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拂起鬓角一丝落发。半飘半浮,似主人现在的状态一般。
手里的书,指压处都被汗水打了个湿,就算如此捏的紧牢,可是有人将它抽了去,拿着他的人竟都没有反应。
好半天,才猛的打了个激灵,像是做了场大梦,浑身都沁出了汗来。
“……大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魏子擎看了看手里的书——书角处都因为刚刚那一拉遭了破损,自己什么时候进来的,子雷竟都不知道,可见他发呆到了什么程度。
看见魏子擎手里的书,又瞧了瞧自己指间处的碎页,这才惊觉刚才的恍惚!
子雷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笑的好不尴、困难。
“你有心事……自回来后,就一直这个样子,有什么事,是不能与大哥说的?”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该如何说。更何况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自己都没有闹明白,又怎么开口和大哥讲呢?
“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知道了个大概。”有马凌在,苏玉予那边发生了什么他都了如指掌,自然也就知道了天赐是子雷的孩子,而小绢也是因为难产而死。怕弟弟愁的也就是此事——这么多年,只因为认定了苏玉予害死自己妻子才不与他相见,可而今真相曝露,他不仅没有害死小绢,还好生待她,收养天赐将他抚养长大……
这一夜间恩仇都调了个,也难怪他心里混乱,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子雷,你现在心里虽乱,却也是着实明白的——苏玉予不再是害死你妻子的仇人,你又为何放不下心里的愁怨呢。”
“可是……”子雷抬眼看着魏子擎,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娘呢?娘亦是因他而死,我……”
“娘身子不好,舟车劳顿才会早丧……若是追说起来,这也是我的错,又怎能怪你怪他呢……”若不是自己失踪,子雷又怎会带着小绢和娘一再查找追到了京城来?若是他们好好的在江南生活,又岂会遭遇如此坎坷……若不是因为他,想必现在子雷和小绢定是生活的恩爱,母亲大人也有孙儿伴在膝边,怎会是今日的一番情景。
“大哥……”子雷猜的出他的心思,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搭上了他的肩膀,“此事非你所愿,你亦是身不由己,怎能说是你的错呢。”
“你也亦然,又为何把愧疚都一个人担了呢!”
“我……”
“子雷……”子擎止了他的话,因为若是让他继续说,他定是又把罪孽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娘已经不在了,小绢的事,如今你也知道的明白,又何必苦苦与自己为难,逼迫自己过的不快乐呢?”
何为快乐?难道是回去找他吗……
“大哥,这世上,又哪里有真正的快乐?造化弄人罢了……”
“你命甘愿由天?难道就不做一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吗!”
“我真正想做的又是什么事呢!”子雷激动的吼了出来,颓然的跌坐在了椅子上,“大哥,不要再说了……莫不是你想逼我离开三灵吗……”
“我不是三灵的主人,更何况,你是我的亲弟弟,我又怎么舍得你离开……只是,这世上有个要你回去的地方,你勉强把自己留在这里,不会快乐。”
“大哥,不要再说了,现在的日子很好,我甘于现状。再说我走的这半年,嫂嫂的病又加重了,我以后还要帮你照顾她,怎么能离开呢。”子雷抬头对魏子擎笑了笑,给他安慰,“大哥,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的事我自己懂得该怎么做。”
魏子擎看着子雷,虽他笑的自然,但心里定不轻松的,不由更加难过。这三灵是子雷最后的去处,自己和蔓儿在这,这便是子雷的家,可在这里,子雷却也伪装他的真心,不敢也不肯说上一句心里话……他明明还是爱那苏三少爷的,又为何苦苦折磨自己。
“蔓儿之所以会害疯成这个样子,亦是我害了她,如今又连累你照顾她,都是我的冤孽。”
“是魏家的冤孽……”魏家人的冤孽,害了蔓儿嫂嫂,害了小绢,害的人不能真心、轻松快乐的过活。
离颂二年。
一年又过。
苏府里热闹非凡,全都上下打点着,因为大少爷苏玉泽终于又要再娶,全府上下的热闹可想而知。
吉日就定在中秋月圆夜,眼看着就剩十几天了,大家更是热火朝天的张罗着,大事小情老夫人处处全都亲手打点,好不上心。
快月圆了……
那自己和子雷一别已是一年,现在又到月圆日,不由的想起他,整个月来,心神不宁。
“三少爷……”小兰顺着苏玉予的目光看了看窗外,不由轻叹了一声,给他披上了外衫,“大少爷就快新婚了,你何苦闷闷不乐?”
他的心思,不说小兰也知道。现在小兰这么问他,分明就是在挑他的话。苏玉予心里明白,干脆就不理她。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兰妹妹的意思,是想三少爷你去一趟三灵山啊。”还没等小兰开口,适靖便抬步走了进来。见苏玉予眉宇间都是不快,心里不由的难受——三少爷,你何苦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三少爷,不如我们一起去三灵山,把子雷接回来可好?”
“他若是愿意,自己便会回来,何用接的。不愿回来,就是去接亦无用……”
“唉呀呀三少爷,你聪明一世,怎么现在倒糊涂起来了!”小兰呵呵笑着蹲在他膝边,适靖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却只有苏玉予发了懵,不明白他二人的意思。
适靖走到苏玉予面前道:“三少爷,你也体谅一下魏兄那别扭的个性,他就是想通了,你不去,他也不会回来啊。”
“就是就是,说不定公子就等着三少爷去找他那,偏偏三少爷又在这边干等他。三少爷,你若是不去,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公子呢~!”
“你这巧嘴!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吗?”
小兰吐了吐舌头,笑着退了出去。只剩了适靖陪着他待在房间里。
苏玉予站起身来,适靖便跟着他走到了内房去,服侍他更衣准备睡下。
那手指白皙却不失男人力道,灵活婉转,让苏玉予一把抓了上去,将它攥在了手里:
“适靖,小兰劝我,为何你也劝我?……当日湖上送别,你又为何把天赐的事告诉给他?”
“这都是实话,莫不是我不该说吗……”适靖低下了头,声音轻的几乎让人听不见。苏玉予便将他的手攥的更紧,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为何如此成全我?莫不是不爱我了。”
“……”就是爱他,才成全他,哪怕自己心痛……
一双眼里,汪出了泪来。
自进苏府,打他骂他都不见他哭,偏偏为了自己的事,让他一次次的伤心!
苏玉予深深吸了口气,将适靖抱在了怀里,一遍遍,温柔地吻着他的眼眸:“适靖,我今生注定负了你,怎样才能偿还你……”
一清早就早早的起身,走到半路就听见南院里一阵吵乱,尽是摔砸东西的声音!
子雷连忙加快脚步,刚进门就和被迫退出屋子的魏子擎撞了个满怀。
“大哥?”这是怎么了?屋里为何都是嫂嫂哭闹的声音,昨个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魏子擎只叹了口气,便拉着他站到院子里,歇了口气说到,“怕是昨天……算了,还是你进去先安抚她一下。”
昨天出了什么事?
也来不急多问,子雷便抬步走进屋里,蔓儿一见了他,顿时就安静下来,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子擎!你去了哪里,你莫要走!”
“我……我哪里也不去,嫂…蔓儿,不要闹,今日天气好,我陪你去山里走走可好?”
“……恩”蔓儿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答应,乖乖的和子雷出了门。魏子擎张口想拦他和他说话,可蔓儿紧紧靠在子雷身边让他说不出来,只得看着他二人出了门去。
这下糟了,今日有人要来,该怎么和子雷说才好!
太阳高升,一行人、三匹快骑,绝尘奔在路上,已进了三灵山。
刚到山口,便有童子带着进到山里。好在自己拜托那亦康写了拜访书信来,这进山的一路才可畅通无阻,否则三灵仙山岂是他等乱闯之地。
大厅之上,万万想不到迎接自己的人,竟是马凌!!!
马凌?!
“怎么是你!”苏玉予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为什么在这里!
“呵呵~~苏兄,怎么以你的聪明,看到这样的景象也猜不出原因吗?”
“莫非你是三灵老人的弟子?”
“不错~!”
“混帐!”苏玉予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拽到胸前,马凌却还是摇着他的扇子笑的轻松,“这么说来,这五年来都是你把子雷藏在了这里!”
“呵呵~~师父看的上魏公子,同意把他留在山里,我不过是一番引见罢了~!”
“好啊,你我称兄道弟这么多年,你竟直直面着我骗了我这么多年!”没想到,五年里常和马凌喝酒说闷,竟没听他漏过一句子雷的事,真当是深藏不露!
“啧啧~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谁叫他是那人的弟弟,我怎能不帮他。”马凌耸了耸肩膀,露出那抹玩世不恭的标志笑容。
苏玉予一拍脑袋,气自己的蠢笨!
既然马凌能瞒他做这么多事,他怎么就想不到子雷的哥哥根本就没死呢!还徒徒信他什么“我曾与那魏神捕有过几面之缘,甚是欣赏他,可惜他与魏老神捕早逝……”,自己就是信了他的话,才没有多想,让他帮忙带子雷去了爹爹和哥哥的坟。
现在看来,马凌极为钟情于魏子擎,所以才会出手帮子雷。只可惜自己想不到他是三灵老人的弟子,所以才会大意了。
“算了!这些事情我都不想再理,他在哪?”
“嘻嘻~~你来接他?也要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和你回去才是。”马凌转了转眼睛,笑的极坏。
“这些不用你管,你只需告诉我他在哪里就是……带不带的走他,是我自己的事。”
“好啊~~他正在后山呢,你去找他吧。”说完,马凌便惬意的摇着扇子,看着适靖和小兰匆匆跟在苏玉予身后,奔去了后山。
“马凌。”人刚走,就听见了魏子擎的声音,马凌一转之前的戏谑,一双眼睛都温柔了起来。
“何事?”
“门童说苏家三少爷来了……人呢?”子擎看了看大厅,除了马凌却瞧不见半个影子。
“嘿~~他心急,已奔了后山了~!”
“什么?!”子擎大惊,一把抓住了马凌的前襟,“你明知道子雷和蔓儿一起在后山,你还引的他去找子雷!……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说完便放开了他,连忙追去了后山。
“哼……”马凌才不在乎,只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服,摇着扇子笑了起来,“谁叫他抓我的领子,当然要作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