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惟弈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一个小小的豆包自然不够裹腹,于是他又去四处翻腾,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叶修筠怕他把自家厨房翻乱了,向他指了指灶台,说笼里还有几个包子,都是昨晚吃剩下的。
王惟弈马上饿虎扑食般的爬上去,包子一个不落全被他揣进怀里,坐回来见叶修筠双眼眨也不眨像见到怪物一般盯着他,终于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对方,叫他也一起吃。
叶修筠看着嫩白包子上面被王惟弈抓出的几枚黑色指印,哭笑不得地婉拒道我不饿。
叶修筠问他,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
王惟弈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转了转眼珠,只说他家是经商的,遇上盗匪全家被灭,他装死躲在尸体下面,这才逃过一劫。
叶修筠心思单纯不疑有它,抓着王惟弈的手直道好可怜,要把他拉到自己爹娘面前,却被王惟弈断然拒绝。
王惟弈拼命扯开他的手往里缩,像是在怕着什么似的,身体抖得厉害。叶修筠看他蓬头垢面的,单衣破破烂烂已经寻不出原本的颜色。鞋跑丢了一只,另一只也好不到哪里去,磨破了个洞,脚趾可怜兮兮的都露了出来。最终决定还是先带他梳洗一下再说。
于是叶修筠便拉着他跑到卧房,叫丫鬟去备上热水,谁知丫鬟们一见叶修筠吓得脸色都变了,忙拿丝巾护住他的额头,问这是怎么伤到的。
叶修筠这才发觉自己的额角已经破皮了,虽然已经止住血,但看着仍是十分吓人。叶修筠下意识的望了眼王惟弈,对方也望了望他,神色中带着慌张,叶修筠知王惟弈是怕将袭击他的事说出,便轻描淡写道是自己一不小心磕到的。
王惟弈被带到在里面梳洗,叶修筠则留在外室清理伤口。叶修筠看着丫鬟们提着水来回来去忙忙碌碌,清水提进来没多久就换成黑汤又送出去,突发奇想心说那人该不会是个泥人吧,等一会别给洗没了才好。
不过等到王惟弈梳洗完毕,拉开屏风之后,叶修筠一瞬间就改变了想法。出来的王惟弈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干净剔透十足一副玉人模样,使所有人都惊艳了一把。叶修筠自小总是听人夸他好看,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但一站在王惟弈身边,就觉得自己如同明月旁的星子一般,黯淡得失去了光辉。
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叶修筠自小体弱气血不足,虽说相貌精致眉目如画,但总是带着苍白憔悴,如今看着王惟弈,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好看。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王惟弈的眼前,双手托着对方的脸,情不自禁地道,你生得真好看……
王惟弈回望着他,双眼黑白分明,乌黑的眸子仿佛一汪墨汁般晃动着,喃喃道,你的伤……
叶修筠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额上贴着块大膏药,看着有些狼狈滑稽,他笑了笑,道没事,已经不疼了,只是希望别留下什么疤痕就好。
王惟弈带着童音道,留下疤也没关系,要是以后嫁不出去的话,我娶你。
话音一落,在场的丫鬟就都笑了出来,叶修筠脸烫得简直能摊鸡蛋了。
其实怪不得人家认错,叶修筠自出生就身体孱弱,叶家十代单传,父母怕他夭折,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都会往他身上使。当地有个传统,说是取个贱名,或者男孩子当做女孩养,这样的孩子比较好养活。叶修筠是将门之子,他爹是边城将领,特别希望叶家能出个文人,出生前名字就已经取好了,十足的文雅。于是叶将军在取名“叶狗剩”与当作女孩抚养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从此叶修筠便自小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一左一右梳着俩包包头,再加上他本身长得又秀气,不提醒,就没人当他是男孩。叶修筠已经习惯了,但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当他是女孩而想要娶他的话,自然是淡定不能。
叶修筠道我是男的。
王惟弈神色没什么变化,倒是丝毫也不吃惊,摇头晃脑道:哦,你是男的啊,那以后要是因为这个疤,没女孩肯做你媳妇的话,你干脆嫁我得了。
这番话说完,围在四周的丫鬟们笑得更加厉害,有一两个甚至笑得肚皮都痛了,扶着椅子半天起不来。
叶修筠弄不懂王惟弈这是真傻还是在作弄他,气得气质全无,双手齐上去扯那人的脸,而王惟弈仿佛不知道痛一般,带着微笑温和的看着他,恍然间手下的脸变成了那人长大之后的模样,唯一不变的只有含笑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令叶修筠感觉快要溺死在那双凝眸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修筠……修筠……”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叶修筠的双手奋力向前伸着,想要在无尽的黑暗中寻到那人的气息,就算是一点点也好。
“求求你,别离开我……”叶修筠徒劳地喊着,指尖触到那人的衣角,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肯放手。一道道阳光照射进来,冲破了黑暗,叶修筠睁开双眼,茫然望着室内的一切。竹屋竹窗竹桌竹椅,他极为喜爱翠竹,江南竹子又多,屋中的摆设大部分都是竹制的。叶修筠想着,世事变迁,这么多年过去了,身处之地终究不再是边城故乡。
轻叹一声,叶修筠抬起头,入眼却是凌青似笑非笑的脸,这才发觉自己身在对方的怀抱之中,一瞬间仿佛血液都冻成了冰。
他不知凌青看了多少,又听了多少。想挣脱,奈何身体虚弱毫无气力,只能继续软倒在凌青怀中,张了张口,半晌道:“招待不周,还要劳烦公子照料病体,实在过意不去,可否先将我放下,无需再让公子劳累。”
凌青笑了笑:“对我你又何必客气。”
叶修筠本意是想婉转提醒一下对方的失礼,而凌青却故意没去接他的茬,温玉满怀,丝毫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叶修筠考虑自己是病中,对方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所以虽不自在,却也没再说什么了。
小禾拉着郎中一进房门就看到这样一幅暧昧画面,忍了许久拳头攥紧又放开的,若不是昨日主人告知他的那番话,恐怕拳头早就招呼到凌青脸上去了。叶修筠一见小禾的表情,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只有凌青,毫不在意,旁若无人一般。
郎中捻着胡子号脉诊断,觉得脉象古怪,分明是失血过多极度体虚,却又在病患身上找不到任何的伤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道是体质虚弱气血不足,给开个方子,再炖些补品大补一番,应该就无碍了。
叶修筠明白这病从何而起,认为只要多加休息就会好,便没太在意。倒是凌青上了心,白日里只要寻到空闲时间就往叶修筠那里跑,带来的山参燕窝都快要把他的竹屋给装满了,一个多月下来也丝毫不见厌倦。
小禾对凌青有所改观,四下无人时便与叶修筠说道,之前我倒是没看出来,这纨绔子弟对你还算不错,这心思这手笔,一般人还真承受不来。当然,要是别一见面就对你毛手毛脚的话,那更好。
叶修筠心事重重,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清……
☆、留青折扇
叶修筠身体恢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套上草履,背上竹筐,一头扎进竹林深处。清晨出的门,直到黄昏才回来,小禾见他身体刚痊愈就出门乱跑,还这么长时间,少不了一番嗔怪。
叶修筠无奈道:“我又不是纸糊的,不至于如此金贵。”
小禾一记白眼飞过来,指了指屋内:“光这些东西就值上百金了,你不觉得自己金贵,但有人把你当宝。”
叶修筠望着竹屋里堆成小山似的补品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放下竹筐,开始劈竹子。
小禾凑过来道:“原来你出门一整天是去砍竹子的,拿来做啥?”
叶修筠答:“做扇。”
叶修筠从不执扇,倒是偶尔会做些折扇到集市上卖,用来贴补家用。扇骨取自山中的毛竹,扇面他自己画,虽说比不上扇庄卖的品相那般精致,但他一手丹青甚好,卖得还算不错。
不过此次制扇却与以往不同,叶修筠在竹林里转了一整天,精挑细选的都是极上等的玉竹,青翠剔透得仿佛翡翠一般。他先将竹子粗略的劈成条,再用刻刀细修,全神贯注得甚至忘记了时间,以往制扇从未这般精细上心过,小禾知晓主人若是专心于某件事,就如同走火入魔般雷打不动,于是也不再打扰,怕他伤眼便多点了几盏油灯,守在一旁默默为他端茶倒水。
直到月上九霄叶修筠才回过神来,因为专注的时间太久,抬头时眼前发黑,肩头也是麻木不堪。屋内一片昏黄静谧,几只飞蛾围着灯火乱窜,放大的斑驳黑影一晃一晃地投映到他全身,叶修筠看着,心中竟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下意识的伸手挥赶,蛾子飞舞慌乱间沾上灯火,火焰猛然窜起来,火球般的撞向他的怀中,叶修筠抬手一挡,燃烧的飞蛾落入他手心却并不感到炙热,淡蓝色的妖异火焰包裹住雪白蛾身,颜色清冷得如同j□j一般。
惊愕间连忙将火焰甩开,火落到地上一瞬间便熄灭了,徒留下一摊苍白灰烬,微风一拂,就如同水汽一般蒸发,湮灭无形。
小禾一直在打瞌睡,听到动静后醒来,见叶修筠一脸的惊魂未定,忙问发生何事。
叶修筠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却再也没有飞蛾的影子,仿佛刚刚一连串诡异事件不过是个梦,梦醒一切便消失无踪。
自从《牡山杂记》重回他手中后,诡异事便纷至沓来,当年王惟弈死,此书便随着他的逝去一起消失无踪,如今书已归来,那人的魂灵也随之归来。叶修筠取出怀中的《牡山杂记》——自从那人入梦后,他就一直将此书贴身藏着,如同将那人留在自己身边一般。这么多年过去,此书宛若当年,书页丝毫不见陈旧泛黄,依旧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着迷的墨香。只是当年他们的感情,却不知在那人心中还有多少留存,是否还有挽回余地。
叶修筠叹道:“我无事。”
小禾道:“近日总是见公子叹气,小心再叹就把福气给叹没了。”
叶修筠心说福气对于自己这样行尸走肉般的人来说,已是无所谓了。但不想叫他人担心,还是微微笑道:“好,我下回注意。”
将目光放回到制作了一半的扇骨上面,扇骨已现雏形,叶修筠将其收好,想着还是等明日再细雕水磨,便草草梳洗熄灯睡下了。
一个多月以来,王惟弈每夜都会入他梦境,梦中的雾霾日渐消散,王惟弈站在风中,乌发白衣,十分清晰真实的样子,使叶修筠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现实,哪个才是梦境。他们有时会身处叶家旧宅,或者是边城市集,又或者无垠星空下的荒漠原野,都是他们曾经玩闹嬉戏过的地方,然而不同的是,整个天地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那里王惟弈是主宰,回顾往事般,带着他踩过一切过往。王惟弈会一脸柔情的望着他,将他的手包裹在手掌中,手心温温暖暖的,驱走他指尖所有寒意。
叶修筠问他,你怨我吗?
王惟弈没有回答。
叶修筠继续问,你恨我吗?
王惟弈依旧没有说话。
叶修筠小心翼翼地说着,声音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也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你……还肯爱我吗?
得不到任何回应,叶修筠埋首在那人胸膛,心想得不到答案也没关系,在这桃源般的幻境中,与这个人这么纠纠缠缠的度过余生,也好。
但等到他醒来,现实依旧是现实。他夜以继日终于制好了折扇,扇面画上他最擅长的墨竹,用锦盒小心的收着。没过几日凌青独自来看他,手中仍不忘提着滋补品。叶修筠将他请进屋,到晌午还特意亲自下厨,拿竹筒蒸的白饭,炒了笋片,用小禾清早刚捉到的新鲜竹鸡炖上汤,着实令凌青受宠若惊一番。
看叶修筠里里外外忙碌,吃着清香可口的饭菜,凌青心想这便是夫妻间的举案齐眉吧,他的妻妾偶尔会为他下厨,但心思远没有这般雅致。
饭后叶修筠将锦盒交到凌青手中,道这是送你的礼物。
凌青在惊喜中打开锦盒,拿出内中的折扇欣赏。扇骨晶莹剔透触手冰凉,如玉一般,上面精雕细琢着山水图案的留青竹刻,虽不及竹雕名家所制的那般精巧繁复,但图纹细腻,明显是用了心的。再将扇面展开,一副墨竹图栩栩如生的呈现出来,清劲秀美,超脱凡俗,竹之风骨神韵尽显。
凌青问道:“这是你亲手所制?”
叶修筠点头。
凌青笑着继续道:“与玉佩同样,我可以当做这是你交予我的定情信物吗。”
而叶修筠却毫不迟疑的摇了摇头,不等凌青回应,站起身迈向窗边,背对着他道:“承蒙凌公子错爱,可惜我对公子,只有知己友人之情。”
一瞬间屋内静寂得简直能听到落针之声,叶修筠不去看对方的脸,也能明显感受到周围冷下来的温度。
凌青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你确定你想好了?”
“想得清清楚楚。”叶修筠的语气丝毫没有犹豫,“形如枯木,心如死灰。如此残缺之躯,自认配不上公子万一。”
凌青沉声道:“配得上配不上与否,并不是你说的算,只要我喜欢,那就够了。”
叶修筠轻叹:“那公子你是否在意过我心中所想,你身边娇妻美妾众多,美貌胜我之人,更是不计其数。而且我身为男子,又无法为你生儿育女。等到以后年老色衰,岂不是要重蹈春秋卫灵公男宠弥子瑕覆辙。更何况我心中已有了别人,就算硬叫我入了凌府,也不过同床异梦罢了。”
凌青猖狂惯了,自然没有叫煮熟的鸭子从嘴边飞走的道理。一直以来之所以如此耐性,不过是因为叶修筠真入了他的心,而且又是个清雅脱俗的文弱书生,他不想唐突佳人而已。对他来说,攻心为上,两情相悦最好。心攻不下,那就用强,什么人家心中另有所属啊,伦理道德什么的啊,那都算个屁。所以叶修筠长篇大论嘟嘟囔囔一大堆,都被他直接滤了过去,一个字都没入耳。
凌青的这番心思叶修筠并不知晓,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但他性子单纯良善,觉得凌青本质不算太坏,仍是希望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下厨与赠扇,以及一腔肺腑之言,不过是希望此人顾念君子相交之情,能够放过他一马。曾经他是想过要认命,然而自从王惟弈的魂灵归来,他这才意识到若是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即使一时一刻都是煎熬,简直比死还难受。
叶修筠斟酌着言语,心想要说得据情据理,又不能刺激到对方。正要再开口的时候,一双臂膀猛然自身后伸出,将他的身体紧紧地箍在怀中。叶修筠挣扎不开,惊愕之中想叫,但对方的手掌已提前捂住了他的口鼻。
无法呼吸,窒息中叶修筠仍是奋力挣扎,但全身受制,即使有力气也使不上。渐渐地,他只感觉自己意识涣散,仿佛魂魄被人一丝丝的抽离,紧接着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见叶修筠彻底昏迷过去,凌青将他拦腰抱起。方才一番挣扎中,叶修筠的簪子被碰掉,长长的黑发自臂弯中垂下,乌瀑一般。凌青轻吻着他的发际,把他放到床榻上面,换了副焦急的神情跑出门。
“不好了,你家主人晕倒了!”
正在厨房卷着袖子洗碗的小禾听闻,连手都顾不上擦,马上冲进房中,看到叶修筠失了意识倒在榻上,心悬着,要过去近看,却被凌青拦下。
“许是他身子还没好透,”凌青在旁一脸担忧的吩咐着,“你还是先去请郎中吧。”
事关紧急,小禾咬着牙没多想,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打发掉了小禾,凌青附身伸手抚摸着叶修筠的脸颊,唇角带笑,低声自言自语:“其实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多简单,不是吗?”
他抱起叶修筠,却没注意到一只飞蛾悄然落在了他的肩头,默默随同他们一起离开。
等到小禾拉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郎中焦急赶回家,自然是找不见任何人的影子。整个房间空荡荡的,一片静寂,地上唯留下支已断成两截的玉簪。
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好热啊……
☆、蛾妖
幻境中没有王惟弈。
自从那书回到叶修筠身边,每每陷入沉眠,都会见到那个人,只有这次是例外。
梦中只有雪白的飞蛾,开始是一个两个,然后渐渐多起来。数不清的飞蛾在周身乱舞,纷纷扬扬,半空中宛如飘飞的鹅毛一般,遮天蔽日。
叶修筠茫然,心中生出一股根深蒂固的惧怕来,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一般,有什么在他的身体上游移,留下一路湿滑触感,如同水蛇死死缠绕着,引出他全身一阵战栗。
恍惚中听见有人低笑,他被扶起,不知被喂下了什么,没多久便觉得燥热。遍布全身的轻抚一直没有停歇,此刻更如要了命一般,带起火焰般的灼热感,连魂魄仿佛也随之燃烧。
不对,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分明是……
张开了眼,入目是凌青放大的脸,占据了他所有视线,从对方的瞳仁中,甚至还能看见自己睁大双眼一脸惊愕的倒影。凌青见他醒过来,唇角一勾,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而更加得寸进尺起来,五指穿入发间捧起他的脸,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吻,直吻得叶修筠头脑眩晕连连喘息不止,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他的唇。
叶修筠的唇色原本是十分浅淡的,被粗暴的亲吻吸吮后,双唇嫣红水润,似是抹上了层胭脂,凌青心一动,唇正要再覆上去,却被叶修筠躲开。
叶修筠想要奋力往后退,然而背部受到阻隔,抬起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被堵在床角,已是退无可退了。他全身热烫,薄汗甚至湿透了单衣,虽已经入了夏,但时节照常理还未到如此燥热的程度,他想着,都是因为被喂了药。
凌青看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身体紧紧蜷着,就像一只缩起来的虾米。就笑道:“躲什么?啊对了,你没享受过那般极乐,自然不懂,过会儿我会让你j□j的。”
“……凌公子”,叶修筠想撑起身,发觉到自己已是毫无力气,便放弃了,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继续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种时候还装傻,恐怕有些不合时宜了吧,修筠。”凌青勾起他一缕发丝,似笑非笑。
叶修筠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惟弈救我,但又知道那人一向只会在自己的梦中出现,现实中是无法指望的,便感到绝望了起来。身子热涨得难受,渴望慰藉的感觉如毒一般的侵蚀着,若不是死死咬住唇,恐怕早已j□j出声。他心中只想要王惟弈,而身体却强烈叫嚣着想要解脱,无论对象是谁都行。
凌青才不会管他什么状况,已经动手开始去解他的衣服了,叶修筠要挣扎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动作绵软不像抵抗反倒像是迎合。随着碧色的衣带拉开,叶修筠一向贴身保管的《牡山杂记》顺着床沿滑落至地。之前一直一动不动停在床头木栏的飞蛾,在同一时间马上飞扑在上面,燃着淡蓝色火焰,似是要与书同归于尽。
凌青正在急色中,并没有发觉。而叶修筠的意志正忙着跟自己体内喧嚣的欲念对抗,自然是一丝注意力也分不出来。凌青嫌叶修筠总是动来动去不老实,干脆将他的双手系在床头。叶修筠全身无力,此刻又被牢牢地绑着,只能睁大双眼茫然空洞的望着前方。漆黑发丝凌乱的贴在汗湿的颊边,眼角染着如桃花般嫣红的颜色,眼睛湿润似是要滴出泪来,凌青心中升起怜惜之意,轻抚对方的背,哄道:“放心,我会好好疼你,不会有多痛的。”
两人的衣物早已被随意丢弃在床边,随着凌青俯身安抚的动作,他们j□j的身体更是紧紧靠在一起,叶修筠感受到对方双腿间的硬物正顶在自己的腿根,更是惊恐不已,支撑起最后的一丝气力,孤注一掷道:“我一向认你为好友……你真要如此辜负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凌青不为所动,答道:“我从未当你是好友。”
我只当你是爱人,这么想着的同时,凌青自叶修筠的颈间慢慢吻向胸前,轻啮那嫣红挺立的乳首,叶修筠被刺激得弓起身子,除了j□j之外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凌青跪在叶修筠腿间,把他的腿折向两边,将软膏涂抹到那销魂所在,专心扩张等待能够适应自己的进入。
叶修筠的脸透着平日里无法见到的潮红,全身仿佛在燃烧,心却冷却至了冰点。
就在他心中默念着王惟弈,准备咬舌自尽,以此寻求解脱的时候,却越过凌青肩膀望见了室内此刻的景象,一瞬间寒毛倒立。
室中一切都在燃烧,如鬼火一般,带着他曾见过的诡异冰蓝色,使屋内染上一层冷光,丝毫不令人感到灼热。火焰强烈的迸发着,迅速飞窜到床上,在烈焰把他们吞没的同时,叶修筠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有种微妙的失重感。
叶修筠知道自己又回到了梦魇之中。
他浮在冰蓝的液体里,就像是被冻在冰中,想要动一下都不行。不过他没有感到寒冷,如同胎儿蜷在母体羊水中一样,呼吸也是十分的顺畅,叶修筠想着,与其说是冰,这种被束缚的感觉,更像是被茧紧紧缠绕保护着。
温暖、安宁、舒适,与刚刚现实中所遭遇的痛苦羞耻相比,简直就是碧落与黄泉的差距——若是没有见到茧外景象的话。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巨大的、通体绀黑的眼睛,空洞洞完全看不出来任何情感。然后叶修筠的视野扩展,落在对方羽毛状的触角上面,紧接着是灰白的毛茸茸的身体,同色的鳞翅包覆着他所在的茧,如同守护着一颗稀世珍宝。
叶修筠曾经见父亲赏玩过一颗千年琥珀,因为太过珍稀,连年岁小尚不懂事的他也被带去围观。金黄色的琥珀内中困着只蝴蝶,五彩斑斓映光生辉,即使生命早早的在远古逝去,美丽也丝毫不曾褪去半分。他还记得父亲捧着琥珀爱不释手,如今自己居然也体验到了那只蝶的心境,困在茧中无法脱身,连双方身份也被调换,赏玩者换成了只诡异莫名的飞蛾。
近期诡异事缠身,叶修筠已经麻木了,如今这幅场景再也激不起他心中一丝惊愕。他所在的环境十分舒适,而且对方也没有要害他的意思,他的心境平静下来,心想说不定是它将自己从凌青手中救出来的。所以他只是与飞蛾一起对望着,并没有着急要逃离的打算。
对方似乎也对叶修筠有所好奇,羽毛般的触角时不时轻拂到茧壳上面。口器动了动,令叶修筠惊奇的是,自己居然听见了人声。
“那个书妖会害你。”
比蛾子开口说话更使叶修筠惊讶的,是那句话所表达出来的意义。叶修筠连忙问道:“你是说惟弈吗?”
“他不是什么王惟弈,他只是书妖。”
叶修筠心说怎么可能不是惟弈呢,那人有着王惟弈的相貌,有着王惟弈的感情,怎么可能不是他魂牵梦萦之人。那人死去那么久,或许不再是属于尘世之人了,附身在那书中,成为妖精重生来寻他。但即使那人成为孤魂野鬼,他也不会惧怕,因为那人不论形态如何变化,灵魂仍不会变,依旧是他最爱的王惟弈。
叶修筠想问问对方到底是谁,还有王惟弈为何成为了书妖,可惜没等到他开口,一股巨大的力量随着阵急促铜铃声突袭而来,击得飞蛾措不及防,鳞翅瞬间散成点点碎片,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便被狂风席卷而去。
叶修筠也因那道力量从茧中剥离,紧接着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叶修筠一回过神来,便急道:“他并没有要伤害我,你为何要杀他?”王惟弈没有回应,叶修筠抬起头去看他的脸,看清他正冷冷朝着飞蛾消逝的方向,眼中寒光迸发,俊美无俦的面孔上是自小从未出现过的狰狞。叶修筠心头不由一震——这神情如此冰寒恐怖,就连如此旁观着,仿佛都叫他的心冻成了冰。叶修筠突然意识到,他的王惟弈已经变得陌生起来,如同变了个人。
想到刚刚被告诫的话,叶修筠心中不禁恐惧起来。
王惟弈并没有要做解释的意思,他的目光转过来,乌黑的瞳仁淡而漠然的扫向叶修筠。叶修筠惧怕这样的他,眼神中没有爱,甚至也没有了恨,仿佛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一切都被抹杀,任何感情都已不在了。
就在叶修筠忐忑不安的时候,王惟弈的声音带着力量透过来,气势压迫着,令叶修筠的头一阵阵发疼,胸口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是愿信我,还是信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蛾妖。”
叶修筠内心急迫,几乎本能一般的答道:“我自然是信你。”
王惟弈唇角一勾笑了起来,一开始是讥讽的浅笑,到后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幻境在笑声的震撼下龟裂,几乎下一刻就会崩塌粉碎。叶修筠怕极,连忙紧紧抱住他,问你这是怎么了?
王惟弈道:“你说你不信他,为何仍会受蛾妖蛊惑而惧怕我。你觉得我陌生了,变了个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王惟弈的相貌其实还是二八年纪的模样,停留在死时的年岁中没有一丝改变,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但有些东西既然早已被人毫不留情的自心尖剜去,就注定无法再填补回来了。叶修筠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对眸子漆黑空洞,如同凝望着无底深渊一样。
该来的终究会来……
此时此刻,面对这个曾因自己惨死,如今又自黄泉归来质问着自己的人,叶修筠心中满满,竟是解脱了的平静感觉。
“我欠着你一条命,我的性命便是属于你的。无论你如何折磨,甚至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一丝怨言。”说罢,叶修筠闭上眼,伸直了脖子,等待对方的处置。
王惟弈伸出手,手指在他的颈间游移,却好似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直至叶修筠因这暧昧的触摸发出战栗,王惟弈猛然掐住他的脖子拉向自己,附在耳边森森道:“你是认准了我舍不得杀你吗?”
王惟弈下手很重,没有留情,叶修筠的颈子被紧紧扼住,面色变得通红,而他不仅没有为自己辩白,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只是安安静静的等死而已。
看着这样子的叶修筠,王惟弈又是一声冷笑,吻着他的额角道:“挖走我的心,又要走了我的命,如今做出这番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是给谁看的呢……”,他喃喃说着,声音却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得见。
等到对方临界死亡的最后一刻,他终究是将手放开,看着叶修筠跌落至地,面无表情。
新鲜空气灌进来,叶修筠捂着喉头咳了许久,意识归来,感觉自己身下绵软,却又冰寒入骨。
他睁开眼睛,望着王惟弈,望着那人乌发白衣,如雕像般孤独伫立着,几乎要与这白茫萧寒的天地融为一体。整个天地间,只有那人的衣角随着寒风猎猎舞动,衣角的血色莲花跳跃着,这才给那人带来些许生气。
叶修筠痴痴的凝望着,即使雪花落在长睫上面,化作水珠沿着眼角泪痕滴下,也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要说:
☆、雪中血
落雪了。
江南的气候温暖宜人,很少下雪,叶修筠来江南多年,见到雪的次数,用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不过即使这样,也远比在边城荒漠的落雪次数频繁。
在他的家乡,只有疾风是一年四季没个头,而雨和雪都是极为少见的。边塞的雪,落地无声,下到最大积在屋檐上,也只是稀稀疏疏的一层,过不上半日便会消融。
王惟弈生在江北,据他说,那里会下暴雪,特殊情况或许还有电闪雷鸣点缀。他那里下雪也不兴打伞,裹上狐裘就往雪地里冲,滚雪球打雪仗,玩闹上一天衣服也不见脏,因为雪早已埋没了天地,视线所至之处皆是白莽莽的一片,映得人面粲然生光,若是在雪中洒上点点鲜血,殷红映衬着洁白,那更是好看。
叶修筠连大雪都没见过,更别提王惟弈口中的雪中血,便问你是在哪瞧见的,我也要看。
王惟弈忽然就不说话了。
叶修筠便笑他,你分明是在糊弄我,其实你自己也没见过。
王惟弈眉宇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愁郁,他道我没骗你,只是不希望你也沾染上那般的血腥污垢。
但后来叶修筠还是沾染到了。那日边城落下百年不遇的大雪,他跪在雪地里,手指痉挛地扣着身下的落雪。眼前那一地血迹还是新鲜的,还在氤氲的冒着热气,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的血,鲜红的血液渗入苍白的雪中,鲜明对比的颜色刺痛了他的双眼,泪水无法控制汹涌而出,落在凌乱的雪地里,他将额头埋在厚实的雪上,整个人都在风雪中战栗。
其实等到他赶过来的时候,就注定来不及了。围观的人群熙攘,全部无暇去管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人,人们望着鹅毛般的大雪,有惊叹的,有恐惧的,纷纷说着太诡异了:行刑后一瞬间,在鲜血喷洒出来的同时,少年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紧接着就是这雪,活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这少年背后该有多大的冤情,心中该有多大的怨气啊。
那人心中的怨,叶修筠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清楚。他默默道,你恨我吧,尽情地去恨。诅咒我、毁掉我,杀了我,你的痛你的苦,我也要承受一遍,唯有这样,我的心或许就能好受一些了。
往事如雾般消散,世间空茫,唯剩他们二人。叶修筠缓缓被王惟弈压倒在血泊中,墨发青衣沾染着鲜血,腥涩粘腻的感觉令他直想呕吐,他一动不动的平躺着,平静的像砧板上一尾待宰的鱼。
王惟弈的动作十足优雅,一点一点挑开叶修筠的衣物,直至两人□相对。叶修筠被紧紧拥住,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温暖,寒气从骨子里透出来,一如对方那冰冷无情的眼。没有前戏,王惟弈攻城略地长驱直入,疯狂不带一丝留情。
痛……
冰寒的雪地里,痛感只会更加刻骨铭心。王惟弈沿着他的颈项胸口一路吻啃,留下一路血痕,疯狂得几近噬咬。但即使这样王惟弈仍觉得不够,勾起指尖狠力抓挠叶修筠的身体,直至对方整个背部鲜血淋漓。血自密麻交错的伤口涌出,与王惟弈的血一起在雪地中交融流淌。
痛到极点,身体反倒是麻木了。冷汗一层层的渗出,又在下一瞬被凌冽的寒风吹干,叶修筠感觉自己即使不会失血过多而死,也会在这雪地中被活活冻死。这场交欢犹如酷刑般,或者说本身就是一场酷刑,叶修筠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虽说是年少懵懂毫无技巧,却也无这般剧痛欲死。意识逐渐模糊,他努力回想着他们之间曾经甜美的回忆,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支撑下去。
多年来王惟弈的外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而叶修筠作为凡人,身上依旧留下了时间的刻痕。他的身量长了些,但仍比不过身材高硕的王惟弈。乔惟弈曾经笑过他,说你般秀雅精致的模样,哪像是生在大漠黄沙中的,分明是江南水乡细雨蒙蒙里的画中人。
其实王惟弈初来叶府的时候,十分单薄羸弱,一看便知受过不少苦。分明与叶修筠相同年纪,比较起来却矮小不少,就像是生生少了他两岁似的。叶修筠牵着他去见母亲,感觉自己抓着的那只手腕几乎皮包骨头,硌得掌心生疼。即便这样,王惟弈仍是瓷娃娃般的好看,颇有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感觉。事后叶修筠提起,王惟弈便沾沾自喜道他娘亲是天下第一美人,他作为她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差。
俗话说儿不嫌母丑,小孩子总会认为自己的母亲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叶修筠当然不可免俗,听到有人敢与娘亲争天下第一,嘴上虽不说,心里还是默默将对方鄙视了一遍。但一见到王惟弈那张漂亮得没有死角,怎么样都看不腻的脸,便觉得那人的娘即便不是天下第一,也定是极美极美的。乔惟弈说他娘是江南人,所以看到富有江南气质的叶修筠,总觉得格外亲切。叶修筠听后很不爽,当然,哪个正常男孩被别人说身上散发着母性光辉,没在对方鼻子上揍一拳,已经算是很有素养,很客气的了。不过叫叶修筠郁闷的,却是另一层原因:王惟弈那话分明是在透露出,他所亲近的是江南,而并非叶修筠这个人。不过那时候叶修筠还小,没有想得再深入,郁闷着郁闷着,也就过去了。
叶修筠的相貌心性随母亲,尤其是一副菩萨心肠简直是一模一样。叶夫人初见王惟弈时也是心疼得不得了,得知他孤苦无依,便当即收留了他。这下不止叶修筠高兴,连在房门外围观的丫鬟家丁跟着也雀跃了起来。要知道叶家十代单传,支庶不盛,偌大的将军府只有叶修筠这一个孩子,而叶将军十日有九日住在军营中,叶夫人不喜热闹,身边一向只许她的几个陪嫁丫鬟贴身伺候,仆人们的心思精力便都放在了叶修筠的身上,如今又多出一个孩子,这叶府也终于能够热闹热闹了。
叶修筠喜静,王惟弈好动。二人性格南辕北辙,在一起却是出人意料的和谐。其实王惟弈刚来叶府的那段日子很闷,许是还没从被灭门的打击中走出来,叶修筠便日日来缠他,走哪里都带着他。丫鬟见着他们,总是指着他们调笑,道好一对金童玉女。
听到这话,叶修筠就不服气了:那时候的他比王惟弈高,比王惟弈壮,凭什么人家是金童,而他却是玉女。可是一低头看到自己穿着的粉嫩嫩的裙子,气就又一下子泄了。后来叶修筠长了几岁,确定不会夭折后,终于被允许褪下女服换上男装,但那时王惟弈也已经长大了,个头窜得老高,令叶修筠只有仰视的份,最后他只能认命自己是一辈子翻不得身了。
王惟弈太瘦弱,于是叶修筠便总惦记着要把他养胖一些,拿到什么好吃的都要塞给他。而王惟弈似是从前养尊处优惯了,再好的吃食也只是浅尝辄止。叶修筠忍着口水递来的糕点,他象征性的咬几口,便不再动了。然后在叶修筠正心疼的时候,皱着脸很欠扁的来了句:不好吃……
叶修筠道他一不落魄了就开始挑三拣四不知足,还问他是不是自小鲍参翅肚喂大的。
王惟弈道没这么夸张,鲍参翅肚吃多了也会腻的。
随后他讲起他家的日常小吃食:桃花盛开时制桃花酥,桂花飘香时做桂花糕,小荷露尖时弄荷花饼等等,随着季节变化应时而走,光制作工序就有十几道,都是他娘亲手给他做的。还有他吃燕窝,白燕算是低等的,要吃就讲究吃金丝燕吐血筑成的血燕,那个最滋补,不过他不怎么爱吃,每次非要爹端着碗追着他,他才肯吃上几口……
叶修筠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吃食叶修筠不仅没尝过,有的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不过光是听名字就觉得很好吃。心说这年头怎么经商的过得比将军府还要滋润呢,再看着眼前碟子里的枣泥烧饼,忽然感觉自己过得如此悲催,尤其是还没自知之明。
王惟弈那段时日的精神一直比较抑郁,难得口若悬河一把,叶修筠也不忍心打断他,坐旁老老实实听他讲。王惟弈一开始说得还挺兴奋,后来声音却渐渐低弱,直到最后闷头沉默了下来。
叶修筠问怎么了。
王惟弈笑了笑,喃喃道,都已经过去了,现今再也吃不到了……
然后他强打起精神抓起之前被嫌弃的糕点,努力吃个精光,连渣都没剩下。吃完微笑道:我刚才说错了,其实挺好吃的。
叶修筠一边咬着烧饼一边看他,心想你分明是在哄我,还说好吃呢,笑得和哭似的。
在叶修筠的记忆中,王惟弈一向是爱笑的,他本身长得就好,一笑更是俊美得锋芒毕露。说话时尾音微扬,连声调也带着股神采飞扬的感觉,仿佛有着魔力,使人一听就觉得愉悦。
开朗的孩子自然是讨人喜欢,而叶修筠却宁愿他笑得少些,至少,别再叫自己见到他这般强颜欢笑的模样就行。
王惟弈是完美的,他本身就是块金子,虽然落魄过,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叶修筠看他,觉得处处都是好的,任何溢美之词落在他身上都不过分,但看得久了,完美的表象后面,却总是浮现出那人幼时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唇角不自然的勾起,想要笑,而眼却乌洞洞的睁着,似是只要稍一松懈,泪珠便会在下一瞬崩溃划落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定
叶修筠自小就不是练武的料子。他爹从他三岁开始教,到了六岁,仍是连个马步都扎不好。舞棍弄枪,棍子十有j□j会敲到自己头上,而银枪则是有几次差点将自己身上戳出个窟窿。叶将军每次看他练武都会犯头痛,最后只好放弃,叫他好好念书就行了。
不过即便是念书,叶修筠也无法专心,他酷爱话本杂谈,四书五经则是一读就会打瞌睡。一开始被逮到,夫子没留情,戒尺打得噼里啪啦响,弄得叶修筠的小手肿得好几天都握不住毛笔。他娘极其溺爱他,一向连一根寒毛都不许人碰的,见到他包子似的小手,眼泪断了线的直往下掉。连锁反应,叶将军看心爱的夫人落泪,二话不说就将夫子扫地出门。闹上这么几回,方圆百里的夫子们都不敢再入他家的门,最后好不容易请了个,年纪老迈走路还是颤颤巍巍的,叶修筠那时也学聪明了,若看闲书就把书衣撕了,换成经史子集的封面,夫子老眼昏花也瞧不出,于是也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过上两三年诗书还是读不通顺,但肚子里的民间故事反而多得甚至能当说书匠了。
王惟弈一开始是以陪伴叶修筠读书的名义出入书房的,别看他平时活泼总动来动去,但一到念书却变得认真严肃了起来,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叶修筠好奇,便凑到他跟前看。见王惟弈正在抄写孟子,一手端正隽秀的小楷令叶修筠小小惊艳了一下。王惟弈想要礼尚往来的去看叶修筠的字,叶修筠便忙张开手掌把自己的字迹掩住了。
王惟弈笑,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给我瞧瞧。
叶修筠不听,王惟弈费好大力气才掰开他的手。下面宣纸上的字歪七扭八,尤其是和王惟弈的字迹一比,就如同鬼画符一般。
叶修筠小时候脸皮其实挺厚的,但与王惟弈这个脸皮更厚的相处久了,脸皮不知为何被磨得越来越薄,不过那是后话。
当时的叶修筠面不改色心不跳,指着字煞有其事道,我最近其实一直有在练习草书来着……
王惟弈腮帮子鼓鼓的,憋笑憋得很辛苦,缓了半天才道,写得不错啊,形如流云,势若腾龙啊。
叶修筠脸黑了黑,堵着气去磨墨,一边看王惟弈继续写,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把他比下去。长大后的叶修筠能写出一手瘦直挺拔优美标准的鹤体,就是因为这个契机。
一目十行、过眼不忘,曾经叶修筠只是听闻而已的词,在王惟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叶修筠反复钻研多次才背下的文章,王惟弈大体扫几眼,纵使不懂其中涵义,也能转身丝毫不差的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