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风声急弛而过,脚尖刚刚点到树干就又被强行扯着离开,大半个身子都被对方钳制住,子雷脑中一片空白,虽然自己是被对方给救了出来,可此时心里越发的就是觉的不对。
——自己在这京城之中并无熟悉之人,那么对方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随他胡思乱想,对方也不做声,夹着他只一个劲的往前奔,速度快的几乎让子雷睁不开眼睛。
子雷偏头看他,只见这人一身的白衣,头上带着白色高官帽,手上套着薄薄的白纱手套,整个脸也几乎被白纱遮住,只能瞧见他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漂亮而深邃,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安心感,满载着沉稳。
不知跑了多久,大概已离苏家的地盘远的很了,这人才寻了一处林子,将子雷放了下来。
子雷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只觉的刚刚与小兰对掌震的他着实不轻——被关在苏庄里已快有半年之久了,这期间自己虽一直坚持打坐练习内功,可施展不开拳脚,武功说什么还是退步了的。况且小兰的内力远在他想象之上,所以之前那一掌对击,伤的也就远比他估计的要深。
那人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子雷,转身来到他身后,点了他四处大穴,便帮他推功过气,没半晌,子雷就舒服的吐了口气,觉的胸口的闷疼减轻了不少。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子雷从地上站了起来,恭敬的对着对方一拜,“不知前辈大名,子雷来日定当报答前辈的相救之恩。”
那人别开头去,不肯与子雷对视,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丝毫不需要子雷的客气。
见他不说话,子雷也不好多问,何况对方也许的哑口之人,自己若非追着问人家姓名,岂不是大大的唐突了吗!但是,毕竟是他救了自己,子雷当然想知道他来历,也好自己日后报答他。
不过说到日后……
子雷叹了口气,目光无力的垂在了地上。自己虽是逃了出来,可天下之大,又该去向何方?
这一路上少不了还得躲避苏玉予的追击,况且自己身无分文,想走,真是步履艰辛。
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那人忽然一丢手,“啪”的一声丢给子雷一件东西,还等不及子雷反映,那人便快速的用剑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下一秒就又将它抹去,子雷再想开口发问时,那人已施展轻功离开,哪里还有影子。
“去幽洲?”想起刚刚那人的留言,子雷轻轻蹙起了眉。那人似乎是知道他无处可去一般。可是,为什么要叫他去幽洲呢?而且刚刚那地上写的那几个,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是再想看个仔细,已被他抹去了。
这时才想起了那人丢给自己的东西,子雷连忙看向手里,是个小布袋,打开有看——是碎金细银和一沓银票……
“前辈!”紧紧的将它纂紧,子雷上前几步看着那人刚刚离开的方向,只觉的心中一阵感激,热乎乎的好生感动。
既然得到贵人相助逃了出来,子雷也不再耽搁,立即上路向南面的幽洲而去。
到了一处稍偏僻的小镇,买了良马、干粮、钢刀和换洗衣裳,稍做调息,便日夜兼程的赶起路来。
这一路上虽然劳顿,却让子雷忍不住的振奋。
自己千般计划的外逃,却没想到小兰竟是苏玉予的五公子!也没想到她功夫那般的厉害。
但天外有天,苏玉予布置周密,却也没想到竟会冒出那样一个蒙面人把自己救走。
说到蒙面的男子,他究竟是何人?又为何会救自己?
百思不得其解,子雷也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问,一路向幽洲而去。
走了近十天,才明白了那蒙面人让自己往幽洲去的原因——苏家虽商铺遍天下,可去幽洲的这一路上却少有苏家的产业涉及。就连银号也少有苏字号。
所以子雷逃的也顺利很多,减去了几分被苏家势力发现的担忧。
这一日,艳阳高照,虽然初春的天气还有点寒,可太阳暖融融的,令人心情好不愉快。
奔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见到栈道上另有行人,子雷不禁勒马缓步暂做休息,下马慢慢的溜达起来。
道旁的青草已长了出来,小小的野花也开的格外娇嫩,淡淡一点黄、一抹紫,零星的散布在青草间,好不美丽。
子雷挑唇轻笑,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停下来喝了口水。
山间清净,偶尔几声鸟鸣,幽雅极了。
此时这路上只有自己,不禁忘了压心的烦闷,涌起几分轻松。
可几声呵驾打破了这宁静,远处忽然奔过两个人,快马急弛而过,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子雷皱了皱眉头,翻身上了马。驰过的快马提醒了他,自己此时是在出逃路上,实不应多做停留。
轻轻一夹马肚,骏马又奔了起来。不过跑了这么多天它也劳累了,速度显然比当初慢了很多。子雷心疼的拍拍它的背,寻思着在下一个栈点把它留下,另换一匹好让它休息。自己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所以无法给它时间休息带着它继续上路。
不过老天并不在乎他的想法,因为奔到下个分岔口时,前面停着的三匹白马断然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玉予……
为何他形同鬼魅,为何无论自己往哪里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子雷咬紧了下牙,脸色铁青,可对面苏玉予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双方默默对视,谁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还是陪在苏玉予身边的小兰先开了口:
“公子,你……”
听到她的声音,子雷转开了落在苏玉予身上的目光,紧紧的盯住了她,竟叫小兰登时说不出半句话来!——公子的目光悲哀又失望,显然他不想听到她的声音,更不想见到她!
小兰咬住下唇,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苏玉予冷哼一声,对着子雷轻蔑的摇了摇头:
“算你这次厉害,可以逃的出来,还让我用半个月的时间才找到你。但现在游戏应该结束了,马上和我回去。”口气虽然是平静的,但那双上挑的凤眸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危险。
半个月没有听到的声音,此时听到,内心里抑制不住的起伏波澜。
子雷慢慢恢复了难看的脸色,摇了摇头,抿起嘴角笑的温柔,没有半点的畏惧或是愤恨:“不行,我不和你回去。三少爷,还请你放过鄙人。”
“你是苏家的奴仆,是我的侍卫,我带你回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便请三少爷当做魏某已经死了吧。”
“真可惜,你还活着,而且被我找到了。”
“……”子雷看着他,不再和他耗费口舌。不管他说什么苏玉予都听不进去,那看来今天只有拼的鱼死网破了。
栈道上的空气瞬间凝结起来,说不出的压抑,让人快要窒息一般。苏玉予眯起眸子,冷冷的看着子雷,恨不能将他扯吃入腹。子雷别开脸,不去理会他的目光,只半低下腰轻轻拍了拍自己坐骑的背,好似还说了几句什么。下一刻,他就在马背上坐直,瞬间瞪起了眼睛,大呵一声催马朝苏玉予奔了过去!
“呵!”锋利的大刀迎风而劈,直朝着苏玉予砍了过去,苏玉予坐在马上动也不动,一边的小兰已抽出宝剑帮他挡刀。
“当!”刀剑相接发出一声脆响,过大的力气顺着刀身传过来,震得小兰的虎口微微发麻。
小兰一蹬马背朝着子雷攻了过来,欲将他擒住,谁知子雷忽然飞身下马,下一刀便脱手而出,直劈在了苏玉予坐骑的肚子上!苏玉予瞪马而起,丝毫没有受伤,稳稳的落在了一边。不等到小兰再攻过来,子雷已骑上她的马扬长而去。
剩下的三匹马,一死一累,只有一匹可以用来追,小兰看着子雷的背影,便要上适威的坐骑去把子雷追回来。苏玉予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挑唇笑了起来:
“我去追。”
有胆量,他居然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这样逃走,那自己就陪他玩到底!
翻身上马,苏玉予呵了一声“驾”,立即催马追了上去。
看着慌乱中选择了另一个路口的子雷,苏玉予得意的笑了起来——另一条路是通到山上的,这回他绝跑不掉了!
山路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的奔跑着,前面的人眉头紧凝,后面的人带着放浪的笑容,显得得意。
山路越来越陡,再前面已然快没了山路。子雷回头看了看紧追在自己身后的苏玉予,悔恨自己一时着急没有走下山去的那个岔路口!
可既然已经如此,也不能就此放弃。子雷横了心,催马奋进,可跑了又一刻,就再也没办法前行……
已是悬崖边了……
“呵!”苏玉予已经追了上来,看着翻身下马站在悬崖边上的子雷,不禁冷哼了一声,坐在马背上抬高了下巴,“怎么,还有地方可逃吗?”
老天注定了让他苏玉予做赢家!
子雷回头看看了自己身后的对崖,转回脸来,抬起头对上了苏玉予轻蔑的目光:“苏三少爷,你为何就是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苏三少爷?……
苏玉予皱起了眉头,觉的这称呼分外刺耳!
“我从不曾逼你去死,是你自己喜欢惹事。”若不是他擅自逃跑,今日也不会有这局面。
“苏三少爷,你逼死了我娘亲,害死了我妻子!魏某人都不愿与你计较,你为何苦苦相逼要我留在你身边?”
如果自己知道的话,早就明确的回答他了。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对他无法放手……
只知道,看不到他就满心的挂念,听到他逃走就止不住的愤怒!
他是他的,除了他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两人再无话,苏玉予别开头去默默思考,子雷紧盯着他,还望他能就此作罢,以后不再与他纠缠。
可是,三刻过去,苏玉予僵硬的转回头,默默的看着他,再次笑了起来:
“不可能,我绝不会放你离开我。”
“哈!”子雷忽然大笑一声,使劲的摇着头,满脸的无奈,“三少爷,我并没有一丝一毫与敬亲王相似的地方,你不放我?为何你不放我!”
此言一出,苏玉予登时变了脸色!
指节按的“咯咯”做响,满身都透出了危险的气息:
“魏子雷,马上和我回去!否则,今日这悬崖就是你葬身之处。”
“不用三少爷你来威胁我!”子雷大呵一声,再不受他的威胁,“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吗?……哈,我魏子雷,对母不孝,对妻不忠,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你当我还有脸活在世上吗!”踉跄的后退几步,子雷双眼猩红,已退到了崖边上。他如此的不忠不孝,本就不该在世上苟活,不要苏玉予说,他也知道这悬崖就是他最好的了断之处。
“子雷!”苏玉予立即从马上翻了下来,看着子雷失控的表情,整张脸都变的煞白,“过来!”
“哼……”子雷哼了一声,回头看着身下茫茫无底的山崖,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那日在眷仙谷里苏玉予对他说的话——“我以这眷仙幽兰为证,向天起誓,爱你终生。生死以伴,绝不让你独往。若有一日你先行于我,我定歃血此谷,以死相随!你可也愿意同我一样?”……
他今日,就要先行与他了,可他不信,自己若跳下去了,苏玉予会真的和他“生死以伴”。
那些个话,自己已明白的通透……那不过是戏文一样的玩笑,苏玉予随口一说,他不该当真。可是,子雷无法忘记那日的情景……
“子雷……”已然感觉到了事情会怎么发展,苏玉予的手指忍不住的抖了起来,看到子雷转回头对着他轻轻一笑时,苏玉予大呵一声扑了上去,可是晚了……
“子雷!!!”……
幽幽的山崖,自己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不断的回荡,可是,被呼唤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毫不犹豫的挑了下去,一心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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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一声,端着食物的小兰低着头走路,一个不小心撞在了人身上,饭菜立即撒了一地。抬头看到来人,小兰立即跪了下来,小心的问安:
“叩见敬亲王!”
“恩……”敬亲王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兰,好在那堆食物没有弄脏他的衣服,所以他不在意的摆摆手,示意她可以站起来,“他又没吃饭吗?现在在哪里?”
“在……在止园里。”小兰小心的回答他,答完了,敬亲王便挥手命她下去,自己则抬步朝着止园走去。
阳春三月,柳絮飞花,解做漫天雪。
苏玉予静静的坐在院子中间,轻轻的抚摩中手中的那块兰玉,微微出神。
憔悴的神形,和几日前可谓天差地别!多日不曾进食,让他更加消瘦、憔悴。
迷人的凤眸没了光彩,秀美的眉头也微微凝着,化不去万缕哀愁……
“玉予。”敬亲王轻唤了他一声,他竟无丝毫的反应,直到敬亲王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才微微一抖,慢慢回过神来。
“为何又不吃东西?”关于那个魏子雷的事,自己是听说了的。可没想到这次的脔童对玉予来说竟这般重要,到了让他咽不下饭的程度。
苏玉予别开头去,轻轻揉了揉额角,没有回答他。
又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幽幽的对上了敬亲王的目光:
“济慈,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吃饭不思。”敬亲王看着他,轻声答他,却无半点嘲讽之意。
二人均不再说话,只是互相望着,看着白色的柳絮在眼前飞过,将视线都模糊了。
好半天,苏玉予轻声一笑,半迷起眼睛说道:“济慈,抱我。”
敬亲王只看着他,没有伸手。
苏玉予自己贴了上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济慈,求你抱我。”
“玉予,”敬亲王轻轻推开他,握住了他的肩膀,“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抱你。”
“为什么不可能?就因为你是王爷,就因为你将来要继承大位吗!”
“玉予!”敬亲王呵了一声,让暴躁的苏玉予稍稍冷静了下来,“我明白你对我的情意,可正如你所说,我是将来要继承大位的人,不可以抱你……纵然止园情难忘,分桃树下难续情,你应该明白。”
“哼!若真的曾树下分桃,我倒是无憾了。”苏玉予挥开了他的手,笑的凄惨,“那你今日来做什么!你明知道自从你那一次在这抱了我,我就再也不肯让任何人踏入这止园半步,为的,就是等你再次抱我!……你不是清楚的知道吗,所以三年来都不曾进这园子。今日既然不愿意抱我,又进来做什么!”
“玉予……”敬亲王叹了口气,虽想安慰他,却还是将口气冷了下来,“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皇上已经决定,半个月后,为你和墨安公主举行大婚。”
“什么?!”苏玉予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敬亲王,“墨……墨安公主!”那不就是君慈吗?
“此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今日早朝。”
“不可能……不可能!”苏玉予摇着头,虚弱的后退了几步,“为什么要这样做?……君慈是你的妹妹,如果你不肯,皇上是不会将她嫁给我的!”
没错,正是敬亲王向皇上提起了这门婚事,而皇上很愉快的便答应了。
“你不喜欢君慈吗?”
“君慈温婉娴静,我自然不讨厌她。可是济慈,你明明知道的,我对她有好感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妹妹!”
“这就够了!”敬亲王低吼了一声,慢慢上前几步,逼得苏玉予动弹不得,“玉予,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皇上身体欠安,退位是早晚的事,而我,将会继承大位。我把妹妹嫁给你,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不……我不……”苏玉予使劲的摇头,就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才不想接受!
敬亲王是要和他联手——他要苏家的支持,然后与苏家共享天下。
可是苏玉予不愿意!他只想要敬亲王爱他,而不是以这种方式缔结牢不可破的关系!他不想要这种政治的缔结!
“济慈,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至少为君慈想想!她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不是最疼她的吗?我不可能对她好的啊,我没办法给她幸福……”
“你必须给她幸福!”敬亲王冷起了眸子,浑身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霸道,“玉予,你既知道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最疼的人,就该明白,如果你不好好待她,我会怎样!”
“济慈,你太残忍了!”苏玉予几乎嘶叫一声,痛苦的跌坐在了地上,紧紧的扯住了敬亲王的衣摆,“你明知道我爱的是你,你太残忍了!”……
“玉予,下个月初八,就是大婚的日子。”敬亲王看着自己脚边的苏玉予,冷漠的通知他,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了止园……
苏玉予看着敬亲王的背影,紧握着手中的兰玉,几欲按出血来。
阳春三月,惟有柳荚无才思,解衣化做漫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