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煞的眼睛里还是一片郁闷。
于是狗熊蹑手蹑脚的走出殿去,走到门外回过头看了看殿里的小夜煞示意它跟来,然后又偷偷摸摸的转过身去。
狗熊走到拐角处,悄悄的回过头看,果然小夜煞趴在门边,奇怪的看着它。狗熊心里嘿嘿一笑,转过身继续往后院走去。
那些人都走了,明摆着剩下的差事归自己。那传说中的夜煞又那么凶狠,来硬的肯定是把它弄不到后院的。等所有人都走了,唯独夜煞自己,看它还跟不跟来。而且它的动作越奇怪越吸引夜煞的好奇。
于是狗熊一路偷偷摸摸,小夜煞一路茫茫然跌跌撞撞,然后转过弯,狗熊忽然不见了。
面前黑漆漆水汪汪一间房子,小夜煞耳朵抖了抖,慢慢走进去。脚下全是水,眼前全是黑暗,小夜煞的心里莫名的喜欢。
等它尾巴完全进入水潭,忽听后面哐当一声响——
小夜煞猛的转过头去,门关了。
“快走快走!”狗熊招呼着几个守宫妖,一群呼啦啦跑开。
立刻身后的封闭水潭里传来一阵嘶嚎和混乱的砸门声。
是夜,远处的夜樟树散发着柔和的黄光,透过窗子照在凌星紧闭着的眼帘上。昏暗中感到有人在他身旁躺下,接着身子被揽进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
“等再过些时日,我便将这南方之神的神位传与你吧。”凌星忽然轻声说道。
明显的感到夜奈的身子一僵。
“神上……我愿替你办事,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必传什么神位。”
凌星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听起来却是苦涩的。
“你原是我的一颗心。但于我来说,你便是我的子嗣,是我唯一的传承。南方之神的神位所代表的是守一方天地这样艰巨的责任,我将这重担交给你,你不能接受么?”
夜奈沉寂了一会儿,喉头有些难以发出声音。
“为何要传神位?你不是还在么?传了神位之后,我是南方之神,那么你又是谁?你要去哪里?”
“我是朱雀凌星啊。就像你是夜奈一样,我是凌星,我们虽同生一体,却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你我都是独一无二的。”
你是凌星……所以,才会为了他没有认出你而生气吗?
“那么魔神呢?他对你来说又是什么?你将他养大,他不算你的子嗣么?将来即便将这神位传与他又有何不可?”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夜奈就将这些话说了出来,同时收紧手臂。
凌星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的朋友,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夜奈,你还不明白么?无论我还是万海,我们都代表着过去,思想都是迂腐的,诸神之间多少都有着不能释怀的心结,无法齐心协力的共同带领新天。周天在发展,万物在不断的交替更新,而我已经心力交瘁。”
推开夜奈的怀抱,凌星的声音有些无力。
“苍老的并非身体,而是这个灵魂……我要退位,因为六界需要注入新的血液。我把神位传给你,因为你是这周天之中,唯一能传承我的人。”
躯体的苍老尚可以有轮回之期,灵魂的苍老却只能导致衰竭,最终灰飞烟灭。
夜奈恍然,心里终于感受到了身旁人内心的那份难以察觉的苦楚。这世上谁都可以不懂这个男人,谁都可以指责他,但他却不能。
“我知道了。我会接受神位。不过,在那之前,可不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可不可以,再多陪我走一段路。
夜奈望着凌星,同样的眼眸互相凝望,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在双心之间却早已互相感应。
“当然。”凌星笑。
为神之路,是何等辛苦,又是何等寂寞,作为凌星又怎会不知呢。
后院隐隐传来嘶嚎,凌星面上的笑容变得轻松。
“我还是去看看它吧,不然这一晚大家都别想睡觉了。”说着凌星就要起身。
却被夜奈按住。
凌星回头看他,有些诧异夜奈眼中那罕见的情绪。
“反正以后你都会跟他走,你们的时间多的是。在那之前,请先多考虑我的感受好吗?我知道你无法陪我永远,只求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这样,也不行么?”
夜奈出自于凌星,却又不同于凌星,心里渴求的东西,会毫不遮掩的去索要。或许这就是年轻的自己与苍老的自己的区别?
凌星点点头,安分的回到夜奈的怀抱里。
小夜煞还在嚎叫。
夜奈虽然抱着凌星的身体,虽然他和他是同样的心,但也正因如此,他更能深切的感受到一些东西。
这样的夜晚,除了那一群雷都劈不醒的守宫妖和一只狗熊,谁会真正的睡着呢?
26驯龙记
黎明,夜奈很早就走了。
凌星却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吻了的额角还在灼烧。心里在叹气的同时眉毛也深深的皱起。夜奈于他就好比亲亲儿子,自打将他化成人形,凌星就好吃好喝好玩好教养着,心想自己也有继承人了,往后在四大神兽聚会的时候也不至于在儿女成群的白虎面前太丢面。
从小夜奈要什么凌星就给什么,同时也教给他最正宗最严格的神位接班人的教养,以至于养成夜奈如今的性格。
严肃,自律,却不擅隐藏情绪。
倒是不再走凌星那懒散轻浮的路子,却也没有凌星那深沉的隐忍。明知这样的感情是禁忌,却还是要一头扎进来。
凌星不由得很郁闷,莫非他就注定感情不顺了么。
毕生所求,不过为寻一真爱,时间的长河缓缓流动,他只想找一个人执手静握而已。
可那样的感觉,女人是无法给与的。凌星一出世就是个怪胎,别的雄性动物都去找雌性配对,他却喜欢整天盯着自己的两个哥哥发呆。他喜欢雄性的气息包围着自己的感觉,会让沉浸在里面的他心花怒放。
但阴阳平衡,繁衍生息,他是个异类。渐渐的,周围的雄性动物全都散开,他莫名的站在空旷的原野发呆。
他还是不顾一切寻找那么一个男人,愿意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的男人。
朱雀神的名声越传越远,他的男人越来越多,他吃的心也越来越多。
直到久远的后来,只要他一陷入那种熟悉的包围里,肉体的欢愉令他沉醉,心灵的苦涩却能让他窒息。
这个世间或许神而不灭,但他却给自己铺就了一张网。拼命往里钻,丝线勒紧入肌肤,血染红丝线的脉络,疼痛铺天盖地。
他就是一直用这样的痛来麻痹自己的灵魂,暂时享受那一刻无上的欢愉。
满世界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最爱他的那个竟然只能是自己?
他可以跟任何男人发生关系,甚至外甥苍玄也没什么问题,可这世间唯独一个夜奈不行。
他甚至希望夜奈不要喜欢男人……
禁忌之恋,即使为神,也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
嚎了一夜,原本嘶哑,停歇了一会儿的嚎叫声又响起了。说实话,夜煞的叫声,挺渗人的。
凌星揉着酸痛的眼睛坐起身来,疲累。
后院的嚎叫时高时低,感觉嗓子都破了,可是还是不罢休。
狗熊往里扔了好多生食,皆不起作用。黑暗也有了,水也有了,都是夜煞最喜欢的东西,可水潭里的家伙还在拼命的嚎叫。
那感觉,只能用撕心裂肺来形容。
狗熊是只温厚的,翻来覆去听了一宿,心里挺难受。
“老猫,不能放它出来么?”狗熊问刚从山下回来的大白猫,太阳婆婆已经慢悠悠的从东边升起来了,南国一片金黄的暖光。
“这夜煞啊,养起来不那么容易。不能事事顺着它,放出来也可以,不过不能让它看见凌星。”大白猫说道。
“那是为啥?凌星听了一宿,我就不信他不难受,我都难受了。”
“你们这就叫妇人之仁,慈母多败儿。行了,把它放出来吧,休息了一晚上足够了。”
狗熊还想反驳什么,听到后面的吩咐又忘了。
旁边两根粗壮的柱头,上面绑着铁链。一群守宫妖坠在铁链上,大铁门哐当拉上去。眼前一晃,还没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一道黑影带着闪电就冲了出去。
大白猫早等在外面,轻松躲开,身后老远的巨石却噼里啪啦的碎成块。
“嗷呜!!——”
这一声嚎叫,嘶哑却极具爆发力,而且听着比昨日更加有力量。
不仅如此,狗熊眼花的发现,空地中间的夜煞,体积竟是比昨日大了许多。
一夜而已,长的这么快么?
那就难怪老猫要实行恐怖政策了,如果不尽早驯服夜煞,只怕后患无穷。
这次大白猫也不来虚的了,真刀真枪的干了起来。狗熊和一众守宫妖躲的老远,空地的外围设了结界,以免波及更多的建筑。
闪电,火焰,怒号,威喝。
往后的几天,后院就充斥着这些,吵的人耳膜都疼,时不时的还要来个大地微微震颤。
小夜煞每天长个头长的吓人,它似乎不需要吃太多食物,只需在黑夜中匍匐一晚。白天大白猫在后院驯战,晚上也是大白猫将它赶入水潭中。
其间凌星来过一次。刚一走进后院就能感到脚被地板震的发麻,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进去打扰。雪焰能帮他这个忙就不错了,自己又不懂这些,在旁边指手画脚的倒招厌。
于是当半个月后凌星见着小夜煞时,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你们给它吃膨胀药丸了吗?”
凌星瞪着那体型彪悍可称之为巨大的黑色翼龙,心里估算着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时间这座赤焰宫都会装不下它了。
“夜煞成长速度极快,基本上半年就可成年,在亘古时期繁衍极为迅速……”大白猫吧啦吧啦的开始讲解。
凌星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喉间的唾沫。
半年即刻成年,那皆时便可交_配了?去,他怎么会想到这些的。
却又听大白猫吧啦道:“……夜煞寿命也短基本为一年,所以它们不断的繁殖不断的吞噬老的夜煞……”
“什么?”凌星惊了一跳,“那怎么办?”
大白猫被打断,幽怒的瞟了凌星一眼。
“再次进入母胎,以筑人形。亘古那一次,万海思殇的母胎是山海珠。而这一次的母胎……”
“是金翎公主。”凌星出声道。
“如果届时万海不能进入母体,那这次轮回之期也白搭。”大白猫下结论道。
凌星揉了揉眉头,朝夜煞走去。
“这差事果然不是好接的,不过首先是别让他们知晓这一点。”
夜煞老远就看到凌星,等了老半天,见凌星终于朝它走来,蒲扇着翅膀十分高兴。
凌星也露出笑颜,摸摸它垂下来的鼻子。
“你现在认的我了啊。”
夜煞亲热的凑过来舔他的脸,凌星嬉笑着躲开。
“会飞吗?”他戳戳它的翼。
夜煞动了动翅膀,呼啦呼啦刮起一阵风,四只脚却还牢牢的抓着地皮,半毫厘也没飞起来。
大白猫道:“我负责教它控制力量,飞什么的,又不是我的强项。”说着就扭过猫头到前殿休息去了。
凌星抿着唇挂着笑,“好啦,我来教啊。万海,可要好好学哦。”
红光自他身体涌散开来,凌星的容颜模糊,红影排开,逐渐形成凤凰真身。
一比,竟是比此刻的夜煞大一倍而已。
相信再要不了多久,这只夜煞就会比他的凤凰真身还要大了。
见他化成真身,夜煞更加兴奋,扑腾着往凤凰的翅膀下钻。
空中传来清脆的啼鸣,凤凰微微扇动翅膀,还时不时的回过长颈,轻啄夜煞的肋下和脚,提醒它该如何运作。
夜煞有模有样的学起来,可学了半天只会傻不拉几的乱扇翅膀。
凤凰飞到半空中,回过头一看,夜煞还是跟呆头鹅一样望着,四只脚死抠着地皮。
化为人形,凌星摇摇头。
“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也累了。”
见凌星忽然从那么大一只凤凰变成一个长身玉立的人来,夜煞又是一愣。然后就四肢沉重的砸在大地上,吧嗒吧嗒冲过来。
凌星忽然觉得这个情况似曾相识,下意识的就往远处的房梁上跳去。
夜煞扑了个空,见凌星又躲他,张嘴就吐出一道闪电。
“喂!雪焰你不是说你控制住了么!”
于是赤焰宫的为数不多的墙又毁灭了一边。
夜煞还不能准确的认出凌星和夜奈,它能偶尔的认出那么几次,凌星竟也觉得满足了。
不过夜煞的表达方法很令人费解。
但凡凌星和夜奈一同出现在它面前,它就会保持一定的距离。确定的时候就会十分兴奋的朝凌星冲过去,这时候凌星就会惊呼着驾着云飞到空中。
然而如果超过半盏茶的时间还不能确定,夜煞就会莫名其妙的慌起来。然后快速的转过身扑腾着翅膀跑开,那模样看起来竟是格外的惊慌失措。
为这事凌星笑了好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刻意来这么一招,夜煞认出他了冲过来他也高兴,转过身惊慌失措的跑开他也高兴。不过每次都容易乐极生悲,只要他一笑起来,原本跑开的夜煞就会来个急刹,掉过头就直接朝他冲过来,弄得他狼狈的躲开。
再一次被夜煞袭击在地之后,凌星揉着腰坐在地上。
“趴下。”
夜煞就趴在地上双翼收拢在背,长长的尾巴在后面微微来回扫动,头颅垂在地上,睁着湿润黑亮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脸还没他眼眶大的凌星。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呢,成年了吧……”凌星的语气里出现一丝担忧。靠在夜煞的大脚掌,苍白的手抚摸着那湿润的眼眶和带着粗重气息的鼻翼。
夜煞伸出舌头想舔吻凌星,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太大而凌星太小,根本就尝不到味道,不禁有些懊恼的垂下眼帘。
“啊呜……”
“呵呵呵……”凌星笑起来,稍稍侧过头,在夜煞眼帘上重重的吻下去。
“都成年了,不可以再撒娇了哦,万海。”
说出这句话之后,忽然不知为何,凌星眼中滑下一滴泪来。他烦闷的用手蹭去,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感伤很不喜欢。
夜煞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眼中竟涌出大颗大颗的水珠,一时把凌星全身上下都湿了个透。
“你哭什么啊?快住眼啊,笨蛋……”
“啊呜……啊呜……”
莫名其妙的夜煞就哀嚎了一个白天,晚上凌星只好陪着它在水潭睡觉。
它沉在水里,他躺在树枝上。
伸手摸摸夜煞的眼皮,凌星微笑。
“万海,睡觉。”
“啊呜……”于是它把脑袋挤在树枝底下睡去,那是一掀开眼皮都能触碰到他的衣袂的距离。
寂静的夜里,凌星的心口,又顿顿的疼起来。
27离别,旅行,成长
在夜煞的身体大的快要超过整座赤焰宫的时候,凌星决定要带着夜煞去旅行。
“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凌星笑着说,“我想带万海出去走走,在它老去之前。”
大白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模糊的道:“人类喜欢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万海思殇既然是祸害的祖宗,想必大致上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也别把他照顾的太细了,好歹是魔神,别被宠坏了。他是专找软柿子捏,当初找上你,就是看上你的刀子嘴豆腐心,不会丢下他这麻烦事不管。要不然他怎么不来找我啊。”
凌星只是笑。
大白猫和狗熊又出发了,打算去找青龙和玄武的住处。
“或许哪一天我们还能遇上呢。”凌星道。
大白猫甩甩尾巴,留下雪白的背影。
“或许吧。保不准是几百几千年以后的事了。”
世间沧海变桑田,事物消失又重生,轮回无数。而对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狗熊抱着凌星的小腰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恋恋不舍的走了,凤凰山下一大片金灿灿的菜花地里,隐约还能看见那颗黑色的圆脑袋不时的回望。
天地浮萍,四海为家。
岁月那么长,总得找些事来做,不能在一个地方睡的太久,否则很容易忘记他们还活着。
血红的凤凰和漆黑的夜煞两只站在一起,夜煞隐约知道这是凌星要带它去玩,很开心。大张着嘴,不停的扇动翅膀,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火焰里的凤凰,狭长而沉静的眼睛看了旁边这个身形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家伙一会儿,颀长的脖子绕到夜煞肋下,在它翅膀腋下轻啄了几下。
夜煞立刻像抽风里一样,一边大叫一边跳着脚躲避腋下的痒痒,背上的黑翼不停的挥动,巨大的身体便缓缓飞到空中。
火凰的眼中隐约露出笑意。
如果不这样的话,那家伙死活都不肯松开爪子。
空中传来惊慌的嘶喊声,巨大的黑色阴影在低矮的空中横冲直撞,造成方圆几千里之外动物的恐慌。而造成恐慌的家伙却表现的好像它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一样。
火凰徐徐飞到夜煞身下前方一点,用行动来矫正夜煞乱七八糟的姿势。夜煞瞪大眼睛乱叫,时不时的掉在火凰的背上,压的火凰的身子往下一沉,然后夜煞又急忙扑腾双翼,龇着牙把自己的身体飞上来。
火凰回过头,细长的眼睛里浮现温柔的赞许。
夜煞裂开嘴笑的洋洋得意。
地上的守宫妖们一边欢呼庆祝那个魔头终于能飞起来,一边热泪盈眶他们的神上又要离去。
在快要飞出南国的时候,火凰透过白云低头看下去,能够瞧见那一抹月白的衣衫静静立于南国的边界上。
火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之后又抬起头飞行。
白云在它们身下缓慢又快速的移动,夜煞兴奋的一直乱叫。
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的响动,夜煞好奇的转过头去,结果看到另一只火凰朝着它们飞来,立刻吓的胡乱挥翅膀,叫声也变得慌乱。
它身下的火凰背着它往上飞了一些,回过头去看,发出一声类似于呼喊的啼鸣。
那只火凰靠拢过来,夜煞连飞行也无法完成,直接软趴在身下这只火凰的背上。
它瞪着眼睛看着两只连每一根羽毛的颜色都一模一样的凤凰比翼双飞,亲热的交颈,相互磨蹭,长喙为对方轻啄梳理羽毛,清脆的和苍老的啼声在空中依次交替的鸣响。
感觉自己完全被孤立了,夜煞有些郁闷,却只能在上面一直瞪着它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另外那只火凰终于要离去了。却在离去前看了夜煞一眼,那一眼格外阴鸷,像是警告,又像是宣战。
压迫,威严,又有着不甘,甚至是嫉妒。
当然夜煞体会不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它只是觉得生气,很不爽,很想把那样的眼睛挖掉吃进肚子里,却又苦恼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双眼睛所蕴含的温柔和包容带给自己的安谧和舒适。
于是它只是焉兮兮的趴在这只火凰的背上,也懒得飞了,只想一心一意享受。把鼻子埋在它的毛羽之间轻嗅,然后喉间发出类似于满足的咕噜咕噜。
火凰在心里叹气,挥动翅膀将背上沉重的家伙带上更加高远广阔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夜煞想起了什么,伸出脖子要往火凰脖子上缠。火凰被搅的乱了方寸,两只缠在空中混乱了好一会儿,四周的白云都散开了,夜煞才停歇下来,安分的趴在火凰背上。
风在耳侧呼啸耳朵,空气充满肺腑。
夜煞懒于挥动翅膀,讨厌飞行,讨厌炎热,讨厌刺眼的明亮太阳。但它却享受这种在空气中移动着的睡眠,享受这只畏寒的火凰的身体里散发的温度,享受那双眼睛里的赞许,享受那个男子嘴角温婉的笑意……
时间和空间都在它们身后远去。
当某一刻来临,耳边是无数鸟类清脆的嘹亮,空气里有着淡淡的湿气。睡梦中的夜煞轻动鼻尖,睁开眼睛。
满眼的白色羽翼,那些鸟儿在它周围,围拢又散开,更多的又围拢上来。像是在好奇的探究它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夜煞低下眼往身下看去,却惊异于眼中所见。
火凰何时变得这般小了?
再一看,才发觉不是火凰变小了,而是它自己变的太大了。它在它背上沉睡,身体却在不断的增长。直到某一天某一刻,它的尾巴比它还要长,它的羽翼比它丰满,它的背要比它更为宽阔。
难怪,它觉得飞行的速度变慢了。
它长大了。
一直以来处于混沌中的灵魂恍然明白,该承载重量的那一个,应该是自己。
夜煞突然觉得愧疚,然后它看到身下那双沉静又温柔的眼睛回望它,那眼神让它舒服到疼痛。
火凰挥动翅膀,缓缓下落。
这时,透过愈来稀少的白云,夜煞才看到下方那一望无边的暗色海洋。
它们停落在沙滩不远处的浅水区上,一大群的纯白鸟儿扑闪着翅膀鸣叫着飞上天空。
从火凰背上滑下来,夜煞仍旧被刚刚萌生的觉悟围绕,无措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放脚。
火凰合拢羽翼,红光乍然收拢,显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笑意的瘦长男子。
“好你个万海,在我背上睡觉,也不体谅我这一把老腰。哎哟喂……”他揉揉肩膀揉揉腰,清秀的脸庞龇牙咧嘴。
夜煞见了,更加无措。低下头,软趴着两只兔子似的耳朵,眼皮也耷拉下来。
然后它看到水中的自己。
巨大的头颅和眼睛,难看的黑色翅膀,大的恐怖的阴影笼罩在海域上。蓝天和白云的倒影皆被它遮蔽,一片黑暗,连四周的鸟类和鱼儿都早早逃离。
……
这就是它吗?
如此的巨大,具有压迫,充满黑暗的力量和毁灭性。
夜煞好奇的睁大了眼睛,头一次完整的看到自己的模样。看着看着,逐渐有了一种成就感。
它昂起头,看向那个还没它一根脚趾头大的男子,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因为想要让这个人永远的这么看着自己,它的心轰然萌发了保护的冲动。它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强大的,并且希望更强大,强大到可以永远把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意识道夜煞的眼神莫名的激动,凌星打趣道:“你干嘛?想吃我啊?自己把鱼全部吓跑了你怪谁啊。”
夜煞裂开嘴笑,笨拙的踏着四肢走到凌星身边,却不知道带动了四周的水浪滔天。不过它好像并不在意,眼神像只大狗,讨好的看着凌星。
湿漉漉的气息迎面而来,凌星有些冷,却嘻嘻的笑着,躲避夜煞舔他身体的舌头。
夜煞却突然又低落起来。
凌星诧异的看着它,感觉这家伙这会儿莫名的情绪化起来,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沮丧的。
想了想,凌星就明白了。
一个太巨大,一个太纤细。夜煞只是蹲在他面前,就跟一座山一样了。
“万海,你想变成我这样吗?”凌星忽而问道。
正是因为想要接近想要完全触碰,却苦于这一大一小的落差,只能用舌尖品尝他的肌肤,却不能亲密的相拥。凌星这么问出来,夜煞眼中就一亮,渴望的看着他。
“再等等吧。”凌星摸摸夜煞的眼皮,这样说道。
忽然难受于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不愿他这样,于是夜煞不想纠结于此事。
不够亲热就不够亲热,大不了一舌头舔完他全身。
笨重的身子在海面上踏走几步,夜煞驾着翅膀站到水中间。扭过头透着欢喜的眼睛看了看凌星,示意他看好。然后朝着广阔的大海,张嘴,吐出一道闪电。
海水导着闪电,击打入海下。远处,几条鱼挣扎着从水下跃出,在空中乱抖了几下,翻着白眼无力的落在水面上。
夜煞脖子伸长张着巨大的嘴巴一口将鱼全捞进嘴里,扭过头看凌星,眼神里全是邀功。
牙缝里还叼着三两只垂死挣扎的鱼,伸着高傲的脖子,踏着笨重的步伐,走到凌星跟前,脖子一探嘴凑到凌星面前。
看着夜煞这个样子,凌星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就笑开了,扶着腰腹笑的直不起背来。
见凌星笑它,夜煞斗气似地一扬脖子把鱼全部吞掉,咽下。
心里为了那笑声却乐开了花。
仰起头,蓝天好蓝,白云好白,小鸟儿好可爱,大海好舒服,鱼儿好好吃,空气好好闻,凌星好好看。
夜煞好开心。
龇牙,咧嘴,笑。
28西昆仑之行
暗色的大海上,巨大的夜煞在急速徘徊,不断的发出嘹亮悠远的叫声。徘徊一圈之后,它落在暗色的海面上,尖利的爪牙与张开的黑色双翼滑行,排涌出巨浪滔天。
清冽的水幕之后,一个红衣高挑的男子正双手环胸,唇角含着一抹笑意。
“!——”
一个急刹,夜煞停在凌星身前,水涌湿透了凌星的衣衫。
吐出嘴里的头发丝,凌星瞪着眼前正欢喜的将鼻子凑向他的家伙,垮着脸道:“万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调皮?”
夜煞晃晃脑袋,又是一阵水洒下来。
“……好了,我们上路了。这次换你背我。”红光涌动,衣衫和头发上的湿水瞬间干去。
夜煞颇为自豪的仰天长啸一番之后埋下头,眨了下眼睛,黑亮的眸子澄净而纯粹。凌星带着坏笑,扯着夜煞的一只耳朵翻身坐到它头上去。
夜煞也只是抽了抽嘴角,感觉到头上的人在它双耳之间趴好之后,便调转沉重巨大的身体,缓缓扇动翅膀,朝着远方的夕阳飞上广阔的天空。
“万海。”额头上的人忽然对着它巨大的耳洞叹息,夜煞竖起了耳朵。
风和云在它和他四周快速滑过,山川与河流也在身后急速远离,巨大的翼只是稍微一划动,便是万里之遥。
等了好久,那模糊的后文才传入耳膜之中。
“我想……没有终点多好……”
听不懂他的话,夜煞黑亮的眼珠转向头顶,凌星伸出手掌把它的眼皮往下按。
“看路,往西,我们去看雪。”
赌气的转回眼珠,扇一下翅膀。忽然,夜煞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身子开始倾斜着飞翔。在听到凌星的大叫之后,更加恶意的旋转、加速。空气气流被搅起巨大的漩涡,白云碎成丝缕,融进金色的阳光里。
在满耳的大叫声中,夜煞玩的不亦乐乎,虽然耳朵很疼。凌星揪着夜煞的一只耳朵,在天旋地转的刺激下失声尖叫。
“万海思殇你这个笨蛋!放我下来啊!啊、啊啊啊——”
仙界有十二大仙境,前四首分别为西城、蓬莱、玉虚、西昆仑,这四境相对于其余仙境来说,弟子门生和名声气势更加鼎盛,历来为仙界最为宏伟之地。而仙界之神秋华玉出自西城,再加上前前后后共有三位上古神兽的转世都在西城出现,西城因此被奉为仙界圣地,仙界之首的头衔当之无愧。
而那三位上古神兽的转世分别是仙神秋华玉、秋华玉的徒弟顾青影、还有某只被其师父虐的惨死的无权无势的苦闷西城弟子。
嘛,头两只是他大哥和四妹,剩下的那只苦瘪的某弟子就是凌星自己。
本来是去找四妹的残魂而转入西城的,可恶的司命神君跟他有仇,跟阎君镜岑合谋整他,先是骗着他喝了一碗加了三生池水的孟婆汤,然后把他投胎成一个妓-女的儿子还取名叫浮生。一听就是个悲剧的角色。
果然,浮生十岁的时候他娘一把火烧了妓院,浮生逃出妓院在人间漂浮浪荡了四年之后,被西城仙境里下凡的执法宫宫主霍冰‘偶然’捡到并带回西城。
表面上虽然是霍冰的徒弟背地里却是霍冰用来练禁术的工具兼男宠,后来霍冰大功练成就陷害浮生与魔界勾结,将浮生痛打血鞭三百,剔除仙骨,逐出西城。
可怜浮生濒临死亡还苦苦盼望霍冰能有一星半点喜欢自己,然后就被霍冰的死敌魔界之尊梼軴救走。之后浮生就又悲催的成了梼軴的男宠,梼軴给他戴了一个金色的蝶形面具,取个外号名‘金面郎君’,改名惊若梦。
从此仙人堕成魔,浮生惊若梦,堂堂朱雀神尊的转世稀里糊涂的就沦入魔道,给梼軴那小子当下手。受尽磨难之后,终于在那一次仙界与魔界的大战中被霍冰一记寒冰裂打中,并在滔天战火中随着那面具烧成灰烬……
说实在的直到现在一想起那次轮回凌星还气的牙痒痒。
虽然那只是司命和镜岑跟他开的玩笑,但凌星归位之后还是掏了西城宫主霍冰的心脏祭了自己的肚皮。然后上天把此次事件的主谋司命星君揪出来整了一顿,连带着小情人镜岑也要冷落,几百年不见面。
事儿虽然这么了了,但凌星还是不愿再踏入西城和魔界一步。开玩笑,要是再见到那两个人,他堂堂朱雀神尊的脸面究竟要往哪里放啊。被玩弄被抛弃不说最后还要惨死在负心人的手上,这事儿摊谁身上都不高兴,更何况小气吧啦的凌星。满六界传言那位朱雀神尊性格诡异阴晴不定阴暗狡诈……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这会儿,凌星当然不会带夜煞去西城,而是距离西城不远的西昆仑。只不过这两家为友好亲邻,要去西昆仑难免的就会让凌星想起西城。一想起西城就想起霍冰,一想起霍冰就想起自己那一次憋屈的转世之行……
“诶诶,转弯啊你,没瞧见那么高的雪山啊。”
扯着夜煞的耳朵说道。
莫名其妙成了出气筒的夜煞郁闷的抖了抖疼痛的耳朵,飞入那片满是纯白的雪域,朝着那座最高最宏伟的雪山飞去。
降落的时候自然又是一番骚动。
凌星跳到地上,看着夜色脑袋戳进雪里,然后又快速的钻出来,胡乱甩着脑袋弄的四周雪花乱舞,心中烦闷去了大半,嘴角又笑盈盈起来。
头一次见到雪景的夜煞表现的十分兴奋,它先是围着宽阔的雪原跑了几圈,然后用爪子泡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坑躺进去,漆黑的眼睛看着凌星闪动着无言的暗示。
凌星揉着太阳穴故作思考的想了想,然后才说道:“嗯……万海是想让我把你埋起来么?”
夜煞激动的点点头。
凌星忍着笑,往后退了几步。万海啊万海,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犯傻呢?可别怪我呀。
周围被夜煞刨出来的雪很快就铺上去,将夜煞巨大的身体结结实实的埋了起来。当然凌星好心的把那家伙的鼻孔露了出来。
然后夜煞就开始装死,被埋在里面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小雪峰下,凌星斜斜的坐着,含着笑静观其变。
小样儿,看你能憋多久。
果然夜煞不是喜欢静止的动物。没到一个时辰,那附近的雪就开始冒动了。过了一会儿,露出一小块漆黑。
凌星眯眼看去,估摸着是那小半边耳朵。心里正想着它还能静多久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而且十分的近了。
暗道一声不好,只顾着观看那只夜煞犯傻去了,竟然忘了设结界。这要是被谁看见夜煞的真身可就糟了。
对方显然也非等闲,这个时候隐藏行踪已经来不及了。凌星看向那块依然静止的雪地,心里但愿那家伙能再多玩一会儿。
眨眼之间一个身影拐了个弯就出现在凌星面前,右手执着把暗红色的长剑,一身华衣锦帽银狐披风,一张俊脸正杀气腾腾的看着凌星。
却是个青年。
“……”青年一看见凌星似乎也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就愣在原地。
红衣束体,体态颀长,柔软的乌黑长发铺在雪地上……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并非魔物。
凌星斜眼瞟了下雪中某地,在外行走为避免当地土地众神来拜祭,他自己在手腕上戴了一串避魂珠,却没给夜煞做什么遮挡。眼神飘回来落在青年脸上,漫不经心的笑。
“这位小哥,你要拿这把剑指着我多久?”眼睛又意味深长的落在那把剑上,却分明是四妹玄武华阴的祖师神剑。
青年猛的一回神,立刻收了剑。
“云帆愚昧,方才闻见有妖魔之气以为是什么魔物,却冒犯了这位仙长,还请仙长莫怪。”
见凌星软坐在地上,还以为是自己方才吓着了他,便伸出手来扶他。却见凌星只是不动。
便又喊道:“这位仙长,雪地里凉,你起来吧。”
凌星暗里抽了抽嘴角,憋了半天,才轻飘飘的说道:“这位小哥,我就喜欢这样坐着。”
青年看了看他,便解了身上的银狐披风铺在地上。
“那你坐这吧,看你穿的这样少,不会冷么?”
嘴上这么说,青年心里却疑惑。
雪地中的魔物气息浓烈异常,而且看那魔物还是个罕见的,恐怕非他一人之力可以除之。这个男人独自坐在这里又身份不明,这里面定有蹊跷。
听他这么一说,凌星是觉得有些冷。却站起身来,叹气道:
“哎,我方才追踪一孽至此地便失了踪影,与它斗法又损耗我几多修为,法力一时三刻提不上来,正苦恼着呢。既然傅少主途经此处,我去你宫中坐坐可好?”
“你认得我?”
傅云帆眼中一亮,将地上的银狐披风捡起来,收回来之前又顿了一下,递给凌星。
凌星摆摆手,自顾自的往昆仑宫的方向走去。
“我不认得你。”
“那你怎么称我傅少主?”傅云帆追上去,一边手提着剑一边手搭着披风。
凌星便道:“西昆仑的掌门傅良曾跪拜过我,你眉宇之间与他颇像,自然就是傅少主了。”
闻言傅云帆心中惊诧不已,又有些疑惑。这男子看起来细皮嫩肉又语态轻浮,竟然说父君拜过他,难免让人心中不舒服。
但看他雪地中的身影又着实单薄,看了看手里的披风,还是走过去径直搭在他身上。
“敢问仙长怎么称呼?仙门从自何处?我怎么不曾听父君提过他有这么一位拜把兄弟?”傅云帆挑眉问道。
这小子,真是一张油嘴。
凌星也不戳穿,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吾名凌星,无门无派。”
29荒唐
“吾名凌星,无门无派。”
傅云帆皱着眉想了又想,就是在脑海里搜不出这么一个名号来。
便问:“你方才说你追了什么妖怪到这里么?是什么样的妖怪?”
“哈,那是我骗你的,它只是我宫里的宠物而已。”
“仙长居然养魔宠?”
“有什么不可以吗?”
“那、那它现在哪里?还在方才那里吗?”傅云帆提下脚步,有些欣喜,“我可以见见它吗?仙界之人养魔宠真是极为少见的。”
“不行,它不喜欢见生人,会伤着你的。”凌星说道。
傅云帆见凌星脚都不停的往昆仑宫走,疑惑的追上来问道:“仙长,你放心让它独自雪地里吗?还有你……你既然是骗我的,那到我宫里去做什么?”
凌星笑道:“我去找你父君要点东西,去去就回。”
“什么东西?”
“听别人说,你们西昆仑的万年冰雪莲,有滋阴补阳,美容养肤,且口感清冽。我刚好路过此地,便来要一些,平日里泡点茶或者泡泡澡,也算一种消遣。”
傅云帆惊呼道:“仙长你是在跟我闹着玩儿吗?你要拿万年雪莲泡澡?你当万年雪莲那么容易得到的吗?不可能,我父君不可能给你的!最近出昆仑的一朵万年雪莲,也是西城的明鸳掌教在魔界受了伤才送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