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什么逆贼,也完全不知道什么‘权柄’!”鳞姬绕开颛顼,高傲的直视女魃,她的声音平静而庄严,是真正的公主气度,“我是女娃,我只是女娃而已!”
“住口!”颛顼高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此刻什么也不能让鳞姬畏惧,泪光在眼底隐约闪烁着,但她却勇敢的昂起头颅:“我是女娃,但却早已不再是什么公主,我只是一个寻找姐姐的普通女孩!所以你们为之巧取豪夺的权威和力量,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而我想要的家园,我想见的人,即便用这世上全部的权威与力量,也换不回来……”
“真是废帝之女?没想到居然会抓到这样的猎物……”女魃上下打量着鳞姬,嘴角渐渐浮现出阴毒的笑意,“北之颛顼,当年你宣称女娃已经死在曳影剑下,原来根本就是欺君妄上!”她猛地转头高呼道,“来人啊!把这些逆贼统统给我拿下!谁敢反抗,杀无赦!”
来自中土,迎送乐正的仪仗侍从顿时扯下吉服,露出鲜明的兵甲,雪亮的锋刃映着日光,刺痛了人们的眼睛。因为黄帝陛下对年少的颛顼异常器重,公卿朝臣早已对他心存忌惮,女魃一行虽是为苍天之岛的权柄而来,却意外生变,撞上能以平叛的名义将颛顼等人趁乱格杀的大运,她岂容这大好机会白白错失!然而少昊属下戍守苍天之岛的卫士们却不容外来者胡作非为,忠于职守他们也纷纷亮出兵器,承露台上,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谁也不许动!”一个威严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语声沉静恬淡,却传遍了整个高台。那是少昊帝在发号施令,众人一时间被那深不见底的平和威势所迫,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动作。
“你也要造反吗?西之少昊?”女魃恶狠狠的威胁着,高高举起手中的黑弓,空中隐隐传来号角之声,霎时就变得嘹亮,众人抬头望去,无数明黄的云车越过湛蓝的天宇,浩浩荡荡的直逼苍天之岛而来。
“父皇的云车早就埋伏在不远处!”见胜利的天平已移向自己,女魃纵声大笑,“西之少昊,看在你长得这么漂亮的份上,若乖乖交出‘权柄’,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我当然会将一半‘权柄’交给乐正!”少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女魃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催促对方快将它交给自己。
少昊却缓缓绽开一个清冷的微笑:“交给你吗?陛下御赐给我的乐正,并不是旱神女魃,而是炎帝公主——女娃!”话音刚落,一向慢条斯理,甚至有些病弱的西方天帝突然腾身而起,一下子跃上半空,轻软的白袍两袖灌满疾风,宛如翅翼般扬起,风之主操纵着周流大气,以无法想象的高速掠至颛顼身边。
只觉得一股狂飙扑面而来,北之天帝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当他回过神来,身边竟早已空荡荡的不见了人影——转瞬之间,少昊就掳走鳞姬,消失在风中……
“你这是要带我到哪里去呢?”站在结着玉串封印的是巨大岩洞门口,鳞姬,或者应当称她为女娃公主,疑惑的仰视着少昊精致的面庞。
这座无名岩洞位于西方天帝居住的清商宫深处,靠近临海悬崖。通向此地的道路就如同迷宫一般,还设了好几重禁区结界,若无少昊引导,恐怕无论是谁都无法抵达。隐藏的如此谨慎,看来这不起眼的岩洞封印着西方天帝无比重要的秘密。
少昊目不斜视,郑重地解开结界。洞内的寒气刹那间奔涌而出,甚至穿透重重叠叠的百鸟朝凤羽衣,女娃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害怕吗?”少昊微笑着瞥了她一眼。女娃顿时挺起胸膛:“我不怕,为了找寻姐姐,我连死也不畏惧,何况这小小的岩洞?”
“很好……从你唱出《离鸾》的那一刻,我就大体猜到你的身份和目的,也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少昊慈悯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却流动着脉脉的悲伤,他接下来的话语让女娃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所以,就带你去见你姐姐吧……”
珊瑚礁岩洞不断朝地下深处延伸,幽邃奇寒,砭人肌骨,冷气渐渐在人头发和睫毛上凝起一层严霜。女娃的嘴唇冻成薄紫色,脚步也踉跄起来,少昊却衣袂飘然,匆匆走在前面。黑暗的洞穴里,星星点点、若有若无微光正透过单薄的长袍,在西方天帝匀称的背部隐约闪动,若非此地伸手不见五指,这异状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人面前。
女娃努力跟随才不致迷路,两人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她不甘示弱咬牙追上前去,刚走近少昊身边就感到一阵微温。这亲切的温度来前方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门,艳橘色火光从那狭窄的珊瑚岩壁间透出,似乎一团篝火正在石洞最幽邃处熊熊燃烧。是谁居住在这冰冷的石室之中,点燃期待火焰,像指引远方游子的慈亲!
“姐姐?难道是姐姐?”女娃心中一动,脱口大喊着跑向那团火光,像奔入慈爱的怀抱中一样,女娃瞬间被包围在一片无法形容的温暖中,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然而那并不是有形的拥抱,没有轻柔的手臂和宽容的胸膛。女娃睁开眼,眼前看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只有暖洋洋的火光灌满倒悬下来的珊瑚天顶——这里全部的光与热都来自石室中央一座精致的石龛。
石龛中央重叠着盈盈欲滴的半透明叶片,如同最纯粹的翡翠一般,碧叶中央优雅地挑起一枝长长的绿萼,一朵辉煌璀璨的金色花朵便盛开在花萼顶端。仔细看来,那纷繁的花瓣竟是由炽烈燃烧的火焰组成,煊煊赫赫,如同沉睡在冰冷石洞中的一轮小小骄阳。
即使在西王母的昆仑山中,也没有这样高贵美艳的鲜花,女娃难以置信的看着这炎之花,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慢慢浮现在心头。疑问堆积如山,反而无从开口,她只能凝视着西方天帝慢慢接近的步伐。
“是瑶草……”随后走入石室的少昊凝视花朵低声说道,虽然火焰的热力迫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但他的语声依然无比缱绻温柔。
“我的姐姐呢!”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女娃,她转身拉紧少昊的衣袖,热切的呼喊道。少昊藤色眼瞳中荡漾着哀伤的微笑,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炎之花:“那就是你姐姐。”
“你说……瑶草是我姐姐!”女娃松开少昊,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然而她的衣袖早已鼓荡而起,灌满奔涌的火焰:“你再说一遍,你说着瑶草是什么!”虽然语声凌厉逼人,但从看见瑶草的第一眼起,女娃心中便早已隐约预料到它与自己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她才如此激烈地反抗着即将到来的真相。
“除了瑶姬,还有谁的灵魂能有如此光华,需要最幽深寒冷的洞穴才能隐藏?”
女娃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少昊,拼命支撑住自己才不致慢慢跪倒,失声痛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姐姐的下落;好不容易才到达姐姐消失的地方……只要姐姐能回到我身边,即使一切艰苦从头来过,我也可以忍受;可现在你却告诉我,说这朵花就是姐姐!”
少昊摇了摇头不再解释,只是将女娃推近石龛,炎之花似乎在安慰她一样,轻轻摇曳不已,少女忍不住抚摸着火焰的花瓣,泪水却崩溃似的坠落下来,她却浑然未觉:“谁害你的,姐姐?谁害你变成这样!”
“因为‘权柄’……”少昊慢慢垂下眼帘,“为了永远守护住属于她的那一半‘权柄’!”
女娃忍无可忍的高喊:“权柄,权柄?究竟什么是权柄!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得到它!但姐姐从不贪恋权势与力量,为何也被它害成这样?”
少昊合上眼睛,发出叹息般的低语:“只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原来是你!还我姐姐命来!”突然爆发的怒火让女娃纵身跃起,双手掌心蕴着一团烈火,猛地向少昊激射过去。
少昊不闪不避也不张开结界,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动弹一下——他竟要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的接下炎帝公主的重击!若非决意求死,谁能视这迫近眼前的危险如儿戏!火球倏忽飞近少昊眼前,连纤长的睫毛都被热力燎得翻卷焦枯,眼看他便要葬身烈焰之下,却见炎之花突然光芒暴涨,一下子将少昊包围在重重萼片之中。
双重火之术法相碰,炎流四溅,那威力相当惊人,珊瑚礁岩壁也承受不住那猛烈的震撼,纷纷碎裂掉落。待炫目的火光渐渐褪去,无名洞穴再度陷入一片昏暗,片刻后炎之花暗淡的光芒从黯黑中浮现出来,像一点烛火,照亮静静对峙着少昊与女娃。
“怎么会这样!”在看清眼前少昊的那一刻,女娃突然发出难以置信惊叫声。由于火焰的冲击,少昊的薄衣早已凌乱,从那烧焦的丝帛之下赫然透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那光芒不像刚进入岩洞时那样若隐若现,而是像无数排列整齐的星辰一样,绽放出夺目光华。
女娃一时忘了礼仪,目瞪口呆的凝望着那不断闪烁的炫光,那些光点是整齐排列的黑白珠玉,中心四枚白珠排成地方之势,其余双色宝珠围绕它们逐步展开成天圆之形,这些珠子为数不多,但排布之机巧变化令人眼花缭乱,东木南火西金北水中土无一不蕴含其中,此消彼长,相克相生,整个宇宙仿佛都被这简之又简的图形囊括,正生生流转,演化不息。
这图形包蕴万有,点水不漏,唯独正中央的位置却有一点灵壳虚开着,不时吹出细细的灼热火流,似乎在少昊修长的体内正封印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它不住蠢动着,伺机要撕裂那脆弱的表皮,挣扎而出。
将全部宇宙置于体内,并以它封印某种排山倒海的巨大波动,一个人的肉身以如何能承受这样的折磨!女娃不由得忘记愤怒,失声问道:“这……这是什么?”
冰冷的汗珠从少昊额角滚下,但他的表情依旧淡然,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痛苦。他苍白的唇角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这便是我继承的太昊伏羲氏之法则——太古河图。它封印着火之主炎帝的魂魄……他无时无刻不想……撕裂我,获得自由……”
“火之主炎帝?我父皇……”女娃惊视着那不喷涌的炎热波动,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太古河图封印着父皇的魂魄,这对女娃来说毕竟只是一句抽象的言语,而此刻少昊那痛苦的姿态,那随时都会崩溃的绝望表情,活生生的烧灼着她的眼睛。
“让瑶姬公主担任苍天之岛乐正的原因就在于此——乐正的职责是以音乐之柔性抚慰怨魂戾气,而这里最恐怖的怨魂并非珊瑚海鬼火,而是你的父皇!”少昊缓缓掠起白金丝般的长发,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阪泉之野决战后,黄帝击败炎帝,毁灭了他的肉身。然而火之主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他的精魂不但无法消灭,甚至陷入了无法控制的疯狂。黄帝只得将少昊继承的太古河图作为封印,但那魂魄的怨气暴戾无比,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受,黄帝便打开河图中央的灵窍,让那戾气得以时时散出。而掌握灵窍的锁钥——混沌髓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辅佐少昊的乐正身上,那便是人人争夺的一半“权柄”。
那时候,拥有纯净宽容的心灵,娴熟平息邪气的乐理,又能唤起早已化为怨魂的炎帝最后一点温柔慈爱的,就只有瑶姬公主了。所以黄帝命令被俘的公主担任苍天之岛的乐正,代价是不再伤害凤族子民。不明真相的公主为了拯救族人接受了敌国的职位,可她如何知道自己的任务,其实是封印自己的父亲!
“怪不得姐姐会变成这样,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权柄’……”终于明白这人人争夺之物究竟是什么,女娃心中百味杂陈。
少昊轻轻的点了点头:“在苍天之岛上,瑶姬被软禁不得与一切凤族之人接触,她最亲近信任的人就是夔姬,那时夔姬只是个小侍女,一天我和颛顼在提起河图封印之事,却被藏在屋外的夔姬听去,转告了瑶姬,第二天,公主便幻化成了瑶草……”
“难怪姐姐会化为瑶草,因为草木无情,一株草是不懂得为难,不懂得伤心的……”女娃喃喃地说,有些寂寞的微笑起来。
“为什么要为难呢?那个时候我其实知道夔姬在窗外,我就是希望她能把真想传达给瑶姬……”少昊的微笑越来越哀切了:“就算她无力解开封印,放出炎帝;只要放回混沌髓,让怨气积累到极限,将我撕碎也可以。我随时准备好用我的万劫不复换她一个微笑,可她却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愿施舍!”
“你爱着姐姐吗?”女娃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
少昊微微一惊,最终放弃一切似的点了点头:“我一直幽居西方灏天城,那里终日阳光,万里无云,我一直在想,能看见一丝云也好,能落下一滴雨也好……当身披百鸟朝凤羽衣的瑶姬走沙棠舟的时候,我果然看见了朝云暮雨,但那毕竟是留不住的……”
这一瞬间,女娃原谅了面前这个哀恸的男人——姐姐一定深深的爱着他吧!如果不存在着份感情,知道真相的姐姐完全可以拼尽全力解放父皇的魂魄;可她没有,因为一旦如此,这男人必将被喷薄而出的火焰撕裂。所以姐姐一定每天都生活在进退两难的维谷之中,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缘,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眷恋,在这恩与仇的反复折磨间,姐姐才慢慢化为不听,不看,不哭,不笑的瑶草,没有喜怒哀乐,就不会痛彻心扉。
就此原谅这个男人吧,因为他所怀抱的,无法传达的痴恋,绝不亚于化为草木的姐姐。他无法不听,不看,不哭,不笑,无法停止那暗火般默默燃烧的思念。所以每一天每一天,他不仅要承受封印带来疼痛,还要承受着心灵的煎熬……
这煎熬还将永远持续下去,只要两族间的仇恨依然存在,战火依旧燃烧,就如同发狂的魔车不断碾碎前路的一切,身不由己的人们,不是被拽向残酷的权欲贪念,就是被推入绝望的哀恸伤悲。
“很羡慕你啊,姐姐,至少你可以和他在一起;可我心里的那个人,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见到了……”女娃低语着的走向石龛,轻柔抚摸着炎之花,火焰的花瓣是凤族真魂所化,即便是少昊轻易也无法触碰,一般人跟是根本无法靠近,女娃却将那花朵拥入怀中,“我不恨了,姐姐,我不能在恨下去了!我发誓会勇敢的,但不是为了复仇,我会勇敢活下去,勇敢地面对一切,再不逃避!”
这一刹那,瑶草的火焰突然百倍暴涨,瞬间吞没女娃和少昊,那火苗沿着珊瑚石的甬道汹涌而出,竟像春风一样和煦熏畅。火光一掠而过,炎之花花瓣随即化为透明琉璃,片片零落,整株瑶草瞬间化为旖旎的烟云,旋转着包围住即将永别的亲人,随即飘散,只余下一粒晶莹通透的光珠躺在女娃手心。
“瑶姬!”少昊惊呼起来。呼应着那粒宝珠,他身上的太古河图顿时光芒四射,白虹玄霓交错着,像天网般织满整座石室,光珠则涨起层层五色瑞气,与天网交相辉映……
变化的光影里,少昊露出虚幻的微笑,朝女娃伸出手:“请将混沌髓交给我,此去泉台路途遥远,我不放心瑶姬一个人独行……”
他要阻塞灵窍,让无处疏导的冤魂戾气撕裂自己!女娃下意识的收拢五指,将那粒混沌髓光珠紧紧握在手心。
就在这时,珊瑚岩洞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强烈的摇撼使少昊和女娃站立不稳,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石室穹隆已被强大的雷击劈开,珊瑚礁碎块纷纷落下,顿时将二人埋在废墟之中。坍塌的石洞上方,女魃威风凛凛的驾驭着一头雷龙,俯视下方得意大笑着:“父皇所料果然不错!继瑶姬之后少昊不设乐正,拒不交出权柄,果然就是在勾结炎帝余党!”
离朱乘在悬浮的智珠之上,尾随在女魃身后,智珠那光滑漆黑的表面上还残留着女娃和少昊交谈的画面——原来他们早已通过这可以窥测万物人心的神器,了解到了珊瑚礁岩洞内发生的一切!
离朱冷笑道:“黄帝陛下久攻蚩尤不下,总是感应到一股源源不绝的强大波动支援着这逆贼!陛下圣明,当时便想到蚩尤是炎帝血脉,定是从废帝的怨魂中吸取精气力量,太古河图的结界的确不是万全之策!”
“少昊风雅多情,定是被瑶姬那狐媚子迷惑!只要依照陛下安排将他沉到雷泽底就行,那里终年雷电不断,任废帝魂魄再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女魃的笑声越来越阴冷残酷,“至于那红头发的丫头,一刀杀了永绝后患!”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气流突然旋转着吹起,坍塌的碎石像被无形的手纷纷抛上半空,顿时膨胀成一个半圆形穹隆,少昊的身影依稀出现在被毁坏的珊瑚礁岩洞下,他一手扶着昏迷的女娃,一手高高举起,呼唤盘旋在海上的疾风。那风势锐不可当,连驾驭雷龙的女魃都被远远吹开。
然而少昊的脸色却随着狂风的鼓荡而渐渐转为不正常的淡金色,长久以来,他一直苦苦支撑着被炎帝精魂一点点蚕食的身心,而此刻勉强施展的术法则急速消耗他全部的力量,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意识到这一点,少昊却毫不迟疑的再度唤来一阵强风,气流裹挟着女娃飞扬而起,他想将她送到安全之处,自己则拼尽最后的力量,与女魃等人全力一搏。没想到智神离朱早已料到他的意图,女娃刚离开少昊的保护,他就乘着智珠倏忽拦住其去路:“好一阵微风啊!这就是少昊帝曾经移山填海的力量吗?”说着他稳操胜券地举起手,携带殷殷黑气,挥向昏迷未醒的少女。
“看在血缘的份上,请保护她!”被女魃的攻势所迫,无法脱身的少昊突然朝离朱喊出了毫不相干的话语。这令智神一时有些意外,手指略略滞了滞,却听见自己身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那是自然……”
伴着话音,冰冷的刀刃刷地划过智神的颈项,随着飞溅的鲜血,那刀锋瞬间散为泠泠水花。离朱无头的尸体从智珠上跌落下去,逆光里一个修长的黑衣身影取代了他原本的位置,他长臂轻舒,一把抱住乘风而来的女娃。
颠簸和嘈杂让女娃的意识渐渐恢复,缓缓睁开眼睛,黑衣人那剽悍峻捷的身影映入她朦胧的视野中……
“颛顼!”女娃下意识的惊叫起来,却在看清那个人的面目时,怅然呼出:“共工……”
五、伤痕
“正如激烈的暴风雨不可能终日肆虐一样,战争不可能永远持续!请忘掉仇恨自由的活下去,这比王权与征服重要千倍!”少昊呼喊回响在女娃耳际,离别的那一刻,这位看似放弃一切的淡泊君主第一次爆发如此激昂的情绪;那话语像一道闪电,许久后依然将残影深深烙印在天空。
女娃随共工疾行过曲折的山道,遮天蔽日的高大岩礁落下浓郁的阴影,即使白天看来也一片昏黑。不知走了多久,一道明媚的阳光突然投射到女娃眉梢,海风扑面而来,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她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块斜插入晴空,凌驾海面的巉岩之上。
站在钓台形的岩石上放眼眺望,只见护送冒牌乐正的船队鱼贯排开,列在森然开启的巨大水门前,水门上珊瑚栅栏像猛兽的獠牙般闪着冰冷的白光。女娃突然忆起这正是苍天之岛的入口,自己曾随夔姬经过此地,而当时所见的少昊临风鼓瑟之处恰是此刻脚下的巉岩。虽然这一切只是发生半月之前,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人感觉恍如隔世。
“公主殿下!”共工的呼唤惊回女娃的思绪,她回头看时,却发现平日潇洒不拘的水神竟单膝跪倒在自己面前,“果然没错,您就是我们凤族的女娃公主!神农氏唯一的继承人!”
“‘我们’凤族?”这位黄帝御前重臣的措辞令女娃大惑不解。
水神恭敬地应道:“我共工氏为炎帝神农氏旁裔,所以当您在夔姬的船上唱出《嘉禾》时,我便猜测您定是女娃公主。当年轩辕氏追杀炎帝血族,人人都以为您已遭不测,没想到上苍有眼,让我们君臣相会于此地,命运又将转向我们神农氏这边了!”
“既是神农氏子孙,当年为何投靠轩辕氏;既是轩辕氏臣子,如今为何又生贰心?”这句质问到了女娃嘴边却还是被忍了下去。身为神农氏的旁裔,在轩辕氏的治世下求生,共工一定忍受着难以想象的艰苦,又怎么能苛求他忠孝两全?更何况正如少昊说的那样,战争不可能永存,轩辕氏和神农氏并非生而为敌,也不会永远是仇人。在这发疯的世界前,一个人的力量固然微不足道,但战争停止的小小契机,也许就萌芽在一个人的忍让宽容之中。
女娃转头眺望着辽远的大海:“当年我侥幸逃脱黄帝轩辕氏的追杀,虽然保全了生命,但却从此孑然一身,是居住在南海之滨的一对龙族老夫妇收留了我。在阪泉之野的决战中,他们的三个孩子全部死在凤族战士手下。可明知红头发的人一定属于炎帝神农氏,他们还是收留了我,并且视如己出。当我决定去为姐姐报仇的时候,养父母什么也没说,只是像每次出门时那样,嘱咐我一路小心,多多保重。”
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毫不相干的话题,共工疑惑不解,女娃回应着他询问的目光:“鲜血不能熄灭怒火,只会使它越烧越旺,这个道理我的养父母一定非常清楚吧;他们也明白,一个人只能凭自己的力量领悟这个道理,所以才放手让我任情而为。现在我懂了——仇恨是利刃,当你的手握紧它的时候,只会被割得伤痕累累,从此除了痛苦,再也握不住其他任何东西……”
“可以握住的,公主!您不能放下仇恨,千百万死去的凤族子民不允许您放下!”共工一下子抬起头来,“也许会握住痛苦,但那不是全部——只要把您‘权柄’给我,我将去夺取一切,供奉在您面前!”
“权柄!”女娃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又是权柄!连你都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说权柄!”
“就是它!只要把它交给我,你就再也不必去辛苦把握什么,我会为您重新夺回伏羲氏的天下!”共工猛地拉住百鸟朝凤羽衣的下摆,眼神燃烧着难以想象的灼热。
“天下?”女娃下意识的重复着。
“是的,天下!看见您的第一眼,我就决定要为您夺取天下!”共工站起身来,一把握住女娃紧握成拳的右手,“您也记得那次邂逅吧,所以才会提起咸池边的往事——男孩伤了女孩的右手,她掌心从此留下伤痕,再也无法伸开。那个男孩就是我,而这伤痕就是我给你的承诺——从那时起我就已认定您是我今生唯一的女人,我将用天下来补偿那小小的伤痕!所以请把权柄给我,让我完成这承诺!”
炽热的剖白与温柔的声音,这一切任是谁都会心醉情迷,可女娃却一下子抽回手连退几步,若不是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她也许会更远地逃开。共工的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他惊愕地注视着勃然变色的公主,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清冷的微笑浮现在女娃脸上,她静静的凝视着共工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你骗我……那个男孩,不是你……”
共工顿时呆住了,他连忙用力摇头恢复镇定,正要走近女娃继续解释,却被她厉声阻止:“别过来,你这骗子!你编造的往事虽然美好,但美好的却并不一定就是事实!什么用天下偿还一个伤痕,当年那个男孩根本就是为取我性命才追到咸池边的!”
被揭穿谎言,共工放弃了解释嗤笑道:“我还以为女孩子念念不忘放在心底的,都是青梅竹马的约定呢!本来照这样编应该八九不离十,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女娃痛心的凝视着自己曾一度信任的族人:“为什么骗我……难道混沌髓值得你出卖灵魂吗?”
“混沌髓!”阴郁而暴虐的疾风突然刮过共工的脸庞,“你知道‘权柄’的真面目!原来少昊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未等女娃开口,一道白光蓦地疾射而来,她急忙侧身避闪,羽衣重叠的袖口却已被割裂,右腕也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几粒水珠凝在伤口附近,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女娃难以置信的朝白光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共工缓缓抬起双手,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指尖渐渐凝成两柄刀锋。
“躲过了吗?下次就不会失手了。您身上混沌髓的波动逃不过我眼睛!再赌一次吧,公主——它是藏在右手里,还是左手呢?”共工冷笑着,挥动利刃一步步向女娃走来。劝诱不成,他要切断女娃的手强行抢夺!
“同为神农氏子民,你竟为了所谓权柄而加害于我!”女娃按住伤口,不但不惧,反而怒不可遏的呼喊着。
“何止神农氏,夔姬是轩辕氏族人,我不一样杀了吗?”共工发出了不屑的啐舌声,“她实在多事,时机尚未成熟就想将瑶姬和少昊那一出告诉你,我杀了她也算一举两得,不仅拔掉恼人的长舌,也空出乐正之位,让公主你早一点继承权柄,好助我夺取天下!”
“何必扯上血缘,何必扯上什么心爱的女人?怀着吞噬天下野心的根本就是你自己!”见共工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女娃怒斥道。
共工也不再掩饰,他目不转睛的逼视着女娃:“这是天命所授!不然公主您怎会出现在珊瑚海结界中?一见你我就知道——等待这么久,一潭死水般的苍天之岛终于要开始动荡了;因为你的到来,随瑶姬一起失踪的混沌髓就快浮出水面,它将成为我夺取天下最重要的砝码!”
女娃紧握的指尖不断颤抖着——回想起来,那时骊姬被颛顼所杀,共工看似在阻止,实则一步步推波助澜。何止如此,他那些看似帮助自己的举动,是则都包藏着难以言说的祸心!原来他从那时就开始计划了……不!在更久之前蛰伏的他就已用玩世不恭的姿态作为掩饰,暗中计划这危险的阴谋,而自己,则成了这阴谋启动的契机!
“你就不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她忍无可忍的高喊。
共工满意地看着女娃的张惶;“谁会怀疑到我呢——颛顼曾在众人面前杀了青鸾,夔姬一死,连一向信任他的少昊都怀疑是他所为!你知道为何颛顼会做出这不明智的举动——因为他也认出了你是侥幸逃脱的炎帝之女!当年追捕女娃公主就是他的任务,他一直宣称公主已死于其手,所以当你活生生的出现,他才会三番两次妄图带走你置于死地。青鸾若在众人面前指认出你就是公主,那颛顼多年前的失职之罪必将大白天下,大好前程便会毁于一旦,你说他能不下毒手封住青鸾的嘴吗?”
女娃凝视着共工慢慢移动脚步,碎石不断跌进珊瑚海里:“别人暂且的残暴不论,为什么连曾经在上古圣王太昊伏羲氏御前供职的你,也……”
“别再提太昊伏羲了!我受够了!”共工突然爆发般的怒吼起来,“就是伏羲氏,一切都因为伏羲氏!他如此无情的玩弄着我的命运——我是所有继承人中最强大的,本来得到太古河图的应该是我!可就因为我是废帝炎帝的血族,所以被剥夺了资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进黄帝嫡子少昊手中!”
鲜红的火光燃烧在共工眼底,这是他所继承的神农氏的瞳色,但女娃一瞬间却将它错看成漾溢的鲜血。水神的声音里浸透着疯狂:“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一点 ——如果不想被别人左右命运,就必须先左右别人的命运!混沌髓是太古河图的关键枢纽,只要得到它,同为继承人的我就能从少昊处夺回河图,它那征服天下的力量将会重新属于我!”
原来太古河图拥有征服天下的力量,难怪共工将野心全部压在混沌髓上!女娃终于明白了——真正深谋远虑的是黄帝啊!用少昊体内的太古河图封印炎帝暴走的怨魂,又用炎帝强大的戾气侵蚀少昊的身体,压制得他无力凭借河图与自己争夺天下!只要混沌髓被黄帝掌管,这一箭双雕的计策就更天衣无缝了,所以当夔姬打破苍天之岛乐正职位的坚冰,又意外死在任上之后,他才会立即派遣庶女女魃上岛,伺机夺取那一半“权柄”。
想到这里,女娃凄然摇头:“有什么意义呢?太古河图如今只是个封印而已……”
“封印,居然被当作封印?少昊到底会不会用它啊?太古河图一定在哭泣吧!只要让我得到,我定会让它吸饱鲜血,炎帝也好黄帝也好,伏羲也好蚩尤也好,无论是谁,我要让他们统统烟消云散!”共工高高举起水剑,仰天长笑。
“难怪不让你继承太古河图!”女娃的嘴角浮现出嘲讽的冷笑,“并不是伏羲偏袒轩辕氏嫡子,而是你……你根本不配继承河图!”
似乎被这句话猛地刺到痛处,共工的狂笑戛然而止,缓缓转头凝视着女娃,他的表情渐渐亲和,但眼神却越来越冰冷:“我不会和你计较的,因为你是我的公主,我说过要给你幸福……把混沌髓给我,这样咸池边的‘往事’就会变成事实,即使它不是真相!”这语声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倜傥,此刻听来却格外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谁能从谎言中得到幸福呢,就像谁能怀抱着仇恨成为圣王。”看透一切的澄明笑容浮现在女娃眼角,此刻的她心头再没有一丝畏惧,“我不想死,但也不惮去拥抱它!”
意识到女娃接下来的举动,共工惊呼着抢上,却只抓住百鸟朝凤羽衣边裾的数绺羽毛,那火焰般的身影已不可挽回的坠落下巉岩。那一瞬间,女娃是在微笑着的 ——即使死掉也好,如果在珊瑚之海的结界中化为魂火,那谁也不能从她那里抢走混沌髓,在本已战乱不息的大地上,再度挑起干戈。
就在这一刻,一道黑光突然跃出幻水,珊瑚海的白波簇拥着那强劲的流线型躯体,似乎连无边结界也向这强有力的化身臣服——那是一条蜿蜒飞腾的黑龙,他敏捷地接住跌落悬崖的女娃,一边高高跃上半空,一边射出犀利的青影,不断袭向共工。
水神被迫连退几步,他手中的两柄水剑顿时飞散,再度化为水汽蒸发消失。黑龙伺机背负着女娃降落巉岩,瞬间化为傲然挺立的黑衣颛顼。
“你还活着!”共工一下子面如土色。
颛顼冷笑道:“我岂会被你这小人暗算得手!”但紧靠身边的女娃却发现他脸色苍白异常,再看时她差点惊叫出来,原来北方天帝背后的黑衣被锐器割开一道长长破绽,露出皮肉翻卷的裂口,那凄惨的伤处不仅有灼烫的痕迹,还被幻水侵蚀得腐烂发白!
“受了我一记沸刃掉进珊瑚海结界中,居然还能活下来,果然是北之颛顼啊!”共工不怀好意的赞叹道,他缓缓举起双手再次聚集水汽,这次掌心中逐渐凝结起一柄长枪。
“托你的福,女魃他们才那么信任我,让我轻而易举就杀了碍事的离朱!”伴着话音,共工长枪一震,顿时散出可怖的高温,他指着颛顼放肆的笑道:“所以我让你走得干脆一点!”
颛顼一语不发,只见青影携着刺骨的寒气,再度从他掌心飞出——那正是曳影,北方天帝无往而不利的长剑!而颛顼的身形随着曳影同时发动,从另一侧攻向共工。这一刹那,女娃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从那唇形可以看出,颛顼在说——快逃!他想牵制住共工,好让女娃逃脱!
共工手中的长枪卷动沸腾的空气,猛地袭向颛顼,灼热的蒸汽与极冷的寒气相碰,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爆裂声。仅仅一招胜负立判,水雾蒸腾的岬角上,一线的实力之差已决定了对战两人的命运——因为重伤在身,颛顼在交锋中顿处下风,共工的长枪击溃曳影,撕裂空气直刺向他的面门!
如同条件反射般,女娃一下子拦在了颛顼身前。这一刻,共工无比凌厉的攻势的突然一滞。生死关头的时间仿佛被异样的拉长了,随着几绺鲜红短发四散飘飞,锋锐而富有弹性的青影倏地闪过女娃鬓边,划出完美的弧线,一下子没入共工胸膛,而颛顼背后的伤口也因用力过度而再次崩裂,迷离的血雾霎时喷溅出来。
——抓住共工瞬间的迟疑,颛顼一击得手,曳影剑已在对方身上留下致命的创伤!
在共工被疯狂权欲左右的心灵深处,也许还存留着一个小小的角落吧,那里有风光明媚的咸池,以及在水滨定下约定,以全天下换小小伤痕的男孩女孩。这是共工的心中唯一的属于自己的部分,也是他唯一的弱点,虽然那角落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曳影剑的冻气霎时浸透共工身体,而水神到底是足以继承太古河图的强者,重伤的他不待颛顼收回便一把抓住剑身,这来去倏忽的神器第一次露出它的真面目——那是冰一样透明的软剑,涌动着苍青光流,散发出彻骨幽寒。
因为主人重伤,曳影的力量大打折扣,一时竟无法取敌人的性命。共工受伤之处虽然瞬间凝起坚冰,飞速蔓延开六道裂纹,但与颛顼同属水系的他仍能调动术法,全力对抗在体内运行的寒气。这一刻,共工脸上浮现起阴毒的冷笑,从他握住的曳影剑一端,缕缕妖异的紫线蓦地渗透入剑身,迅速向颛顼那一端侵蚀过去……
“蛇衔!”颛顼脱口惊呼。没想到共工竟在体内藏着这刚猛无比的毒液,此也他料定颛顼不会轻易放开佩剑,便破釜沉舟,要与对手同归于尽!
不待颛顼松手,女娃早已一语不发的抢上前去拉开曳影,完全忘记如果被割破皮肤的话,自己也是死路一条。然而她刚碰到剑身,右手就爆出串串电光,一粒神彩夺目的宝珠顿时从掌心飞出,将巉岩上的三人远远弹开。
那光珠正是女娃从瑶姬处得到的“权柄”,人人觊觎的混沌髓!它悬浮在空中,暴涨起层层光云,霎时笼罩整个岬角,将女娃等三人的全身映得五色斑斓。
共工身受曳影重创,头发睫毛结满冰屑和霜花,眼看已然不治,没想到在混沌髓脱离女娃掌握的一刹那,他竟拼尽最后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跃起,显出翼龙的真身,瞬间攫走这秘宝!
仗着混沌髓的支持,共工所化的翼龙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无视天空结界盘旋冲上云霄。此刻支撑他的,与其说是混沌髓的力量,还不如说是爆发的狂气,伴着双翅每次扇动,冰屑,鲜血和蛇衔毒液不断落下,但那巨大的身影依然向着青空深处猛冲。身负种种重创,还要承受混沌髓启动的巨大冲击,可能此刻的共工就已经死了吧,但他却怀抱着比死更坚定的决心——去更高之处,去可以看见整个天下的高空!
片刻之后,丛云中突然闪过一团强光,随即传来遥远沉闷的轰鸣,翼龙那疯狂高飞之势终于到达极限,巨大的尸骸裹挟着雷火电光,朝苍天之岛迅猛地俯冲下来!
“糟了!不周山!”颛顼失声高喊。
不周山,女娃听说过这个名字。它是曾做过天地支柱的太古魔山,拥有强大的结界禁制,但却早已没有实际山体,所以千万年来不周山一直在宇内游走,寻找高大峰峦作为凭依。普通的山峰一经它依附便成为无法接近的圣域,而囚禁凤族的苍天之岛之所以结界重重,原来就是借助了不周山的魔力!
裹挟混沌髓的龙尸势不可挡地冲下,庞大高峻的珊瑚主峰定会被撞毁,而不周山凭依的神体也将被毁坏,冲撞加上魔山的离去,苍天之岛必定承受不了这种种重创而化为废墟!
然而一切在转念之间便已发生了。随着一声巨响,女娃和颛顼差点被强烈的震动甩入海中,当他们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却看见如同出现重影一般,两座苍天之岛的珊瑚峰峦骤然分开,其中一座拦腰折断崩塌,腾起阵阵烟尘;而另一座完好无损,像海市蜃楼般刹那间淡去消失——凭依的神体被毁,不周魔山也随即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山崩的回声里响起数声清唳,一红一紫两只巨鸟突然破开汹汹的烟雾冲天而起,那是御使丹凤和紫鷟的真身。在他们的带领下,无数禽鸟紧接着腾空翱翔,形成遮天蔽日的鸟群。不周山的强大结界已不在,此地再也没有困住飞鸟的牢笼!
女娃顿时一阵欣喜,竟不弱于幻想中见到姐姐时的心情,她下意识的转身去看颛顼,却意外地发现海面的位置有些异样,耳中也响起持续而深沉的轰鸣。细看之下她大吃一惊,原来不周山离去后结界全部解开,连东海正逐渐恢复本来面目,幻力波涛消散,原本铺满其下的白珊瑚退向的海底,黑沉沉的海水随即汹涌上来,一点点吞没与珊瑚岩壳一体的苍天之岛。甚至原本飘游在幻水上的幽蓝迎魂火也变了形象,变成了一条条人身鱼尾的怪物。那正是嗜血的太古海兽——鲛人!
生着獠牙利爪的鲛人们成群聚集向岸边,岛上的活人对它们来说根本就是美味佳肴。凤族生有双翼,可以飞离毁灭中的孤岛,但女魃率领的黄帝军队却只能取道大海。这些龙族子民有的真身是能短距离飞翔的蛟虬,有的根本就是大型的鱼类,泅渡对他们来说原本并不成问题,无奈海中布满凶猛可怖的鲛人,它们以爬虫类特有的麻木眼神仰望着惊恐的人群,等待猎物一旦掉入海中,就立刻撕碎吞噬。
龙族军队争先恐后的奔向沙棠船队,慌忙起航逃离苍天之岛,庞大的舰首强行破开鲛人的包围驶向大海,连接甲板与地面的跳板被拉断,连同未来得及上船的人一起掉入海中。鲛人一拥而上将那些落水者按进海底,不一会儿暗红的鲜血便翻涌上来。没能上船的人争先恐后涌向云车,想从空中逃走,可轻巧的云车根本无法承受多少重量,纷纷从云端坠落,沉入密布掠食者的大海。片刻之间,曾经宁静清幽的珊瑚岛变成了血肉横飞,哭声震天的地狱。
“快走!你是凤凰,应该可以逃离这里!”看着近在咫尺的惨状,颛顼平静的对女娃说。
一瞬间,这一幕与女娃记忆中某段模糊的画面重合了,那时候的男孩也是这样平静地说着“快走”,既没有催促,也没有犹豫;所以自己想对他说的话,才没有勇气开口……
“怎么还站在这里,快走啊!”见女娃一动不动的仰望着自己,颛顼的声音里隐隐有了焦急的气氛。然而就是这些微的焦急,让女娃的心中不知从何处涌起决然的勇气,她情不自禁地拉住颛顼的袖口:“你在担心我吗?你是想保护我对不对——杀死骊姬也好杀死青鸾也好,那些时候,你其实是在保护我!”
颛顼一下子睁大眼睛,他皱紧眉心勉强的转过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在女娃穿上他所赠的礼服是,颛顼也是这样的表情,炎帝的公主一下子明白了,那并不是愤怒或不屑,而是害羞,因为被说中了心思而害羞。
女娃庄重的扬起头:“共工说过,你要杀死我掩盖当年的失职之罪。你有无数次机会下手,可你非但没有,甚至还保护我。这是为什么?”
对于这直截了当的语言,颛顼一时竟不知如何启齿回应。女娃却毫不退缩的注视着对方:“不回答也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但我曾经向姐姐发誓,一定要勇敢面对一切再不逃避,所以……请和我一起走!”
是的,这就是童年的女娃没能说出口的话——因为不够坚强,所以总觉得要守护着谁,为他而爱为他而恨,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可现在,她想要守护的人一个也不在了,孤独却让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看似强横的占旭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甚至连告诉女娃自己要保护她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才会选择杀戮这种逃避的方式,可杀戮却造成了两人之间更深的隔阂,甚至蔑视和仇恨……
现在,已经是最后了。当时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重逢,但眼前的一切,再不能就此错过!
取回镇定的颛顼疑惑的看着女娃,她却更紧地握住颛顼的衣袖:“你有你的罪孽,我有我的罪孽。但是有罪也没关系,软弱也没关系,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一起走!”
“一起走?”颛顼低头良久凝视着目光恳切的少女。渐渐的,他眼中疑惑的阴云被吹散了,阳光般绚烂的微笑洒满他俊逸的脸庞。女娃只见过痛下杀手时颛顼近乎自虐的冷笑,但此刻却丝毫不觉得意外,仿佛她早就透过那故作残酷的假面,一再看清这透明澄澈的笑容。
“我们一起走!,彼此支撑着对方活下去,一起赎罪,一起慢慢变得坚强。”伴着微笑,颛顼缓慢而坚定地执起女娃的右手,那掌心印着绯红的雪花伤痕。就在这时,低垂的云幕里突然传来一声长鸣,一只雪也似的鸿鹄破空而来,那正是御使白鸿的真身。一道焦黑的伤口赫然印在他胸口,显然是女魃留下的致命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