想找到这个白若弦,却因为他的资料已毁,人有不知所踪,只得放弃。”

“那么他……这样还阳以后会如何?”

“记忆全失,再不能进入轮回,如果不被天庭发现,可能永远就这么活在世上了吧。”

九里手中的杯子跌落,在桌上打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声响,倒是半分也没碎开:“永远……活着?”

“对,长生不死。”

九里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无可奈何,将杯子扶正:“谢谢您,连先生。”

“你如何会知道这件事?”

九里苦笑:“似乎,我就是这个白若弦。”

连巡大惊:“是你?”

“我三年前被发现于九里坡,记忆全失,自此取名九里,”九里静静地望着前方,“我从未想过,这样诡奇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连巡拍拍他的肩膀:“怪不得老黑老白说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原来是因为这个。我也不曾想到,既然如此,不妨试着接受。我死前也不知道自己能留在地府这么多年,这不一天天过来了?”

九里沉默着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九里,你随我过来看看他吧。”

九里连忙跟上。

连巡打开门,轻声对他说:“你就在这儿看着,不要进来,不然恐怕是会伤到你的元气。”

九里点点头,往里看去。

满室熏香,烟雾蒙蒙的看不真切,九里下意识地寻找小白的身影,却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上坐了个身着白衫的少年,背对着他看不清相貌,正要往别处看时,连巡已经出来了。

“看到了吗?”

九里摇头:“没见到小白,只看到一个白衣少年。”

连巡失笑:“那少年就是小白啊。”

九里不可置信:“怎么会?小白明明是一只狐狸啊!”

“我都忘了上次你躲在后面没看到他,他并不是狐狸,而是天地初开时,自然而生的一股灵气,经过上万年的修炼早已化为人形。你初在九里坡遇到他时,他受了重伤,附在一只雪狐身上,雪狐本身可以吸收天地精华,适宜他休养,你说你体质容易招惹鬼神,许是因为这个,他便一直跟着你,好不容易恢复得差不多,又遇上了天雷……现在他元神已经受损,修复起来很是麻烦。”

九里有些担忧地看着连巡:“他会好吗?”

“他生命力极顽强,恢复是迟早的事。”

正说着,九里就听得白莲儿叫他回去,他忙道:“连先生,我得走了,等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连巡示意他等等:“在此地相识相逢,便是缘分,大人一直想找到你,也是为了弥补你,我这里有一颗丹药,你且服下,不仅能帮你维持不老容颜,而且多少也能帮你增加点阳气,你体质先天偏阴,魂魄又容易脱离元身,以后一定要多注意。”

九里服下丹药,觉得由内而外暖洋洋的,连地府的阴气也抵挡了不少,忙笑着道谢:“多谢连先生了,告辞。”待他再睁开眼,已经回到方才的房间。

白莲儿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若弦,你还好吗?”

“我没事,为何急着叫我回来?”

“我感受到有一股极其强大的灵气正在向你的魂魄靠近,不知是敌是友,只能赶紧叫你回来。对了,你找到它了吗?”

九里点点头:“知道他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当日,九里并未宿在王府,而是坚持回了钟止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拾陆

拾陆

第二天一早,九里洗漱过后,出来练功,却见钟莞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忙迎上来:“王爷又发病了,小哥哥,你快去看看吧。”

“王爷他……是什么病?”

钟莞叹口气:“小哥哥,你当时走了不知道,王爷他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这毒素一直未能清干净,王爷的身子便时好时坏,可是看了那么多名医,却一直治不好。”

“中毒?是谁干的?”

钟莞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有的话该说有的话不能说:“小哥哥,既然你已经把以前的事情忘了,莞儿就不给你徒增烦恼,王爷这毒,是不得不中啊!”

九里心中思索着,想起民间有人传说,先皇最疼安阳王,可是最后却因为安阳王一病不起,将皇位传于大皇子……他背后一阵凉意,便不再开口,默默跟着钟莞出了钟府。

不多久就进了王府,走到王怀房门口,钟莞示意他独自进去,九里便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屋。

王怀已经吃过药,正在床上养神,听到他的脚步声,也不睁开眼睛,只是淡淡地问道:“若弦,是你吗?”

九里“嗯”了一声,在他床边坐下。

“若弦,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王怀十分虚弱,连声音都在颤抖。

九里心一软:“我不走。”

王怀努力牵起嘴角:“我知道你不想留下,外面的世界那样大,能让你无忧无虑地飞翔,不像在这儿,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别说了,”九里给他掖掖被角,“即使我失去记忆,依然对这里感觉非常熟悉,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我会试着留下,看看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真的?”王怀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告诉我不是在做梦。”

九里温柔地将手覆在他脸上,看着他因为疼痛咬红的下唇:“念之,你不是在做梦。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王怀便真的笑了:“若弦,有你相伴,我这一生也算值了。”

九里忍不住掉下眼泪。

“别哭,若弦,你自小就爱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皇兄直到现在对我仍有颇多猜忌,怕是我死了也不会放过的吧。我知道自己不行了,等我死后,你快些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九里哽咽着:“不要说了……”

“没事,若弦,我不怕死,这样的日子,活着才是平白受苦,死了反而是解脱。我一直只放心不下你,可是现在看见你活得这样好,我也就放心了。”

九里使劲抹着眼泪:“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我会一直陪着你。”

“若有来世,我宁愿不生在帝王家,你也不要在这勾心斗角的地方,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生活,好好生活……咳咳……”

九里点头:“好,我知道,我答应你。“

“你先出去吧,叫钟管家进来,我有事吩咐他。”王怀又咳嗽几声,将头埋在被中,不再看他。

九里正要站起来,王怀又从被中露出眼睛:“若弦,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下?”

九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脸一红:“好。”

他俯下身,轻轻在王怀额上印下一个吻,然后便要起来。

“这……”王怀显然有点失望,“若弦……”

九里的唇往下游移,在他嘴边停住,有些笨拙地印上去,轻吮着他的唇瓣,有些不得要领。

王怀呢喃道:“刚吃过药,有些苦……不过你忍着吧,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九里瞬间被他吻住,因为没有力气,他的吻很轻柔,带入淡淡的药味,并不觉得苦,反而让他不断随着那丝丝味道沉迷,这样熟悉,这样契合,九里渐渐迷失,耳边仿佛响起王怀的声音:“若弦,若弦,若弦……”

待这个吻结束,九里看着王怀终于有了血色的嘴唇,忽然害羞:“我去找钟管家。”

“若弦,我是不是从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王怀看着他清瘦的后背,“若弦,我爱你。”

九里不敢去摸自己的脸,他知道那里一定是一片湿凉:“念之,我也爱你。”

“真好,”王怀笑着看他,“真好……”

九里推开门,钟管家和钟莞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钟莞焦急地看着他:“王爷他……”

九里看着钟管家:“王爷叫你进去。”

钟莞还想问他什么,他却径直走远了。

昨夜,九里终于见到了他的师傅白知易。白知易就那样翩然出现在梦中,眉目如画,浅笑看着他:“若弦。”

他竟然知道那就是师傅:“师傅,你是重返天庭了吗?”

白知易走进,拉着他坐下:“若弦,怨不怨师傅?如果不是天雷劈中了你,或许你会活得更明白些。”

他摇摇头:“命中注定,有什么可怨的?我现在活得很好,不知道有多洒脱。”

“师傅一直在想,将你与小王爷分开,到底是不是对的,如果你当时在王府,便不会经历这些年的痛苦迷茫,也许小王爷,也不会这样中毒……唉,罢了,想什么也没有用,明日,小王爷就要归西,你且去陪陪他这最后片刻时光吧。”

“师傅,我什么也不记得,如何回应他这样的感情?”九里有些困惑,“我从前真的喜欢他吗?”

白知易摸摸他的脸:“我是从草木修炼成的仙,本就不懂情爱,你这样问怕是难住我了,不过我可以将你们的过往拿出来让你看看。”

自八岁成为王怀伴读,白若弦就成了王怀的小影子,王怀在哪儿,白若弦就在哪儿,王怀想做什么,白若弦就陪他做什么。

其实王怀年纪比白若弦大了不少,甚至并不需要这么个拖后腿的小尾巴,可是每次看到白若弦睁着大眼满是信任地看着他,任何拒绝都仿佛成了罪过。

“小王爷,你看,那棵树上有个鸟巢诶。”白若弦闪着长长的睫毛,黑乎乎的手将脸涂得脏兮兮的,哪有一点皇子伴读的气势。

王怀哄孩子般的拍拍他的后背:“那里面是小鸟,正在等着父母捕食回来呢。”

白若弦扭着他的身子,头抬得高高的:“我上去看看。”说着就把衣摆系到腰间,作势爬树上去。

王怀看着他胡乱蹦跶的小短腿,着实有些头疼:“若弦,小鸟有什么看的,父皇昨日赐我一对鹦哥,羽毛是五颜六色的,叫起来声音洪亮,我带你回去看。”

白若弦整个人已经趴在树干上,扭过头看他:“鹦哥有什么好看的,我要看小鸟!”

王怀皱眉,此刻他们身在御花园,要是父皇看到白若弦爬树,定会怪罪于他,便强装黑脸道:“快跟我回去,不然打你屁股。”

白若弦不理他,一双短腿仍旧努力往上蹬。

王怀自知吓不倒他,只能用强,他抱着白若弦的腰,将他从树上剥离,急冲冲往自己寝殿走。

怀里的小人却不老实:“你放开,我要去看小鸟!快放开,哇呜哇呜……”竟然当众大哭起来。

这下王怀是真的黑了脸,他还是个小小少年,面皮本来就薄,此刻有些恼怒地在白若弦臀上胡乱拍了两下,这可好,白若弦哭声更大。

真是很丢脸哪,王怀想,他向来被父皇夸赞少年持重,今日不知丢了多少面子。可是低头看看怀里委屈的小人,挂着两行清泪,还偷偷拿他的衣裳抹鼻涕,他的气瞬间烟消云散。放下怀里圆滚滚的白若弦,他边喘着气边问道:“以后还听不听我的话了?”

白若弦果真识时务,忙不迭地点头:“听,当然听。”说着还打了个嗝。

王怀无奈地掏出帕子给他擦擦眼泪鼻涕:“这里是宫中,不比外面,行事一定要稳当,不然,哪天惹来杀身之祸都不清楚,懂了吗?”

“哦,”白若弦又打了个嗝,拿过帕子使劲擤擤鼻涕,“我知道了,小王爷。”

王怀却突然觉得他这句小王爷十分疏远,不耐烦似的说道:“叫我念之。”

不在状况内的白若弦继续擤着鼻涕:“嗯,念之。”

“好啦,我的府邸正在修建,等我带着你出了宫,你愿意怎么闹都行。”

白若弦破涕为笑:“真的?”

王怀好笑地摸摸他的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一转眼就是四年,王怀于十五岁生辰被封安阳王,搬到了宫外的安阳王府居住。

“念之,你过来看啊,”原先的小个子白若弦,渐渐有了大人的模样,“这个花园好漂亮,你看这桥上的花纹,可是工匠一点一点雕上去的呢。”

王怀淡淡笑着,看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渐渐回到原处。

这样年轻就封王,于他而言,不知算不算得上好事。但是现在看着这个小家伙高兴成这样……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部吧。

“念之念之,你住哪儿?”白若弦一间一间地把门踢开,“怎么长的都差不多?”

王怀快走几步,拉上他的手:“若弦,别这么粗鲁,好歹也是我的伴读,就这么丢我的脸?”

白若弦撇撇嘴:“我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哪里丢你的脸了?”他身量未足,满脸的稚气,表情却是故作成熟,惹人发笑。

意料之中听到边上几个婢子的轻笑声,王怀扶着额,拽着他进屋:“这间是你的,我住隔壁。”

当夜,王怀从书堆里抬起头,就看到白若弦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明明在宫中住了四年,见识了那么多尔虞我诈,如何这个孩子还能像此刻一般,全然信赖着他,将自己最不设防的一面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王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心中有暖意融入四肢百骸,这一刻,真好。

几日后,白知易来访,白若弦看见久违的师傅,自然十分欢喜,白知易也内疚于这几年对这个小徒弟疏于管教,平白担了个师傅的虚名,也就依了他,在王府住下。

这一住,就是两个月,白若弦本就与人亲近,听说师傅要走,依依不舍,竟然病了一场。白知易知是他舍不得自己,有了心魇,只能跟安阳王商量着带他回白园住上些时日,待他身子好转再送回来。

王怀如今政事烦身,亦是无暇照应他,便爽快地允了。

白若弦跟着白知易回到白园,一养就是两年,这两年内白知易精心教导他,他的轻功就是在这些日子得以突飞猛进。只是他资质与白莲儿不同,学习法术反倒会伤及自身,白知易可惜他的天分,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将全身法术教给大徒弟白莲儿,只教他读书和防身功夫。

有了这两年的休养,白若弦的身子,终于结实不少,正巧白知易要进京,便带了他一同去,将他又送回安阳王府。

这一年,王怀十七岁,白若弦十四岁。

王怀不过两年没见白若弦,此刻却一点也认不出他。许是因为勤于练功,白若弦不再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孩,他长高了许多,也结识了许多,皮肤因为风吹日晒变成了健康的麦色,更显得五官生动许多。

王怀有些不敢认,直到白若弦眨巴着他那双依旧天真的眼睛,笑嘻嘻地冲他行礼:“小王爷。”

王怀忙过去扶起他,看他竟然只比自己低半个头,果然是长大了,甚是欣慰地说道:“若弦,两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

白若弦并不与他生分,勾着他的肩膀道:“那是自然,若弦也是个大人了。”

王怀拍开他的手:“都说自己是大人了,怎么还没个正行。”

白若弦走路依旧一颠一颠的:“这样才风流潇洒呀。”

王怀大笑:“你这个样子,如何称得上风流潇洒!”

白若弦歪着头思考:“明明莲儿姐姐就是这样形容我的啊。”

王怀暗暗觉得白莲儿不厚道,竟这样哄骗自己的师弟:“不是穿红挂绿就风流潇洒,罢了罢了,还是我亲自教教你吧。”

白若弦低头看看自己,墨绿色外袍上缀满了艳粉色的花,再看看王怀,明明穿得那样素净,却是说不出的引人注目,不禁有些颓唐:“不学了,如何也比不过你!”

王怀将管家钟呈良唤过来,吩咐他叫裁缝过来,才跟在白若弦的身后慢慢踱进屋。

“王爷,人已经带来了。”门前过来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开口道。

王怀说道:“让他过来吧。”

白若弦打量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开口道:“念之,他是谁?”

王怀走到他身后,将手扶在他肩上:“这是我如今的伴读,钟管家的小儿子,钟莞。”

“伴读?”白若弦抬起头看他,“那我呢?我怎么办?”

王怀伸手抚上他的脸:“若弦,你不如……做我的贴身侍卫。”

白若弦这才喜笑颜开地答应:“好啊,念之,你是不知道我如今功夫很厉害的,等着让你开开眼。”

王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手不断在他脸上摩挲,这样光滑的触感,竟不忍心放手:“好,我等着。”

白若弦从没被他这样热切地盯着,竟觉得有热气慢慢浮上来,蒸得面皮发红,却不好意思拍开他的手,二人一时无话。

这时,钟莞的声音响起:“王爷,可以量衣了。”

今天,白若弦很郁闷。

钟莞看他已经叹了许多口气,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给他添上一杯酒:“小哥哥,你怎么了,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

钟莞只小他一岁,是王府最小的男孩,现在见了他,自然对这个年纪相仿的小哥哥很是亲近,加上白若弦心思单纯功夫又好,很容易就成了好朋友。

“莞儿,你每天在王府里,都做些什么?”

钟莞眨眨眼:“陪王爷读书,帮爹爹处理王府的事情,还有,还有……跟茉茉玩。”

茉茉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算得上青梅竹马。

白若弦恨恨将一杯酒喝下去:“以前不觉得,这次回来,发现在王府待着真是很无聊。”

钟莞挠挠头:“那你就去找王爷,他一定希望你陪着他。”

白若弦苦笑:“他政事繁忙,我怎么好占着他的时间,好啦,莞儿,不如你陪着我出去逛上一逛吧。”

钟莞忙点头,二人趁着手头上没什么事,一溜烟跑出王府了。

傍晚的京城,依旧车水马龙,钟莞领着白若弦在集市上转悠一圈,两手空空地出来,天色已暗,白若弦却不想回去,正苦恼着接下来该去哪儿,就听得前面街上有女子脆生生地喊道:“两位公子,生得这样仪表堂堂,不如过来玩呀。”

白若弦看看自己今日的装束,天青色长衫,配了深色腰带,腰间挂的是王怀送他的一块白玉,光泽莹润,他伸手打开折扇,做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拉着钟莞大步走过去,只见门口的牌子上挂了三个大字——“揽香阁”。

钟莞虽然没来过这种地方,但如何也听过身边有人念叨,知道这是烟花之地,他们是不应该来的,便死死拉着白若弦:“小哥哥,这个地方不能进,会被王爷责怪的。”

白若弦拿折扇敲敲他的额头:“笨,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这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好奇?”

钟莞被他说得动了心,脚下一松就被他带进了门。

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白若弦瞪大眼睛,看着楼上女子身着薄纱抚琴唱歌,楼下的台子上,有许多露着手臂的舞伎款款扭动着腰肢,将帕子往台下丢去,而台下竟坐满了男客,眼睛直愣愣盯着给他们斟酒的少女,有的干脆伸手去摸。

钟莞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心中一阵害怕,再看白若弦,他倒是好奇地四处瞧着,不知不觉竟然一个人往楼上去了。

钟莞叫他两声也不见他回来,再找他他已没了踪影。钟莞不敢独自留在这儿,忙仓皇地逃出去,奔着安阳王府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拾柒

拾柒

王怀此刻正在书房练字,就见钟莞满面通红地跑来,一不小心从门槛上绊倒摔在地上,顾不上行礼,直接冲着他道:“王王王爷,小哥哥他,他……”

王怀一听,赶紧扔下笔:“若弦他怎么了?”

钟莞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哆嗦:“小哥哥他,我们一起进了揽香阁,然后我就找不到他了!”

王怀皱眉:“揽香阁?”

钟莞发觉他的眼神十分严厉,身上一颤:“我们只是好奇,想进去看看是什么地方,结果里面人太多,我们走散了。”

王怀叹口气:“你带我过去。”

钟莞想起来,却觉得脚腕十分疼痛,心知是扭伤了:“王爷,莞儿的脚……”

王怀让门外候着的婢子去请大夫,他将钟莞扶到椅上坐下:“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把若弦找回来。”

钟莞知道自己闯了祸,含着眼泪点点头。

而此时,白若弦并不知道有人为他急得炸了锅,他正在楼上优哉游哉地喝着酒,同方才弹琴的那位少女正在讨论音律。

正在二人相谈正欢的时候,轰隆一声,插好的门被撞开,白若弦不高兴有人打扰了自己,抬头一看却是满脸怒气的王怀。

王怀也不看他身侧笑靥如画的少女,径直走到他面前:“跟我回去。”

白若弦不情愿地看看少女,少女冲他挥手:“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聊。”

“夜儿……诶!”白若弦还没来得及告别,就被王怀用力拉扯着下楼。

被扔进马车里,他揉着自己撞疼的手臂,有些疑惑地看着王怀,后者也是瞪着一双眼睛,黑着脸盯着他看。

“念之,怎么了?王府有急事?”

“回去再说。”王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看他。

这样的神情,让白若弦更加忐忑:“很大的事?很严重?念之,怎么回事?”他凑过去,攥住王怀的袖口,神情十分紧张。

王怀睁眼看看这个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做错的少年,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

这样欲言又止的模样,让白若弦更担心:“念之,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若弦,王府是不是很无聊?”

白若弦被看破心事,有些尴尬地笑:“没,没有啊,王府很好。”

王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你在外面住了两年,自然不会习惯这笼子里的滋味,是我太傻,以为你有了我就会快快乐乐的……”

白若弦不喜欢他如今这副无力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说道:“有念之在,我自然过得快乐,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只是没什么事做,太闲了……”

王怀空着的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指,细细把玩着,白若弦的手指不似幼时那样软糯,因为握剑还长了不少茧子,但依然纤细白皙,让他爱不释手:“你是我的贴身侍卫,我到哪儿,你就得跟着到哪儿,我做什么,你也得跟着做什么,怎么会没事做呢?”

白若弦嘟着嘴:“我不是怕打扰你么!”

王怀含着笑看他:“怎么会是打扰,我喜欢你一直跟着我。”

白若弦声音低下去:“是这样,那好吧……”

王怀凑近他,在耳边低声说道:“那么以后,不要去揽香阁了好不好?”

白若弦薄薄的脸皮又染上红色,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王怀看着他一直延续到颈上的红,不动声色地笑了。

当夜,白若弦失眠了。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揽香阁里的场景,舞伎媚眼如丝地在台上舞动,轻薄的纱衣顺着肩头滑动,露出凝白的手臂,他伸手想帮她拉起,那舞伎冲他一笑,竟是王怀的脸!

白若弦脑中轰隆作响,一定是因为自己今日饮酒过多,才……可是脸上火辣辣的,小腹也有股火在流动,他起床,摸黑出门,直奔书房,那里有许多佛经,就是一夜不睡,也得把脑中这些绮念赶出去!

书房竟然还亮着灯,白若弦推门进去,王怀还在那儿写写画画,不知做些什么。白若弦看见方才心中所想的人,更觉脸上烫得吓人,却又不愿意离开,忙到书架那儿翻着。

王怀抬起头:“怎么睡不着?”

白若弦将头压得低低的:“嗯,找本佛经看看。”

王怀疑惑:“你素来不喜这些,今日是怎么了?”

“呃,突然有兴致。”白若弦还在胡乱翻着。

“不在那儿,”王怀起身,在他身后停下,踮起脚尖在他头顶的架子上找,“喏,就这本吧。”

二人离得极近,白若弦甚至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料味,那样熟悉熨帖,让他忍不住想靠近。他伸手要接,不料王怀并不打算这样给他,而是将他的身子转过来,正对自己:“若弦,你现在很不对劲,究竟是怎么了?”

白若弦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抵书架:“没,没什么啊,我回去了。”

王怀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白若弦看他,王怀本就是十分清秀俊朗的模样,在烛光下更平添了几分柔弱的味道,这方狭小的空间内,他突然觉得呼吸急促,可是目光一旦与王怀接触,就再也不愿移开:“我,我没事。”

王怀皱皱眉头,用手掌在他额上贴了贴:“是不是有些烧,怎么脸这么红?”

白若弦直愣愣地看着他:“没发烧,就是,就是……”

“就是怎么了?”王怀笑着,一双眼睛成了弯弯的月牙,“告诉我。”

白若弦如何也不能说出口,他对王怀竟然有了那样的遐想,他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我,我有点热,去洗个冷水澡就好。”说罢,飞也似的跑出去。

“书还没拿……”王怀叫他,却只看到他逃离的身影。

有意思,王怀笑笑,难道这个小呆子开窍了?

第二天,白若弦顶着一对熊猫眼从房里走出来,却不见每日来叫他吃饭的钟莞。一问才知道,原来昨夜他扭伤了脚,只能卧床休息。

白若弦也大概知道是自己害的,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要求给他送饭。正高高兴兴地提着食盒到门口,就听得门内茉茉的声音:“听说你们昨晚去了揽香阁?”

钟莞的声音很无辜:“我没进去,小哥哥被骗进门我就赶紧回来搬救兵了。”

茉茉口气凶狠:“最好没有,要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茉茉,我怎么会去那里哦,有你在就够了。”钟莞的声音十分甜腻,门口的白若弦不禁感觉背后一阵发麻。

“你拿我跟她们比?”茉茉显然不太高兴,“好啦,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记着你的教训,快吃饭。”

“还是茉茉对我好,”钟莞撒娇道,“茉茉,我还想吃那个……”

看来已经有人送饭,白若弦从半开的窗户中看到茉茉一脸担忧地看着钟莞吃饭,不禁想到,若是伤的那个是自己,不知念之会不会这样担心?

这样想着,脸就又红了,正好王怀路过,看到他一副怀春的模样,脸却是冲着钟莞的房间,心中不禁有些恼怒,快步走过去:“若弦,在这里做什么?”

白若弦一时脑子没转过弯:“茉茉对莞儿很好呢。”

王怀心里郁闷,迅速答道:“我对你也很好。”

白若弦抬头看他,他方才说什么?茉茉对钟莞的好能和他对自己的一样吗……

王怀看他还没有走的意思,气恼地拉着他的手:“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如今站在别人的房门口做什么,还不跟着我走,一步也不许离开!”

白若弦素来最讨厌被人命令,可是此刻他竟觉得心里甜甜的,声音也放软:“知道了,念之。”

这样自然的亲昵,王怀脸色缓了缓,握着他的手却不松开,快步离开了钟莞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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