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幽暗的过道里,王硕整理好衣服推门出来,只看到韩靖东站在门口,王硕瞥了他一眼往过道一头张望过去问:“王爷走了?”
韩靖东偏着头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王硕一番,他脸上还有没有褪尽的潮红,他暗地里笑了笑,微点了下头,双手往兜里一插转身就走。王硕两步追上去说:“韩叔,我……”
“你什么?”韩靖东顿住脚步盯着王硕欲言又止地挠头。
王硕低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仿佛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但又不知道这块石头从何而来。他摇头叹了口气,“没什么,我先回去了。你今天走不?”
韩靖东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硕,似笑非笑地说:“老大吩咐我送你回家。”
王硕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死盯着韩靖东,像是想从中看出什么来。韩靖东所说的自然是王海云的家,叫韩靖东送他回去是在说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但他想不明白的是王海云为什么突然要让他回去,从三年前他们四兄弟一起离开王家之后就再没跟王海云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
韩靖东面对着王硕站定,盯了半晌终于幽幽说了一句让王硕不明所以的话,“选择没有对错,只要有足够的能力承受后果。”
酒吧嘈杂的声音将韩靖东的这句话淹没在其中,王硕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自嘲地一笑,走出酒吧,在冷清的街道上瞎晃。韩靖东既然没强行将他绑回王家显然就是让他自己决定,其实说起来这并没什么好为难的,王硕目前还未成年,王海云作为监护人有权决定他住在哪里的问题,但关键是当初他才十三岁王海云就忍心把孩子丢到外面放养,现在好歹也十六岁了却突然要接回去。
王海云暗藏的心思王硕自然猜不透,倒是韩靖东那句话他记了很久,在经历过人生无数选择之后他也终于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也明白了所谓的后果。
就好比此刻站在一个岔路口,无论往左还是往左都只能选其一,这就是选择,而在他选的那条路遇上了本不该遇上的人,这就是后果。
所以王硕那天会遇上胡荣只是一个偶然的选择,但却成就了一个必然的后果。
胡荣最近很苦闷,因为刚失去了待遇优渥的工作还差点丢了一条命,不过如今社会失业的何其多,也没见谁是因失业饿死的,所以为了解决温饱问题,胡荣给自己找了份工作——摆地摊。
摆地摊虽谈不上体面但也算正经的职业,至少比起他混黑社会来说。可现实是他觉得摆地摊比他混黑社会还要艰难,摆了半个月也没做成过几笔生意,眼看再下去就要喝西北风了,他却找不出问题所在。
王硕一口喝光了剩下的半杯啤酒,用筷子指了指胡荣旁边的大口袋,一脸鄙视地说:“你这虎背熊腰的汉子去卖女式内衣,谁敢来买?”
“这你就不懂了。”胡荣不满地瞪了王硕一眼,“男人的魅力才是吸引顾客的根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硕含着一口炒螺蛳差点喷出来,他顺了顺气才说:“那你怎么卖不出去?”胡荣也觉得这是个问题,他也想知道为什么,王硕冷冷朝他一笑,接着说:“说不定你吸引的也是雄性,卖男式内裤试试!”
“去你妈的!你比老子更合适。”胡荣一口骂回去,死瞪着王硕,就差抡起拳头揍过去了。王硕却丝毫不介意,笑着说:“这你都知道?要不我给你打工。”
胡荣一惊,忙问道:“你开玩笑的?”他不能理解地盯着王硕,想到他刚才一脸落魄的表情,说不定是被王海云或者韩靖东扫地出门了,微微叹息了一声。
王硕不管他怎么猜测,接着说:“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他说得不着痕迹,胡荣却听得别有深意,他知道王硕和王储一起被绑的事,在胡荣看来王海云因王储的死牵怒到王硕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顿时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情油然而生,他爽朗地朝王硕一笑,说道:“我怕养不起少爷您!”
王硕一乐,扔下筷子站起来说:“那定了,付钱,回家!”然后他就真像少爷一样拍拍屁股走人,留下胡荣一边骂娘一边提东西,还得付这顿大排档的钱,刚才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分明是王硕说要请他喝酒的,这生意他又做亏了。
王海云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夜也没等到王硕回来,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冒出来撒了一地,他灭掉手里的烟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脸黑得可怕。一抬眼正好看到墙上的电视映着他的身影,顿时火气冒起来抡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过去,下一刻他才刚换半个月的52寸电视就报销了。看着电视机被砸坏的屏幕,他的火却丝毫没发泄出来,反而越烧越旺,因为电视机是他专程为王硕买的,他还幻想父子俩晚上一起看电视的情景,想起上次在这里王硕为看电视思想斗争了半天,他又忍不住笑了笑。接着深吸了口气,又掏出一根烟点上,转身出门,他怕是再等下去会一把火连房子也烧了。
天刚蒙亮,外面的空气夹着一丝冷风,路灯的黄光与天光混在一起,王海云觉得格外地冷清,他一路狂飙到了王硕租住的地方。
车才停稳他就气急败坏地冲上三楼,结果人在门口却愣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失常,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王硕十二岁时有一次一夜未归,王海云派人找了一夜,结果是跟同学去玩游戏了,回来后被王海云狠狠抽了一顿鞭子,那时的心情多半是担心并没像他现在这样焦躁。
考虑半天,最终他还是敲了门。站在门口耐着性子,一遍又遍,动作从敲门变成砸门,最后一脚踢过去。于是,老旧的防盗门应声倒下,他便昂首阔步地走去,结果里面连个鬼影也没有见到。
王硕从王家出来后,和王书益一起跟着韩靖东住了一段时间,后来王书益开始住校他就搬到了这里,老式的楼房,没电梯没花园,比较偏僻,平时除了王书益放假回来会热闹一点外,王硕一般都只是回来睡个觉。
房间里乱得就像垃圾场一样,王海云皱起眉头一路直到卧室。卧室也很乱,除了两张床什么也没有,满地都是衣服。看到这些王海云不禁怀疑他这么养儿子是不是不对,在他十几岁时也被他爸扔到外面混了几年,他认为那几年他学到的东西是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都不能教给他的,所以对四个孩子他都用了同样的方法,但现在他突然对王硕狠不下心来。
王海云深深地叹了口气索性躺到王硕床上,他想起王硕小学时,有一次因为王书益被高年级的人欺负,王硕去给王书益出头,最后一架打下来,王硕被揍得鼻青脸肿。他当时就问他是不是打输了,结果王硕却说了一句明天赢回来!那不以为然的语气就像他是故意输掉的一样。结果第二天那个欺负王书益的人被打得住进医院,却怎么也不肯说是谁干的。王海云知道是王硕,他那天一直跟着他,看到王硕就像一头发狂的小兽一样,咬掉了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同学的半只耳朵。
对于王硕,王海云其实很了解,王硕脾气很倔,从来不肯认输,自尊心强得没底限。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王硕的劣根性是他养成的,现在他只不过是自食其果。
就这样躺在床上抽了根烟,王海云胡思乱想着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其实要找王硕,对王海云来说易如反掌,可以把人抓回来后他又能怎样?说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想要什么,甚至无法审视自己心底不堪的情感。再以王硕的性子来说,也绝不可能任他摆布,也不可能光靠柔情权利就能征服的。
王硕莫名打了个喷嚏让他从睡梦中醒过来,从胡荣的床上坐起来伸了伸懒腰,虽说这床又小又硬,但他却睡得舒坦。床自然是胡荣让给他的,算是尽足了地主之宜,王硕很感激,却也理所当然。
胡荣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神经不太清楚的母亲,他父亲长年失踪在外,嗜赌成性,基本几年都没见过一次,一家人的生活重担自然全落在胡荣身上。
其实胡荣并不是亲生的,而是胡家父母从乡下亲戚那里过继来的。当年胡家父母结婚好几年都没有孩子才收养了胡荣,可胡荣一到胡家,胡母就怀了孕,还一生就连生了三个。倒不是他们想生这么多,只是想要个儿子,结果连生两个都是女儿,于是一鼓作气生了第三个,终于如愿以偿,一家人开心不已。但这孩子却在十岁那年出车祸死了,胡父从此沉迷赌博输光了赔款,胡母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
王硕从房间里出来,狭小的屋子显得很拥挤,虽说他住的地方也不大,但里面没什么东西,感觉也不至于这么小。他这一觉睡了一天,现在已经临近天黑,他看了一圈没见到胡荣,倒是看到了他妹妹。
胡宁跟王硕差不多大,正上初三,年纪虽小却包办了所有的家务。王硕一动不动地看着胡宁,她正在摆碗筷,转头看到王硕,朝他灿烂地一笑,说道:“过来吃饭了。”
王硕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可以说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么干净的姑娘,倒不是说其它的,就是那股没有世俗脂粉气的清纯劲。胡宁的样子不高不矮不美不丑,眉目间炯炯有神,其实普通人家的孩子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但对王硕从小生活的环境来说,她就是让他感觉眼前一亮。
胡荣进来时正好看到发愣的王硕,故意往他肩膀上一撞调笑道:“睡了一天还没饿死你?别出去跟人说老子虐待未成年。”胡荣在家完全不同于外面的样子,亲切随和,脸上常常带着笑。王硕有些窘迫地干笑两声,两人一起坐到桌边,接着胡荣的另一个妹妹胡静扶着胡母坐过来。胡荣看了看王硕,客气道:“家常菜,少爷将就将就!”
王硕不理他,拿着筷子就吃起来,丝毫没有客气,他吃过山珍海味也啃过馒头当饭的,对吃的他向来不挑。胡宁见王硕向是跟人抢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说道:“又没人和你抢,干嘛吃这么快。”王硕嘿嘿一笑,不太好意地看了胡宁一眼说:“习惯了。”
这顿饭吃下来王硕心里总有些别样的滋味,他四兄弟吃饭从来都和上战场一样,也从来没和同龄女生一起这样吃过饭。饭桌上胡宁还不时给他夹两筷子菜,胡家三兄妹有说有笑,比起王家的饭桌多了一些惬意和温情,这种感受让他觉得有一种不曾有过的悸动在心里雀跃不已。
吃过饭后,王硕和胡荣站在阳台上抽烟,王硕盯着忙碌的胡宁,不由脱口说道:“你妹长大后肯定是个好媳妇!”
胡荣诧异地朝王硕瞪过去,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别乱打主意!”王硕回瞪了胡荣一眼,不屑地笑了笑,心说你妹配我弟不过勉强过而已,我家小益还不一定看得上!
胡荣不知道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心思,一脸鄙夷地正要开口,王硕突然话锋一转,“男式内裤进货了没?”
“你认真的?”胡荣一下就被王硕岔开了话题,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硕。
“你以为我开玩笑?”王硕反问。
胡荣悻悻地瞥了他一眼,说:“没,下次吧。”
他只好点了点头,“走,上班去!”接着两人有说有笑地各拎了一只口袋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