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福大叫一声跳开,他心脏跳的像鼓锤,紧张的捂着嘴唇:"这是什么?"
杰克说:"这是爱。"
"爱?"他摸摸嘴唇,又捂着胸口,夸张的跳来跳去。他大声道:"这就是爱?啊!这是爱!"
"这是爱!"他喜悦的叫道,他跳到杰克身前,勾住他的脖子,迅速的照着刚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说:"这是爱!我爱你!我的爱给你!"
他从未这样开心过,这样美妙的感觉,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
小花躺在泥潭边上好久才醒,她睁开眼便咳嗽,呕出一口淤泥。她握握手,然后惊恐的发现,鱼没了。
鱼没了!!!
她瞬间瞪大眼,焦急的四处寻找,在泥潭边来来回回的转圈,最后发现,她刚才躺的地方,静静的放着一条红格子围巾。
她走过去,摸了摸围巾,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掉进泥潭,却从没有觉得这样痛过。她边哭边在肚子上揉来揉去,以前吃坏肚子时,妈妈就是这样给她揉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是难过的感觉不断涌出来,好像会让她哭到死一样。
她哭了很久,眼泪早就流不出来了,大着嗓门在那里干嚎。可是还是难过,还是很痛。她抬头看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应该是肚子饿了才痛的,她心想,该回去吃东西了。
她捡起围巾,把两条围巾都戴脖子上,一边继续揉肚子,一边抽泣的走回家去。
干瘦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福开始一有空就往杰克家跑,其实他很忙,他要找两人份的食物,每次都要花好多时间。
杰克也很忙,他要到处去给人看病,顺路找点东西回来吃。气温越来越低,大家都知道,冬天就快来了。
只要太阳落下,天空变黑,这个潮湿的山谷就会变成冰窟。
要往哪里逃?大家都在想,除了福。他每天忙忙碌碌的跑来跑去,爷爷地身体更差了,吃东西的时候都会睡着。
连吃东西的欲望都没了,那还能叫活着吗?
不能,只能说没死。
福觉得是他找的东西不好吃,于是跑更远的地方去找。虽然爷爷很烦,但福一生下来就跟着他,是他教福说话走路,还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爷爷说,在末世以前,人们过年的时候,都会用红纸写一张福字倒贴在门上,这就代表着福到了,新的一年才会福气冲天,心想事成。
福随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这个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杰克好奇的探过头来,问:"这是什么?画吗?"
福说:"这是我的名字,爷爷以前教我写的,他说这是好运气的字。"
杰克看着他的眼,说:"你的确很好运。"
福摇摇头:"我今天运气很不好,连个果子都没找到。"
杰克沉默了。福又说:"我回去了,爷爷还没吃东西,我要再去找找看。"
杰克想了一会,跑进屋里。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马上又跑出来,手里握着一个黑乎乎的饼。他说:"你把这个拿去给爷爷吃,这是以前别人送我的。"
福没动。
他又说:"我刚刚才吃过,你拿去,不要让爷爷饿肚子。"
福拿着饼走了。
他吁了口气,靠着墙壁躺下。肚子很饿,他用手在上面按着,似乎这样就不会感觉到。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多久没有阳光了?他想,还是福的眼睛好看。
福的右眼就像他小时候看到的天空一样,那么蓝,那么干净。那时还是末世刚刚开始,妈妈带着他在混乱中逃来逃去,战火将所有的家园摧毁,尸骨遍布大地,病死的,饿死的,更多是被无情的战火烧死的。
人类几乎毁灭了半个地球,硝烟永远的遮挡住天空,从那之后,杰克再也没看见过蓝色的天空。
储存的食物被消耗殆尽,地上却再无新的粮食产出,所有逃过战乱的人们都在寻找剩下的食物,尸体没人处理,疾病再次爆发,几乎传染了一大半的幸存者。
没有医生,没有医院,没有政府,没有国家。大家都在逃,却没人告诉他们该往哪儿逃。
妈妈把一本圣经藏在衣服里,每日睡前祷告。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寻梢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但愿颂赞,尊贵,荣耀,权势,都归给坐宝座的和羔羊,直到永永远远。
愿耶稣降临
阿门
当世界在看不到希望,信仰是唯一的救赎。他和妈妈曾经这样虔诚的盼望,却只看见大地更加荒凉。
上帝抛弃了人类。地球满目疮痍,开始了最后的报复。
他看到地上出现巨大的沟壑,河中流淌着火焰,海水被卷上万米高空。曾经一切人类的痕迹都被抹去,只留下痛苦的亡灵日夜游荡在曾经的故乡。不同肤色的人为了生存聚集到一起,却又因为争夺食物而互相攻击。妈妈在疾病与饥饿中抱着圣经死去,信仰并没有拯救她。杰克将她埋葬,带走了圣经。
他与幸存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迁徙,只为一个心中的圣地。
最后,他们发现了这个山谷。
她那样安静的存在着,似乎是为救赎而生。人们欢呼,因为这里有水有花有树,尽管荒凉又潮湿,却不危险。
当晚上所有人带着重生的喜悦入睡后,太阳再没升起。黑暗漫长的笼罩着每一个人,似乎是仍没停止的惩罚。
有人开始哭泣,杰克说:"七天,我们还需要七天。"
j□j的七天,是世界的开端。他不相信圣经,他只相信执念。
第七天,黑暗散去,太阳却并没有出现,夜晚也不再降临。天空从此一片苍茫,不见风雨雷电,不见朝阳夕霞。他们失去了时间,但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活着。
杰克手枕在脑后,望着灰暗的天空哼出旋律。
我想喝最干净的水
我想吃该吃的东西
我想爬上最宏伟的山峰
想爬就爬,不需要别人为我欢呼
我想抵达金色的喷泉
毋庸置疑的胜过所有人
我只是想知道,我很强壮
云至少应该是白的
沙滩的边上应该是海洋
有了语言谁还需要书?
又有谁知道前方等待真爱的是什么?
......
歌声化作透明的鸟,带着梦想与希望,飞向梦中的圣地。
福拿着饼往家里跑,他觉得很难过,但是没人能告诉他这是为什么。他第一次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烦躁,第一次讨厌人需要吃东西。
他不想让爷爷饿死,虽然他现在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他不像杰克一样让福整天想和他待在一起,但福在心里觉得,他是不同的,和小花不同,甚至和杰克也不同。如果他死了,福会比现在难受一百倍。
福紧紧抓着饼,从一个个泥潭边上跳开,他从这里跑过无数趟,每一寸泥上都留下了他的脚印,闭着眼他也有信心安然无恙的穿过这里。
突然,他停住脚步,回过头。他身后的泥潭里,似乎有个从没见过的东西。福好奇的给它从水里捞出来。
透明的,透过它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身边所有东西。这样干净,像水一样,却又完全不同。小小的薄薄的一块,几乎一用力就可以捏碎掉。
福抓着它的手指冷到刺骨,这么冷,是雪吗?他想,杰克说过,雪是很冷的,但看着又不像,雪是白的。
不知道可不可以吃,这么冷吃下去可能会肚子痛。福把它塞进衣服里,准备带回家给爷爷看看。
冰贴着他温暖的身体,一点一点融化成水,浸透他破烂的薄衣,从衣角滴了下来,滴在混合着小花泪水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少年忘记了悲伤,带着好奇与欣喜,跑向简陋却熟悉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葬礼
杰克唱着唱着,躺在树下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醒睁开眼,看见福两眼茫然的蹲在他面前。他揉揉发麻的胳膊,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福不回答,却问他:"你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吗?"
杰克说:"有时候会,我刚才就做梦了。"
福问:"梦见了什么?"
杰克说:"嗯......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吃的,又好像去了外面,我总是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他看到福手里还抓着那块饼,问:"饼还在?爷爷没吃吗?"
福摇摇头,又说:"你知道吗?爷爷跟我说过,人死掉的话会去别人的梦里。"
杰克说:"你怎么了?"
福低下头:"爷爷好像死了,我怎么也叫不醒。"
杰克站起身来,说:"怎么会那么快?应该是睡得太沉了,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福任他拉着走,说:"要是刚才我在睡觉就好了,说不定爷爷还会到我的梦里和我说话,我做过的梦都记得。"
他说:"爷爷那么久没说过话了,一定很不舒服,他以前最喜欢说话了。"他又说:"杰克,不用看了,我知道人死是什么样子的,爸爸妈妈死的时候我都看过。"
杰克停下,转过身抱住他:"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哭出来。"
福呆呆的说:"为什么要哭?有人死的时候应该哭吗?我一点都不想哭。"
杰克说:"好,那我们不哭。"
福皱着眉说:"但是我这里很痛。"他捂着心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痛,我知道受伤了才会痛,这么痛,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杰克,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杰克用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说:"不会死的,你还可以活很长时间。"
福说:"找不到东西吃就要死的,我们谁也活不了很长时间,我知道的。"他把饼递给杰克:"爷爷吃不了了,你拿回去吧。"
杰克塞进他手里:"那你吃。"
福突然说:"对了,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像雪一样!"
他在衣服里左掏右掏,几乎把每一寸布翻了个遍,才惊慌的抬头说:"怎么办,好像被我弄丢了。"
杰克问:"是什么东西?我帮你找找看。"
福用手比了个大小,说:"这么大,透明的,还很冷,像水一样。"
杰克皱眉道:"那是冰,你在那里找到的?"
福说:"冰是什么?可以吃吗?我在泥潭捞的,那里还有很多。"
杰克说:"冰和雪一样,是天气太冷才出现的,这里不能住了,我们要去暖和的地方。"
福说:"那你们走,我要回家。"他转身跑起来,杰克一把拉住他。
杰克说:"你也要走,不走会冻死的!"
福甩开他的手,大声道:"要走你们走,我不走!"
两人瞪着彼此,一时无比沉默。
过了一会儿,杰克轻轻的抱住他,温柔的说:"你的爱给了我,要是你不和我一起走,那你的爱怎么办?"
福扬起脸看着他,说:"那你把它带走好了,反正你走了,我留着它也没用。"
"这样可不行。"杰克摇摇头,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我的爱可是已经给了你,你留在这里不跟我走,那我不是永远看不见我的爱了?"
他低头看着福的双眼,里面倒映着他的脸,棕色的深一些,蓝色的浅一些,但是两只都有他。
这样的眼,他怎么能舍得?
福焦躁的说:"那怎么办?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杰克说:"我帮你一起做,我们做完再走。"
福说:"爷爷以前和我说过,很久以前的人们死了以后,是要用火烧成灰的,但是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树拿来生火,所以他说要是他死了,就把他用泥巴埋起来,或者推到泥潭里,他不想自己以后光着骨头躺在外面让人看。他还说过,人死了要举行葬礼的,会有很多认识的人来看,是这样吗?"
杰克点点头,说:" 用泥土埋的话要装进棺材里,我们还是把他推到泥潭里好了。"
他又说:"葬礼就是在推到泥潭之前举行的,我们可以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叫过来,每个人都要上前献花,还要有人唱歌。"
福问:"为什么要唱歌?"
杰克说:"因为唱歌会洗掉他生前的罪恶,引来天使,天使会引导他进入天堂。"
福说:"啊......这么好,爷爷真是幸福,我们要唱什么歌呢?"
杰克说:"本来是有专门在葬礼上唱的歌的,但是我不记得了,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歌吗?唱他最喜欢的歌好了。"
福点点头:"我知道,他教我唱过。"
荒地上,泥潭边,泥水遍连天。
所有幸存者站在一起,杰克背着爷爷僵硬的尸体缓缓走来,小花仍然裹着两条围巾,不伦不类的站在福后面。
杰克把爷爷放下,将他双手合拢放在胸前。
人们一个一个走上前,围着他的遗体绕一圈,再另一个上前。这里实在找不到花,只好由献花改成献石头。他身旁很快堆满了石头。小花走上前,绕了一圈,在他脸前蹲下。她依依不舍的把手中的石头放下,这块石头是绿色的,她已经珍藏很多年了。
小花轻轻说:"爷爷,我最爱的石头给你,请保佑我和福,保佑这里所有的人。"她走回原位,后面的人上前。
葬礼现场没一个人出声,安静无比。
最后一个人放好石头,福走上前,对着爷爷站好,面无表情的开始唱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一曲闭,杰克带头鼓掌:"很好听。"
福朝他笑了笑,走回原位。接下来是杰克,他说葬礼上一定要做祷告,不然天使听不见。
杰克走到爷爷耳朵边,面容肃穆的站好,低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沉声念道:
我们仁慈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愿做你座下的羔羊,换得丰盛的水草
愿这世间再无穷苦,再无疾病
愿这世间再无战乱,再无饥荒
愿所有的烟雾散开,阳光落在地上
愿所有的灾难退去,生命重降大地
请你宽恕我们的恶,如同我们宽恕他人的恶
愿世间所有的恶都归于一处,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愿撇去所有的欲望,全心全意的侍奉你,将信仰献与你
请你收容我们的躯体,不要让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土地、海水、天空,都是你的
阿门
他又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所有人低头站立。
他和福把尸体推进泥潭,看着他缓缓沉没,直到泥水掩盖住每一根头发。
至此,人类在这荒芜的大地上,完成了他们的最后一次葬礼。
愿世间所有的恶都归于一处,尘归尘,土归土。
作者有话要说:
☆、捞不出来的尸体
小花抬头看着天边,突然惊叫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灰暗的天空上,西方被染成鲜艳的血红,就像最大手笔的画幅,颜料点在其上,由深变浅,一层一层,晕染了半个天际。这是十多年来天空唯一的变化。
人们惊慌的猜测,杰克仰望着天喃喃道:"黑夜要来了。"
这个漫长的阴天终于要过去了,可是,连光都没有了的大地,又会变成怎样的噩梦?他脑子一片混沌,心中却无比清醒,黑夜降临,气温绝对会迅速下降,泥潭现在就已经开始结冰,必须要出去了!
他嘱咐大家,尽量寻找到充足的食物,不要放过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在黑夜降临之前,所有活着的人都要一齐出去。
福似听非听,爷爷埋掉以后就一直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困极了,从来没这么困过。他跟杰克说他要回去睡觉便转身走了,杰克在后面大喊了什么他也没听清。
他一步一步的走回家,第一次在这条熟悉的路上花了那么长时间。天气的确在变冷,他的手在单薄的袖子里瑟瑟发抖。他想,这件衣服是谁给他的呢?这么讨厌的深绿色,一定不是他自己捡的。他努力的回想,想到脑袋发疼,太阳穴上青筋绷紧,却还是不肯停止。
啊!想到了,是爷爷给的。爷爷给他的时候还没哑没瞎,每天除了找东西吃之外还计算着时间,他把衣服给他穿上,说:"福都长的这么高了,以前的衣服太小了,我给你一件新衣服,从今天起,你就十岁了,知道吗?"福看着那件衣服默默的想,这哪里是新衣服,明明破了那么多小洞,颜色难看死了,他还是喜欢以前的那件红褂子。但他还是得穿上,因为不穿衣服小花就会流鼻血,她那么瘦,再流几次说不定就死了。
他问爷爷:"你哪里找来的啊?这么破......"
爷爷说:"是你爸爸的啊,不记得吗?本来很好的,他穿的时间太长,把袖子都磨短了。"
他又说:"还好他死的时候我把衣服留下来了,不然他儿子长大了都得光着屁股乱跑,那怎么得了哟!福,你记着,以后要是爷爷也死了,你就把爷爷的衣服也脱下来留着,知道吗?"
福啊了一声拍下脑门,他怎么这么蠢,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爷爷知道的话一定又说他猪脑子。再长的路也有尽头,他走到了家,一棵只有三根树杈的枯树孤零零的立在房子旁边,福小时候只能摸到他的树干,十岁的时候能摸到树杈,现在已经可以摸到光秃秃连叶子都没有的树顶了。他还在上面晾过围巾,据爷爷说,这棵树以前是有叶子的,他就是因为这树才把家定在这里。
爷爷死了,树也死了,爸爸妈妈早死了。福看着空旷旷的家,一时觉得无比孤独。他爬到床上,躺在爷爷一直躺的地方。泥巴做的床这样硬,连块布都没有垫,手一抓一把灰。
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非要弄个床,小花和她妈妈都是睡在地上的,他问过爷爷,床有什么用?
爷爷说,睡在床上他才能做梦,睡在地上的话,感觉自己就像一具快烂掉的尸体。而且,他只要闭上眼,就可以幻想自己还躺在小时候家里的大床上,那么大,那么软,睡醒了还有妈妈做好的饭吃。
福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在床上翻来覆去,衣服上全是泥巴灰。爷爷腿坏掉之后在床上躺了那么长时间,不能说话不能看东西,该是有多无聊?
他想,爷爷小时候的床真的有那么好吗?又大又软的床是什么样子的?他闭上眼,在脑子里幻想着传说中的床。
他很长时间没睡,眼一闭,几乎没两下就睡着了。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那么一会儿,福猛地坐起身,满眼恐慌。他冲出门去,发狂的奔向泥潭。
汗从额头上流到下巴,他感觉不到冷,只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还有清晰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为什么跳的这样快?就好像胸口已经装不住它了,即将破开皮肤跳出来一样。荒凉的风景从他身边飞快的略过,就好像有人按着快进键。他被石头绊的差点摔一跤,连头也不回的继续跑。
他拼命的摆动自己僵硬的腿,踏着曾经的脚印。他跑到泥潭边,参加葬礼的人早就散去,只留下一地泥泞上杂乱的脚印。他趴到沉了爷爷尸体的那个泥潭边上,探手进去捞。可是泥潭太深了,他左捞右捞找不到,干脆跳下去,一只手抓着岸,整个身子都沉进去摸索。
泥污散发着万年不化的腐臭,手划出一个空隙又马上被其它的泥水涌过来填满。福简直绝望了,手脚酸疼的不行,他靠在岸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和泥水混成一团,他悲伤的难以自拔,大声哭道:"我就知道你会到我梦里来!"
他好似被妈妈抛弃了的小孩般,委屈的大哭,只想她能听到,回来抱一抱他。
泥潭里翻出几个水泡,无声的破掉。冰越来越多,水中无比刺骨。福的皮肤冻的青紫,又不甘心的沉下去寻找。那一瞬间,他几乎清楚的听到了冰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就好像嘴里嚼着骨头的猛兽,发出的恐怖而刺耳的声音。
污泥挤进他的衣服里、耳朵里、鼻子里,几乎想将他整个人填满。他冻的快不能动弹,险些无力探出头换气。他隐约听到小花的尖叫,却分不清那是不是幻觉。
小花一脸焦急的在岸上跳脚,她看见福像疯了一样,一会儿探出头大口吸气,一会儿又沉进泥潭好半天不出来。
哎呀,他要淹死了!
小花慌乱之中看见他扒在岸上的手,使出吃奶的劲,一个猛拉,把福从泥潭里提了上来。福裹着一身冰冷的淤泥倒下来,两人摔在一起。
福压在小花身上,被她用力推开,小花翻身坐在他腰上,左右开弓,扬起胳膊啪啪甩了他两个耳光。
福混乱的脑子这才恢复清明,顿时感觉到手脚几乎无法动弹,像每个毛孔都被针扎了一样。
小花看他没说话,抬起胳膊又要抽,福急忙挡住。她这才收手,问道:"怎么样?还要死吗?"
福翻了个白眼,眼皮都冻的打哆嗦:"你有病啊!谁要死了。"
小花说:"刚才要不是我,你就死了。"
"算了,不跟你说。"福爬起来,又要往泥潭里跳。
小花又伸手去抓他,福用力的一下子甩开,愤怒道:"不要碰我!"
小花尖叫道:"你到底想干嘛?!"
福说:"我后悔了,我要把爷爷捞出来。"
小花说:"你这样捞不出来的,谁也捞不出来。"
福对着她大吼:"都怪你!刚才我都摸到他头发了!你不拉我,我都捞出来了!谁要你救?!谁要你救?!"
小花难过极了,梗着脖子道:"那你跳!我在旁边看,行了吧!"
福说:"看什么看,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呢你不知道?从小就这样,烦死人!神烦!巨烦!"
小花一下子眼泪就流出来了,委屈道:"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死的时候让我看着还不行吗?呜呜......"
福无语道:"我不死,谁说我要死了?我只是想把爷爷捞出来。"
小花说:"他都死了,捞出来你放哪里去?"
福说:"刚才我做梦,他到梦里和我说话了,他说他想躺在床上,不想躺在泥巴里,让我给他捞出来。"
小花说:"他的床也是泥巴做的,还不是一样。"
福不想再和她争执,无奈道:"你理解不了的,他是我爷爷!知道吗?我只是不想让他在这泥巴里烂掉。"
小花说:"如果你把他放到外面来,他就剩光骨头了还要被人家看来看去,不是更可怜?"
福大声说:"你们怎么都一个想法?!光骨头怎么了,我会把他藏到家里,别人看不到他。"
小花用手背擦了下脸脏兮兮的泪,说:"杰克不是说这里不能住了吗?哪里还有家让你藏?"
福背过头,看着泥潭,轻声道:"你们走,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小花盯着他的背,说:"那我也不走,我也留在这里。"
福勃然大怒,吼道:"你疯了吗?脑子坏掉了?你妈知道要揍死你!就她还拿你这个白痴当宝!"
小花委屈道:"我舍不得你......他们都说,出去了就回不来了,要一直往前走。"
福说:"你哪里舍不得?刚才还那么重的甩我两巴掌,我懒得跟你算。"
小花建议道:"你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用布把爷爷包起来,然后背着他走,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啦。"
福突然一脸悲哀,道:"那又有什么用呢,他死都死了,我把他背到哪里也活不过来,算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不捞了,就让他埋这儿,这里多好啊,又大又宽敞,等以后太阳出来了还可以晒晒太阳,他这么多年就想晒太阳来着。"
他说:"我回去了,谢谢你刚才拉我上来。"他感觉看东西都有点眼花,肯定是在泥里泡太久了。
"啊?谢谢?你对我说谢谢!"小花兴奋道:"怎么办,我要怎样回答?我可以也说谢谢吗?要不你再跳一遍,我又拉你上来行吗?我还想听你说谢谢!"
福忍无可忍大声说:"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够了没?你这个白痴!"
小花高兴的说:"够了够了,你留着一点以后再说。啊,怎么办?我好开心!你吃东西了没?我们去找东西吃吧,我都饿了。"
福边转身走边说:"你自己去,我不饿,我要回家睡觉。"
他话音刚落,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头栽了下去。小花莫名其妙的走上前,对着他耳朵喊了又喊,喃喃自语道:"这就睡着了吗?怎么都叫不醒?"她摸摸福的眼睛,突然想到,不会是死了吧?!她骤然尖叫一声,跑回去叫人。
福生病了,而且是大病。他有气无力的躺在爷爷的泥巴床上,安静的看着房顶。杰克非要福住他家里去,但福死活不同意。他想,爸爸妈妈和爷爷都是在这屋里死的,他如果要死也一定要在这屋子里。他在这里出生,长大,最后再在这里死去,人生就圆满了。杰克曾经问过他,难道你就没有梦想吗?
梦想?那是什么东西?
梦想就是你想要去完成的事,或者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说,以前很多人都想变成亿万富翁,我妈妈的梦想是有一个安全温暖的家,就是这样,懂了吗?说说你的梦想。
就是很想要很想要,做梦的时候都会想到的,对吗?
嗯,也可以这样说,这么说,你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咯?
当然知道啊,我经常梦见呢,杰克你没有梦想吗?
以前有过很多啊,小时候的梦想是有巧克力吃,后来是希望可以不要跑来跑去躲避战乱,再后来是每天都有东西吃,现在反而不知道最想要的是什么了,不说我了,讲讲你的梦想啊,你经常梦见什么?
梦见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白的黄得黑的都有,好多好多人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么多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杰克,他们在一起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话吗?吵架吗?如果说话吵架的话应该是在一起玩,如果不说话一直往前跑的话,那一定是在打战了。
记不清了,但是有很多很高很大的房子,还有花有树有草。
哦,那是城市。
城市?
对啊,如果再大一点,那就是国家了。你怎么会梦到?
.....
福想着想着,嘴角微微扬起来。回忆真是个美好的东西,他想,爷爷死之前一定也是一直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
☆、巨大的坟墓
杰克拿着一个青色的果子走进来,微笑着说:"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他把果子擦了擦,递给福。
福摆手示意不用,说:"我在回忆呢,一点也不饿。"
杰克说:"回忆什么?回忆爷爷吗?"他似乎又感觉不该说,补充道:"其实你要是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他又把手中的东西递给福,一定要他接下。福无奈,只好用手握着。他对杰克说:"我没那么难过,就是有点无聊,你给我说说别的事情吧。外面的天空还是红色的吗?"
杰克点点头:"不知道这次又要持续多久,不过天空变成这样是好事,至少说明太阳还在,我抱你出去看看?"
福开心的说:"好呀。"他手脚软弱无力,只好搭着杰克的臂膀坐起来。突然,他啊了一声,杰克立马不敢动,紧张的问到:"怎么了?"
福用手去摸背后,够不到,只好皱着眉对杰克说:"你帮我看看,有点痛。"
杰克让福靠在他的肩上,小心翼翼的掀开他背后的衣服。
长期没有阳光照射的苍白皮肤上,长了一个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恶疮,疮内有血脓,刚才起身时被擦破外皮,带有异味的液体渗出来。
福感觉到他的不对劲,问到:"你怎么不说话,我背上是受伤了吗?"
杰克急忙把他衣服盖上,说:"嗯,有点严重,流血了,你先不要摸,我去拿点草药来。"
福拉住他,看着他说:"等一会儿去行吗?先抱我出去看看天空。"
杰克答应了他,在他眼睛上吻了吻,一只手小心的避开疮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勾在他的脚弯。他走到屋外,把福放了下来。
福着迷的看着西方的天空,赞叹道:"果然还是有颜色的天空最美了,可惜只有红色,不知道你们说的蓝色天空又是什么样子的,比这个好看吗?"
杰克温柔的看着他,说:"比这个好看,像你的眼睛一样,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
福说:"真的吗?我在水面上看到过,可惜看不清,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你的眼睛很好看,绿色的,像草一样。"
他又说:"小花的眼睛其实也很好看,虽然比她的皮肤还黑,但是很大。"
杰克说:"对,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好看的人都很善良。"
福疑惑的问:"那爷爷呢?他很好,但是他的眼睛看上去很脏。"
杰克说:"那是因为他老了,他的眼睛看到了太多太多他不喜欢的东西。"
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那阳光是什么样子的啊?也是红色的吗?"
杰克微笑着说:"阳光啊,他是没有颜色的,但是看上去又带一点点金色,金色你知道吗!就像......"
他再没说下去,怔怔的和福一起抬头仰望西方。
血红色的天空中,厚重的灰色云层破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洞,好似被传说中的巨人涌神箭射穿,阳光金线一样从其中冲出撒向大地,所到之处光暗分明,影子像有生命一样冒出地面。云层的边缘如同涂上了一层金粉,金红交加,最美的画卷展开在灰色的画布上,恍如j□j圣景。
杰克说:"就像这样,这才是阳光。"
所有的人类幸存者居住在这个山谷里,抬头仰望,目含泪光,带着最虔诚的心膜拜,数十年后的重见阳光,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带给活下来的人希望。
他们仰望着这道千万里之外的阳光,如同仰望着天堂。
福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微微伸向天边的那束阳光。他从没见过,那么美,那么神奇。原来阳光是这个样子的,似梦似幻,像一道金色的虚无瀑布般从云层落下,他似乎都能听到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充满生命的声音。他的手微微颤抖,尽管遥远,却执着的想飞到那束光下,让它照撒在身上,亲手摸一摸,是否像传说中的那样温暖。
他几乎泪盈满眶,只希望能伸手触摸到,就算即刻死去也好。天堂是不是就充满这样的光芒?
他们在屋外站了许久,脖颈发酸也没人肯离去。有阳光就有希望,幸存者们恨不得即刻出发,奔向新的圣地。
福拉了拉杰克的衣角,他嘴唇苍白,说:"可以帮下忙吗?我想回床上去。"
杰克这才恍过神来,把福抱进屋里,又嘱咐他不要乱动,匆匆的出门去寻找草药。
福顺从的侧躺在床上,等杰克离开一会儿后,吃力的坐起来。他浑身的精力似乎都在捞爷爷的那个时候消失殆尽,此刻就如同一个虚弱的老人一般。他隔着衣服轻轻的按了一下腹部,一股刺痛感传来,刚才站在屋外的时候他就觉得不舒服。他掀开胸前的衣服,只见一个恶心的脓疮长在腹部,边缘微微艳红,有灼热感传来,透明的表皮里面是浑浊的液体,像腐烂了很久的伤口一样,却只在触碰到的时候才有强烈的刺痛感。
他一下子怔住,不知道这疮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估计背上也是这个样子。他觉得疑惑,仔细的全身查看,大腿内侧和小腿肚竟都有几个比这小一些的疮,估计是后长的。
怎么办?他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病,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病。
杰克看见了,却骗他是伤。
他满脑子混乱,勇气全在看见的瞬间消失,对身上的陌生玩意恐惧无比,似乎感觉不到这是自己熟悉的躯体。
他才刚刚亲眼看见了阳光,还想去它底下晒一晒,看看是否像爷爷说的那样美妙。
而他却长了这样的东西,马上就要死了?
他想到爷爷,想到杰克,想到小花,想到爸爸妈妈,甚至想到小花的妈妈,就差没想到小花家的老母鸡,却想不到一个可以帮自己的方法。他觉得无力,阳光拯救不了他,只唤起了他对生命的依赖,对死亡的恐惧。
死后真的会像他们说的一样,会有天使引导魂魄进入天堂吗?是不是爸爸妈妈,爷爷,还有多的可以照亮每一个角落的阳光,都在天堂等他?
真的有那么完美的地方吗?
杰克拿着一碗磨碎的绿色草药进来,问他:"你的背还痛吗?"
福点点头,又把衣服掀开来给他看,说:"还有这里,腿上也有。"
杰克脸色一阵慌乱,仔细看了他腹上的疮,又把他裤子褪下去,看他的腿。旋即皱着眉,一脸沉重,说:"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福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杰克摇摇头,自嘲道:"我只知道一些小病。"
福问:"那你觉得我会死吗?"
杰克低下头,声音悲凉:"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希望你死。"
福轻声说:"我以前也不希望爷爷死,但他还是死了。"
杰克没说话,用手捂着脸。
福又问:"你们要走了吗?是不是去阳光照到的地方?"
杰克点点头,用手抹了一把脸,才抬起头来说:"不是你们,是我们,我要带你一起走,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福拒绝了他,说:"我不出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杰克说:"等我们到了那里,会有更好的家。"
福说:"我就要死了,我不想死在外面,那里那么远,我可能连一半的路都走不完。"
杰克沉默,眼眶微红,绿色的眼像雨水淋湿的草地。
福说:"要是真的有天堂就好了,那样的话,死亡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
杰克说:"你的名字就是好运,一定会有天堂。"
福说:"要是我死的快一点就好了,那样你们走之前还能为我举行葬礼,可是我好像没有喜欢的歌,泥可以唱你最喜欢的歌给我听吗?"
杰克点点头,压抑住了心中的悲伤,轻轻哼唱起来:"
我想喝最干净的水
我想吃该吃的东西
我想爬上最宏伟的山峰
想爬就爬,不需要别人为我欢呼
我想抵达金色的喷泉
毋庸置疑的胜过所有人
我只是想知道,我很强壮
云至少应该是白的
沙滩的边上应该是海洋
有了语言谁还需要书?
又有谁知道前方等待真爱的是什么?"
福赞道:"很好听,要是我的葬礼上有这首歌就好了。"
杰克说:"那我让他们先走,我留下来给你举行葬礼。"
福说:"你一个人,留下来找死吗?不用了,你再教我唱几遍,等我快死的时候自己唱。"
杰克说:"好,我走在路上的时候也会唱,我还会给你做祷告,让天使找的到你。"
福微笑着说:"啊,真好,我现在觉得很轻松,谢谢你。"
"开心就好。"杰克举了举手里的碗,说:"我把药给你涂上,虽然没有用,至少能消炎。"
冰凉的药渣涂上去,缓解了疮口的灼热感,福惬意的睡着了。杰克坐在床边,看着他安详的脸,许久,才离开。
福很安心的睡了一觉,醒过来,看见小花坐在床边发呆,问:"你怎么来了?"
小花说:"你怎么才醒,我都坐了很久了,杰克说你得了很严重的病,要死了,对吗?"
福无奈的笑笑,一醒来就被她提起这个事,干脆把衣服掀开给她看,说:"你看,我也有大包了,还比你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