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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作者:远霄 当前章节:5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5:31

暖风拂过,却生一背冷汗。

不算薄的衣衫全被冷汗打湿,子雷稍平静,渐渐缓回神来。

脸颊上的血迹慢慢干涸,收紧了皮肤,弄的人生疼,只轻轻一碰,便剥落下来,不带丝毫生命。

子雷窝起身子,把大半个身体都缩在了自己的手臂里,止不住的颤抖。

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有说不出的恐惧,刚刚那一剑,刺在哪里、刺的多深,自己竟丝毫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离开前,苏玉予满身的鲜血和痛苦的神情……

风吹过,把先前那点微醉全部吹散,只剩了清楚的可怕的清醒。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猛的站起身子,子雷咬紧了下唇,转身飞奔回了云洲城。

“三灵将军!”

“将军,刺客抓到了吗?”

“将军,你有没有受伤!”

“……”一进到苏玉予的别院,一干将士顿时聚了过来,猛抓着他的肩膀摇晃。子雷回不过神,一句话都说不出,直到小兰拨开众人走到了他身前。

“公……将军!刺客跑了吗?监军没伤到要害,军医正给他诊治呢。”

没伤到要害就好。

刺客?

何来的刺客?

子雷疑惑的看着小兰,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便朦胧的知道了这边的情况。

小兰定是对大家说有刺客潜进来伤了苏玉予,而自己则赶去追那刺客……

“将军……”小兰唤了唤失神的他,生怕他一时无法明白自己的意思而说出是他刺伤了苏玉予。现在正是全军齐心欲破北蛮之时,若是让众将知道事情真相,不需说也可知道会乱成何等模样。

“……”子雷深叹了口气,浑身只感无力,“他……苏监军怎么样了?”

见他没有多说别的,小兰立时解释起来,“监军没有大碍,那一剑只刺到了右肩膀,不伤性命。只是监军失了太多的血,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军医正给他包扎呢。”

“混帐!蛮子竟使出这般卑劣的手段前来刺杀您!好在苏监军挡了那一剑,此仇一定要报!将军,请号令三军,明日我们便杀上峦北山,一举铲灭他们!”

司副参红了眼睛,他只以为是蛮子派来了刺客刺杀离军主将,搅了这欢乐之夜,险伤了苏监军的性命,却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正是他眼前这要领导三军之人……

子雷脑子里一片混乱,耳边只听众将义愤填膺的立誓欲速灭蛮子。好久,他才微微开口,说不出的疲惫。

“行军最怕急噪……大家先回休息,明日我们开始商讨攻打峦北山的方法,其他的,待苏监军一切无恙了再说。”

眼下也只得这样。

苏玉予没有生命危险,众将便松了口气。此时也只能像他说的,先行回去休息,明日开始商讨作战方案。

待大家都一一的离开,子雷无力的跌坐在廊子里的长椅身,从心里开始发寒。

还好!还好那一剑,只是刺到他的肩膀……

“公子……”小兰上前把他抱在自己腰前,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三少爷没事的。”

“我……想进去看看他。”

“恩。”小兰点了点头,拉上他的手,悄悄的走进了屋里。

内帐之中,军医已给苏玉予包扎完毕。怕有什么闪失,便一直留在帐内。见子雷和小兰走了进来,立即恭敬的站起身子行礼。

“三灵将军,兰御卫。”

“他的伤怎样?”子雷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苏玉予,本能的察觉他的伤并不像小兰说的那样简单。

“这……一剑刺的太深,虽不是要害,却也伤了经脉,血流难以停止。那一剑的伤口又十分怪异,虽用尽方法,却也不能让血完全止住,若是这样下去……”

“怎样?”

“怕苏监军失了太多的血,会……”

“把这药给他擦上!”子雷把怀中的金疮药瓶丢给军医,不由的狠狠咬住了下唇。

自己的剑,自己最清楚。寒剑柳丝,如自己要兵剑司打造的飞箭一样,入肉便让伤口难以愈合。伤到了他的经脉,若是不用三灵的疮药,怕是会真的失血过多要了性命。

“将军,这药……”虽是三灵将军给的,可身为医者,若是不问清楚了就绝不能随便使用。

“是三灵山的疮药,涂上了见血立止……”说完,子雷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苏玉予,转身走了出他的房间。

小兰随在他身后走了出来,让军医安静的给苏玉予上药。出了门见子雷停下身来,便走到了他的身前。

“公……公子!?”万没想到,看见的,竟是子雷脸上的眼泪!

“抱歉”子雷低叹一声,快速的离开了苏玉予住的别院。

子夜早过,经前面的“刺客”一闹,本来欢闹的酒宴便匆匆的撤去。

子雷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已不见了之前染满鲜血的波斯地毯。云洲守城早派下人换了去,连沾上了血渍的床铺也都涣然一新。屋子里点上了香炉,却仍是遮不住之前的血腥味。

子雷面色苍白,整个人倒在床上,一阵阵的想吐。

自己那一剑,是真醉还是假醉,如今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真醉,为何出手时的一刹那会在心中无限懊悔?假醉,又为何会那般决然的刺伤他……

真假分不清,只能在混沌中睡去……

峦北山三面绝崖,一条山路却可由铁索桥断开,想要商讨出攻上去的方法,当真难事。朝廷这些年来若非找不出铲灭它的办法,也不会坐视北蛮对离朝边境的侵扰。

众将面色严峻,有了昨夜的刺杀事件,此时只一心的斗志勇猛不可阻挡。

大家围着峦北山的模型沙堆商讨作战计划,子雷站在一旁,却是从一开始就发呆,一句话也没进耳去。眼前晃过的都是昨夜的片段,心思说什么也无法集中。这么多年来,前尘旧事早成过往,心下平静从未像今日这样无法安定过……

“将军?将军?”

“恩?”被冀参军唤了多声,子雷这才微微应了一声,神情却有如梦中,看的众将不禁担忧。

“将军面露愁容,大家……”

“啊不,”子雷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终于把心思收了回来,“峦北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是朝廷多年难以铲除的疾患。它三面绝崖,要从这三条路找出攻打的办法,实属难事……唯一一条山道也由铁桥连接,若我军真要攻打,先不说山路崎岖,兵马行军困难,若对方断掉铁桥,我们的进程则一筹莫展。所以欲想将其拿下,无论如何也要让它内部先乱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要派人潜进去?”

“不错。”

“……”大家听此,都不禁缄口。这一提议若是真的成功,可谓是十分有效的办法,只是……此乃战时,峦北山的防守严密程度可想而知,先不说能不能潜进去,就算能,派进去的人恐怕也是有去无回……

子雷看了看大家,嘴角稍挑一丝笑容,很快又将它抹了去。

“无论如何,若想提高直接攻打的胜算,惟有这样做。虽是铤而走险,却也只得一试。”

“该派什么人去?”冀参军开了口,大家在心中也已默认。不论如何,只有这样一试,若是事成,则铲除蛮子的胜算可增数倍。

“从今天开始在军中挑选出三十名攀爬的好手,十天后从三面崖底试潜峦北山,若事成,以三声光弹为讯,大军合力攻上山去!”

众将分派好了人马与作战联合计划,便从军事房里退了出去各自着力准备。

入夜,子雷换上了轻便的袍子,犹犹豫豫的走进了苏玉予的别院。

院外增添了把守的士兵,虽然事实上是不必要的。

屋内燃着烛火,没什么声音,只朦胧的在窗子上看见晃动的影子,想来应该是小兰。

子雷站在门外,踌躇良久,却迟迟不敢推开门走进去。

夏日正是最热之时,云洲靠北,天气比京城凉爽,却远远比不上三灵山。守城的府邸修建的别具北国气派,廊子里不时拂过清爽的风,夹带着一丝湖莲的清香,叫人悠闲。子雷默默站在廊子里,一直瞧着窗子,见小兰的影子不时走动,心下稍微安定下来,至少,证明他没什么大碍。

夜深了,便回自己的院子。一连这样站了四天。

五日的时候,意外的没去苏玉予的别院。小兰心下奇怪,便煮了枸杞银耳清汤端了过去。

这四日来,虽然她没有出去邀他进屋,但以她的武功又怎会察觉不到他夜夜站在窗外。

公子,若你心下里惦记着三少爷,又为何倔强的不看他……

“公子,你在吗?”敲门走了进去却没见到人,真是奇怪。下一秒,练武之人的自觉就让她猛的转身,可整个身子已立即被人搂住,嘴巴也被手掌封了起来。

“唔!?……咕吱(公子)?”小兰瞪大了眼睛,看到突袭自己的是什么人,才稍稍平静下来。

“嘘”子雷笑了一笑,才慢慢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可手一松,小兰立即上前一步把他逼得紧靠在了门上!

“公子,你穿这衣服上哪去?”总不会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穿了夜行衣想去看三少爷吧!

不好的感觉忽的漫开,小兰死死的把他逼在门角,一双犀利的眼睛不肯放他半分。

“小兰……”子雷嘴角抽动一下,无奈的吐了口气,举双手投降,“我什么也不想做,只出去走走。”

“胡说!”小兰低吼一声,一双眼睛微红,眼泪已漫漫涌了出来,“公子,你莫不是要上峦北山去……”

大军正在准备,挑选出来的攀岩手也正在训练。

上峦北山烧敌方的粮仓,说起来容易,可根本就是有去无回的徒劳!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以公子的性格也不会派他们上去妄送性命。自己就知道,公子一定早在心里有了算盘,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去做!

“小兰……”子雷再也笑不出来,只轻轻叹了一声,将身体的重量交到了身后的门上,“我来,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

“不错。这些许年来,朝廷都没有办法拿下峦北。若只打仗,以峦北的险恶怕是我们有多少兵力都没办法将它攻下,烧掉粮仓取胜的希望也只有一半……但是有谁能上去把粮仓烧掉?我只是以身犯险一试,就算不成,至少也可想办法逃回身来。皇上之所以找我,不仅是因为我可以带兵,最重要的,就是要我今日这样一搏。”

“皇上让你去犯险?……”小兰脸色苍白,嘴唇也不住的颤抖。不相信的摇着脑袋,猛的丢开了手里的清汤一把抱住了子雷的腰,“公子,你为何这般的傻!难道你的性命就要这样断送!……既然你不问世事在三灵山隐居,又为何要回来赴死!”

“国家有难,我虽匹夫……”

“胡说!”小兰大呵一声阻断了他的话,双手握成拳头不断的捣捶他的胸口,眼泪也止不住的下落,“你究竟要嘴硬到何时!你回来就是因为想见他,见了他,哪怕一死也再无遗憾!既然心里这样想着,又为何对他那般冷淡,若是这一次有去无回,你敢说今生再无遗憾吗!”

峦北是什么样的地方,哪里是想去就得去,想回就得回的地方……

子雷不拦她,只任凭她在自己的胸前肆意哭泣。身子,则变的无力……

“小兰……”说出的话,像是被堵塞在喉头,每说一字,都是艰辛,“你若明了,便不要再说了……”

“公子……”小兰抬起眼看着他,晃而一瞬都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公子终究是念着三少爷,所以才回来……

“公子,我陪你上山去!”

“胡说些什么!”子雷轻声呵呵一笑,像是把小兰的话当笑话,轻松的口气里却是不容反驳的坚决。他怎可能带小兰去涉险。

“不是胡说!”听的出他的意思,小兰回答的坚决,“我在军中,乃是军人!为何不可随你上去。”

“你明知道那里的危险!”子雷暴躁的甩开了她,大步踱到屋子中央,立在桌前纂紧了拳头没“不行,绝不行!”

“我非要陪你一起去!若不然,哪怕是以下犯上,也绝不放你去!”

“小兰!”子雷大呵一声转回头,看见的,是小兰满脸的眼泪和坚决,不由缓下心来,轻轻走到她面前,将她揽入了怀中,“你何必这样傻……”

“公子你又何尝不是……”

“……”子雷不再说话,轻轻放开她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终于点了头,“好,你随我一起去,但需记得,若是我遭了不测,你必须想办法回来,不必救我!”

“公子……好,我知道。”小兰点了点头,知道再说下去子雷说不定会改变心意,便点了点头对他一笑。子雷亦对她温柔一笑,可这一笑,却包含着让人说不出的焦急,待到小兰警觉时,早已被子雷出手点了穴道。

“公子你!”

“我怎会带你去犯险……”子雷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笑的温柔,“你留下照顾他,不要让他有事。”

说完,子雷看着她,任由小兰的眼泪一颗颗的落下。最终吐了口气,提了剑朝门口走去。

“公子!”小兰喊住他,却看不见他,两背相对,许是诀别,“你答应我,一定回来!”

“……好,我答应你。”

门开启,风起风落,人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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