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莱恩来访的前一天,这场沸沸扬扬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序幕,高绍安自请辞职,最关键的三人也被开除军籍,其中王佳晔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吴国文判处三十年,而范忠宪则被军检处以一系列重罪名告上了军事法庭,最终被判处终身□。同时当时在监控室值班的几位士兵也被以渎职罪起诉,最终受到了开除军籍终身不再入伍的惩罚。
一片欢呼声中,通过投票选出的新部长则是原副部长楚渊,同时军衔被提升到上将级。对此,军方的解释是,楚渊功劳点早就足够升上将,只是没有适合的空缺。
“秦言保释了啊……二十万,啧啧……对于那个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吧?”虽然已经晋升为部长,但楚渊仍然呆在原来的办公室。
“这是今天所需要处理的文件。”柏安将几份文件放在了楚渊桌上,相较于之前动不动就是一米高的文件,这次要少了很多。
楚渊看起来心情不错:“果然坐在这个位子上事情要少很多啊。”
接任副部长这一职位的是楚渊在陆军官校时的指导员吕国晏,虽然名义上两人是师生关系,但由于楚渊毕业后升阶升得太快,所以吕国晏也十分识趣地没有在他面前摆什么架子。
在楚渊看来,吕国晏就是那种平时一言不发,但会做实事的人,只是早年太过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人,以至于在陆军官校指导员这个位子上混了那么久,也没建立起太好的人际关系网,一直升不上去。楚渊需要的是一个能处理好一切下放事务的人,所以这次就趁机拉了他一把。
“今天中午的电子订餐需要哪种?”
楚渊看了看时间:“都10点了啊,秦昭来签到过了吗?”
“没有。”
“他的腿该在昨天就拆绷带了吧?一个礼拜的假期也在昨天到期,这小子在混些什么呢。”楚渊嘀咕了几句之后开始看文件,“订B餐好了……等等,不用订了,我中午自己出去吃。”
“明白。”
事实上,秦昭并不是故意不来签到的,昨天拆了绷带之后,今天早上连训练都没参加就跑来了陆军军部。
只是在看到门口一脸局促的妇人过后,他觉得他这一整天的好心情都飞到太阳系外了。
“我是你们部长副官,秦昭的母亲。”
“抱歉,无相关证明者一律不得入内。”站岗的士兵,十分巧合地,正是秦昭第一天来报道时的那个人。
秦昭原本抄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攥住了里面的布料。
干脆直接回云豹算了,楚渊那边……只要理由合理的话,应该不会太计较这一天的签到。但是如果对方天天都来的话,也是个麻烦,难不成他还能每天都不去签到?
楚渊一定会先把他给踹太平洋里。
正打算给明恩齐或者雷修一个通讯请求的时候,那位站岗的士兵大概是觉得这一位妇女实在是很烦,转移了一下目光,正好扫到了秦昭身上。
“啊,秦少尉。”士兵行了一个军礼。
“……”秦昭额角有青筋跳起,考虑着要不要揍对方一顿。
陈立珊转了过来,眼中满溢着惊喜:“来上班啊?我还说进去找你呢。”
谁来告诉他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人?秦昭有些头痛,最终还是决定先到一个能谈话的场合再说,别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这里你不能进去的,有事去那边谈。”秦昭指了指Blue Fairy。
完全没想到失散多年的儿子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没有激动,没有眼泪的一句冷冰冰的话。陈立珊呆在了原地,直到秦昭有些不耐烦地转身走向那间咖啡厅,才赶了两步追上去。
“两位吗?”
“给我一个包间。”
Blue Fairy的装潢相当不错,只可惜秦昭此时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
“一杯爱尔兰。”坐到座位上后,秦昭随口点了自己最习惯的咖啡。
陈立珊没有点什么,只是一直很专注地看着秦昭。眼神可以说是让秦昭发毛的那一种。
等那杯爱尔兰咖啡杯端上来之后,秦昭端起来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显然里面加的酒让他很满意。
“有什么事么?我记得,秦言那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才对。”实在是受不了从对面传来的目光,秦昭本着公事公办的原则先开口了。
“阿昭,涵涵的事情我们都很伤心,只是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了……”
秦昭皱着眉往后一靠:“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叙旧的话,很抱歉,我没那个闲工夫。”
如果非要让秦昭来形容一下陈立珊的发言的话,那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他最不想想起来的就是秦涵的事。
陈立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阿昭,言言说这件事是你出面处理的,就代表你还是念着亲情的吧?”
“这件事我没有出面处理,至于副部长……啊,现在是部长了,至于他做了什么,我无权过问,说不定部长只是看我平时比较尽心尽力,顺手帮忙而已。”秦昭很清楚地撇开了关系,“我不过是个少尉,和秦言的军衔是一样的,我能帮他什么?在部长面前,我可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陈立珊来找他是为了什么秦昭大概能猜到一二,就算是被保释,秦言在军中的日子估计也会很难过,对于这种记录上有污点的军官,想要往上升是不太可能了。
当然也有解决方法,只要楚渊,甚至于他这个身为楚渊副官的人放一句话,要下头的人多提点关照一下,要爬上去也不是问题。
但是秦昭不想开这个口,无论是去麻烦楚渊还是借着楚渊的身份自己去放话,他都不想做。
正如他对雷修说的,这件事了结之后,那个家的事他绝对不会再管了。
救秦言一次,挽救那个家的命运,对秦昭来说,已经足够偿还他们将他生下来这份恩情了。至于秦涵的事情,秦昭不想去追究,那个还来不及长大,生命被永远停在五岁的妹妹,就这么留在他秦昭心里好了。
如果为了这件事去报复秦家,那也太过份。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不去管秦家,秦家倒是先找上门来了。秦昭不知道楚渊对秦言说了些什么,但不管具体内容是什么,那些话已经让秦家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秦昭会帮忙到底的错觉。
“楚部长肯管这件事并保住言言,就代表你们的交情还是不错的,阿昭这么说太谦虚了。”
秦昭抽了抽嘴角,那是他在比赛里拼了命才换来的啊……
“我和楚渊的关系怎么样,和你无关。”秦昭怕自己再这么听下去会发疯,然后动手打女人,所以他用很生硬的口气表达了他的拒绝,“十四年前,你和秦阳,用我和涵涵的命去换了秦言活下来,我不追究。但是从那一刻起,秦昭就死了,秦昭是以一个孤儿的身份加入军队的。这次我插手管了秦言的事,也算是还了你们给我这条命的恩情,其他的事情,我不想再管,秦言自己犯下的错误,必须由他自己负责。”
“陈太太,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那样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秦言还是安心地当个排长好了,就算是以后退休了,他的终身俸也可以保证你们一家三口衣食无忧。”
秦昭按铃叫来了机器人,用ID卡付了账,将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准备走人。
打开门之后秦昭才猛然发现有人站在门口,连忙停住脚步,才没有酿成“荣获‘蓝鲨’精英赛冠军的秦昭少尉在咖啡厅摔了个四脚朝天”的惨剧。
楚渊站在门口,而且看他的姿势是想要敲门。
“你过来干什么?”
“已经解决了么?”楚渊扫了眼室内的情形,“我只是不希望部下因为私事而没能来签到。”
秦昭瞪了他一眼:“放心,我还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阿昭,言言毕竟是你弟弟……”陈立珊不死心地在后面加了一句。
“够了!不要在我的上司面前讨论私事。”秦昭眼中有着再明显不过的愤怒。
陈立珊也看到了楚渊:“您是……陆战部部长对吧?”
楚渊有些烦躁地点点头。
“见到你真的很荣幸,我是秦昭的母亲……”
楚渊竖起手掌隔在他和陈立珊之间:“这一点我知道。”
秦昭别过头,看起来他是很想大声地吼出来,不过顾忌到这是公众场合,还是压抑下了自己的情绪,低声说道:“她不是我母亲。”
不像是在否认,更像是在对楚渊解释。
楚渊将右手搭在了秦昭肩上,力度轻重适中,是能让人安心又不会让人觉得疼痛的那种力度。
然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我来解决。”
秦昭抬眼看着他,又抿着嘴看了眼陈立珊,最终还是甩掉了陈立珊拉住他衣袖的手。
“这位夫人,我们到里面谈吧。”楚渊抬手向包间内示意了一下。
关于秦昭的过去,就算魏灼不说,楚渊自己也能查到个大概。虽然相处时间不多,楚渊还是相当了解秦昭对于那一家人的态度。
秦昭重情,这是毫无疑问的,无论是对云豹,还是对之前的那个家。尽管为了秦涵的事情他对那家人有所隔阂,其实心底是很希望能重新融入那个家的。
但是陈立珊的出现,无疑告诉了秦昭一件事情,她这次来找秦昭,不是为了恢复家人之间的感情,而是为了让他再为弟弟出一份力。
当时没能被父母选择留下的秦昭,对秦言应该是有着小小的嫉妒吧,嫉妒对方能得到父母的爱。
而现在,当他凭借自身的努力进入了最高等的特战部队,他弟弟需要仰望和讨好的那些人物,他都可以投以轻蔑的目光。
秦家人现在找上门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提醒着秦昭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将那些他不想去触碰的记忆血淋淋地提出来逼他再回想一次。而那些为秦言说的好话,都像是锯子在一下一下锯着秦昭的自尊心。
只有让秦昭彻底丢掉这些包袱,他才能活得自在。而那个不愿意去报复家人的白痴,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彻底甩掉这些东西。
但是楚渊知道。
对对方不存在感情,就不会为对方的所作所为伤心。
让秦昭做到这一点不太可能,那么就只有他楚渊来动手了。他不能让这些东西来拖累那只苍鹰的飞行。
擦肩而过的一瞬,楚渊轻声说了句:“到我办公室的休息室等我。”
如果楚渊不加上这句话,秦昭多半会回云豹基地,然后找明恩齐或是雷修,但是这次楚渊不想把秦昭的事情交给任何人了。
“请坐。”楚渊很好地保留了一份绅士风度,帮陈立珊拉开了椅子。
“部长……”
楚渊带着笑意抬起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秦少尉也是非常看重的。”
“秦言少尉已经回到家中了吗?”
“谢谢部长关心,已经平安回家了。”
“那么,他向你们转述过我之前交代的话了么?”楚渊轻轻叩着桌面。
陈立珊愣了愣:“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些话,言言只说这件事是阿昭拜托您出面处理的。”
“看来是没说了。”楚渊取下了眼镜,很随性地擦拭着,眼睛却盯着陈立珊,“那么我就在这里重复一次好了。”
尽管楚渊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但陈立珊毕竟没有云豹那个胆子去让楚渊戴上眼镜,所以她强忍着颤抖坐在原地。
“不要再给秦昭找麻烦了,就这么简单。”
“部长……您……”陈立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懵了,因为楚渊在说上一句时还是带着笑的,但现在却充满了煞气。
“没听懂?”楚渊站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你的丈夫还有你的儿子,都不要再出现在秦昭的面前了,秦昭不是你的儿子,明白了吗?”
关上门前,楚渊轻飘飘地扔了一句:“对了,如果让我听到任何有关秦昭和你们关系的言论,我不介意把秦言从一个永久的排长变成普通的士兵。”
楚渊也不是随便把工作一扔就出来闲逛的人,只是从他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大门的情况,刚才在门口发生了什么他看得很清楚,所以才暂停了工作跑出来。
“少……将军,刚才……”才回到办公室,柏安就一板一眼地开始汇报。
“我知道了。”楚渊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柏安,帮我把桌上那两份文件送到空战部的副部长那里。”
“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一 谢谢你通过了训练(1)
雷修不是孤儿,他是在父母一次次因为金钱争吵过后被送进训练营的。
也许是雷修的错觉,几乎每一次父母间的争吵,都在下雨,窗外是一阵又一阵的白光闪过,而室内是音量大小堪比雷声的吵架声。
在签署生死切结书时,相较于其他嚎啕大哭的孩子,雷修的表情很镇定。因为对于能脱离这种境况,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至于在脱离了那个家之后是不是会进入另外一个地狱,雷修没有考虑过。
“十三岁,雷修?”签署生死切结书的人再次确认了雷修的信息。
雷修有些不耐烦地点头。
“去和你的父母告个别吧。”那个人相当地人性化。
雷修回头瞥了一眼正在数钱的父母,干巴巴地说道:“我想他们现在大概没空跟我告别。”
那个人摇了摇头,大概是在心里感慨这孩子有多不幸。
“我得告诉你,长官,我并不认为我来签署这份切结书有多不幸。”雷修神态坚决地说道,“而这件事,我将用以后我的战功来证明。”
六年的训练,对于雷修来说无疑是暗无天日的,大概有好几百次,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能活下去。
而最后,排名前十三的人被挑选了出来,雷修也在其中,他是第三名。
“这是林司令。”有人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介绍着最中央那个看起来有一百出头但神采奕奕的男子。
“你们是最优秀的人才。”这是林玺的开场白。
后来雷修反省了一下为什么云豹的人都那么傲气,得出结论,那是因为林玺一直在对他们灌输着“你们是最优秀的”这个概念。
“而接下来,你们将面临一场考试。”林玺的语气十分严肃,“通过了,你们就是豹子,没通过,就回到训练营。”
没有多余的话,林玺十分简明扼要地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他们被送上了一辆越野车,同时被告知他们将被送往南美洲的一处据点和突击队员会和。
在这辆车上,没有人说话,在训练营里,他们之中关系最好的也仅仅是见面点个头的程度,有的人雷修甚至不认识。
雷修注意到这车上有两个神情最为紧张的人,排名第六和排名第十三的两个小孩,他们大概是这十三人中最年幼的。而一派淡定的人也不是没有,排名第二和排名第五的人看着很瘦弱,实际上一直很镇定地应对着。
“小子们,下车!”前方的司机将车停了下来,大声吆喝着。
雷修扭头看了看四周,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条公路,旁边的浓密的森林,跟据点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里离据点还有5公里,自己想办法过去。”司机恶声恶气地说着,扔给了排名第一的人一张纸,上面写着坐标,“秘密潜入,不得让别人知道消息。”
“不是说会把我们送到据点么?”接到地图的人十分不满地抱怨着。
雷修一直很留意的那个排名第二的人开口了:“守则一,任何人告诉你别人或者别的机器会做到的事,都不要相信。”
现在是夜晚,如果不能走漏消息的话,意味着他们必须从森林中过去。
——守则二,不要在夜晚穿过森林去见什么人,除非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
雷修的心沉了沉,他迟疑着开口说道:“我说……我们是不是该先互相自我介绍下。”
十二双眼睛齐齐看向了雷修,良久,那个排名第二的人才推了推眼镜说道:“很有道理,我叫明恩齐。”
“雷修。”
“向尉。”
一个个名字被报了上来,雷修注意到了其中比较特别的几个人,像是排名最末的薛惟之,他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台光脑,而排名第四的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却比他还要大好几岁。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和左兆中分别接任正副队长,没有意见吧?”介绍完后,明恩齐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
左兆中正是那个排名第一的人,在强者为尊的训练营中,倒是没有人会否定他的领导地位。
“那么,我们现在整理背包,然后……”
“等等。”薛惟之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将光脑屏幕转向了他们,“虽然被限制了不能利用卫星定位,但是调出这一区域的地图还是可以的,我想我们需要这个。”
左兆中点点头:“如果有地图是再好不过了。”说完他从身上拿出了指南针,仔细地对比着地图上的内容。
在黑夜中穿过森林,可不是有地图和指南针就能轻松办到的事,每走一步,都必须反复对照地图上的标志性地形,确保自己没有偏离路线。
“我建议,走这条路线比较妥当。”明恩齐用手指在屏幕上画出了一条红线,“地势比较平缓,而且标志性的地形也十分容易辨别。”
“那就出发吧,现在我们并不知道上头给的限制时间是多久,但总之是越快越好没错吧。”
雷修蹲下去整理自己的背包,他们的背包都是为了长途行军而设计的,里头可以装很多东西。
“你的水和睡袋……我帮你背好了,还有重机枪。”浑厚的嗓音在雷修右手边响起,是排名第八的人,雷修记得他叫乔禹。
这句话是对着薛惟之说的,每个人身上要带的东西很多,光是寒地适用的睡袋就有好几公斤,再加上重机枪和几公升的水,有通讯器材、挖坑工具等等物品,还背包的重量大概是四十七公斤,薛惟之看上去的确不像是能背着它长途跋涉的那一种人。在队伍中,大家都会考虑照顾有着特殊才能的人,薛惟之显然就是属于需要被保护的那一型。
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负重能力,雷修拍了拍乔禹的肩膀:“你一个人额外负担的重量太多了,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背重机枪。”
一些东西是每个人都有一份的,而一些东西就是团队共有的,这种时候就必须要考虑重量的分配了。
发电机则是被分派到了排名第六的秦昭身上,左兆中曾经表示要由他来背这个,但秦昭拒绝了,理由是左兆中的负重长跑成绩不如他。
雷修很难想像一个十四岁的人,能在全营拿到负重长跑的第二名。
他们在训练营的时候就没少训练森林寻路,虽然夜晚给了他们一点障碍,却不能阻止他们成功地穿越这片森林。
明恩齐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端,盯着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
“——这是什么?”小心对比着地图的左兆中有些恼火地指着前方说道。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铁丝网,显然是要阻止他们走这条路。
雷修上前去看了看,试探着伸手去触碰那片铁丝网,就在手指触到铁丝的一瞬间,爆出了火花,手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样,疼痛一直蔓延到手肘部分:“有电!”
“怎么办?”
“改换路线好了。”明恩齐重新开始研究地图。
最终他们在森林中兜兜转转到了凌晨才走了出去,年纪较小的几个都有些体力不支。
“先休息一下好了,为时一小时。”左兆中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宣布了休息。
雷修一屁股坐了下来,脱掉鞋子检查着,尽管脚底已经有了一层茧,却依然被磨出了水泡,还是最不妙的那一种。
“需要我帮你处理吗?”坐在他旁边的正是秦昭,他从背包中翻找出了针和线。
“谢了。”多背了一挺重机枪的雷修现在是完全不想动弹,所以他很放松地靠在背包上,看着秦昭的一举一动。
在线的后端浸满了消毒水之后,秦昭用针刺破了水泡,顺势将针穿了过去,让后面的棉线将里面的液体吸收走,而最后那截有消毒水的线,则被他留在了创口里。
“大概半小时后把线抽出来就好了。”
“你很有处理这个的经验。”
秦昭像是看白痴一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拿到负重长跑第二名么?”
雷修为之语塞,的确,在这里被选拔出来的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拼了命在训练营里活下来的。
由于只是短时间的休息,很多人都没有将睡袋拿出来,而是直接用雨衣在地上铺着就睡了下去,但是他们睡着没有五分钟,就被冷醒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之前的运动,体温有些偏高,这样子陡然冷下来,不少人的腿都开始抽搐,在原地蹲了好几分钟,才能慢慢地站起来。
最后他们几乎是一瘸一拐地来到了集合地点,但是得到的不是照顾,而是一通训斥。
“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要从那名司机身上收集相关情报?为什么那么草率地做出了徒步穿越森林的决定?还有……遇到铁丝网,你们难道不会在下面挖坑穿过去么?挖坑工具那么重,不是给你们看着好玩的!”
那名指导员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才开始说正事:“你们要和别的特战队进行特殊的演练,真枪实弹的演练。”
也就是说,会有人死掉也不稀奇。
雷修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听着指导员开始宣布分组,十三个人被分成了六组,其中有一组是由三个人组成的,左兆中、明恩齐以及薛惟之,而雷修,则和之前帮他处理水泡的那个人分到了一组。
他下意识地打量着旁边的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并不出彩,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和稳重的左兆中、冷静理智的明恩齐或者可靠的乔禹在一组,哪怕是薛惟之,也是个比秦昭更有力的人选。
但是他没有选择。在拿到任务指示之后,十三个人分散开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留在原地。
秦昭看着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是在想,要是没有和我一组就好了,对吧?”
雷修一愣,本能地摇头否认,在这种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就没必要破坏搭档之间的感情了。
“我的任务是狙击,而你,要当我的助手。”
这是一个雷修从来没有干过的工作,所以他很是迟疑:“我并没有经验,我不知道一个狙击手的助手应该做些什么。”
“跟着就好了。”秦昭拎起指导员给他的箱子朝北方走去,小声嘀咕着,“反正我本来也不需要搭档。”
他后面那句话音量很小,但还是被雷修听到了。
怒火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雷修压低了音量说道:“你是认为我不配?”虽然声音很小,但可以听得出来,这句话几乎是被雷修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不配,是我不需要。”
那次是雷修第一次近距离看秦昭狙击,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秦昭把一切都抢着一个人做完了。
所以雷修只是无所事事地在一边看着秦昭命中了6公里以外的敌人的头颅。
“你可以打更远。”收拾枪械的时候,雷修下了结论。
“但是没有可以让我打更远的狙击枪了。”秦昭的回答还是用了一种很没精神的语调。
虽然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但他们那一组在林玺那里得到的评价是“不合格”。
“如果在下一次考试中再不合格的话,就给我回到训练营去。”这是林玺将他们两个人留下来后说的话。
秦昭没什么反应,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不合格,只是收拾了东西就回到了休息室。雷修却留下了下来。
“司令,我想我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林玺的表情越发地不悦:“是啊,你在一边什么都没做,分你们到一组又有什么用?”
“可是……”
“听好了,小子,这次考试是为了让你们磨合,让你们有更好的默契。”林玺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坚决,“我知道你对于枪械的掌握十分优秀,但是一个有着狙击天赋的人,却是很难找的,如果你没办法在下次考试来临前,建立起你们之间合作的默契……那么很抱歉,我必须考虑让你回训练营,然后为秦昭找一个更合拍的搭档。”
“他就跟木头一样,我怎么和他沟通?”
“那是你需要思考的事。”林玺挥了挥手,“你也回去好好想想吧。”
雷修有些忿忿地推开了门,心里已经做好了回训练营的准备。
“对了,小子。”林玺突然出声叫住了他,“我给你一个提示,你必须去了解他,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狙击手的助手了。”
“了解?”
“没错,用心去了解。”林玺指了指左胸。
对于这种过于抽象的提示,仅有十九岁人显然是不太明白的,更别说在过去的六年里,雷修的生活中就只有训练,这注定了他的情商不会很高。
于是雷修完全是以一头雾水的状态走出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知道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更番外很讨打……但是后面的情节,如果没有这个当铺垫的话,会很突兀,而且让人觉得不合理……
修改一下……话说没人发现我码文码糊涂了么?司机不应该扔给队长地图啊……
☆、番外一 谢谢你通过了训练(2)
有些尴尬地推开休息室的门,雷修本来预想着这位搭档一定会给他不好的脸色看,但是他错了,人家压根儿就没抬头看过他,只是坐在床上仔细地擦拭着狙击枪的部件。
“那个……”雷修摸着头发说道,“我不想回训练营。”
秦昭还是没抬头:“我也不想。”
“林司令说,如果不想回训练营,就要加强我们之间合作的默契。”
“但是我觉得我没有和你合作的必要,狙击手都是单独行动的不是吗?”秦昭终于抬头了,但是语气却很冲,“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助手。”
“我可以帮你做一些分析和观测。”雷修凭着印象这么说着。
秦昭撇了撇嘴,似乎是想做出一个有着嘲讽意味的表情:“你知道我都需要那些情报吗?”
“不知道。”
“知道有哪些东西会影响我狙击吗?”
“不知道。”
“知道我是怎么计算的吗?”
“不知道。”第三次做出相同的回答时,雷修感觉有冷汗从背上冒出来,他好像,彻底地被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小鬼给鄙视了啊……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雷修咬咬牙:“但是这些你完全可以告诉我!”
“够了我说我不需要助手!”秦昭突然吼了一句,随即又低下头去检查那些狙击枪的部件。
气氛降到了冰点。
雷修直接拿了洗漱用具进浴室,重重地甩上了门。
熄灯后,雷修一直没睡,而且他很肯定隔壁那张床上的人也没睡,因为对方一直在翻来覆去。
到底什么叫用心去了解啊!
雷修对林玺只提醒半句的行为很是愤慨。
第二天早晨,雷修直接去了左兆中的那间三人房,一个是队长,一个是副队,还有一个看起来智商也不错,应该是有人能给他建议的吧?
“不能配合好就回训练营?还真严苛……”左兆中撑着下巴,脸上的苦恼一览无余。
“我倒是建议,你去训练营那边,找到秦昭以前的室友或者说是走得比较近的朋友了解一下。”明恩齐很客观地分析着。
薛惟之趴在床上,飞速地在光脑上调出了资料:“他是……第二营区的309号房间。”
“我明白了,谢谢。”
雷修受训的地方是第一营区,第二营区他倒是从来没来过,以至于一开始走进来还有些迷路的趋势。
“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雷修掐着点敲响了309室的房间门。
“什么事?”
“我是第一营区的雷修,现在为了公事要问你们几个问题。”任务相关的话,大概也能称之为“公事”了吧?
宿舍里的三个人都到齐了,雷修注意到最角落的那张床连最基本的床具都没有,看来应该是秦昭的。
“那小子还真没打算回来啊……”雷修嘀咕着。
“请问有什么事要问吗?”
雷修靠在门板上,抓了抓鬓角的头发,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那个……我想了解一下,秦昭的相关情况。”
“那家伙?成绩好归好,根本就是个白痴嘛。”那三个人给出的第一句话就让雷修惊讶不已。
“白痴?”
“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重,就敢扬言说要成为第一狙击手。”最靠近雷修的那个人语带轻蔑地说着,“难怪会被父母抛弃。”
“抛弃?”
“没错,那家伙在档案记录上,可不是孤儿呢。”
“自不量力的人……”到后来,那三个人根本没有在对雷修说话,而是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不是的。
那家伙很轻松地就打了6公里。
如果有好的狙击枪的话,他能打更远。
“还说要证明父母的选择是错误的,我看那个决定真的是正确得无以复加啊。”
“对了,你是他的同伴么?那要不要帮他把那些垃圾搬过去?”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指了指那张属于秦昭的书桌上堆叠得满满的纸张。
雷修走到桌前,发现那些纸堆大概有一米多高,而这样的纸堆,有四五个:“这些是?”
“那家伙没事就喜欢写写算算,无聊死了。”
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全是对狙击的计算,不难看出,秦昭有多努力。
雷修的眼眶有些发热,所以他略微抬头来阻止自己有更丢脸的行为。明明那么努力,这些人给他的却只有嘲笑,那家伙,是真的,能成为第一狙击手啊……
雷修捏紧了拳头,好半晌才从颤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是的……”
“嗯?”三人一起看向了他,“什么不是的?”
“他能成为第一狙击手。”说出这句话时,雷修突然平静了下来,他很清楚自己的想些什么。
“喂喂,老兄,你也跟着他发疯啊?”
雷修冷笑着:“我没疯,他会成为第一狙击手,而我,会成为他的助手,他的搭档。而你们,就一辈子在这种地方打滚好了。”
回到休息室时,地上差不多都被纸张给占领了,雷修有些复杂地看着趴在地上写演算式的人。
“在算什么?”
“弹道。”秦昭头也不抬,“林司令说,下次的任务目标是在7公里外,而他会给我最好的狙击枪。”
“你想成为第一狙击手?”
秦昭猛地抬头,有些狠厉地盯着他:“如果你是来说废话的,现在就可以从房间滚出去了,我不想因为和你动手而被赶回训练营。”
雷修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如果他在进入训练营时就遇到秦昭,一定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但是那些人,在漫长的训练时间中,用嘲笑和讽刺封闭了秦昭跟别人沟通的路。
雷修捡了一张纸起来,上面几乎是密密麻麻的算式,不仅是7公里,连8公里和9公里这样的距离秦昭都在计算着:“不是只有7公里么?”
“习惯了练手,情况总不是一成不变的。”
“每次都这样算?”
“有什么不对吗?”秦昭在埋下头去之后就拒绝再抬头看雷修。
训练营每天的时间都抓得很紧,雷修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有想死的念头是在海上训练时,教官强迫他们泡在海水里,中间能上岸的间隔时间很短。每一天回到宿舍,都是立马倒头大睡。
而秦昭训练的时间,和别人是一样的。
在这样紧迫的行程中,抽出时间来计算这些东西,到了计算纸能堆成那样的地步。
雷修单膝跪在地上,半带强迫地拉起秦昭拿着笔的右手,从手掌传来的,是因为握笔太久而产生的汗的热度。
中指内侧的茧是因为握笔而留下的,食指和虎口的茧是因为射击训练,掌心的茧来源于海上作战的登陆训练,五指最末指节的内侧,有着因为攀缘训练而留下的茧,再往上,是负重长跑时扣住重物而产生的茧。
不过才十四岁,整只手基本都是粗糙的厚茧。
“我不认为成为第一狙击手对你来说是个很远的梦想。”雷修往前靠了靠,手上用力将秦昭拉了起来,右手绕到他背后抱住了他,“你不应该……”
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溢出,雷修也懒得去管会不会丢人了,只是用哽咽的语调说着:“不应该……被那些白痴,毁掉整个人生中和别人的交流。”
他想让这个小子实现他的目标,想看他立于云端之上对那些嘲讽他的人报以冷眼。
“这明明是……”雷修深深吸了一口气来使自己的语调稳下来,“明明是,第一狙击手的证明。”
然后,雷修感到有什么东西用力地揪住了他背后的衣服。
“我想成为第一狙击手。”
“你会成为第一狙击手。”
“我想让他们为了没有选择我而后悔。”
“他们会为了没有选择你而后悔。”
“小六?小六?”不管明恩齐怎么叫,秦昭就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完全没有反应。
明恩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抬脚直接踹断了椅子腿。
“散会了么?”秦昭很茫然地四处看了看。
“很好……现在我们在会议上睡觉的人数,增加到了二。”明恩齐语调轻柔地说着。
雷修一把把秦昭拽离了危险区域:“副队,阿昭才任务回来就赶上开会,睡着是难免的。”
“算了,你现在给我滚回房间休息。”
直到入夜时分,秦昭才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正赶上左兆中拉了几个人打算出去喝酒。
“小六,要不要一起去?”
“行啊。”秦昭打了个哈欠,走快了几步跟上队伍。
“话说你小子刚才在会议室做了什么梦?副队都快掀起18级暴风了你还笑得那么恶心。”
“诶?我笑了吗?”
“笑了笑了,整个会议室里除了徐逸都看得很清楚。”孟筑陈述事实的同时还不忘踩徐逸一脚。
“操了,扯上我干什么!”
秦昭看向了雷修:“梦到以前的一些事。”
唯一一次丢人地嚎啕大哭。结果到了后来两个人都一起哭了。
雷修显然也是想起了同一件事,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容。
也许云豹本身就意味着孤独、残忍和无情的厮杀,但是那些温暖的记忆,却是能一直陪着人走下去的东西,偶尔在触摸时,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并为了这些东西而努力地活下去。
“等等,我约代祺出来。”雷修咧着嘴,在几人谴责的目光中开始炫耀他的恋人。
沈代祺是他在一次任务中结识的,对于自己的身份,雷修只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特战队成员,连名字也只给了一个简单的“修”字。这几年也是聚少离多。
但是沈代祺从来没有抱怨过。
雷修为了这样的恋人而自豪着,他一开始说自己是特战队员时,沈代祺这个没见过血腥的幼师并没有惊慌失措,或是露出害怕的神情,而是笑着说了一番话。
“特战队啊?我很向往特战队,我觉得特战队的成员都有着一种天生的浪漫本钱,也许这只是我个人想法。但是他们经常在很远的地方行动,不像军中有着严重的等级压制,让人喘不过气来。让人觉得安详和放心,没有长官会吹毛求疵地盯着礼仪,成员们如果有更好的方法,也可以大胆地提出来。”
雷修摇头:“特战队,在一些电影中被神化了,其实成队的经过,是大多数人不愿意去观看的,因为这些过程往往让观众失望。在正规军的眼中,特战队就是一帮会骗人的非正规军而已。”
然后,就像他当初握住秦昭的手一样,沈代祺握住了他的手,眼睛里充满了温暖的东西。
“所以我得向你说声谢谢。”
“为什么?”
“因为你很拼命地通过了那些训练,没有死在训练营里,才能让我认识你。”沈代祺描画着他手掌上的厚茧,“一定是,很拼命才能活下来吧?”
想到这里,雷修刻意放慢了脚步,挡在秦昭身前,两人慢了一步上升降梯。
“什么事?”
雷修握住了秦昭右手:“现在你是第一狙击手了。”
“嗯?”
“也让父母后悔没有选择你了。”
“别告诉我你是在炫耀自己当初多么有预见力。”秦昭另一只手握拳,只要雷修敢点头,就直接招呼上去。
“不是,我只是想说……谢谢你那么拼命地通过训练,搭档。”
秦昭低下了头:“你今天如果是想再看一次老子哭得那么丢人,老子就把你踹进太平洋。”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夏天的午后大哭,秦昭也没法解释,只能说,他真的能通过雷修的手,感受到他的决心,那是当时活在嘲讽和不屑里的自己没办法抵抗的,能直入人心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