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女娃和颛顼头顶时,白鸿再也支撑不住,伴着凄惨的啼鸣,他瞬间化为飘散的羽毛,数绺闪烁的白金丝夹杂在雪翎间翩然降下,颛顼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却一下子变了脸色。近距离中女娃看清他手中的纤细金线,那是一缕缕带着烧焦痕迹的柔长的发丝,霎时间,她眼前浮现出少昊那初雪般幽艳的容颜……
“对不起……”颛顼慢慢松开女娃的手,青蓝的海波汹涌在他身后,不断拍击着苍白的岩礁,更映得那笑容诚恳而悲伤,“对不起,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我必须去救青阳。只有偿还了他,我能成为你真正的依靠。”
“带上我!”女娃猛地拉住颛顼的衣袖,一道青影掠过,小小的冰冷锐痛瞬间贯穿她左掌心。她慌乱的缩回手却被颛顼一把握住,他牵着她的手慢慢置于胸前:“我会回来的!请带着这个伤痕,等待再度重逢。”
如同被施了魔咒般,女娃无法动弹,只能呆呆的目送着颛顼的背影飞身掠起,向正在下沉的苍天之岛深处而去。她下意识的缓缓抬起曾被他握过的左手,却在一瞬间变了脸色——还残留着一丝冰冻伤痛的左手,竟像童年受伤的右手那样牢牢握成拳头,再也无法伸展开!
正面承受撞击而夷为平地的宜华宫也好,因为山峰折断而一半浸入水中承露台也好,到处都挤满了惊恐逃窜的龙族士兵。颛顼放眼望去,只见纷乱无状的人群,却哪里也没有少昊的影子。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阵悠扬的乐音透过嘈杂与哭喊,幽微地传入人耳中。
“《承云》!”北方天帝脱口而出,毫不迟疑地朝乐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这曲雅乐正是颛顼所作,当年仅仅十岁的他依照黄帝各皇子间心照不宣的惯例,来到时称玄嚣宫的少昊身边,一方面作为人质,另一方面则是作为监视者。虽然王孙一出生便背负着这样的命运,但未知的前路仍让颛顼恐惧迷惘。然而少昊却以宽容与慈爱接纳了不安的少年,那无条件的信任与爱护甚至胜过双亲。不善言辞的他总是以音乐与颛顼交流,迅速掌握乐理的少年仿效八风之声,怀着新鲜稚嫩的热情,用不成熟的音调谱写出自己的崇敬和仰慕,那就是《承云》。它也是长久以来少昊最钟爱的乐曲,抱月瑟的弦索上,时常流淌过这泠然的旋律。
藉着《承云》的指引,颛顼来到一片狼藉的清商宫深处。在临海悬崖边,看起来像是坍塌岩洞的废墟前,他看见了少昊。即便染血的衣衫凌乱破败,即便苍白的面孔沾满灰尘,颛顼却觉得无论何时何地,少昊都和幼小的自己初次看见他时一样,和盛装接受太昊之法则时一样高洁清艳,如同风一样强大高贵,而且自由。
“青阳!”颛顼呼喊着少昊的家名向他奔去,却被扑面而来的一道炽热气流挡住去路。随着他的接近,少昊周围瞬间腾起一道高热的屏障,像倒扣下来的半圆牢笼。颛顼以玄寒的力量撞击屏障,却如同泥牛入海,那穹隆纹丝不动。
少昊并不停止鼓瑟,甚至连头也没抬:“不用费力了,那是女魃的精魂所化的焦热障壁,虽然她死在我手里,却也拚尽最后的力量困住了我!就算没法遵照陛下命令将我封印在雷泽里,她至少也能让我随着苍天之岛沉入海底,永世长眠……”
“别胡说,青阳!集合你我的力量一定能突破这屏障的!”虽然这样说,但能否赶在岛屿沉没之前突破旱神女魃全部精魂化成的屏障,颛顼也并没有把握。隔着灼热的空气,他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扭曲。
“我没能保护好瑶姬,而你一定要保护好她妹妹女娃……”少昊笑得那么恬淡,他指了指身边的玄色碎片,那是离朱的神器“智珠”的残骸,虽然已被毁坏,但遗留在上面的法力仍能依稀映出颛顼和女娃曾经伫立的巉岩。
“你究竟在逃避什么,还是是故意这样做给陛下看呢,青阳!”颛顼脱口高喊,一拳敲打在焦热障壁上,被灼伤的皮肤顿时飘起一阵轻烟,“你常常告诫我,我们不仅是黄帝陛下的臣子,还是他的子孙;维系着我们的不仅仅是忠诚与责任,更有血浓于水的亲情!陛下也会重视这份亲情的,他不会永远把你囚禁在雷泽里!就算犯在大的错误他也会宽恕你的,因为你是他的亲生儿子!”
“如果无法让你相信亲情的存在,我就更不知如何自处了……”这一瞬间,少昊笑得有些寂寞,“因为我并不是陛下和嫘祖皇后的嫡子。”
“这个时候说这种发昏的气话有什么用!”颛顼几乎要失控了。但少昊的微笑依然平静而悲伤:“我并不是陛下的嫡子,我甚至不是轩辕氏的子孙。我的母亲是嫘祖皇后身边的织女——女节皇娥。”
“女节本来就是陛下的妃子!就算你是庶出,也不该说并非轩辕氏子孙这样的疯话!”
“皇娥成为帝妃之前,曾偷偷驾星槎去银河游玩,却遇上了上界的仙人宵明星。当她回到皇宫时已有了身孕,那个孩子后来被嫘祖皇后收养,称为玄嚣宫青阳君。”看着颛顼难以置信的表情,少昊放下抱月瑟继续说道:“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一切其实都是陛下的安排:为了得到足以吞噬天下的神器,太昊伏羲氏之法则的化身——太古河图,他需要一个半仙,因为半仙的肉体最适合容纳河图!继承河图的半仙若是陛下的子嗣,就算不能成为辅佐帝政的利器,至少也不会落在敌人手中,成为动摇根基的威胁。”
“不……不可能……”虽然拼命否定着,但颛顼的语调却弱了下来,他不是没有发觉陛下对待少昊的态度,与对待昌意宫及其他皇子的大不相同;但他以为那只是忌惮,就像昌意宫对自己一样,那是强大的父亲对有朝一日可能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儿子的本能忌惮。黄帝也知道瞒不住河图的继承者,更看出兄弟之间不和的端倪,于是便授意昌意宫,将年仅十岁的颛顼送到少昊身边,因为他预感到天真幼小但却已经拥有强大力量与非凡才能的少年,一旦取得少昊的信任,必将成为捆绑他的锁链和刺杀他的利刃!
千言万语涌上在颛顼喉间,他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地敲打着灼热的屏障,少昊不但不阻止这自残的行为,却也伸出手,隔着焦热障壁放在颛顼拍击的位置,两人隔着障壁相触的指尖瞬间就被灼伤了。
“然而我却要感谢陛下,感谢他给了我生命中唯一的救赎,那就是你。你的存在让我感觉到自己至少还是个‘人’,有家可归,被人需要。”少昊轻柔的叹息着,“所以你并不亏欠我什么,请不要再追随我了,不然连你都会被连累!和我不同,你是轩辕氏的希望,甚至是整个天下的希望——你能救赎身处孤独地狱的我,同样能改变这个世界。不要怀疑,你拥有这种力量!”
“为什么是我!拥有吞噬天下神器的明明是你,睥睨帝位何患不就!”颛顼失控地吼道。
“如果睥睨帝位,我将面对整个轩辕氏,我们……就是敌人了。”少昊微笑着轻轻扬手,地上的抱月瑟腾空而起,飞落他手中。
“我一定会赢的。可是……一个人的胜利,有什么意义呢?”伴着话音,少昊绝然拉断抱月瑟的弦索,这张瑟曾打开颛顼的心防,传递着超越血缘的亲情,然而此刻它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了。随着少昊抬手的动作,抱月缓缓升起,因为是神木白桑所造,它不畏水火,竟一下子穿越焦热障壁,坠向碧波万顷的大海。这神器圣洁的光辉让麇集海面的鲛人纷纷避让,随着一声清越的水响,抱月瑟沉入东海最深的渊壑之中……
已经无法挽回了,就像那沉入海底的瑟一样,颛顼明白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少昊猛地挥手,风刃瞬间劈开他和颛顼之间的地面。在下沉趋势和障壁高热的双重作用,早已达到珊瑚礁承受的极限,一条巨大的裂隙顿时出现在颛顼面前,少昊所在的那一半岩礁粉碎崩塌,坠入波涛,而焦热障壁则扩展成密闭的球体,包裹住他悬浮在半空。这一瞬间,仿佛时空扭曲一样,灼热的球体坠落之势变得那么迟缓,颛顼清晰地看见少昊带着微笑,白金丝般的头发飘扬开来,慢慢向大海滑去……
就在这时,一团火影突然掠过颛顼身边,旋风般朝少昊追去——那竟是背生双翼的女娃!百鸟朝凤羽衣的长袖化作巨大的翅膀,载着她高速疾飞。然而女娃飞行的姿态却相当不稳,只见她右翼的长翎零落纷乱——共工曾以水刃割裂羽衣的右袖,那正是当时的伤口!
保持着危险的飞行姿态,女娃已越来越接近少昊,她放声呼喊道:“挚!姐姐的精魂消失时一直在呼唤这名字!她是在叫你吧——挚!”
“挚”……还会有谁这样呼唤自己呢?因为半仙一出生就有记忆,所以少昊还依稀记得柔弱的母亲曾这样呼唤自己。从她罹患不明急病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禁忌的名字,直到自己把这藏得最深的秘密告诉瑶姬,然而现在,连她也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是为什么还有人这样呼唤自己,用杜鹃啼血般的声音……
听见这呼喊的少昊猛地抬起眼睛,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因为能随意操纵火焰与高温,女娃的手一下子就穿过焦热球。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巨浪袭来,毫厘之间两人的指尖错过了,焦热障壁裹着少昊沉入大海,女娃也被浪头打得无法掌握平衡,身体一歪朝海中栽去。成群的鲛人不敢靠近那高温的球体,却乘机随浪而起,挥舞爪牙扑向半空中的女娃!
电光石火间,颛顼猛地跃起,挥动曳影刺向鲛人,但背部的伤口和持续的战斗几乎耗尽他全部力量,只将两三头鲛人化为冰块,曳影便化为一把普通的长剑,被一拥而上的鲛人扯住,不可控制地脱手飞落在岸边。
失去武器的颛顼却毫不迟疑畏惧,他不假思索的朝着女娃的方向飞扑而去,在半空一把抓住她的左手,借着转身的巧劲奋力将她甩向崖上,而自己却因反作用力重重跌入海中。鲛人顿时一哄而上扑向颛顼,女娃动荡的视野中映出一张张贪婪的面孔,她甚至在其中看见了早已死于颛顼之手的骊姬……
鲛人们撕扯着颛顼的皮肉,将他拖向深海,但承受着活生生折磨的他却丝毫没有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也许是怕女娃伤心恐惧吧,他平静凝视着落在岩礁上的少女,水一点一点淹至没顶,直到随后,他湛蓝的眼睛都无声地注视着女娃。
女娃难以置信的注视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她失神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被颛顼紧握之后,一度无法伸展的五指竟已恢复正常,那摊开的掌心躺着一枚雪花形伤口。女娃缓缓伸出右手,那里,印着一模一样的伤痕……
记忆砉然掠过漫长的时空,闪回童年的咸池边,应当取那女孩性命的男孩只是刺伤了她的右手。“快走!你是凤凰,应该可以逃离这里!”男孩别扭的转过头不看女孩,语气间也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直到下次见面之前,你都必须带着这个伤痕,这样,你想忘也忘不掉我了……”
用锐不可当的长剑,小心翼翼的刺下那代表约定的绯雪伤口。当年无法忘却的记忆和如今不能割舍的思念,在这一刻连在一起,咸池边少年的面影和北方天帝的容颜重合了。那时年少的颛顼和女娃心中便已种下恋恋的种子,他们守护着彼此的记忆重逢在遥远的海角,近在咫尺,却一次又一次错过了……
“颛顼!”女娃无法控制地高喊出这个名字,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拿起落在地上的曳影冲向大海,突然被一道黑影挡住去路。海神禺强静静站在她面前,虽然眼光饱含着沉痛,但他却还是像平日一样缄默。
女娃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突然一花,灼热的鲜血随即喷溅出来,禺强竟涌身扑向曳影,犀利的剑锋瞬间劈开他胸膛。与此同时,湛蓝的大海突然鸣动起来,波涛向两边掀起,不断升高,浪峰在半空中渐渐重叠,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幽邃甬道。这突然发生的巨变让女娃一时间目瞪口呆,下意识的放开剑柄,不知所措的呆立在一边。
“拜托你救少主。”凝视着的女娃,濒死的禺强语调依然那么平静,“大海就是我,只有我的性命能打开这条通道……拜谒沉睡在东海深处的圣王太昊伏羲的通道,请代我向太昊请求,求他挽救颛顼少主的灵魂。”
禺强慢慢拔出刺入身体的曳影,凝重但却沉稳地和着鲜血一起递到女娃手中,女娃只觉得除了剑柄外,还有一颗温热的珠子随着血液滚入手心,她低头一看,那竟是被共工夺走的混沌髓!不过此刻这秘宝的光芒已经暗淡,看起来与普通的琉璃珠无异。
看到女娃惊讶的目光,禺强艰难的牵动嘴角,露出岩石般苍劲的笑意:“就是为了找它我才来迟了。真是为难啊——黄帝陛下命令我伺机夺取这东西,我不能违背他的命令,但是保护少主却是我一直以来的职责。我只想做个称职的武士,忠实地完成使命,可到头来却还是无法达成。被鲛人吞吃的少主会被那种怪物同化的……所以……就只能拜托你了,女娃公主,拜托你挽救少主的灵魂……”可能是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吧,禺强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一瞬间,他的肉体化为洁白的泡沫,随风飘散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鲜血的触感使女娃的手指不停的颤抖,但她却更努力的握紧长剑和混沌髓,转身凝望着那黑黢黢张开的甬道口,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路究竟通往怎样的命运,恐怕谁也不能逆料。女娃慢慢抬起沾血的手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鲜血在她眼角画出美丽的纹饰,如同上古女战士的纹身。这一刻,沉静的微笑缓缓浮现在她清丽的面庞,炎帝的公主震动羽翼,毫不犹豫的迅捷飞向那一望无际的波涛中……
遗珠
烟波浩淼的东海之上,伫立着一座荒凉的白珊瑚岩礁,那是当年苍天之岛的遗迹,瀛海深处的帝都如今已荡然无存,千载不变的,唯有起起落落的波涛与一碧如洗的长天。
一艘金碧辉煌的楼船打破海面的平静,缓缓驶向珊瑚礁,一位高大剽悍黑衣人走出船舱,阳光照在那坚毅的面孔上,赫然映出北方天帝颛顼的容颜。此刻的颛顼举止间少了年轻时代的率性,却多了君临天下的威势,他仰视着晴空,似乎在寻觅着消失在时间洪流中的往日遗迹……
“陛下即将和女禄公主完婚,为何执意要来这这凄凉的故地。”伴着恬淡的话音,白金线般的长发在舱门口散开,随即走上甲板的白衣人有着凛然不可逼视的神风仙骨,那正是本应沉睡在东海波涛下的少昊。
“不要叫我陛下,挚!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高阳!”颛顼朝少昊责备的皱起眉头。
少昊垂下头沉静的微笑起来:“您战胜环伺的强敌一统天下,成为至高天帝,仅仅如此,我会叫您霸王而不是陛下;您请西王母为炎帝镇魂,平息了他的怨气,又将河图再度封印在黄河深处的太古龙马体内,从辛苦中解放了我,仅仅如此,我会叫您恩人而不是陛下;但是您让龙族和凤族能和平的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让轩辕氏神农氏,甚至全天下的人们不再征战,不再仇杀,因为如此……我不能不叫您陛下……”
这一刻,颛顼别扭的转过头不看少昊,只有这害羞的表现从少年时代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他将视线投向大海,努力岔开话题:“自从你将抱月瑟抛入海中,东海的大壑里常常会响起《承云》之声,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能将你心爱的乐器找到。”
“遗失在东海的,又何止抱月而已。”少昊轻轻掠起长发,笑得意味深长。然而话音未落,他看着遥远的天际,慢慢流露出讶异的神情。
因为距离陆地太过遥远,珊瑚礁这里连大型海鸟的踪迹也难以寻觅。可是此刻一只漆黑的小鸟竟扑闪着双翼从天边飞来,它将衔在喙里的一些碎石投进大海之后,便盘旋飞落栖息在礁石上,珊瑚的雪白衬得它鲜红的爪子分外娇妍。细看时可见小鸟眼角有着纹身般的红羽,尤其美丽的是它头顶的羽冠,就像落在碧青深潭上的雪花一样清新雅致。停息在珊瑚礁上稍事休息之后,这只小鸟便再度振翼向大陆的方向飞去,落下一串 “精卫、精卫”的娇啼。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精卫鸟啊?上次我来东海救出你时,它就已经不断向海中投入石子了,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吗?”颛顼凭栏眺望那顽强的小鸟,询问少昊,“据说精卫是很久以前一位公主所化,她到东海来玩却不小心溺死,所以一心要将波涛填平。看起来,它还真是心意坚定。”
少昊淡淡的笑了笑:“因为怀抱着梦想,所以才会特别坚强吧。”
“怀抱着梦想?”对故事传说完全不感兴趣的颛顼,竟意外的对这小鸟产生了兴趣,“你以前继承过太昊伏羲氏之法则,天下的事情没什么不知道的,不妨把精卫的故事说来听听?”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少昊抬起眼睛静静注视着连好奇时都不失威严的天帝,“炎帝的公主爱上敌国的王子,可是那王子却落入鲛人之手,要知道被这些家伙吞噬的人,也会被同化为嗜血的怪物。”
“什么王子公主的,这种小女孩的故事只能骗骗女禄啊!”颛顼忍不住笑起来。
少昊却并不反驳,只是轻轻挥开飘垂的长发:“为了拯救王子的灵魂,公主孤身一人来到沉睡中的圣君太昊伏羲御前。可是伏羲却说,此刻的王子早已不是原来的他了,所以和死去没有什么区别,让死人复活是违背天道的事,如果公主定要倒行逆施,就必须代替王子化为禽兽,甚至连原本的真身凤凰都要被剥夺,她不得不变成一只冥顽的凡鸟。”
此刻,颛顼竟也渐渐的聚精会神起来:“完全改变了样貌,王子如何能认出她来?更何况和凤凰不同,下等凡鸟根本没有心智,她也会将对方忘记啊!”
“何止如此。” 少昊轻笑一声,“让死去的人复活是需要代价的,那代价是王子心中最珍贵之物,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颛顼略一沉吟,随即深锁着眉头:“难道……是记忆吗?我想相恋的两个人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应该就是记忆了……”
“在你心里,那果然是最重要的东西……”意味深长的笑意浮现在少昊眼角,“一旦失去记忆,就失去了两个人之间的维系,即使王子复活也没有意义了。不过伏羲是仁慈的圣君,他对公主说,如果东海能变成大陆,王子就会忆起他曾经爱过的少女。可既然已经变成什么也不懂的凡鸟,我想她也不可能再记得这个了……”
“可是精卫还是在填海啊!”颛顼抬起头凝视着少昊的眼睛,渐渐的,明朗的笑容浮现在他眼角,“因为拿走的只是记忆,爱还在!爱是无形的,不能用任何标准衡量。所以它不是人心中‘最珍贵之物’,也不可能被取走或消失,失去了记忆也不要紧,爱才是两个人之间最深的维系!所以我想公主的坚持,一定也留在王子心底。”
“可……爱毕竟是无形的。”这一刻,少昊露出了他一贯的悲悯笑容。
似乎被这故事勾起了重重心结,颛顼慢慢走到船头,苍天之岛的遗骸沉默在阳光下荡漾的碧波里,苍绿的水藻爬满水际线处,更衬出珊瑚石白得耀眼。仰望着自由翱翔的小鸟,颛顼下意识的扬起右手。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高傲的小鸟竟娇鸣一声,扑闪着双翼飞落在颛顼指尖,那乌黑的圆眼透过蓝白花纹的羽冠,凝视着沉默的至高天帝,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追想……
伴着恍惚悠扬的歌声,一个窈窕的身影,披着乌银泥的漆黑长袍,下摆露出芙蓉花瓣一般重叠的鲜红裙裾,颛顼恍惚看见一幅薄蓝冰绡在自己手上凝结,承载着云间飘落的雪花,慢慢织成绚烂精美的头巾,自己那么郑重,那么郑重的将头巾罩在那人的额上,轻轻掠开她长达腰际的红发,然而就在快要看清她容颜的刹那,那身影便像朝露一样消散了……
颛顼缓缓抬手抚摸着小鸟的羽毛,难得地露出爱怜神色:“你羽毛真是漂亮,如果我有了最心爱的女孩,一定会送她这样的衣裙!”
“陛下……”少昊一瞬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陛下您曾送过谁这种礼服吗?”
然而他的声音并未能传入颛顼耳中,似乎已经停息了足够的时间,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这一刻精卫鸟清啼一声振起双翅,毫不迟疑的飞向晴空,那小小的红爪离开颛顼的指尖的瞬间,却见光芒一闪,一粒透明珠子躺在他掌心,霎时闪射出夺目的光芒。
“混沌髓!”颛顼惊呼道,“失踪的混沌髓怎么会在这里!”
也许是遗忘在了苍天之岛的遗迹,抑或是到处寻找碎石填海的小鸟无意所得,混沌髓为何突然出现的无限可能,都随着精卫鸟的远去而成为永远的谜团。
握紧那粒光珠,颛顼再度抬头看去,蔚蓝的晴空一碧如洗,却再也看不见那只坚强小鸟的影子……
《沧海遗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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