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夜
还记得初返京城时是初春,现而今已是晚夏,马上就要进秋了。
子雷捏了块酥点,轻轻拈碎丢进池里,便见锦鲤争相而上,顷刻夺食而光。
看到此番情景,不由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活在这皇池之中,也像人一般锦衣玉食,却偏偏爱好这争抢之事。
于这鱼,也可看出世间的残酷。
天色渐晚,太阳已开始下沉,这东暖阁里的夕阳,没想到竟然这般的美。
正是发呆之时,身后忽然有响动,子雷猛的回神,掉了手里最后一块酥点。回过身,便见小兰站在他的身后。
“公子。”
“小兰,你怎么来了?”子雷笑着走到她身边,却见她面带忧郁之色。
“怎么了,为何这般的不快?”
“公子,你明日便要回三灵去了吗?”
“恩……该办的事,都已办好了,多留无意。”
“真的都办好了吗?”小兰抓住他的手,只觉的子雷的手指都是冰凉的,“公子,你既下了万般的决心回来,当真舍得这样就回去吗?”
“我……”子雷语塞的说不出话,所有的声音都是喉头打架。心里有千句万句想说,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来。
“算了,此事已定,你不必再说了……我定是要回三灵的,三灵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是什么事,让你甘愿放弃幸福!”
“!”子雷一惊,答不上话……
幸福,他从未想过。
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但绝不会回转心意,小兰叹了口气,不再为难他。
“公子,三少爷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今夜,想请你回府上小酌。”
“这……”
“公子,你明日就要走了,此一去,不知今生是否还能再与你相见……三少爷只这一小小请求,想饮酒为你作别,难道你也不能答应吗?”小兰的手,都已轻轻的发抖,眼泪更是溢出眼眶,这般的恳请,子雷又怎能说个不字?
“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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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眼看到苏府时,是多久前的事了?
明明相隔了约有五年之久,此时站在门前,却有恍若昨天之感。
除了那“苏府”二字换做了“圣安侯”府,一切,还是没有变化。
一路上的点、,园子里的繁花,和多年前一样,只是略变繁华。
跟着小兰回到北院,上了小舟,登上了苏玉予摆酒的大船。
船上琴声悠扬,满桌佳肴,可是如此离别之夜,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些许悲凉。
“魏兄!”刚登上船,便见一人迎了上来,子雷定睛细看,不由的高兴起来!
“二公子!”上次一别,已是5年前事。
“呵呵,魏兄!”适靖拉住子雷的手,好不开心,“早就听说你回来了,只是碍于这一仗打了半年之久,今日才有幸和你一叙。这么多年听说你都在三灵,过的可好吗?”
“恩,”子雷看着他,不由就是觉的心暖。多年之前,对自己如一照顾的,只有小兰和二公子,今日难得再见,心里怎能不欢喜。
“山里日子安静,过的轻松。”
“所以,你打算再回去吗……”这一句,适靖失了笑容,拉着子雷的手也紧了就分,“魏兄,既已回来了,为何还要回去呢?徒伤了自己和他的心啊……”
“我……”子雷低下头不敢看适靖的眼睛。若是有的选择,他何尝愿意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过去的事不能释然,他又怎能就这样回来呢……
“别再劝他了。”不再让二人把话继续下去,苏玉予便从船里走了出来。与子雷四目相视,片刻的沉静。
“今日只是饮酒作别,何必为难了他,连这最后一顿酒也吃不痛快……”
“公子,入席吧。”听了他的话,小兰便走上前来,请适靖和子雷入船坐了下来。
月色宜人,湖风送爽。
湖上仍飘荡着睡莲的香气,让人恍惚间回到了过去一样。
苏玉予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喝酒。适靖和小兰便围着子雷,聊着些过去、现在,不时的说上几句劝留的话,子雷只是尴尬的笑,二人便也就不扫兴致,不再开口提说。
若是天下的日子都能像今晚这般,不可不谓是美事。
却为何人生来便有那许多抹不去的烦恼,不能释怀,令人徒徒痛苦……
虚光浮影……
一晃不见便是五年,自己又有多少个五年?而后,又是否能与他相见……
想到这,子雷不禁把头转到了苏玉予的一边,静静看他独饮的苦闷,心中不舍也好,不忍也好,却什么也做不了。今生,怕是也就只能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了……
正当众人都静静的不说话,想着各自的心思时,只听见湖岸上一阵吵闹,便有孩童大喊了起来:
“爹!爹!我也要上船去玩!”
这声音稚嫩,却饱含了霸道和威风,子雷顺声看去,只隐约看见岸边有众多丫鬟陪着,站着个小娃,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是天赐少爷。”小兰走到子雷身边与他一同看,轻轻在子雷耳边说了起来。
“是吗,没想到他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墨安公主好吗?”自己虽离开苏玉予隐居在幽洲,却也知道圣安侯与墨安公主大婚的消息。
“啪”的一声,小兰手里酒杯一时不稳落了地,惹的子雷不由的看向她。
“小兰,你怎么了?”
“公子,难道你不知道?就在你回来之前,公主她……已辞世了。”
没有人与他说,他何曾知道!
叹了口气,子雷看到那湖边身影,不由觉的可怜:“那小侯爷岂不是从小就没有了娘亲。”
“天赐少爷不是公主的孩子,他是……”
“小兰!”还没等她说完,苏玉予便猛的放下酒杯,止了她的话不让她说下去。
子雷被二人弄的糊涂,却又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别人的家务,他怎能开口乱问?想到此,不由也就不说话了。
旁观者清,适靖将这一切看的清楚,沉默了良久,忽然说到:“为什么不说?……三少爷,难道你没告诉魏公子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事?子雷疑惑的看向苏玉予,他却是闭口不答,只狠狠灌了一口苦酒:“说了也无意……”
“有意无意要子他说了算!”适靖猛的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拉起子雷,强硬的让他看着那岸边的孩童,“魏兄,三少爷并无子嗣!你看仔细,你看那孩子向谁!”
湖面微烟,朦胧的很,根本分辨不清。
“把船靠到岸上去!”适靖朝着下人喊了一声,大船便慢慢的向岸边靠去。
子雷睁大了眼睛看那孩子,越近,心跳的便越快……
因为他像一个人——自己!
“爹~!爹!”船一靠岸,那孩子便高兴的跳了上来,跑到苏玉予身边扑进了他的怀里,“你游船,为何不叫着赐儿一起来玩?”
“魏兄,”适靖拍上子雷的肩膀,直觉的他猛的抖了一下,“你看小侯爷的眼睛、他的剑眉,像不像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什么!”子雷猛的转头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根本就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根本就是你的孩子,你和小绢的孩子!”
“小绢她早已被你的三少爷逼死了!我们的孩子又何来到世上!”不提则已,提到往事,失妻失子之痛,痛彻心扉!
“你怎知道她死了,你见着她的尸体了吗?你凭什么说是三少爷害死了她?……三少爷,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小绢当年根本就没死!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小绢生了他的孩子!”适靖几乎咆哮着向苏玉予发问,这些许年来,从不曾见体贴斯文的他用过这样大的声音。
苏玉予闭上眼睛,只感觉疲惫。伸手把天赐拉进怀里,好不珍爱:
“何必说……”
“你们……你们……”子雷恍惚的后退几步,只觉的脑子里嗡嗡做响,“你们都在说些什么!”今天把叫来,莫不是想演什么戏骗他吗!?
“公子,你可愿意静静听我说?”
这种时候,还有谁能清醒的告诉他整个故事?怕是只有小兰,他又怎能不听。
“当年三少爷把你和小绢姑娘带回来,一直善待于她,直到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才怒气大发,要逼她从新嫁人。小绢姑娘性子刚烈,一时不肯就上了吊,却是命大不死。三少爷心下软,毕竟那是你的孩子,他便再没提过让小绢姑娘改嫁之事。我们那时住在苏庄里,不知道府里的事,来苏庄的小婢春桃只告诉我小绢姑娘上吊的事,正被你撞见听到,却不知其实她并无大碍。后来你与三少爷那般的火大,三少爷一赌气……就没将小绢姑娘无事的消息告诉你,也吩咐我们谁都不准说。谁知,这竟酿成了你们的矛盾,让你一逃而去,五年再不相见…………”
这番话,如当头一个晴天霹雳!
任谁听了,都会脑子空空,回不了正神。
难道这都是真的?他为什么从不向自己提起……从不提起!
“小兰说的,可是真的?”
问向苏玉予,苏玉予却只是抱着天赐,不肯说话。
“魏兄,难道你以为我们在骗你吗?随你去问苏府里任何一个人,人人都知道天赐是小绢姑娘的骨肉!”
“她没死……她没死!小绢在哪里,我妻在哪里!”
“公子!”小兰一把抱住他,压下了他的激动,却忍不住的放声大哭出来,“小绢姑娘生天赐的时候难产,差点母子不保,小绢姑娘她,难产死了,所以三少爷才给他取名天赐……”
上天垂怜,惜赐贵子……
“天赐……”子雷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伸出手去,那孩子却只是奇怪的看着他,不肯过来。
苏玉予将天赐放下,轻轻的抚着他的头,笑的温柔:“天赐,去,他是你爹。”
夜下的风起了,杯盘胶着,残羹冷炙,余音扰扰。
船上的人听了令都撤了下去,就连适靖和小兰也一并退开,只剩下了苏、魏二人留在船上。
两两相看,四目相对,都说不出话来。
母亲和小兰的骨灰埋在苏家猎场的后山上,景色一番。
自己虽知这些冤孽都是他一手造成,却又不得不在心里谢他。毕竟冤孽是他两人的事,自己也并不是全无错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轻叹息,子雷终开了口: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苏玉予若是知道自己一句赌气的话,酿成了今日这般苦景,当日又怎么会不对子雷说实话呢。
子雷也明白这般道理,所以刚刚问出口,便觉的自己问的毫无意思。苏玉予的性格他又怎会不了解?越是想让他怎么做,他便越是和你作对。当日拼死的跑出苏庄抓打着他问,就算他想说,也定会赌口气说是小绢已经死了。虽知道他性格如此,可自己当日以为小绢真的死了,又怎能平静的问他,让他也好好的回自己的话?
唉……算了,这都是注定的,天意弄人,今日再去翻找那后帐又有何用。
“过去怎样,都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呢?”苏玉予看着子雷,月光下,一双眼睛似是微微湿润,好不迷人,“过去的事,你现在都知道了,还要回三灵去吗?”
“……”子雷要被那眼睛俘获,连忙干笑了一下转开了头去,“三灵,有我必须回去做的事。”
“何事如此重要?比过天赐重要吗?”
天赐是自己的孩子,世上还有什么没事会比他更重要!可是……
带天赐跟自己回三灵吗?不……他对自己如此陌生,不可能跟着自己走。更何况,留在侯府对天赐有百利无一害。自己爱他,就该为他着想,留在侯府,苏玉予会照顾好他,跟着自己走,反倒让他受苦。
“世上的事对我来讲,不可能有比天赐更为重要的了,”子雷把头转回来看着苏玉予,脸上的表情困难且迷惑,“可是他不会和我走,更何况他跟着我会受苦,所以……”
“所以你想我照顾他?”
“……若是你不愿意,我会带他走。”
“呵!”苏玉予笑了一声,笑子雷如此轻看他,“天赐就如同我儿一样,我甚比你更爱他,又怎会不愿意照顾他。既然这世上没有比天赐更为重要的,我不知道三灵究竟有什么事让你放心不下,连天赐也留你不住!”
魏母早已过世,小绢也不在人间,对子雷来说这世上应已无可牵挂之人,更何况是比天赐重要的人。
子雷却只是一再叹气,不愿意多说。他不想再说,苏玉予也不勉强,这一夜,再不提让他留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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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风,清爽。
夏晚,便要入秋。
转眼又快一年,人世似凡尘,一拂而过。
四人骑马溜达而走,却谁都沉默。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因为懂这道理,所以就更不愿意开口,怕一说话,不愿意分别的人就会笑着作别,终远去。但这也不过是私下的一点期盼,下定了决心要走的人,又怎会留下……
子雷轻拉马缰停了下来,看着为自己送别的苏玉予、适靖、小兰,心里说不上的难受,虽有不舍,却硬是笑的轻松:“不必再送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公子……”小兰靠近他身边,终是女子,舍不得分手,“你真的要回三灵去吗?就不能留下?”
“我已做了决定,莫不要再劝说了。”子雷扶上小兰的肩膀,伸手把她脸上的泪轻轻擦了去,“小兰,帮我照顾天赐。”
“魏兄!”适靖驾马靠到他身边,本想张口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子雷清澈的双眸,就是说不出再强留他的话!只有大声的叹了口气,不甘心的转头看向苏玉予,盼着他能把子雷留下,不再做后悔的事。可是苏玉予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坐在马上看着子雷。
此时不论说什么,子雷也不会留下,不如让他归去。日子长些,他会想明白,想明白了,也就会自己回来了。
子雷亦看着苏玉予。他当然解不透苏玉予的心思,可是明白否也并不重要,既然他不开口留自己,自己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轻轻一抱拳,扬鞭策马而去。
“三少爷!”
“三少爷!”
小兰和适靖都急的看着苏玉予,苏玉予却始终不曾开口。
大道上扬起一阵飞尘,映的子雷的背影越来越小。
苏玉予坐在马上,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子雷,我知道,你想通了,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