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日子并不好过。马车奔跑,径直南下,虽然说的轻松是自己离开,可天下之大,一家人又能到何处容身呢?
回杭州去?不行!若苏玉予恼他如此离开,岂不是会找来,到时只能牵连母亲和小绢受苦。可想躲他,又谈何容易——苏家的商铺便天下,朝中势力又大,自己已做不了捕快,如何能轻松的避开他,还可好好照顾母亲与小绢?
况且一路上都未曾停歇,哪怕是自己想停下来让母亲歇一刻,也被母亲严厉的苛责。他明白,母亲就是死,也不愿意停下一刻,她想远远的离开苏府。但是如此的奔波劳顿,母亲原本就不好的身子已经染了病,却又不肯停下医治,状况实在令人堪忧。
这日,魏老夫人终于病的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就医。
子雷从房里退出来,在门外等待大夫的诊视,沉重的叹了口气。
又是风寒……母亲的身子弱,气色已不是一般的难看。想到此,心中不由的焦急起来,额头也隐隐的做痛,伸手按上轻轻的舒揉,却还是没有半点起色。
“哼!咎由自取!”
“?”听到声音,子雷浑身一僵,猛的抬头!——苏玉予!
只见他精神焕发,早不是是敬亲王府时的病弱模样。神采奕奕的站在自己对面,虽然表情轻松,摆明了是调笑他,却又藏不住一身的怒气。
“随心所欲的离开,害的你娘亲重病,魏子雷,你还不快快随我回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子雷大惊,不由的后退一步。
他应该大病初愈才对啊,皇上封他为圣安侯,他应该忙于参加立后大典才对啊!为何出现在此处?……就算上面的事都不在意,他也应该陪在敬亲王的身边,怎么会追到这来?!
“你管我为何会在此处!魏子雷,你竟敢擅自离开,好大的胆子!”病刚好就回到苏府,可除了在书房里找到一块玉佩,竟连封书信也没看到!——他竟敢就这么走了?!……这玉佩雕的粗拙,但也只有他一个人能雕的出来——因为那是眷仙幽兰的形状,除了自己,只有他知道。
玉石定终身!既然他有此心意,又为何离开?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魏夫人与小绢知道了他是禁脔的事情,不要想也能猜到他的痛苦与为难,可他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就是不行!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不,不……”子雷颓废的摇头,只觉的整个脑袋都要炸了开来,“我娘……已经知道了此事,我绝不能再留下去。”
“知道了又怎样?”苏玉予邪肆一笑,丝毫不顾及他的心情,“你是我的人,我爱怎样就怎样!没我的命令你就敢私自离开,好大的胆子!现在你马上与我回去,我姑且饶你,不然,定要你好看!”
“子雷哥。”还没等子雷开口回答,小绢忽然从屋内走了出来,原本是想让他进去看母亲,却猛的看到苏玉予带着一干人站在对街上,登时吓的变了脸色,抓住魏子雷的袖子躲在了他的身后。却不知道这细小的动作惹起了苏玉予新中的熊熊的怒火,他登时收起手中的扇子,阴冷的瞪起了眼睛。
“魏子雷,你肯不肯和我回去!”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我……不能……”子雷回答的虚弱,若是不听苏玉予的话,定然也是逃不了。可自己不能和他回去!若是自己答应了他,娘一定会马上撞死!
“不回去?”是他先抛下自己,此刻竟敢再次拒绝自己!
苏玉予眯起阴冷的凤眸,已没了往日的温柔,全然是一开始的苏家三少模样。
“这位公子,”没等他们这边的战争开始,大夫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干人剑拔弩张的是在做什么,便兀自走到魏子雷面前道,“你母亲的状况不太好,虽然说只是风寒,可她身子底薄,已禁不起旅途劳顿了。你先前说必须赶路,看来是万万不可了!如此勉强,怕是你娘会在路上送命了。现在最好的,就是找个地方让她好生休养才是。”
“大夫!”魏子雷抓住大夫的手,神情焦急,“怎么会病的这么厉害?我娘身子一向硬朗啊。”
“老夫人身子确实禁不起劳顿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若是不精心照料也会送了人命。我还是劝告你一定要让她好生休养,另外,药方子我已经开好了。”说完,他便将药方子递到了魏子雷的手里。魏子雷连忙付给他银子,看着他离开了。
“哼……”一直没说话的苏玉予冷哼一声,轻摇起了手中的扇子,“你可听到大夫的话了?魏老夫人已经不能再和你奔波了,你若听话,便和我回去,我前嫌不记,派人照顾她。如若不然……哼!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子雷哥!……”小绢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子,满脸的慌张,生怕子雷应了他。
苏玉予抛的确实在是好诱饵,如果再这样坚持下去,母亲的身子怕是挨不住了。可!怎么能和他回去呢!
不用小绢的担心,子雷已然坚决的摇头:“不,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什么!
心中一凛,没想到他能如此从容的说出这句话来,苏玉予眯起了眸子,浑身已透出危险气息。
“你还想继续躲我?你就不怕你这样拖着你娘亲,害她送命?”他不信那般孝顺的他,会不顾他娘的安危。
子雷咬住下唇,他不怕任何事,惟独害怕母亲受苦!可即使这样,他也不能应他!
“我不能和你回去……如若我应了你,我娘定会立时自尽!这岂不是让我害了她?……苏三少爷,你又苦如此为难于我?我只是小小的捕快,你何不放我一条生路?”
“我就是愿意为难你。”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就是无法对他放手!
他是当真不愿意和自己回去,还是因为怕他娘亲自寻短见?……一定是因为他娘!如若他对他无情,当初走时也不会留兰玉给他。
眼睛微眯,苏玉予用扇子抵住下巴,冷冷的笑了起来:“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回去,我也不愿意放你走,不如我们来赌一赌——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若想让你娘活命,便留下来给她医病,但三天后我也同样会带你回去;不然,你就带着她们继续逃,这三天里我不会追你,三天后我再寻你,若是找不到你,就一辈子不与你为难!我们走!”说完,便带着适刑、适威和一干手下扬长离去。
“子雷哥,我们该怎么办?”虽然高兴他如此坚决的回绝了苏玉予,可苏玉予狠话已下,他们到底是如何是好?——逃,娘岂不是会因此送命?不逃,不就要被他抓回去!……难道,真的要子雷哥去找他,乖乖的和他回去吗?她不要!她不要子雷哥回去受辱,也不想和子雷哥分开!
“放心吧,没事的,有我呢……”子雷将小绢搂进怀里,勉强的安慰着她,自己的心中却也迷乱。
被他这样抱着,小兰忽然想起了那日东林猎场里的情景——苏玉予和一干手下走后,子雷哥也是这样安慰她,可他却为了保护她们受了不堪之苦!……难道,这次也将一样吗?
想到此,眼泪已忍不住的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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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着母亲神型憔悴的样子,子雷实在没有办法带她继续上路!可是如若不走的话,三日后便会被苏玉予强行带回去,那样的话母亲还是不会苟活……究竟该如何是好?
“雷儿……”母亲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他了,“是不是苏三少爷已经追上来了?……白天时,我已经听到他的声音了。”雷母叹了口气,看着头上的帐子,微微失神。看来这似乎是命,躲也躲不过……
“雷儿,能不能逃,要看命了……但有一件事不能等!今晚,你就和小绢圆房,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什么?!”子雷惊叹一声,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娘,现在这种时候……”哪里还时间成亲啊!
“这件事你一定要依我!”雷母猛的咳了几声,却丝毫没有退让,“……逃,我怕是撑不住了;不逃,我绝不会苟活!所以在我闭眼之前,一定要看着你们成亲!”
“娘
……”小绢听到此话,豆大的眼泪顿时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床边,“您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您一定会没事的!”
“绢儿……”雷母看了看她,轻轻的笑了起来,“你是我的好儿媳妇……子雷,你依我的话,现在就与小绢圆了房!”
“娘!我……”
“怎么你为难吗?”
“我!……”子雷咬了咬下唇,看着身边啜泣的小绢,一颗乱极的心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答应您……”
投宿时开了两间房,此刻子雷与小绢坐在雷母隔壁的房间里,却谁都不肯说话。
半支红烛随风摇曳,略显寂寞。原本真心相爱的两个人,经历过那三个月,已变了……
“子雷哥,我……”究竟是小绢先开了口,她转过头看着子雷,子雷却怯懦的微微把脸别开。
“小绢,我不能抱你。”
“为什么!”一听此话,小绢登时站起了身子,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子雷哥,你不是说要娶我为妻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抱我?!”
“我……”子雷微顿,英俊的眉头皱在一起,配上他颓废的脸孔,让人好不疼惜,“我……我身子脏。”
“……子雷哥!”小绢顿时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我不觉的,我从未这样觉的过!我求你,求你抱我吧!我爱你啊,子雷哥!”
“小绢!……”子雷紧紧搂住怀中的人儿,身子一阵阵的颤抖。是自己对不起她,竟还要她承受如此之多!是他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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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暴雨……
魏夫人死了。子雷与小绢一早从房里出来,她就已经断了气……
收起伤痛的心情,子雷火化了娘亲,带着她的骨灰一起上路!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娘是因他而死的!——若不是他要北上京城,娘也不会水土不服激出了一身的毛病;若不是他当初应了苏玉予,也不会有母亲得知真情而伤心欲绝;若不是他和苏玉予纠缠不清,也不会带母出逃,害她病死在路上!
如今母亲死了,他不能再对不起小绢,让她失望!
多大的雨,多强的风,他也不能停下片刻!
他必须逃,逃的远远的,和小绢隐居山林,哪怕做个村野氓夫,只求平静、安乐。他不能负她,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
小绢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所以她坚强的跟着他,风雨都不怕!紧紧的搂住了怀中的灰盒,被他圈在怀里就能安心。再也不要回去,绝不和他分开!
“小绢,来,休息一下。”大雨已过,天色渐黑,二人没有投宿,只是觅得一破庙,点起火来稍暖身子,随便吃了点东西。
“明早我们就能赶到河口了,等一上了船,过了江去,漫漫天涯,便没有人能再到我们了。”虽然不想被找到有点困难,可逃出了三天的约定,苏玉予追不上他,就再也不会和他纠缠了。
“恩。”小绢使劲的点头,她信他。
可事不随人愿,当顺流而东的子雷与小绢看到早已在岸口上等待他们入网的苏玉予时,原本的希望,一瞬间,全部都破灭了。
“你说过三天里不会追我们,你不可能追的上我们……”子雷摇头,所有的路程,他未敢有半点的停歇,苏玉予不可能追的上他们!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根本未能遵守约定。
“苏玉予,没想到你如此卑鄙。”
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是放浪轻松,但苏玉予心中的怒火绝不是此刻带他回去就能熄灭的。
“我没有骗你,前三日里我确实没有追你。不过,我的马比你快一天,我的船又比你快一天,而你为了魏夫人的丧事耽误了一天,所以我才追的上你。魏子雷,愿堵服输,你还不和我回去!”
实际上,他也只是早到了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的等待里,他还以为魏子雷已带着小绢先他一步离开了,但上天注定让他做赢家。
“信口雌黄,我绝不信你!呵!”子雷忽然抽出腰间的配刀,出其不意的向苏玉予砍了攻过去。苏玉予没料到他会出手,而且是如此突然,只本能的向后退去,再好的功夫也挡不了他如此快的刀。
幸得适威反应机敏,用长剑相挡。但他出手晚了一步,虽然将刀身挡开了,刀身却还是伤到了苏玉予,登时将他衣袖划开,泛出了血丝来。
“小绢,走!”还未等众人反应,子雷一搂小绢的腰,带她上马,催马扬长而去。
“混帐……”苏玉予顾不得自己的伤,狠狠的啐了一口,混身已透决绝之意,“你能跑到哪去?……给我追!”
逃?谈何容易……
怎么逃,又逃到哪里?……
前途一片渺茫。
子雷紧紧的搂着小绢,一心的催马,但有用吗?身后的追赶声已越来越近!
“嗖!”一支冷箭直射过来,不要他的命,却稳稳的射在了他的胳臂上。
“唔!”子雷吃痛的哼了一声,一时抓不住缰绳,猛的带着小绢落马。骏马嘶叫一声继续奔跑,只留得他二人几个翻滚跌落进道边的草丛里,下一秒,苏玉予的手下就围了上来。可绝不能如此束手就擒!子雷砍断箭尾,抱紧小绢大呵一声迎战来敌,但双拳难敌四手。
几番攻退,不知何人对子雷背心拍了一掌,让他登时呕出血来,小绢也被人从他怀里拽出去。
“魏
子
雷!”一字一句,苏玉予念着他的名字,满身恶意。他原本不想这样的,他只是想好好带他回去。可如今的一切,都是他逼的!那就休怪他无情。
“不要说我不给你机会逃,马就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没人会拦你。”
他有如此好心?
子雷吐出口中的鲜血,不信的看着他。他既然铁了心要将他带回去,此刻又怎么会放他走?
“怎么,你不信我?”苏玉予哈哈一笑,翻身从白马上下来,“吭”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宝剑架到了小绢的脖子上,“只要你不理会她的死活,我便放你走。”
“你卑鄙!”自己可以死,但小绢绝不能受伤害。
“哼,我一向都卑鄙,你不是第一天就这样骂我吗?怎么,为何不走,舍不得她吗?”苏玉予双眸一凛,手上猛加力道!顿时,小绢吃痛的哼了一声,白皙的脖子上已留下了浅浅的剑痕,透出淡淡一抹血丝。
“不要!”子雷大呵一声,却不敢任意上前,生怕他再伤了小绢。
“子雷哥,不要管我,你快走!”小绢落了眼泪,已知道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不由猛的往剑上撞去,只求一死,能让魏子雷逃生。
“小绢!”
“贱人!”苏玉予一扯她的头发,哪里容的她胡来,“魏子雷,你若想救她,现在就给我跪下道歉,然后乖乖和我回去,我便放她一条生路。如若不然……”手上的剑还没再用力,子雷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少爷,我跟你回去,求你放了她……”
“……”
心中没有任何的快感,没想到那般倔强的他会这样轻易的给他跪下。就为了这个女人吗?
“好……魏子雷,很好啊……”苏玉予冷笑几声,却掩不住苦涩。一把放开小绢将她推倒在地上,他将长剑入鞘,生硬的转过了身子。
“把他们带走!”
小绢匐在地上,已然哭不出声,只能任眼泪肆无忌惮的流淌。任凭苏玉予的手下将她架起,把她带走。
娘……
子雷看着天空,眼泪滑过了脸旁。
孩儿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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