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心想,主人这病一直药石无医的,吃再多补品也没有起色。如今看来,甚至还不如这道士的一句话有用处。主人的异常,该不会不是一般生病,而是……撞邪了?
可惜没等他再多想,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眼前。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修筠轻飘飘的意识被拉了回来,耳边缠绕的铜铃声消失,睁开眼,见一鹤发少年守在榻前,心中疑惑,不由问道:“你是……”
对方食指掩唇示意他先别说话,手中拂尘一扫,叶修筠顿时感觉身体残留的疼痛消失,被冻僵的血脉恢复流畅。于是他支起身道了声多谢,同时也愕然的注意到身边的小禾被定住,举着手一动不动。不仅于此,周围竹林的竹叶、溪水的水流全部都是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流动的风都感应不到。整个天地间,唯剩下他与对面男子是正常的。
……时间被静止了吗
男子笑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别害怕,我只是不想让咱们的对话给别人听到,尤其是那个人——”
说着扫过他一眼,眼神颇为意味深长,叶修筠下意识的按住了怀中的《牡山杂记》——与这男子分明是头一回见面,叶修筠却感觉仿佛所有事都被洞穿了一样。
“……请问你是?”
对方轻咳一声,道:“不认得我了吗?真失望啊,咱俩分明见过许多次面的。……算了,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形态,怪不得你呢。”
少年眸子晶亮亮的,如墨玉一般,但黑中微带着红,是绀黑的颜色,与他一身灰白的朴素装扮略有不搭。叶修筠还注意到,他衣边领口都缝着纯白绒毛的滚边,如果是用来御寒的,自然无可厚非,然而如今时节却是盛夏,再加上那一头不符合年纪的灰白长发,令人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绀青的眼、灰白的身影,叶修筠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终于想起来了吗?”男子笑道,“我就是那只蛾妖。”
叶修筠再一次仔细打量了一遍对方的衣着:清逸的道袍,挥扬的拂尘,一派仙风道骨之态,完全察觉不出一丝的妖气。
叶修筠道:“……你看起来根本就是个道士。”
“若是那么容易被看出来,我这千年蛾妖也不要做了。”男子轻轻一笑,道,“对了,山人失礼,聊这许久还未自我介绍——牡山山脚小妖一只,公子唤我云渊即可。”
一听“牡山”二字,叶修筠双眼一下子就亮了,取出怀中的《牡山杂记》问道:“你就是著此书之人吗?”
云渊并未答话,而是看一眼书,神色认真道:“你不该留下此书,书中怨灵终有一日会要了你的命的。”
叶修筠淡然回道:“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变,一切交予上苍裁决吧。”
云渊摇头叹道:“虽说是与你初次相交,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你这副样子,说好听点是看得开,说难听了,就是脑袋不开窍。他虽然曾是你的爱人,但如今感情不再,他也并未顾念旧情对你心慈手软。你如此纵容下去,也未必能换得他的回头。”
叶修筠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感觉这只妖精完全不像志异传说中描写的那般可怕。讲话虽有些口无遮拦的,却是个快言快语的真性情之人,这点倒是与小禾挺像的,只不过云渊举止翩然,做起来看着没小禾那般粗鲁放肆罢了。
云渊发现自己滔滔不绝的给叶修筠分析利弊,讲了好一段话,叶修筠连一丁点表示都没有,只是对他淡淡的笑。云渊便无奈道:“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是有在听,只不过……”叶修筠话语顿了顿,垂下眼睛道,“我心意已决,你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云渊被噎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真是对牛弹琴,我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你自己反倒不在意。若不是为了寻桑,我真懒得管你。”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叶修筠下意识重复:“寻桑?”
而云渊不愿与他多聊那个名字,将话题又转回到书妖上面:“书妖虽拥有巨大的力量,其灵却被囚禁在书中,无法现身出来。他若要害人,只能以梦为媒介,或者转嫁他处力量。而他想要脱出,便只有依靠两种方法,一是附身于凡人肉身之上——这种方法最省事,被附身者承受的痛苦也是最小。然而那书妖对你的恨意太深,竟是采取了第二种方法——”
云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问道:“最近你可有感觉到身体异样?”
叶修筠答道:“就是觉得冰寒入骨,不过还是尚可忍受的。直到刚刚发作那次,感觉就像是自肚腹处被切成了两半一样。”
说着,不禁抚上自己的腹部,掌下冰凉,如同一座冰之火山,不知何时还会再次爆发。
云渊点头:“那便是了。第二种方法,就是书妖寄居到了你的体内,如胎儿依附着母体一般,慢慢吸干你的精气养分。他可以得到一副新的肉身,然而等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你的性命也就完了。你刚体验到的剧痛,以后日日都要发作一次,而这样的日子,你至少要经历百日。”
叶修筠本就苍白的脸一瞬间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他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我分明是男子……”
“这没有男女的差别,书妖需要的,不过是个寄主罢了。”
见叶修筠听后默不发声,云渊伸手道:“终于知道利害了吧。还是将此书交给我吧,我有压制他的办法,保证可以护住你的性命。”
叶修筠的回答依旧毫无犹豫:“不。”
真是固执!
云渊无语,他自认口才不算差,面对叶修筠,终于有了一种拳打棉花般的无力感。
叶修筠丝毫没将生死放在心上,他只是问道:“有一件事我不解——我与王惟弈自小一同长大,他是人,这我再清楚不过了,都说人死后会变成鬼,为何他成了妖。还有一点,你与此书又有何关系,为何如此关心我们之事。”
“哈,我管此事,自有我的理由。再说我也没必要害你,你不过一区区凡人,与我毫无利害。至于那人为何会变为书妖嘛——”
云渊拂尘一挥,半空中顿时现出“王惟弈”这三字来。
“王,王者。惟,一心也,弈,则是博弈、对弈之意。一身落拓的王者,欲夺回属于自己的万里河山,一心想要投回帝业争斗之中,可惜最终仍是被儿女情长所累。叶修筠,你便是这王者劫数。他虽死去,王者帝气犹存,与书中蕴含的巨大灵力汇合,这才逃避了成为孤魂野鬼的命运,直接升华为妖。”
叶修筠叹道:“若不是我,他未来或许会是一名仁德君王,万人景仰,青史留名……若不是因为我……”
“你不可如此想。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他若是投入帝业争夺中,九死一生,也未必能得善终。他的命运,不是你可掌控的。”
“至少那样,他的未来还有转圜余地……至少他还有自己选择命运的机会……”
云渊看了一眼叶修筠道:“他的死,就是他选择之后的结果,你用不着自责,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天运不济。如今看来,其实他也是你的劫数。我再问你一次,愿不愿将此书交我?”
叶修筠摇了摇头,依旧是断然拒绝。
“唉,那便怪不得我了。”
云渊话音一落,灰白衣袍顿时无风纷扬,身形瞬动,竟是要自叶修筠手中硬夺。动作太快,完全是肉眼无法察觉到的速度,叶修筠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就在云渊手指即将触碰到书边的时候,静止的空间突然有了波动,空中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枚青翠树叶就着这涟漪自他们头顶上方缓缓落下。
云渊见那树叶,顿时停止动作,抬手接住。
叶子闪出光芒,一瞬而已。一旁的叶修筠看着有些吃惊,再仔细一观,云渊掌中其实不过一枚普普通通的桑叶罢了。
对着桑叶,云渊唇角竟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来:
“寻桑啊寻桑,我到底该说你是慈悲,还是残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无收藏无回复神马的,好痛苦啊_(:3」∠)_
☆、知己
“寻桑啊寻桑,我到底该说你是慈悲,还是残忍呢……”
此话讲完,云渊的身形如鳞粉般渐渐消散。即将要散尽的时候,面对着叶修筠,居然露出了几分不忍的神情来。
而他没再多言,道句后会有期,便离开了。
云渊走后,四周一瞬间恢复一如常。小禾丝毫没有意识到发生过什么,只是惊奇云渊怎么一眨眼功夫就给凭空消失了。被叶修筠一句:“此乃道家仙术。”,给搪塞过去了。
叶修筠心思纷乱,撇下小禾回屋内静心。已是傍晚时分,门一关,屋中光线顿时变得昏暗。叶修筠也不点灯,只是静静独坐着。
这样也好……
叶修筠想,自己欠他这么多,这幅残缺之躯,正好可以尽到它最大的用处。而且……如此一来,这世上终究还是自己与他是最接近的。就像一直认为的那样,他们曾经是一体的,只是因为某种原由被强硬分离。如今终于回归成为一体,血连着血,筋连着筋,即使最后自己的肉身会消亡,王惟弈终会离去,然而即便那样,那人一辈子也会留有自己的印记。
一种如同窒息的快感缓缓升腾起来,潮水般吞没了他。恍若少年情动时,王惟弈的轻语低喃,叶修筠还记得那个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般在耳际回响着,蛊惑着他,直至万劫不复。
你是我的——
叶修筠抚摸着腹部,温柔的笑了。
你也是我的啊,惟弈……
如今这般,挺好的……
叶修筠本来以为接下来日子会顺利一些,他平平静静的再熬上百日,将他欠与王惟弈的債还清,然后安安心心的死去。就和他曾经设想过的归途那般,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终化作黄土一柸,回归于自然天地之间。
他甚至还将身后事尽数梳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真如一阵风一样,风过无痕,什么都没留下。他家族凋零,也没有任何朋友知己,曾经觉过冷清,可如今看来,却也是少了许多拖累,也省得别人为他之死而伤心。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远在边城的母亲,他思虑甚久,决定将其托付给小禾与蕊儿。他家虽说没落了,而底子还是有的,父亲过世后留下的财物,他一直没动过,足够他们衣食无忧一辈子的了。
那段日子小禾过得心惊胆战,之前是为主人的身子担心,如今眼看恢复得还可以,至少不再会动不动就昏迷过去了,却开始整日里拉着自己的手,说什么要将夫人托付给他的话,就和久病垂危之人交代后事一样。小禾心中惴惴不安,责怪那道士作法驱邪没有给驱个彻底,不但没治好,居然还转移到脑子里去了。
小禾看顾叶修筠,愈加变得留神了起来,却也寻不出什么异常。看主人意念如此消极,怕他真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只好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回应道:“夫人是你的娘,又不是我的。你这做儿子的都不肯尽孝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呢!”
叶修筠听后笑了笑。
他看着小禾长大,自然比谁都要了解他的性子——刀子嘴豆腐心,总是口出恶言,却是个可以全然依赖之人。将母亲托付与此人,他足可安心。
时光恍然而过,夏天快要过去了,已将近秋闱。叶修筠的应考书籍病时没精力念,病好后更是没心思读,全堆在角落里收集灰尘去了。考取功名一向非他所愿,如今他更是找到了逃避的理由。他想,就算他最后的一点小小私心吧,在最后剩下的日子里,他要做些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翻箱倒柜寻出不少曾经看过的书,全部都是野记杂谈。小时候为了这些书,他没少受父亲与夫子训斥。长大后,懂事了些,为了父母期望,也不敢将精力太过放在这上面。经常是翻阅了一半,想起哪里的经史子集还没背,于是恋恋不舍先将之放下,转头去研究那些生涩难懂的文字去了。往往是无法尽兴。
富贵名利乃身外物,在人的一生中,如浮云般转瞬即逝,最终留下的,反倒是人们眼中闲言野记的东西。留在人的意念思想中,即使死去了,也可随着灵魂而去,不可被他人剥夺。
叶修筠认为,书是有灵魂的,里面一篇又一篇的故事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物也是。将书中人的人生展现出来,来换取读书者的喜怒哀乐。他们比俗世人都要活得长久,人的生命不过短短百年,而他们却是永恒不灭的。
如今他也是了。
王惟弈是妖,寿数与天齐高,几乎等同于永恒。未来即使叶修筠死了,存在于那人的记忆中,也等于是不灭了。
重新翻阅那些书,叶修筠看到的不仅是熟悉的文字,还有与之牵连的,自己的往事。
小的时候,偌大的府邸只有他这一个孩子,而大人们各自都有事要忙。他不知从哪找到了一本奇谭,被内中构建的世界震撼,被其中常人无法接触到的人生震撼。叶修筠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如同得到了某件稀世珍宝般,高兴极了,急于想向外界倾述,并要与他人一同分享。
但是,没有人会在意。
他要找父亲——叶将军忙于军务,没有功夫听。他找母亲——叶夫人久病喜静,长时间都是在调养。即使听了,最后也只是慈爱的望着他,嘱咐他好好做功课,少将心思放在这种无用的东西上面,这样才能少让父亲费心。叶修筠只好闷闷回了句孩儿知晓。
最后他尝试着去找照顾他的丫鬟们。丫鬟最开始听到小孩子讲故事,还是挺惊奇的,围成一圈好奇的听他说。后来要不走开了,要不就是撇下他聊起天来,聊什么胭脂水粉、女工刺绣的事,连叶修筠被她们气跑了都没发觉。
于是叶修筠学会了一个人默默看书。
偶尔看得入迷,两三个时辰都不带挪地方的。周围人们路过,会远远指着他道,好乖的小孩子。却没有一个人对他手中的书感兴趣。
这种状态终止于王惟弈的出现。
那时,他们之间还算不上熟识。他在廊下挑灯夜读,王惟弈远远见了,居然一溜小跑过来,问他这是在看什么。
叶修筠小脑袋埋在书页里,闷头回答是神话奇谭。
王惟弈十分有兴趣的样子,道等你看完了,就给我讲讲呗。
叶修筠抬起头来,吃惊的睁大双眼,问,你真的想听?
王惟弈听他回答,也有些惊讶道:你这人真奇怪,我既然开口了,那就一定是真的,还能有什么真的假的这一说。不过……
王惟弈表情有些失落,道,你若是不想讲的话,那便算了……
叶修筠怎么有可能不想讲。那些瑰丽迷人的故事沉寂在他的脑海中太长太长时间了,一直都无人问津,他必须时不时的回顾翻看,一遍又一遍的拂去沉积下来的厚重尘埃,才能避免它们被埋葬在不知名角落里的命运。而他等待了那么久,如今它们终于可以活过来了,锦绣卷轴般的徐徐展开,耀人光辉几乎要刺瞎他的双目,与他心中自出生便已翻腾存在的呼啸声交相辉映,潮汐一般。
到最后,他居然有了一种停不下来的感觉,好像只要停下了,便会难以呼吸。
出乎叶修筠的意料,直到月上九霄,王惟弈依旧意犹未尽。他开口道,想不到,你竟然懂得这么多。
不是我懂得多,而是那些瑰丽传说太多了,一辈子都读不尽样子,所以我总是要提醒自己,千万不可偷懒。
说到这些,叶修筠站起身来,为王惟弈指向浩瀚星空。
他兴奋的说道:比如星空,就是一本巨大的书。月上有月宫嫦娥的故事、月桂吴刚的故事。各个星子——紫薇、太阴、启明等等,每一位星君都有他们自己的传说。还有我们双眼接触不到的地方,昆仑雪山,西方极乐,蓬莱仙境等,那些也都是传说。
叶修筠小心翼翼看着王惟弈,生怕那人觉得他的想法太过于异想天开,会和别人一样扭头就走。
而王惟弈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说道,这难道就是大人们口中的天外有天,当真是令人向往。
从此叶修筠不再孤独。
他们读书,什么异闻奇志都读,偶尔看到精彩处,还会拿出来互相分享。王惟弈说道,这些奇闻异境,如果不仅仅是在纸上,而是我们亲身经历一把,那该有多好。
叶修筠道,我也同意,那样就不仅仅只是旁观着了,而是将传说真真正正的收入囊中。说不定未来还会有人将我们的故事写出来,流传于后世之中。
王惟弈双眼亮晶晶的,对叶修筠道,如果我说我想要创造出那样的传奇盛世,你肯不肯帮我。
叶修筠微笑着回,只要你不嫌弃我蠢笨就行。
他们相视击掌而笑。那是叶修筠第一次看到王惟弈如此畅意的笑。
而多年后呢?
知音绝,弦断无可续。叶修筠想起,自己已有许多年没有说故事了。
因为听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然而如今那人已经回来了,叶修筠却又不知道那人还肯不肯再去听他的故事。
于是他枕着书,潜入梦境去找那人。见王惟弈站在石崖边,抬头望向苍白天际,面容俊美长身玉立,完美得如同一座精刻细琢的雕像。他一动不动的,任细雪落满肩头,不知在想着什么,亦或许什么也不想,只是单纯的出神而已。
经历过那人那么多疯狂的对待,难得能够见到如此平静的模样,叶修筠心中竟产生一丝畏惧,就像是怕打破镜湖平静湖面的安详气息一样。过了许久,才走了过去,默默拂去王惟弈肩头的落雪。见他还是沉默着,就坐在一旁的山石上,与他一起望着天边。
他们当年的愿望或许已经达成了,这么跌宕起伏的人生,怎能说不是传奇。亦或许他们本身就是书中人,无论人们翻阅到他们的故事后,是微笑还是流泪,他们的命运,已注定是永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包养_(:3」∠)_
☆、寻桑
叶夫人传来了一封家书。
家书叶修筠月月都会收到,这次的却有一些特别。
以往叶夫人都会写一些安心念书、好好考学,不要让叶将军在天之灵失望的话,然而这一次的内容出乎了叶修筠意料。
是叫他即刻归家的。
叶修筠犹豫了下,他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死在所有人都寻不到的地方,他不想拖累任何人。却又经不起归心似箭的小禾软磨硬泡,与离家三年来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思乡之情。
念及母亲养育之恩,他决定还是回乡去探望她最后一面。
出发前夜,每日的酷刑依旧如期而至,叶修筠腹痛难忍,身体紧紧蜷着,牙齿咬着被角,以防止j□j声溢出来。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辗转反侧间,感觉随风刮进来的细雨落在脸上,带来一阵阴冷气息。难受到了极点,周围一切似乎都是朦胧的,而且还一直漩涡般的转个不停。他起了幻觉,见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仿佛鬼火一样地来到床边,如鬼惨白的手掌放在他额上,浓重的湿寒死气令叶修筠起了一阵战栗。
“修筠……”
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唤他,声音仿佛自遥远的虚空传来,他听不出来是谁,也看不清楚那人的相貌。意识精力几乎尽数被腹间剧痛牵制,待清醒过来时,天际已经泛白,古怪人影早已如晨雾般消失了。
胸口上压着东西,伸手一摸,只觉触手冰凉——居然是把竹制折扇。
叶修筠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扇骨的山水竹刻,扇面的墨竹图,都是他一笔一划亲自做出来的,这是他的手笔,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
握着扇柄的手开始细微的颤抖。
这怎有可能……
正想着,叩门声骤然响起,惊得叶修筠一慌神,手中折扇咚的一声坠到地上。
“公子,起床啦,该收拾东西出发了。”
——是小禾的喊声。
镇定好心神,叶修筠弯腰拾起折扇,将之收在身上,应道:“这就好。”
坐在马车车厢中,回望着自己三年来的住处,竹林葱郁,远山含翠,当真是个钟灵之地。
其实叶修筠当初会住在那里,也属无心插柳。
“筠”是“竹”的意思,虽名字中有竹的涵义,而叶修筠自小却从未有过机会,能够一观这种只生长在温暖潮湿地域的苍劲植物。
当年为逃避婚事跑出边城,在外漫无目标的漂荡。被江南的山水人情所吸引,一路南下,过了江,连日赶路再加上晕船造成的不适,令体弱的他难受了多日,然而一见到这一大片苍郁竹林,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整个人的心情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尤其在是见到在竹子枝杈上安然筑巢的白鹭,羽毛的颜色是王惟弈最爱的雪白,雪色与翠色交相呼应,在山雾的衬托之下,显得通透而悠远。
于是叶修筠不愿再前行了。
他在山中临溪找了块地方,建起竹屋来,纵使知道自己无法在那里停留上太长时间,他还是用心将其装饰得古朴雅致,仿佛那将会是他的终老之地一样。
其实,那本来就是他梦想中的终老之地。
叶修筠掀起车帘回望着,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眼了,今生今世,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等到他们行至江边,已是几日之后。
江上来了场倾盆大雨,风急浪高,渡口艄公不肯出船,于是他们随便在附近找了家客栈歇脚。
大雨中,泥土的腥气与青草的芬芳散发出来,显得空气格外清新。叶修筠衣衫轻湿,便在客房里泡了个热水澡,小禾则乘那功夫下楼吩咐小二预备饭菜。
天色昏暗,客栈早早就点上了灯火,角落位置的桌旁坐着个道士,相貌算不上出彩,看着却很柔和舒服,若不是灰白色的发丝太过于奇特,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许是为了躲雨,他眼前只放了一壶茶,闲极无聊便给店里小二看手相。
“你的手骨关节粗大,掌心纹理杂乱,是个劳碌命。一生虽无大富大贵,平平淡淡的,却也是个有福之人……”道士正侃侃而谈,一只摊开的手掌忽然从身后伸出来。道士笑了笑没做出什么反应,倒是把对面小二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向道士身后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小禾道:“没什么,只是也想凑个热闹,让这位道长看看手相。”
于是小二腾出地方,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望着小二背影,云渊叹道:“哎呀,本来还指望能省下一壶茶钱的。”
口中这么说着,云渊的神情,却并没有丝毫失望的样子。
不等邀请,小禾直接在云渊对面一坐,道:“你的茶钱我来付。”
“喔——”云渊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下巴仔细打量着对方,笑道,“面带红光,你不久必有喜事临门,而且还是双喜……”
小禾不耐烦的拍着桌子道:“我哪来的双喜。我家公子有难,悲还来不及呢。”
云渊脾气甚好,斟着茶水,继续微笑道:“别着急,慢慢说,慢慢说。”
“你应该了解我家公子的情况,”小禾焦虑地咬着下唇道,“从今年春天开始,他的身体就变得非常不好,药石无医的,直到你来,才稍稍好转一些。而且期间还发生了不少怪事,有个纠缠公子的纨绔子弟把公子掳走后莫名惨死,同时公子也像是受了重创一般,我想了解一下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被公子给敷衍过去——当然,我丝毫没有要怀疑公子害人的意思。只是……真的很古怪。再算上他最近的状况,简直就像是交代后事一样……”
看云渊很仔细的听着,小禾继续道:“我怕他会不会是撞上邪,被哪个孤魂野鬼给缠住了。我知道道长你是神人,所以斗胆请你好人做到底,为我解答疑惑,救救他,让他能够平平安安的。只要道长你能点下头,要我一辈子为你做牛做马,我都心甘情愿。”
你家主人倒是真被个孤魂野鬼缠上了。
云渊一边慢悠悠饮茶,一边无奈想着:只可惜那个呆书生一直不肯合作,而我又不能抢夺。也不知寻桑怎么想的,脑中哪根筋没搭对似的。
见云渊不说话,小禾语气顿时变得焦急:“道长!”
云渊放下茶杯道:“别怪我说你笨,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身边出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涉及到了某位故人,时间又恰巧吻合的,那便是关键。”
小禾想了一阵,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梦初醒道:“是那本书!”
云渊笑道:“总算开窍了些。”
“属于公子的心上人的东西……公子寻了多年,却不经意间莫名出现……而且那人已经死去十年了……”小禾喃喃自语着。一切事实摆在眼前,如同无云夜色之下的月光一般清晰,完完全全证实了他刚刚灵光闪现出来的想法。
心一沉,他咬牙道,“不行!我不能让那妖书害了公子。”
云渊微微笑着,眼看小禾蹬蹬地跑向楼上客房的位置,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一枚桑叶凭空而现,缓缓落在云渊肩头,如艳光下的翡翠一般闪着光亮,仿佛是在警示着什么。
云渊见状,抚着拂尘轻笑道:“寻桑呐,这回我只是好心为他人解除迷津而已,并没有动手。真是冤枉呢——”
桑叶不罢休,又继续闪了几下。
“好好好,你的话我怎可不听”云渊起身,悠哉的慢慢踱上楼去,“你啊,心狠的不是地方,心软的也不是时候。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何时才能回家呐——”
小禾进客房之前,稍稍停顿了下脚步。
主人格外珍惜那本书,连夜间休息的时候都贴身带着。而现在他还在泡澡,正是迎面而来的机会。
小禾下定了决心,放轻步伐,悄悄推门而入。
房内水雾缭绕,小禾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摸到床边,从衣堆里翻出了《牡山杂记》。出乎他意料的是,和书放在一起的,居然还有把折扇。
小禾把折扇扔到一边,把书拿走了。然而还没等迈出门,就感到胸口一阵压迫的疼痛,怀中的书突然有了生命一般躁动起来,散出的强光几乎要吞噬了他。
“放手,否则——死!”
小禾听到一个陌生男子的悦耳嗓音,语气冷得如同j□j一般,话语中不容拒绝的威慑气息,令他不由得一阵寒战。
小禾脑中一片空白,却丝毫没放开,反而将书抱得更紧。
就在他的身体快要被强光撕裂的时候,突然怀里一空,书直直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悴不及防被飞入的几道蚕丝捆绑缠绕得严严实实。云渊骤然闪现出来,抬手一接,杀人强光立时被遏制住了。
死里逃生,小禾反应过来后怕不已,腿脚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而书妖只是沉寂片刻而已,转眼间,那书又继续疯狂挣扎起来,男子愤怒的咆哮响彻云霄,引动地脉震荡,已有了些年头的陈旧客栈承受不住,似是下一刻便会崩塌。人们的惊叫声与脚步声纷乱而起,恍若地狱将现。
云渊丝毫不为所俱,淡定的看着已被他牢牢控制在掌中的书妖,道:“注定无法挣脱,你又何苦做无用抵抗。”
而书妖明显不愿善罢甘休,书角的血色莲骤然变得鲜红欲滴。瞬间红色光焰猛地自蚕丝捆绑的缝隙窜出,趁云渊尚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已经急闪进入叶修筠的客房之中了。
云渊暗道不妙,马上急急入房。只见屋中地上叶修筠披着中衣人事不省的躺着。云渊去查看,可惜甚至还没有来及碰一下对方湿淋淋的发丝,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了进去。
寒气扑面而来……
飞蛾一向只喜爱温暖的环境,幻境中的气温极度冰寒,令云渊身体十分的不适应。然而不仅如此,这种气息还令云渊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曾屹立在牡山之巅的男子——《牡山杂记》真正的主人。
心中缓缓生出一股根深蒂固的憎恶,如同早已潜伏在心头的毒藤得了滋养,又开始慢慢起芽蔓延。他看见了那个人,站在牡山山头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中,白发白衣的样子,色彩上几乎要与山雪融为一体,但绝代风华的姿态却又显得十分的鲜明突出、遗世独立,使人难以挪开视线。在他背后,一株冰雪雕琢一般的纯白巨木直上云霄,参天树冠隐没在层云之中,壮美非常。
视线转移,云渊看见了有个人站在身侧远远的地方,也和他一样一直望着同一方向。
那是个身着紫青华服的青年,眉目浓丽,竟是说不出的好看。云渊记得,那人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肃杀模样,颇为辜负那般绝世的好容貌。而现在,那人望着山中独立的白衣人,眼中竟透出一股云渊从未见过的柔情。
在自己还未出现在那个人生命之中的时候,不知道那人已经这样望了几百年,亦或是几千年?
耳边响起男子悦耳而又魅惑的低吟:
原来你也有求之而不得的人……
云渊心头一震。
如同湿冷粘腻令人作呕的蝮蛇缠绕在胸口一般,不怀好意的男声继续响起:
如何,不再只是远远地观望着,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得到他。这对你来说不难,分明是触手可及的东西,为何却偏偏裹足不前,将大好时光白白浪费掉。那人前几千年的时光已经耗费在了他人身上,然而现今与往后的数万年光阴终将归属于你——只要你肯上前,只要你肯迈出那一步……
云渊感觉自己与那人的距离变得不再遥远。仿佛不知不觉中那人身形更靠近了些,近到甚至可以看清那人浓密睫羽微翘的弧度,以及眉心一点艳红得令他心悸的血泪朱砂。
身体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云渊面色茫然的往前迈步,想要离前方的紫衣人更近一些,心想就算只是触碰到那人垂坠着的袍角也行。
蛊惑的声音继续着:再往前……再往前,就差那一点点,他就是你的了,只属于你一个人……
云渊没有发觉,此时在他前方不足半步的位置,正有一道万丈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给收藏和回复的亲╭(╯3╰)╮
☆、写书人
再往前……再往前,再有一步……你就可以得到他,只属于你一人……
云渊的脚抬起,就在即将迈入深渊的前一瞬间,他忽然抬起头来,上一刻眼中的茫然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笑了起来,是少年得意的笑容,明朗而清澈。
“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云渊手上拂尘的丝线骤然漫长延伸开来,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急冲过去。击中云端上的目标之后,再继续扩展开来,一道道丝线交织出一张密集的网,将整个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顿时天空有如破碎崩塌的镜,碎片四散坠落。
幻境——破!
“若我是你,就不会做这垂死挣扎。”
空气中的冰寒气息未减,然而四处已不再是牡山景观。放眼望去,地势平缓,尽是一望无际的苍白雪原。
——冰寒彻骨而又绝望极端的内心,这便是书妖的真正写照。
云渊心中了然,终知晓何以《牡山杂记》择定了这毫无关联的凡人,作为它新的主人。
王者帝气是一方面,然而这冷酷的本心,简直就与当初写就此书之人一模一样。
想及那个写书人,云渊不由陷入深思:
要说书妖的能力,就是能够以梦为媒介,窥探他人内心,寻找放大出掩藏在心中最深处的魔障,进而控制这个人,即便此心魔连心的主人都尚未发觉。
写书人,对云渊来说,其实也不过是个过客般的人物。
云渊还是人的时候,写书人是妖。等云渊成妖之后,写书人早已神形俱毁、魂飞魄散。
不过几面之缘而已,远远算不上熟识。因为那时候云渊不过一小小凡人。云渊印象深刻,当时自己必须要仰视着,才可以望见那个人。那人高高的站在牡山山巅之上,一身孤傲的绝代风骨,与背后的参天雪树一样,冰冷而高不可攀。
而云渊对那人的感情也如同对着那株雪树一样,毫无交集,无爱无恨。
直至寻桑的出现。
云渊对写书人原本没有恨,敌意不过是日积月累慢慢堆砌而成的。其实那敌意还可以换成另外一个名字——
是嫉妒。
嫉妒那人可以得到寻桑深情的遥望。嫉妒那人即使死去千年,寻桑依旧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不惜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寻找《牡山杂记》,以助其复活。
然而自己,在寻桑心目中,又是个什么位置呢?
那般内敛的性子,无论对一个人的感情是爱,是恨,或是无关紧要,俱是无法令人察觉的。就连寻桑爱着写书人这件事,千年以来,也只有云渊一个人知道。
不过云渊还知道一件事,一件足以令他欣慰的事。
就是寻桑再怎么爱着一个人,也不会因爱变得卑微,进而失去本心。
“他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自己。”
望着前方的书妖,云渊笑道:“我注定得不到他,然而你比我悲哀的是,你分明已经得到了,却依旧不自知。”
拂尘丝线延伸着的另一头,正缠绕着王惟弈的手臂。在刚刚的强力一击之下,他右臂受了重伤,正鲜血淋漓的顺着指尖滴着血,拂尘原本的雪白丝线已尽数被染至血红。
而王惟弈却是出乎寻常的平静,如同没有了痛知一般。云渊知道,那是因为此是他的幻体而并非实体,所以即使是受了再重的伤,也没有大碍,过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自行痊愈。
不过,此事叶修筠并不知晓。
叶修筠盯着王惟弈受伤的手,十分紧张的样子,甚至还要去解开缠绕着的血淋淋的丝线,解得太着急,指甲都劈裂开来,指尖渗出的血与王惟弈的血混在了一起。然而即便是那般费心,也依旧是徒劳。那是自然,蛾妖的坚韧蚕丝凡人无力撼动。云渊看着有些无语,心想真是个傻书生,无论你再怎么在意人家,终究也换不来对方的真情了,毕竟那是要害你的人啊。
“……云渊,”知晓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徒劳之后,叶修筠叹道,“他已经伤成这样了,拜托你还是放开他吧。”
“用不着你为我求情!”
听到叶修筠的话,原本一直平静着的王惟弈忽然变得躁动起来,四周顿时寒风肆虐,隆隆风声仿佛愤怒的咆哮,几乎要将人吞噬一般。
幻境的裂缝竟也开始慢慢补合起来,等不上多久,便会完全复原。
看到此情形,云渊道:“迷梦幻境是你的领域。刚刚是我出其不意的攻击,这才暂时压制住了你。若是这幻境复原,我定不是你的对手。”
然而云渊神情却丝毫瞧不出焦虑,反而十分从容的继续道:“只是可惜,你实体尚未自书中脱出,任凭你再强力量,也不过是依附在他人梦境之中,如同水中月一般,一碰即碎。幻境中的人拿你无可奈何,而外界掌控此书之人却可轻易左右你的性命。”
王惟弈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要感谢寻桑,是他不愿杀你。”云渊对他说道,然后抬手收回了拂尘。幻境有如水波涟漪,人影消散,雪景雾化,一切回归为最原始平和的黑甜梦乡。
叶修筠顿时感觉自己如同河川中漂泊着的浮木,无依无靠的在黑暗中随波逐流。境中人们皆已消失,独留下了他。就在他陷入一片无边静寂之中,心生恐惧之时,一只手自黑暗中伸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里。”
叶修筠睁开眼睛,见一紫衣男子守在床边。男子容貌甚为艳丽,肤色若蜜,眉心一点泪型朱砂鲜红欲滴,若说是面如好女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然而神色表情颇为严肃冷峻,令人望而生畏。
发觉他已恢复意识,男子冷漠的扫了他一眼,道:“终于醒过来了。”语气中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意思。
叶修筠好奇:“你是何人?”
紫衣男子没有回答。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形便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云渊清逸飘然的灰袍身影。
云渊心情极好,笑道:“咦,醒了呢。你现在感觉如何?”
叶修筠没回答,反而焦急的问道:“惟弈呢,他如今状况怎样?”
云渊无语,没好气地回道:“他没事,潜伏在你的意识中,安全得很呢。”
叶修筠盯着云渊手中的书,道:“那么,那本《牡山杂记》……”
云渊道:“他离了这个又死不了。我还是那句话,你有那个功夫关心别人,还不如多想一想自己。再有不到百日时间,你就要死了。有时候我真的很不理解你,与其拖拖拉拉的,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叶修筠叹道:“等我死了,自然一了百了。”
云渊更加无奈,他成妖的光阴太久了,久到甚至完全脱离了人世喧嚣。对世间的看法也变得如妖一般,尤其对凡人有着太多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世间凡人的爱情如同指间沙一般,善变且微不足道。即使是那些被人们传世称颂的至死不渝的爱情,他听着,也总是觉得矫情而可笑。纵使人们为了爱情付出性命的代价,他也觉得,其中的悲情通常是可以避免的。随手举个例子:当双方有着难言之隐时,都口口声声说为对方着想,一味的隐忍,什么都肯不说出来,这样子我误会你,你误会我,最终往往闹得不可挽回,还不如一开始就开诚布公来得好。
对云渊的这种想法,寻桑曾言简意赅的评价二字——幼稚。
云渊一想起来就觉得不服气,凭什么要说他幼稚啊。看看眼前的这一对,都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他要是再不管,就真的无可挽回了。在他看来,就应该先将书妖拴住,再把书生的隐患解除,然后双方平心静气的坐下来谈谈,把曾经的误会都通通解释清楚了。还有爱就在一起,没有爱那就分开,别再拖泥带水、牵扯不清的。如果书妖答应不再继续闹下去,他自然可以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为书妖寻来新的肉身。这样书妖不再受缚于书中,书生也不会死去,最后他与寻桑的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的带着《牡山杂记》回去,这才是皆大欢喜呢。