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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作者:迦楼罗火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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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兰桨 沙棠舟
当茜色衣裙的少女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有冰凉的指尖正拂过自己额头,她心中一惊,本能地推开那双手,却被对方蓦地按住,御帘后摇曳的烛光里,一位白衣女子正朝她作出噤声的手势。茜衣少女疑惑的皱起眉头,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残月般的明净而哀愁的玉颜。
“她是不是醒了,夔姬乐正?”这时帘外传来一个清朗高傲的年轻男声。白衣女子瞥了帘外一眼,这动作牵动她发髻上蟠着的白玛瑙夔龙,正如炎帝神农氏凤族的贵妇喜欢将自己真身的羽毛编在发辫中一样,黄帝轩辕氏龙族的淑女们总是佩戴真身形状的首饰,看来这女子正是如今至高天帝的族人,她端然应答道:“鳞姬她依然在昏迷中,颛顼少主。”
比起中央天帝黄帝的嫡孙,北方天帝颛顼殿下的尊讳,更让刚苏醒的少女不解的是“鳞姬”这名字,她忍不住低声道:“鳞姬是在说我吗,可我……”
然而被称为“夔姬乐正”的白衣女子却厉严地悄声打断她的话:“给我记住——不管你以前是谁,有过怎样高贵的名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鳞姬,只是鳞姬!”
这里究竟是哪里,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了,是因为海——自己差一点葬身于那片珊瑚海结界之中……刚刚获得“鳞姬”之名的茜衣少女终于冷静下来,慢慢重拾被纷至沓来的状况冲散的记忆……
自己正在横渡东海!雪也似的珊瑚像白森森的獠牙铺满海底,漫漶在珊瑚之上的并不是咸水,而是幻力形成的万顷波涛;那止水呈现出一种凄凉的薄青色,烟霭氤氲,雾汽迷蒙;无数沉没海底的幽魂无处可去,只能化成琉璃灯般的迎魂火,无休止地在寂静的海面上游弋徘徊。自己就是要渡过这片绝望的水面,抵达瀛海中央的帝都——苍天之岛。
木兰桨、沙棠舟,少女曾以为凭借这两件传说中的神器就能穿越结界。最初的航行的确是顺利的,可谁能料到波平如镜的海面瞬间就掀起万丈狂澜,此刻操舟本已艰难无比,可少女却只能用单手摇桨——她的右手在紧要关头竟还牢牢握成拳头。仅以左手与破空而来的波涛奋力对抗,少女最终身不由己地被甩出船外,坠入黑沉沉的幻水之中……
如果不是手中还紧握着木兰桨,少女恐怕早就被波浪吞噬了。明知自己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战胜大海,但一个念头始终支持着少女奋力挣扎——不能这样死去,在抵达苍天之岛,找到“那个人”之前,自己决不能死去!也许上天就是看到这执著的决心,才会让那艘船出现在茜衣少女面前吧……
不知从何处驶来的沙棠楼船缭绕着金色光芒,巨大而尖锐的船头劈开白浪,从波峰间平稳地航行过来。在少女被幻水模糊的视线中,依稀映现出傲立在船头的剽悍身影,疾风嚣张地扬起那男子的黑衣,吹得他一头黑发战旗般飘舞,仿佛从亘古之前他就已站在那里,并将君临狂暴的风浪,直至沧海湮灭,化为桑田。
一瞬间的失神,激浪却百倍的汹涌,劈头盖脸的打过来,木兰桨也在漩涡里翻卷着,少女的身体随之旋转着沉溺下去;白珊瑚的枪林剑树正戟指海面,等待着刺穿沉入水底的猎物……
就在这时,屹立船头的男子曳起一道闪电似的寒光,轻盈劲捷地飞身而起,依赖那变化万端的清冷青影,背后没有凤族双翼的他,却可以无视大地的束缚,自由翱翔。黑衣男子刹那间就飞到少女面前,波光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努力递来的手却昭示着它不可忽视的存在感:“抓住我啊!还磨蹭什么!”身处危境的少女耳中,传来对方焦急的呼喊。
茜衣少女此刻的心情更加焦灼,握住木兰桨的左手无论如何也不能松开,她本能的伸出蜷曲的右手——并不是不想去抓,而是根本无法抓住啊!自从童年时代意外受伤之后,这右手就紧握成拳,再也不能伸开……
“快点抓住我!”黑衣男子的吼声像雷声撕裂混沌的天空,少女反射性的挥动右手,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生机。她的拳头一下子撞上男子的指尖,就在接触的瞬间,如同雷火降临的电殛感奔涌过少女的血脉,她右手五指竟蓦地张开!翻腾的万丈狂澜中,轰鸣的震耳潮音里,少女和黑衣男子就在这一刹那,十指紧扣了……
“那么,我现在应该是在那艘船上了,可救我的那个人……是谁呢?”御帘后,烛光下,回忆起一切的茜衣少女鳞姬喃喃自语着,低头注视伸展自如的右手手心,那里印着一枚小小的伤痕,花瓣一样绽放的伤口沁着淡淡的玫瑰色,如同绯红的六出飞雪……
还来不及细想,鳞姬的思绪就被掀开御帘的声响打断了。突然变得刺眼的光线让她慌乱起来,不等举起衣袖遮在眼前,逆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已夺去她全部的视线……
大海呼吸般起伏的脉动里,那男人如同凭空涌起的云山一般静立着,散乱的黑发还带着潮水的气息。他沉稳的放下帘幕,完美地将力量与野性隐藏在无懈可击的高贵举止中。从背后投射过来的火光模糊了的容颜,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鲜明地烙印在鳞姬眼底,那是一双无星之夜般深邃的眼睛,在这严酷地包容着一切的苍穹之下,少女一瞬间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
会不会就是他?在风暴之海中救了自己,让自己的右手恢复正常的人是不是这黑衣黑发的青年?这念头在鳞姬心里一闪而逝。
“您怎么就闯进来了,颛顼少主?”乐正夔姬的声音里包含着不动声色的责备,她轻轻振动衣袖,光线的变化勾勒出嵌在布帛中的缕缕银丝。原来这位青年就是最年轻的天帝——目前尚处于试炼期中的北之颛顼。他傲岸的沉默着,用霜风般的眼神审视着鳞姬。
“颛顼少主,别忘了夔姬不再是你们玄天城的人了!她现在是少昊帝的乐正,不仅有可能成为妃殿下,还将掌握他一半‘权柄’哦,虽然那东西很久没出现了!”优雅的男声从颛顼背后响起,伴着话音,珠帘再一次被打开,两位青年先后走入,说话的那位随意披着织满水波的黑丝袍,身材修长,举止如同久经打磨的玉石般从容圆润;另一位与他相比则像挺立在风刀霜剑中的刚毅顽石,墨黑的铠甲衬托出稳重如山的坚忍与忠诚。他们同样将被海风濡湿的黑色长发散在肩头,与颛顼一起错落站立着,让人联想到正在小憩的傲慢猛兽。
“水神共工大人,海神禺强大人。”夔姬分别行礼。水波长袍的男子打趣道:“叫我共工就可以了,未来的妃殿下!”铠甲之男则面无表情的点头回礼。鳞姬有些讶异的窥看着来人们——自己竟浑然不觉地与北水系的豪强贵族同船而渡!且不说修业中的北方天帝,就算是水神共工和海神禺强,也都黄帝御前身负强大异能、操纵巨大权力的重臣。不过更让鳞姬迷惑的是,这三位俊美黑发青年都身着北方的吉色黑色,也就是说,他们谁都有可能是从巨浪中救起自己的人。
颛顼瞥了同伴一眼,冷淡的指向鳞姬:“本来乱闯结界的狂徒是该葬身海底的!这个就交给我处置。”
鳞姬顿时瞪起眼睛,正欲反驳,夔姬却悄悄按住她,仪态雍容的转向颛顼:“这怎么行!鳞姬是我最重要的弟子,她难舍师徒之情才冒险追来……”
“难怪你坚持要救她!”颛顼冷笑一声,“可你的首席弟子不是骊姬吗?在我的玄天城中住了这么久,你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位学生!”
夔姬言语淡定:“鳞姬天分极高,如同毫无瑕疵的白璧,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护,尽心尽力地琢磨。我怕她受外界影响不能成器,所以一直在秘密教导。”
“可随你来到苍天之岛的乐正补是骊姬……”颛顼的语气里暗藏着威胁。
“夔姬从来就没说过骊姬是乐正的继承人哦!”斜靠在沙棠柱上的共工突然插了一句。
“难道共工大人是说,这突然冒出来的鳞姬才是乐正补?”颛顼将锐利的眼光投向悠游自在的水神,“那么,就请她拿出证据来!拿出足以成为未来乐正的证据!”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年轻的北方天帝便拍手扬声呼喊:“骊姬,请将夔姬乐正的‘烟风’呈上来!”
随着呼唤,重重珠帘次第响起阵阵琳琅声。一位身披青纱衣的少女走进室内,发髻上的黑色骊龙随着她细碎的步伐轻轻颤动着,青衣少女怀中抱着一张雕刻螭龙的七弦琴,琴上装饰着华丽的铭文——烟风。
“骊姬,有劳了。”颛顼接过烟风,不由分说递到鳞姬手上。这一瞬间,为难的神色掠过鳞姬眼角,她低头偷偷看了夔姬一眼,对方端谨地垂着头,冷然道:“难道您有所怀疑吗?颛顼少主?”
“但我等三人护送乐正前往苍天之岛,却让来历不明的人随行,未免有失谨慎;万一使少昊帝遭遇危险,就更是追悔莫及了!所以冒犯之处,还请乐正见谅!”虽然措辞客套,颛顼的语调却咄咄逼人。
这入情入理的一席话让夔姬也无言以对,她有些担心的斜睇着自己“最有天分的弟子”,鳞姬则犹豫地抚摸着琴弦,颛顼的要求使她陷入窘境——她实在不会弹奏任何乐器,与其不成腔调的胡乱拨弦,让人耻笑,还不如……
“可否让我替这位姑娘……”还没有弄清状况的骊姬怯生生的解围道,却被颛顼冷冷的打断:“你有资格与我说话吗?”骊姬顿时惊慌起来,求救般地看向师尊,夔姬朝她点点头表示无妨,柔顺的少女这才惶恐地退到了一边。
“未免太欺负人了吧!”目睹这一切的鳞姬一下子站起来,毫不畏惧的直面颛顼几乎要将人血都冰冻起来的视线,“颛顼少主,我知道你身份高贵,可是也不用这么盛气凌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证明我是否精通音律吗?即使不用这张琴,我也可以拿出证明来!”鳞姬说着,转身将烟风塞回骊姬怀中,趁机向这脸色苍白的少女做了个“不必担心”的鬼脸,被她的自信感染,手足无措的骊姬也不自觉的露出淡淡的微笑。
鳞姬环视宽阔的船舱,似乎在寻找什么,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随手摘下御帘中的一串珠子,轻轻的摇晃起来,五色的琅玕玉在她白皙的指尖映射出炫目的光芒,一阵清越的节拍随即流淌而出,乐正夔姬立刻了然于心地点头——原来鳞姬是在寻找击节的工具,小小一串珠玉竟被她摇出玎琮的节奏。\n 禺强一脸茫然,而娴熟风雅技艺的共工则抱起双臂,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姿势——击节再妙也只不过是雕虫小技,且看这少女能有什么能耐,翻出新花样来证实自己的能力!
数声珠玉清响之后,船舱里突然回荡起雏凤的娇声,一片灿烂的花海霎时呈现在众人的眼前,水晶一样透明的晴空里,朱鸟的翅翼从和煦春阳之中翩翩掠过,明媚微风翻动芊芊花萼,空气里荡漾起醉人的芬芳……片刻后沙棠舟上的人们才反应过来,那是歌声的幻象,是鳞姬在击节而歌!
在黄帝所统治的广袤土地上,从没有一张琴、一管笛能发出这样美妙的声响,这宛如梦幻的音韵应当属于仙界而非人间!就连窗外游荡的迎魂火竟也慢慢平静下来,三三两两的逡巡着靠近船舷。袅袅歌声停息后良久,共工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这样若还不能继任乐正,怕是无人能胜任此职了!”
一听见“继任乐正”这几个字,谦恭的骊姬困惑地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被她的师尊用眼神制止了。夔姬敛衽而起,不卑不亢的说道:“请问还有什么疑问吗,颛顼少主?”
看到冷傲的北方天帝一时语塞的样子,风流俊逸的共工也跟着说笑道:“其实颛顼少主根本不必费心的,就算是犯人,也该带上岛交给少昊帝处置嘛!”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暗含机锋,讽刺北方天帝越俎代庖。颛顼果然深深拧起眉头,注视鳞姬的视线也越来越冰冷了……
“鳞姬或者骊姬,不能上岛。”突然间一个冷涩的语声响起,众人的视线顿时转向说话者的方向——一直缄口不语的海神禺强用最简明的句子表达自己的看法,随即又陷入沉默。
“是了!”颛顼恍然大悟地击掌,霎时展开眉头,“依照苍天之岛的规矩,乐正只能带一名乐正补赴任,此外就连贴身侍女也不能随行!夔姬乐正,鳞姬与骊姬之中,你只能选择一人带上岛!”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乐正的弟子们一时间面面相觑。夔姬的表情也渐渐凝重。不待她开口,鳞姬已急步走到她和颛顼之间:“无论如何我都要上岛!做不做乐正才不希罕,我只要去苍天之岛!”
“苍天之岛岂是你随意来去的地方?”颛顼厉声喝道,“乐正拥有以音乐的柔性感化鬼物,调和戾气的强大力量,是再神圣不过的职位!怎容你出口亵渎!”鳞姬顿时被那强悍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颛顼却紧逼过来:“你既然不屑做乐正,又为何执意要登上苍天之岛?你究竟是何居心?”
“颛顼少主!您的话未免太严厉了!”夔姬脱口而出,第一次失去了端庄和娴静。共工也忍不住讽刺道:“少主多虑了吧!就算你再担心少昊帝的‘权柄’被人谋算,也不该怀疑乐正的弟子别有用心!”
一听到“谋算权柄”几个字,颛顼的脸上顿时凝起寒冰,他也不理共工,只是逼视着夔姬:“乐正阁下,我不认为骊姬像这样言行不谨,您也会如此袒护!难道这狂妄的丫头比勤勉谨慎的骊姬更重要吗?”
——这个话题偷换得危险,不知不觉间,颛顼已将夔姬推入二者必选其一的被动境地!
作为旁观者,即便是面无表情的禺强在听到这席话时也微微震动了一下眉头,夔姬更是深锁眉头,艰难地开口道:“鳞姬……只是年幼无知,请您宽恕她……”
颛顼一瞬间沉默了,随着从胸腔里鼓荡起的低沉冷笑,他缓缓地开口:“宽恕她?也就是说,乐正您要我放过鳞姬?”
感觉到谈话有些异样,却不知道颛顼究竟是何用意,夔姬犹豫地点了点头。只有共工意识到了北方天帝的弦外之音:“你说把人交给你处置就是这个意思吗?虽然擅闯结界是大罪,但也不至于现在就置她于死地啊!”
然而颛顼的语声却间不容发得响起:“也就是说乐正要带上苍天之岛的,只有鳞姬!”这句话让骊姬顿时睁大惊慌的眼睛,求救似的望向师尊,却被颛顼一把拖住衣袖按在舷窗上。
“你要干什么!”在所有人做出反应之前,鳞姬已惊呼着去拉骊姬,却被颛顼一把推开。共工也慌了手脚:“她们又不是十恶不赦的逆贼!就算违规将她带上岛,少昊帝为人宽容,问明来历也不会过于追究的!”
颛顼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扼住骊姬白皙的咽喉,一点点的将她推向舷窗外:“这要等夔姬乐正做出决定——能上苍天之岛的只有乐正补,余下的那个就是妄图穿越结界的逆贼,我有权裁罚!”
面对突然降临的死亡,骊姬惨白的面孔因惊恐和痛苦而扭曲着,她努力开阖嘴唇想要高喊什么,却一声也发不出来。阴冷的笑容慢慢浮现在颛顼眼角,他凝视着骊姬痉挛的咽喉:“夔姬乐正,这里离帝都已经很近了!请在我数到三之前给我答案,侍奉你这么多年的骊姬,以及这个白璧无瑕的天才,究竟谁才是你‘最重要的弟子’……”
低垂着颈项的夔姬一动不动,但握紧衣角的手指却灌注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她是在用这个动作压抑内心激烈的挣扎吧。鳞姬无法理解她的镇定:“骊姬她……”
“住口!”脱口而出的尖锐高喊几乎不像夔姬的声音,鳞姬一下子被那气势震慑住了,她难以置信的环视着室内的人们,不明白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滥杀无辜的暴行发生。颛顼的侧脸映入她的眼帘,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左脸映着船外海波的碧青色,显得那么诡异冷酷。他扼住骊姬,从端丽的嘴唇间吐出低沉的音节:“开始了……一……”
“你不可以这样!”鳞姬呼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面若冰霜的夔姬一把拉住,这时颛顼第二声计数响起,寂静的船舱里只余下骊姬徒然踢打舷窗的声音。鳞姬反手握住夔姬的衣袖:“乐正,骊姬……骊姬的性命就在……”但是这句话并未能讲完——夔姬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鳞姬已从她凄艳的容颜上,看到了冰冷的决心!
“骊姬是为你死的!”虽然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神已分明诉说着这句话——“她是为你死的,为鳞姬你而死!”
“不可以!”鳞姬松开乐正返身奔向骊姬,然而颛顼的第三声计数就在这一刻,像弹丸般激射而出。纱衣拂过鳞姬指尖,柔软的触感还清晰地残留着,但那道青色的瘦弱人影已越过舷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坠进不知何时恢复平静的珊瑚海之中……
苍青的止水上,幽蓝的迎魂火阴森的漂浮着,珊瑚张开惨白的巨口,无声无息地吞噬了那年轻娇美的祭品。
鳞姬伏在窗棂上,无法移动一步,她瞪视着波澜不兴的海洋,不能相信刚刚还在微笑的少女,就在这片刻之间化成了飘荡在东海中的孤魂……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荡起丝丝细碎的波纹,一阵沉郁悠扬的乐声被海风吹来,沁入人们耳中。那声音有水的澹远,有风的飘忽;时而婉转轻扬,带着落花般娇柔的媚态,时而高亢激越,恍如白鸟鼓翼迎向朔风,时而空灵飞动,映现出明月下层峦叠嶂的群山……
片刻后鳞姬分辨出,这是鼓瑟的声音。这曲子正是自己方才唱的那一段,与明朗的歌喉不同,这不知身在何处的乐手演奏得如此哀伤,仿佛是献给那香消玉殒的少女的镇魂歌……
鳞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乐声传来的方向,却惊讶的发现航路的正前方,一座硕大无朋的珊瑚岛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遮蔽她全部视野。和漂浮的银蓝冰山不同,这岛屿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洁白,纯粹而奢华。无数嶙峋的怪石朝高空尽情伸展,守卫着一座座玲珑剔透的宫堡,这些宫堡凭依山势而建,层层升高,一派浑然天成的鬼斧神工。远远看去,岩礁下巍峨的水门如同巨龙之口正轰然开启——吊离水面白珊瑚栅栏就是那尖锐的龙牙。
沙棠楼船缓缓驶近岛屿,一段高峻的巉岩像钓台一样凭空斜刺而出,凌驾于海上。从这块怪石下驶过,可以看见海水退去的浅碧色痕迹,无数行将熄灭的魂火像贝类一样紧紧贴附在岩石与水面交界之处。船行驶到这里,乐声凄艳哀婉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久违的眼泪慢慢竟涌上鳞姬的眼眶。她抬起朦胧的双眼,只见的危岩上欹坐一位白衣人,风姿清冽到几乎与白珊瑚浑然一体的地步。由于遥远的关系,鳞姬看不清他的姿容,但那种超尘拔俗的神风仙骨,就算距离再远也凛凛然吹拂到人面前。
“这《嘉禾》是歌颂废帝神农氏的曲子……”耳边突然传来颛顼的低语,鳞姬掩饰不住意外的神情——这残酷的刽子手竟然如此精通音律,能分辨出自己所唱,也就是白衣人演奏的是失传已久的禁曲《嘉禾》!没想到颛顼接着说出的话更让人惊讶:“听见了吗?这里要像他这样演奏才对,你唱得太草率了……”
鳞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这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注视着巉岩之上白衣人,颛顼的表情竟像变了个人一样,温柔得如同徐徐吹拂的海风……
二、《离鸾操》
“你看见了吗?那个鳞姬是红头发呢!而且头上什么也没戴,谁知道是哪部落的!”
“听说刚来的时候居然穿着鲜红的衣服,不知道那是废帝炎帝的服色吗?真不吉利!”
“说不定她就是炎帝的残部啊?”
“怎么可能,凤族余部不是全被拘禁在这个岛上,由少昊帝看守吗?”
“话是这么讲啦!可你听说了吗,现在黄帝陛下久攻不下的蚩尤,就有炎帝的血统!”
议论声隐约飘荡在宜华宫崇曦正殿中。这是苍天之岛上专属乐正的宫殿,小巧的亭台楼阁建在一片蔚蓝的水波之上,处处以高脚渡廊相连,这泓碧水被称为晴波潭,是岛上常见的积雨池,清澈而明净地荡漾在洁白的珊瑚礁中央,倒映着朱红色的宫殿和回廊,以及来来往往的白衣侍女们。
迁入宜华宫的三天里,鳞姬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样的流言了。此刻她陪在梳妆中的乐正夔姬身旁,傲然端坐:“那边的几位,有什么疑问请直接对我说!”殿内侍女们顿时缄口不语,默默散去。夔姬对着水晶镜抿了抿鬓发:“鳞姬,与其同下人计较,不如去准备晚间的乐正大典。毕竟只有经过大典,我才能正式继承权柄,成为乐正!”
夔姬难得与鳞姬交谈。虽然蒙她相救,可鳞姬总觉得她的行为并非源于同情或义气这么简单——自己与夔姬素昧平生,她态度又如此冷漠,可见彼此间似乎并无深情厚谊;然而她却宁可牺牲弟子的性命也要救自己。这位容貌哀艳的美人,始终让鳞姬觉得不可捉摸。
“我并不是来当乐正补的,所以根本没合适的衣服出席大典!”鳞姬断然拒绝。就像要抹煞骊姬存在过的痕迹一样,夔姬将她的衣饰全都丢进珊瑚海里,以至于鳞姬到现在都只能穿侍女的衣服。
这倔强的言语让喜怒不行于色的乐正勃然大怒:“放肆!你将神圣的大典当成什么了!还不快去准备!”
鳞姬无可奈何,行礼退出门外,聚集檐廊下的侍女们纷纷朝她投去暧昧而戒备的视线。
“什么嘛,这个夔姬乐正,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又不是来作乐正补的!上哪儿去弄参加大典的盛装啊!”转过渡廊来到自己冷冷清清的芳桐馆里,鳞姬这才大声抱怨起来。她揉着因长期保持端坐而酸痛的肩膀,推开偏殿的大门。一片耀眼的艳赤色猝不及防地熊熊燃烧在她眼前——寝殿中央的衣栏上张挂着一袭精美华丽的锦袍,两袖像大鸟的翅膀一般展开,呈现出从深到浅的数重红色,每一重的衣裾下都缀满茸茸的羽毛。曳地锦袍光华耀目,深红底色上以金线绣了繁复精美的花纹——成群飞鸟朝左肩方向翔集而去,那里盘踞着灿烂的日轮,辉煌的凤凰正从杲日中飞腾而出……
“百鸟朝凤羽衣……”鳞姬大惊失色,急步过去抚摸着冰冷光滑的锦缎,“百鸟朝凤羽衣怎么在这里……”
“不想试试看吗——试试看在炎帝的子民面前,穿上这件先代乐正瑶姬公主的盛装?”一个悠然倜傥的声音从帘幕后响起。鳞姬吃惊不小,她敏捷地回头,警惕地注视帘后:“什么人!竟敢擅闯芳桐馆!”
伴着一声轻笑,修长的身影从帘后缓缓踱了出来——那竟是水神共工。他随意不拘的披着下摆绘了青海波的长袍,手中拈着一支金羽,想来就是前乐正瑶姬公主簪在发间的翎毛。
鳞姬稍稍恢复镇定,直视共工质问道:“水神大人,你为何擅自将先代乐正的羽衣拿到这里!”
共工满不在乎的笑起来:“当年炎帝的掌上明珠,瑶姬公主来苍天之岛担任乐正时,我恰好是衣栉侍童,从那时起就一直保管着这件百鸟朝凤羽衣。当时正是阪泉一战后不久,炎帝被黄帝陛下所废,神农氏凤族元气大伤。为安抚人心,黄帝陛下将废帝余族迁居到东海苍天之岛上,并指定瑶姬公主为乐正,与其嫡子少昊共同统治,各自掌握一半‘权柄’。那时迎送乐正的行列真是豪华,旌旗蔽天,楼船连云,整片珊瑚海都被染得五色缤纷……”
这一席话让鳞姬忘掉追问共工的来意,她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期盼水神继续说下去;而共工眼中悠然神往之色也越来越浓,往事的幻象仿佛再一次呈现在他面前:“当身披这件羽衣瑶姬公主出现时,谁也不再看那豪华的船队了,所有人都以为昆仑山的仙子乘祥云而下;当她清歌而起,连日月星辰都为之驻留。可是这么美的景象,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瑶姬公主她……”
“瑶姬公主她怎么了……”鳞姬忍不住脱口而出,那语声热切得异样,令共工都疑惑的蹙起眉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后退一步垂下头。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瑶姬公主怎样了……”这一刻,共工露出寂寥的微笑,疲惫的摇了摇头,“好像海市蜃楼一样,公主就这样消失了。”
“消失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共工的微笑更深,他并不回答鳞姬的话:“我原以为公主消失以后,这件羽衣将会就此尘封下去,可当我听过你的歌,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不辱没它的人……”说着,他郑重地取下羽衣。在鳞姬反应过来之前,那一重重轻盈柔曼的火焰已荡起微风披在她肩头。炽热的红色仿佛带着难以想象的高温,穿透肌肤,一点一点的融化着鳞姬的戒心。
“咸池……”听见鳞姬微弱的低语,正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腰带的共工不由得抬起头来,投去询问的视线。此刻鳞姬笑得如同梦一般虚幻:“共工大人,请问你有没有去过咸池?”
“咸池……”共工眼底荡漾过一丝微妙的波澜,这使他的瞳孔瞬间看来竟带着暗火般的真红,他略一沉吟,“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咸池?”
共工的答案令鳞姬那虚幻的微笑突然变得坚定:“共工大人可曾听说过,在咸池边一个男孩伤了一个女孩的右手,她的手从此留下伤口,再也无法伸开了。可那男孩不但不道歉,还说:只有我才能让你的手复原,所以在下一次相遇之前,你想忘也忘不掉我了……”鳞姬说着缓缓抬起右手,那掌心躺着绯色的雪花伤痕。她正要朝共工摊开手心,却被正门訇然开启的巨响阻碍了。
“乐正补竟与僚臣共处一室,未免太不谨慎了吧!”这傲慢的声音显然属于北方天帝颛顼,他毫不客气的登堂入室高踞上座后,才故意作出刚刚发现的样子,“啊?没想到竟是共工大人,失礼失礼!您不去负责大典的安排工作,怎么到芳桐馆来了?”
共工不甘示弱的冷笑道:“颛顼少主也到女官私室洽公吗?还真是巧啊!”
“难道你嫌我来得碍事,要赶我出去不成?”颛顼鄙夷的斜睨着水神,语气里满是恶劣的挑衅,“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共工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他怒视着颛顼,失去了一贯的潇洒从容。淡淡的水光从他体内隐隐浮出,转瞬间笼罩周身。鳞姬无意间低头一看,却差点惊呼起来——共工脚下光洁的青桐木地板不知何时竟变成一泓深潭,微澜的水面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不断向颛顼站立的地方侵蚀而去……
颛顼冷冷一笑:“雕虫小技!”他轻扬左手,只见一片薄刃似的寒光划出,瞬间扫平共工法力造出的水波。鳞姬掩着嘴角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地板并非恢复原状,而是凝结成冒着白气的森森玄冰!
共工的脸色顿时一片青白,颛顼却傲岸的挑起嘴角:“看我倒忘了——少昊帝正等着您去问话呢,可别耽误了,水神阁下!”
阴郁的怒火虽然闪耀在眼底,但共工却只能接受摆在面前的现实。他收回瞪视颛顼的灼灼目光,有些担心地瞥了鳞姬一眼,恨恨地拂袖而去。
待共工的脚步远去之后,颛顼回头直视着鳞姬,眼神中的嚣张与无礼不知何时已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剑锋般的犀利无情:“这样的衣服你也敢穿?给我换掉!”
“殿下管得太宽了吧!铲除一切可疑者保护苍天之岛的安全,难道还不够您费心的吗?”鳞姬冷冷的讽刺颛顼滥杀无辜的暴行,但却在对方尖锐的目光里下意识的揪紧衣襟,这个动作并没有逃过北方天帝的眼睛。似乎刹那间就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拉住鳞姬拖向边门,晴波潭的碧水荡漾在门外渡廊下,迎着微风泛起粼粼波纹。
“你要干什么!住手!”鳞姬奋力挣扎,颛顼索性一下子将她拦腰抱起,鳞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着激越的水响,还没回过神来,身体便被一片涌动的冰凉包围了——原来她竟被颛顼扔进了晴波潭中!
“救命啊!我不会游泳!救命!”鳞姬拼命扑打水面,挣扎呼救。隔着飞溅起的阵阵水花,她突然听见一阵豪快的笑声——颛顼在笑!杀死骊姬的时候他也是面带微笑的,此刻看着别人溺水,残酷的家伙竟笑得如此舒畅!
一股怒气激得鳞姬猛地直起身来,可这一刹那她的脚竟碰到坚实的地面,就此稳住身形——原来这边的池水并不深,根本只漫过她腰际。浑身湿透的鳞姬狼狈地站在水中,羽衣早因为浸水而皱缩了。颛顼却收起笑容俯视着水面,冷冷地抛下一句:“这下,你不更衣也不行了吧!”
鳞姬愤怒地紧咬嘴唇——只是为了让自己更衣而已,就把如此贵重的衣服弄得透湿,这个北方天帝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珍惜!
“你还要在那里呆到什么时候!”颛顼不耐烦的嘲讽着,弯下腰向鳞姬伸出手。随着这动作,他宽阔的肩膀遮住了西下的斜阳。光线霎时昏暗起来,仿佛是幻觉般,他的身影不可思议的与结界之海波涛中的男人重合了,鳞姬中了魔咒一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住那递向自己的手指……
颛顼轻巧而有力地抬手,池水扬起一串碎玉般的弧形水珠,鳞姬已被提到渡廊上,一团柔软的布帛随即投到她怀里,鳞姬低头一看,那是数件以黑色调为主的素雅锦衣。
“这样的衣服才适合你的身份,乐正补!”颛顼看也不看她背转身去,“还不快点换上!难道要等侍女们看见你穿瑶姬公主的羽衣,落下僭越的口实吗!”
他难道是在帮自己吗?鳞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的确如此,身为乐正补的自己果真依照水神的安排穿上百鸟朝凤羽衣,一定会被视为僭越而获罪的。颛顼这举动看似粗暴,实则救了自己一回。可就像共工没理由加害自己一样,北方天帝根本没有帮自己的理由啊?百思不解的鳞姬走进内室,到屏帷后换上了颛顼带来的衣装。
那是一件饰着乌银泥的长袍,虽然不如百鸟朝凤羽衣华美,但却从朴素中透出精致。可能是为了映衬鳞姬那长达腰间的美丽红发吧,颛顼和共工一样选择了红色调,不同于前者的张扬,颛顼这件锦袍只是在黑色下摆露出碎波似的一线红绡,好像芙蓉花瓣般娇柔。
穿戴停当的鳞姬来到寝殿时,却发现颛顼已像主人一样端坐席上了。他用品鉴珠宝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新妆的少女,却没有作出一句评价,只是紧锁眉峰转过头,咬牙切齿的低语:“这样不行啊……”
鳞姬被那恶狠狠的表情吓了一跳,颛顼却站起身来走到窗口,信手掀开竹帘。他缓缓振臂,一团蓝色的雾气闪着青芒在他掌心间渐渐凝聚。夕暮的空中突然层岚翻卷,细碎的雪花从冻云间筛落下来;晴波潭也随之波平如镜,片刻间结起薄薄的蓝冰。颛顼一抬手,那层薄冰便柔媚的飘离水面,像一匹绫缭似的铺开,雪花飘落在冰绡上,渐渐凝固,幻化成美丽的花纹……
织满雪花纹样薄绡飘至颛顼手中,翩翩然不盈一握。他持着那冰雪化成的丝帛走回鳞姬身边,轻笼在慌乱的少女头上,却不去看她:“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你的头发了。”
这层斑斓陆离的头巾不仅可以遮掉惹眼的红发,而且谁也看不见鳞姬头上究竟有没有插代表身份的龙钗。原来这就是颛顼的用意!眼前的一切让鳞姬混乱,她下意识地抚摸头上那一片清凉,右手却被颛顼一把握住。无视少女的反抗,颛顼抚平她手心,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那里绯色雪花般的伤痕。此刻的安静青年和杀人时的残酷天帝,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颛顼呢?鳞姬怎样也想不透,只能茫然凝望着他斜飞的眉梢。
“请乐正补速速前往承露台!”侍女的通报声让鳞姬一下子回过神来,如梦初醒的抽回手;不敢再多看颛顼一眼,她头也不回地奔出芳桐馆大门。
当不熟悉地形的鳞姬抵达承露台时,已是暮色四合,晦月之夜的天空中只有寥落的星辰。因为位于苍天之岛最高处,可以眺望整片东海,乐正大典一向在这片宽阔的平台上举行。此时乐正夔姬的演奏正值高潮,她娴熟的挥手,纹样新颖的白色锦袍袖口下,露出浓淡相宜的蓝紫两色衬衣,重重叠叠,宛如凝露绽放的朝颜。一片筚篥尺八,编钟云磬的声响中,夔姬的“烟风”之声像树海中卓然不群的秀木,高高挺立,绽放出缤纷的繁花。
鳞姬连忙偷偷挪到自己的位置,一路上挨了不少侍女的白眼。乐正补的座位就在夔姬后方,非常显眼。对面是颛顼、共工、禺强等僚臣的席位,而上方就设着苍天之岛的主人,东海之国君王少昊帝的玉座,五位身着各色锦衣的使者端坐在玉座帷幕下,那正是当年炎帝御前的五位宣旨御使——丹凤、青鸾、白鸿、黄鹓和紫鷟。
炎帝为至高天帝时,这五位御使的声威何等煊赫,如今却像内臣女官似的,卑微的侍坐在新主帘前。虽说仍任原职,他们的身份实际不比阶下囚好多少;然而即便如此,五御使却还固执地保持着故国的装束,其中黄鹓、青鸾两位女官将自己真身的翎毛饰在发髻间,努力的保持着最后的尊严。这位青鸾尤为年长,略显迟暮的眉宇间流露出的沧桑令人心酸。
鳞姬不忍熟视,慢慢转过头去,却看见承露台下一片羽翼翎毛闪光,羽衣的男男女女一看便是神农氏凤族余部。有些年幼的禽鸟还未获得人身,却已被剥夺了飞翔的权利,颓然栖息在珊瑚礁上。炎帝的子民当真全被拘禁在这里,身蒙国破家亡之辱,却还要强颜欢笑,庆贺统治者继位。
“不能哭!哭就是认输了,决不能哭!”看到这里,鳞姬顿时一阵伤感,几乎要掉下泪来,她却紧咬牙关抬起视线。一片幽蓝的光芒突然从下方照亮她眼底,鳞姬讶异地望去,却见昏暗的珊瑚之海上,临近苍天之岛的水面一片通明,如同亮起万盏银灯。她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睛,这才看清那是一团团迎魂火,几乎整片海的游魂都聚集到了岛下,随着潮汐荡动着,显得平和而安详……
迎魂火明明灭灭的节奏,正是烟风的节奏!原来这些幽灵呼应着夔姬的乐声,恢复平静安宁的秩序,不再离乱飘摇——难怪乐正大典要在夜幕降临时举行,通过魂火的多寡就可以看出一位乐正能力,看她究竟拥有多少以音乐的柔性安抚鬼物,平息戾气的力量!
“真是壮观啊,虽然比不上先代乐正瑶姬公主,可作为一般乐正也算称职了,只是她辅佐少昊殿下就……”
“可不是!少昊殿下原是西方天帝,贵为黄帝嫡子,又继承了太昊伏羲氏之法则,所以才被特别从灏天城里请出来委以重任,到这东海管理废帝余部。自从先代乐正瑶姬失踪后,殿下一直独自支撑,现在有人辅翼,无论如何也算是好事……”聆听着悠扬的琴音,两位年迈的女官低声议论,但更多的人则情不自禁的欢呼起来。
夔姬的乐音在众人的赞叹声中袅袅散去,这时御帘后传出一个碧玉般温润的男声:“夔姬乐正,您的烟风之声果然气品高雅,与众不同。您曾经与先代乐正瑶姬公主投契交好,蒙她秘传音律,若能听闻今日雅奏,公主她一定也会无比欣慰吧。”
“殿下抬爱。诚惶诚恐。”夔姬朝着御帘深深伏拜,颤声说道。此刻这端谨雍容的贵妇满面红晕,眼角竟隐约闪烁着泪光。帘后玉座中的果然是凤族新主——群鸟之王少昊。听说这位西方天帝素性风雅,却更有深藏不露的强大实力,鳞姬实在想不到他的声音竟如此清澈澄明。少昊依从古礼赏赐新任乐正一袭礼服,夔姬照例拜舞,那舞姿文雅高尚,迥异常人。
鳞姬正看得出神,却听少昊悠然道:“乐正补也不该让乐正专美于前啊。”见众人的眼光都看向自己,鳞姬这才意识到君王是在同自己说话。她慌忙站起身来,率性的举动又惹来侍女们的一阵嘲笑。
“是没有准备乐器吗?”少昊语调甚是亲切温和,随着一阵悉窣声,他从帘内推出一张蚕丝弦白桑瑟,那瑟毫无纹饰,通体却透出莹莹微光,瑟枘更如同熠熠生辉的明星,少昊轻抚弦索,吩咐道:“青鸾,有劳你将‘抱月’交给乐正补。”
青鸾接过抱月瑟,敛首走到鳞姬面前,近距离中两人的视线自然而然的相交了。不知为何,在看清鳞姬的那一刻,年长的女官差点脱口惊呼。她连忙用袖口掩住嘴角,眼光却再也离不开少女清妍的面庞。可能是被青鸾哀切悲凉的目光牵动愁绪,鳞姬倔强地别过脸不接抱月,也不击节,便曼声唱起一阕歌谣。这歌谣与《嘉禾》一样有曲无辞,优柔婉转的旋律淙淙流淌而出,像清冽的醴泉一样漫过整个承露台,将所有人都淹没在甜润的曲调中……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地间异样的明亮起来,高台下突然响起一片惊呼,男女老少骚动着纷纷向山崖边涌去,瞠目结舌地指着海面。原来此时整片珊瑚海上都铺满迎魂火,新的幽光还不断从海平线处汹涌聚集而来,完全没有停止的趋势,夜之洋亮如白昼,甚至比白昼更加明澈辉煌——受鳞姬歌声感染而聚集过来的魂火,竟比刚刚夔姬奏乐时还多!
仰望着高歌的鳞姬,青鸾慢慢退回座位,面色却越来越苍白,其他四位御使担心地屡屡回顾,却只听她从喉间缓缓挤出一句:“是《离鸾》……”
“《离鸾》?难道是《离鸾操》吗?”“青鸾御使说乐正补唱的是《离鸾操》?”四位御使顿时大惊失色,交头接耳地悄声议论,完全没有注意到御帘后面的少昊坐正身体,摆出眺望的姿势。
同样没有发觉的,还有沉浸在歌声中的鳞姬。唱到三四节时,曲风突然一变,转而哀婉缠绵;鳞姬的声音也凝涩凄清,恍若凛凛冰铺。这曲子并不适宜庄严的乐正大典,它是最亲近的人面临生离死别时的曲调,因为那悲伤无以言说,才不得不以歌代啸,长歌当哭。
就在这时,青鸾忽然离席而起,大声呼喊道:“错不了!你……你是……”
然而这后边句话却一下子哽在这位女官的喉间——电光石火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青影,蓦地刺入青鸾的咽喉!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连承露台中央的鳞姬都浑然未觉,依然歌咏不辍!
青鸾颓然后倒,四御使慌忙扶住却已来不及了,她的身体竟在刹那间冰冷僵硬,无力倾侧着的咽喉正中印着一点猩红,六道冰裂纹正从那血痕中迅速蔓延开来,霎时布满她全身,裂口处依稀可见冻结的鲜血——青鸾体内凝起坚不可摧的寒冰,已然回天乏术!鳞姬此时才发现有些异样,而台下观看魂火盛景的凤族子民根本还未曾察觉。
“是曳影的伤痕!”最靠近青鸾的丹凤一见那六道冰裂就怒吼起来,“颛顼少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曳影剑是颛顼片刻不离的武器,散发着连太阳都会冰冻的奇寒。传说北方天帝出剑的速度比时光还快,所以只能看见那神器的残影,甚至至今未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不过曳影之伤极为特别,一看就能辨出——那是切开人身体的六道狭长冰纹,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你什么也不说,就表示伏罪吧!”怒视着冷笑的颛顼,年轻气盛的丹凤切齿道。话音未落,燃烧的火红翎毛就从他指缝间飞出,朝北方天帝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